“完全没有作画的价值。”
最早打出画家的名号的时候,还有人要求绘画他们的肖像,对于如此要求的客人,我一概这样毫不礼貌地拒绝。
自打我开始学习绘画的时候,我就已知道我有能力创造出远比世界上真实存在的相貌更加具有吸引力的、完美的面孔。因此,我慢慢开始讨厌真正的人,其实除了要忍受不完美的外貌之外,更令人烦躁的其实是他们的言谈举止,愚蠢的人数不胜数,他们都只会在错误的时间做惹人厌烦的事,根本不明白也不在乎做这些事情对自己和他人有什么影响。在画作中,我可以让我所创作的每一根睫毛都完美,然而只要可怜的我还需要去进行画室之外的生活,就还是不得不忍受错误的一切。
就当我是自大吧,但至少有一件事我绝对是正确的,那就是画画,我笔下的每一位少女,都像是含苞待放的鲜嫩花蕾。我说过我创作的美人比真实的脸庞要更具有吸引力,这也是我为数不多愿意与他人达成共识的事情,所有见过我画的商人都说从中可以看到一种理想般的美,却要等有人愿意为她付钱时才会来看看我的创作进展。但他们比我机敏,也比我更懂得怎么把一文不名的艺术变现成购买笔墨所必须的银与铜。因此,虽然在认知上就存在着鸿沟,但我与丸山屋先生的合作大抵还是愉快的,成功商人必须的圆滑对我们的合作至关重要,他人还不错,至少不会硬生生插手我的创作,也不会逼迫我画他那个三十多岁的老情人的美化像,如果他真那么强迫我,我想我会把那女人的嘴角缝到耳后,再撕掉她的上脸,把她明显到恶心的眼角纹压得光滑平整粘回去。
我的画作全都来自我的潜意识,我总是思如泉涌,只需要关上画室门不受打扰地作画便好。但为了保持与丸山屋先生的合作,他要求我画出一些“流行”的事物,这样才更好卖。虽然他时常美其名曰:“贞春老师,您该需要出门走走,休息一下吧。”但我们都明白他只是要我出去看看春楼现在的头牌戴什么样的发簪、穿何种色调的衣裙。这是他和我彼此底线的最后碰撞了,我的画作中唯一有迹可循的大抵也就是这些了。
于是我便穿上外衣、拿上帽子出门去了。就赶在丸山屋先生那边要新进书的前周,他兴冲冲地约我饮酒,预祝我新作的大卖,我知道他也是趁着机会劝我出门走走。毕竟我的画卖得几乎与阿加莎克里斯Q小姐的书一样好,这是任何一间书屋都极难得的,因此作为独家出版商,丸山屋先生极其重视我,或者说我下周截稿的成果。在陪着乐呵呵的丸山屋先生喝到被那老女人嗔骂后,我也醉的有些冒热气,正好顺便上街散散,当拐到熟悉却陌生的风月街,我看着一个个新的老的风俗女呼喊着招客,那些与美注定无缘的人说着不堪入耳的话聒噪着,甚至有女子要伸手上来拉扯我。如果要把她们比作花,那在我眼里只能是枯死的塑料花,如你所想塑料花不会枯萎,因此即便硬要扯上花来作比也不可能成立。如果真有人愿意如此屈辱花朵,那么他们十足是年轻旺盛的雏客,完全罔顾事实而只在乎泄火。看着这些男男女女,我内心无法克制的厌恶感涌上心来,狠狠骂了一句:“滚开,吵死了!”声音太大了,满街的人都望向这边,我的脸不由得更热了几分。两个撑场子的高个家伙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故作礼貌地威胁着:“别激动啊,打扰了她们做生意对谁都没好处不是。”“咳咳。”我压低帽檐,“万分抱歉。”众人的焦点快速地从我转移开回到他们各自的生意对象,我窘迫地打算离开。此时一声空灵的呼唤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声线却与我构想中的女子相合,仿佛她就是我所创作的美人般呼喊着:“小哥。”不知是谁这样呼喊,什么样的女子会拥有这样的声音?呼喊着谁呢,这样美的声音?只是微醺带来的幻觉吧,那样的声线,怎会在风月场所听见…
我想象拥有这样嗓音的女子该是怎样的呢,即便这只有可能是幻觉,我还是好奇地抬眼回望。
这世界是不会因为一个疯人改变的。
即便如此,执念依旧保留在我的心头,我想过无数次世界上会有如画般的姑娘,我也知道见到真人时我终究会明白现实中的女子更美,在我心智不成熟的时候也为那样的女子求而不得流过泪,怀揣过永决的想法。我曾以为伴着年华逝水,不曾动过的心不会跳得如此剧烈,该死去的念头就会永远荒芜于意识的至深至暗之处。但我早就疯掉了,从我接受这平淡的一生、从我为了一餐饭食出卖画作的第一天起,我画中的女子喜怒就只能由我管控,早在那时我就意识到,自己也会认同、乃至陷入和一切我所不屑的人无二的生活。或许哪一天,我真的会为某个有权有势的名门之后画肖像吧。就算是稗田家那样的名门,也匆匆地要让短暂的生命在这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我为何唯独不愿意绘画真实存在的人物呢。
世界不会为一个疯人改变,所以我只好疯得像个正常人以求得生存。
此刻如果我真是彻彻底底地疯了,那也由它吧。看到那女孩时,我第一次感觉街道的喧嚣和人声的嘈杂为艺术让了步,那女孩完完全全是我所渴求画成的样子,幸好我还没画成!那般灿烂无邪的笑容已不是我能画出的了,我已不知多久未能使画作发自真心地笑出来了!而她却真切地笑着,在黑色帽檐下那对如翡翠闪耀的眼瞳中不映着任何光景,那双比雪女还煞白的小手从宽大的黄绿洋装中垂露下来,虽然身处风月之地,她身上那份疏离感却半分都不造假,似乎这世界的烦躁与她毫无干系。她就那么无防备地从那污浊的场所里探着头向外望,我的意识、无比遥远的自觉和渴望为她所撩逗涌动,她在唤着谁,是谁?我的内心涌出妒意,旋即又为她的目光所诱引,她正望着我。她在招引我过去吗?可为何,我的双腿完全不听使唤?那感觉就如同看到了不该在这世界上存在的东西一般,畏惧,但有什么可畏惧的?
回过神来,我瘫在书桌前,所有的工作都被我弃若敝屣。
为什么那天没有走过去呢?从我最后离开那条街开始,我就一直在憎恨自己。我退却了。面对我所追求的美的畏惧?多么可笑!呵!”马上就要到截稿日了…但是,我的这些画…比起她,根本只是些毫无价值的垃圾…”啊!我狂躁地甩手把堆积的画稿扔到地上,恼怒的汗水从我的额头止不住地流下,啊!这下我彻底无法理解我的画了,所有的画作都不如那少女的姿态灵动。啊!在我的脑海中存留的只剩那少女曼妙的身姿,她端坐在我书桌旁的样子、她低眉羞怯的样子、她褪去那宽大的衣装展露胴体的样子,她漫不经心的璀璨笑容。
整个整个的白天,我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地哭泣着摸索着,着魔一样感受到太阳从升起到落下的每一个时刻,怀着“随时可以死去”的乐观心情等候睡意再度造访。
大片大片的黑夜,我冒出冷汗从迷蒙中抬起头,脑袋忽然重的要向后仰砸倒地,身体却轻飘飘地几近失重般感觉,我像一个从头颅向四肢充气的人体气球要被倒悬起来拷问魂灵。
我再无法忍受这样的一日了。闭起眼睛,我竭尽毕生画工思索如何描绘那孩子的无限美丽。第二天,在终日潦草的涂绘之中,我不堪地揉眼,如同新生般的画作不断萌发,画上的洋装少女笑靥如花。她一定是神明赐给我的女孩,我必须找到她。怀着这样的想法,我抱持着比将死之人的回光更强烈的意念将她的形象不断地不断地完美,直至我终于意识到光凭画作已无法更精进我对她的认知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笔,看着画室外鲜活的阳光洒在画上少女的裙角,我内心向往着再次见到她的心情如同期盼得到拯救的罪人。
回到那条街道,我走进那家风俗店,拿出最好的一幅画作给老板,眼神紧紧地咬着他,他看了看那画,摇摇头:“客人,我们这怎可能有这样的姑娘呢。”我瞪着他低声说:“老板,生意场上,无非钱与名声最重要。这位姑娘,只要你们肯让她出来见我,这两样都不是问题。”因为这两天昼夜失调而嘶哑的声音和布满血丝的双眼已经不重要了。我从衣袋里掏出钱,大把大把地塞给他,他不知所措地捏着钱,店里的女子们纷纷直着眼睛看向来,却唯独没有那双翡翠般的眼。老板慌乱地说道:“先生、先生,我们店里的姑娘都是上好的,绝对没有向客人隐瞒的。”“好吧。”我立着,缓缓紧握双拳,“最好没有。”
有些人接过我的画,感慨着我的画技愈发华丽,也感慨着“贞春先生终是发了疯了”尽快扔下画离去。白日,我将我的画在那条街上挨个分发问询、夜里,我就再一幅幅地将她的模样画个不停。如此重复几天后终于丸山屋先生听说了此事,忧心忡忡地赶来探我的病,他进门来见我坐在桌前绘画如常,与我客套一番,见我对答无异,旋即将话题引向画作的事情,半是示好半是急切地讨要新的画稿。我无暇搭理:“丸山屋先生,我正在忙。”他殷勤地笑:“贞春老师,你只忙您创作便好,修订出版依旧由我。”我停住笔,另一只手示意他凑前来,他一眼扫过堆积在桌上的画作,愣了神。所有画上皆是一副模样,动作神态却各个不同。“贞春老师,您这是…”“我正在忙。”他伸手想拿起一幅那画像去看,我一只手摁住那叠画,视线和笔尖皆不离画作,于是他只好窘迫地呆立在原地:“您这…若是不再想合作,可以直言。但如果真是…有什么要帮忙的更该同我讲…不论怎样,至少我手头还可以调用几笔钱…”我感激他的好意、厌恶他的愚昧,“丸山屋先生,此时我正在创作我这一生最重要的画作,这是艺术。艺术的问题难道是钱可以解决的吗?”“呃…“他宽硕的身躯抖了抖:“童山老师,这份工作无论如何是早定下的,我们已经共事了这么久了,您现在装疯卖傻究竟是要图我什么,仅仅是价钱的话,有的是商量。”我意识到他粗犷的内在最终被我的轻视激怒了,可眼下,只有找到那个姑娘才是解决我问题的唯一方法。
我摇头。他最终将手一抡,以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摔门而出。“童山贞春,我们间的合作到此为止,你以后也别再想把画卖给哪个跟我一样蠢的土老财了。”
商人终究是商人,对于孤身一人的我,钱不值钱。只有我的灵感,我的缪斯,才是无价之宝。
在创作的过程中,求生意志扼着我的头脑拼命要将我扯回这边的世界,它不断向我强调身体状况的破碎支离,慢慢转向现实的头脑终于要承认那对迷蒙的翡翠般的眼睛再也不会向我投来目光。我只是平淡又普通的一个画家,无论如何寻也找不到她,甚至连她究竟是否真的存在都难以肯定。或许从始至终我追逐的就不过是一个幻影。怀着这般绝望的清醒,我不再出门分发寻人启事了,但依旧画着那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两种可能间的少女,画作增叠满屋时,我的笔力逐渐减弱,黑与白的交替中我早已失去感觉,唯有一根又一根的蜡烛明灭警示着我对最低生存需求的逐步脱离,此刻的我,唯作画与呼吸不停,和屋外的一切联系全部断绝,几与死者无异。
少女啊,此时此刻,即便你来杀了我,也是一种解脱。
我灵感的不老泉、我心灵的维纳斯、我知觉的可卡因、那置我于死地的恋慕之心啊。
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生的火焰已日渐微弱,得不到也不想得到外物的补给加上没日没夜的创作,使夜晚最终漫长到了足以杀死我的程度。
静寂深沉的夜,屋内的一切声响都停止了。轻微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消失,研磨砚墨的“嚓嚓”声、笔触滑过纸面轻微的“沙沙”声、我那一日长过一日的喘息声和缓慢的心跳声、我点上的最后一枝蜡烛燃烧“噼啪”声。我的身体整个伏低在书案上,大衣向下滑落,露出我上身瘦骨嶙峋的模样。我将如同一个饥饿而死的流浪汉死去,一无所有。
鬼魅般,绿发少女捻起压在童山贞春那副瘦弱身体下几乎画成的最后一幅作品,歪着头看着,空洞的双眼不知用了多久才聚起神来,最终似乎终于认出画上的人物,惊讶地不禁笑出了声。无论如何都会被忽视的自己,有这张画像或许就能被人认到了吧。古明地恋兴奋地双手拿起那幅画,折了折塞在口袋里,扑在尸身已凉的童山贞春身上抱住。丝毫不去想为何他能看到自己,为何他能画出自己的画像,她怎么会想到这些呢,下一刻,她那被画像短暂唤起的神智恐怕也又要重新回返暗无天光的潜意识之洋,随后那画会丢失,那对眼前人类男性的认识也会丢失,那转瞬即逝的满足感与悲伤感会丢失,她只好再继续寻找下去。
因为碰倒了蜡烛而燃烧的夜色,不幸付之一炬的画作与尸身成为那些被童山所不齿的人们三周之内最热衷的谈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