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循环
随着节日结束的烟花再度升起,宇佐见莲子开始掐自己的表:24个小时,精确到秒,在她心里暗暗讲述这些的时候时间已经变成了23:59:53。
首先她需要在自己凌晨的八个小时内,将提醒用的短信发给那个陌生的号码,她每一次都在试着用不同的语气和方式在提醒着那个她素未谋面的熟悉之人,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途径了。莲子从自己拥挤的出租屋里醒来——她不差钱,但她总是会在这里苏醒。接下来的八个小时要开始整理自己的仪表和仪态,并换好东深见高中的校服。之后熟练地用黑客手段和3D打印机为自己赶制出学生卡和相应的校牌。当她打印出相应的卡片,充入十万日元,然后戴好校牌。伴着16:00:00的提醒音,她飞奔出门蹬上单车,一路飞奔向那个朝霞之下沐浴着金光的气派高中校门。
长出一口气,莲子把自己的头发扎成单马尾——这次应该不会被认出来了,她戴的口罩换成了男孩子间流行的灵梦周边口罩,这样就能吸引到注意力还不至于“泯然众人”。几滴汗液顺着莲子的发梢淌下,看门的红发体育老师今天又一次睡着了,自行车得以溜进来。私立高中的诸多规矩和曾经严苛的规范因为欠薪和工会活动而逐渐宽松,老师们的消极怠工和一无所知逐渐在县内远近闻名。莲子也清楚,这是这个高中最后三届学生了,当她把自己干裂的嘴唇用水壶中的水润湿后,一步、两步、三步并五步地向那个注定的教室奔去。
拉开门,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这个高中明显招不满人,越来越差的生源和越来越高的学费,让本来悦耳的上课铃随着锈蚀老化的机械零件的精度失调撞成了沉闷的丧钟。学生一个个走进这个学校,沉闷的他们代表了沉闷的过往,泛亚地区的高中为了竞争、为了成绩、为了所谓一个被承诺的未来而逐渐奔向赌徒式的教育竞争。这里的学生仅仅是家里有钱,与他们自己的学习成绩和人品无关,莲子明白东深见高中的学生越来越少地考上京都大学这样的一流学府,这一年肯定不出意外——莲子端坐着的高三沉闷教室果然挤进来了寥寥几个学生,开始上着无聊的课程,准备着他们自己的一整个马戏团。
红头发的老师讲完了物理,黄头发的老师讲完了化学,紫头发的班主任敲了敲黑板,要求所有人在最近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严禁校园内的欺凌事件。莲子低着头冷冷哼了一声,她知道这个强调毫无作用。此时时间已经到了12:00:00.
“早上好~”随着一声慵懒的推门声,全班同学发出了奇异的笑声。班主任愤怒地瞪向门外,看着一袭东深见高中的女子紫格连衣裙校服倒是打理的不错,两个棕色的短粗辫子自然垂在学生的双肩上,红色的镜框下是留着眼袋的劳累面孔在强撑雅致气质,试图掩盖长久以来的精神衰弱。
“宇佐见同学!你这个月还总是下午到!是不是有些过于失礼了!”
“朝仓老师对不起。”
堇子只是简单地道歉了一句,立马回到了她自己的座位。倒是被点到宇佐见的时候,最后排的莲子突然一激灵,差点叫出声。宇佐见堇子这种行为反倒让这个班上啸聚猕猴一样的男同学们鼓掌纷纷,啃咬手帕的女同学们却没出好气地发酸,朝仓老师敲着讲台示意学生安静。这个时候已经到来了午饭时间,钟声更加沉闷了,而在第二声撕裂般的钟声后,广播内开始通知学生们不要来到顶层的钟楼区——这里正在维修。当然,这样的规矩不会被东深见高中现在的学生们遵守。
堇子自己带的便当盒很有趣,也是东方的周边。坐在天台上的角落里,她的周围不会坐人。莲子很熟悉这一点,但还是尝试靠近这个她熟悉的女孩……
宇佐见莲子的母亲就是宇佐见堇子,在莲子六岁时她的母亲跟未能记住的父亲离婚,然后又屡次出现糟糕的打骂与家暴后,屡次的溺爱与同床共枕后,在莲子成年的晚上,母亲哭着在她的怀里喊着:
“我没有幻想了!”
这句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让人不明白想说出口的是怎样的情感。
母亲其实顺利完成了大学学业,成绩甚至很好,但就是奇怪于没有任何同学和她往来。她总是突然兴起就开始做奇奇怪怪的事情——去树林里、去山谷里、去那种破败的神社,或者在家里不断地睡觉。莲子回家时常常会因为自己“低贱的人类身份”而被母亲打,却又立马被母亲宠溺地像个婴儿一样。她怀疑过母亲是不是有精神上的问题,但结果实际上除了用脑过度和焦虑,没有查出任何精神上的症状。一天天过去,比起自己日趋憔悴的母亲,莲子也逐渐焦虑、抑郁起来。在大学学业还没完成的时候就要面对这么棘手的问题……也难怪莲子不愿意回家,一直到京都大学把除了校长外的一切待遇都加载在她的工资卡里,也没有改变她对科学的决心和对这种幻想情结的忽视。
莲子抱着饭盒坐在堇子旁边,刚要打开自己的饭盒,突然就被抓住了手。
“怎么?区区凡人也敢坐在我旁边吃饭吗!”透过堇子高度数的眼镜,盯着眼镜度数不那么高的莲子,四双眼睛相对的场景容易让人分心,可莲子记住了要死死盯住眼前的“母亲”,因为她一旦再像之前一样赌气,那么她的母亲将在倒计时进入6:00:00时陷入巨大的、持续一生的麻烦。
“啊啊……那个,你的饭盒很好看……”莲子还是有些慌乱,堇子的眼神很锐利,像是要化作箭头掀开莲子的颅骨,看看她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
慌乱、慌张、极度的慌张,莲子第一次有这么快的心跳,比她第一次遇见自己的真命天……真命天女的时候还要紧张,面前的母亲比自己还年轻,薄薄的一层衬衣和外面的校服加起来穿的还比自己少……少女的气息和娇小的身躯勾引住莲子去回忆那些她破碎的青春,亦或者开始给她剪拼上她母亲更为破碎的过去;堇子盯着莲子的眼神也让莲子一如既往地难以窥探,要是有一只能够读心的第三眼,对莲子而言可能会容易些。
“老阿姨!你在看什么!”堇子对着面前呆滞却长得很像自己的女性有点小脾气了,她对自己的出神反倒是招来被瞩目者的厌恶了,她想招呼几个对自己神魂颠倒的男同学过来驱赶这个怪人,但……
莲子突然就亲了上去。
用自己的嘴,吻住了堇子,让堇子愣了一下,又立马推开了莲子。
“喂!近亲可不能结婚!”堇子从刻薄的冰山顷刻融化,顺着水流滑向温润的红白原野,在脸上泛起不断地红晕,只好慌忙指着莲子的胸牌,指着她俩一样的姓氏。
莲子突然失落了下来,她隐隐感觉这一招没有用。走神更加严重了,计时器的时间已经有些模糊了,她的意识也开始解离。
“喂!!!这么奇怪的人!你跟我聊聊吧……特例!”堇子却突然,能跟她顺畅地对话了,给莲子一种错愕的感觉,一种……一种好像在现实里的感觉一样。刚刚的一声把莲子拉回行将坠出的梦境,让她专注于眼前的任务。
她记得自己的母亲,跟自己的交流很奇怪,会问她东方、动漫、cosplay,但莲子对这些都没兴趣,莲子每次带着自己的秘封俱乐部的成员——玛艾露贝莉·赫恩回家时都会发现,母亲堇子和梅莉聊的十分起劲。梅莉看到的境界,和堇子的梦境会在两个人欢声笑语与一杯杯烧开的浓茶里逐渐交织成一个让她们二人不断着迷的世界。但每个晚上她们睡在一起时,尤其是堇子强烈要求与自己女儿睡在一起时。在每个被包夹在二人中间彻夜畅聊的夜晚里,莲子的黑眼圈一层又一层受到这些超自然、超常识的呓语给摧残加深。莲子是坚定地理论物理学家,是京都大学和泛亚的高级教授,同时担任着潍坊市的重要职位,还是北方工业与潍柴集团的民用科技顾问。宇佐见莲子的名牌每一年都在高端的俄语、英语、汉语、日语或各种语言的学术会议上被场务摆放在靠前的位置,还会贴心的放上咖啡和话筒,配上最流利的同声传译。可莲子不是没有头疼的时候,每次回家看望母亲时一旦身边跟着自己的爱人就会发生这种摧残她常世信念的尴尬的情况。她想探究的是整个宇宙的答案,一种统一的、超越了一切,用于结束一切理论的理论,俗称:“大一统理论”。
与莲子所对立的想法,这种来自于骨肉母亲焰火一般绚烂的对立想法,并不算奇怪。宇佐见莲子一度也喜爱过名为东方project的弹幕射击游戏。这款21世纪初风靡于泛亚至全球的弹幕射击游戏就是基于一种“幻想”去创作的,用简单的电脑程序、命名规则和游戏形式给世界上各种各样的神话与幻想去进行创作,将新的作品呈现给世人。其主创是一位一度享有盛名,兴趣使然的电子乐爱好者,也是程序公司的职员。而让它繁荣的被认为是广泛且奇迹般的“同人”创作热潮——也就是其受众自发进行的二次、三次创作的繁荣带来的热潮。莲子的大学时光也是这么渡过的,可现在只剩下了被灰尘盖上的手办和周边,还有几本从上海私自带过来的同人小说。有很多小说翻译成过俄语,但更多的还是原汁原味的中文、汉语或韩语的东亚色彩。
她是高级教授不假,可现在她在这个空间里的身份只是一个以堇子为目标的高中生。
“你能看见吗,天边……就在那里!”堇子这个时候又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指着太阳在剩余6:42:47时开始落下的天空,划出一道好像飞行轨迹的东西,“那个地方,往那里走,一座神社!里面住着飞行的巫女!”
“山林里还有个神社……一只青蛙……一只蛇……”
“几个宝珠……千变万化的狸猫……”
宇佐见堇子的脸上逐渐浮现了与之前冰山美人截然相反的灿烂笑意,可在莲子眼里,那里除了一圈地平线上的余晖什么也没有,一颗炽热的、供给着地球生命的恒星正在人类的视线里逐渐下落,这种场景就像在现实里一样……
突然,堇子站了起来,看着余晖的方向。
“是啊……好想……成为女高中生,脱离低劣凡人的生活……”轻轻地喃喃自语,也被莲子听的一清二楚。
“为什么年级会升高呢?我好想再去看看烟花啊……现在做梦也少了,疲倦也多了……”
莲子开始感觉到剧烈的震动,这个空间正在撕碎,而她也失去了平衡,刚起身就跌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堇子向着天台的边缘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居然只比现实的历史拖慢了半个小时!!!情况非常糟糕!
“秘封俱乐部,今天该停止了……三年……”堇子脱下自己的鞋子,站在边缘,纵身一跃,她自以为对他人的霸凌和瞧不起,最后化作最科学的反作用力直插入她的内心,驱使她从六楼的高台一跃而下……
“我来了!”
历史如果经过假设,也许会变得更糟。比如说本来是腿先着地,可这次的情况好像坚定了这个梦中堇子自杀的决心一样,从楼上跳下去后头先着地了,而这个空间随之解裂撕碎。开始变得天旋地转,崩坏碎裂……
……
……
宇佐见莲子从高级寓所内醒来,出现了严重的盗汗现象,其AI私人助理诊断为噩梦和压力,建议尽早休息减少压力。
“不必了!今天还有事情要忙!”莲子喊了一嗓子自己的私人AI,然后在本子上又划了一道,这是她第二十次的噩梦,第二十次的失败,也是第二十次的挽留,她陷入了严重的强迫症,在一遍又一遍无论如何的“那一天”,尝试拯救自己从天台上坠落的母亲。
当时的预计过于乐观了,在宇佐见堇子跳楼事件后,她长达三天的昏迷反而让她在醒来后精神抖擞地参加了接下来的考试并进入了日本的最高学府。但又陷入了低迷的大学时光,紧接着就又是几份艰难的求职、亲友的接济,最后在一家曾是爱尔兰的家族企业,现在已经被集体化的创意公司内找到了一份顺风顺水的工作。并且,她竟然破天荒地结婚、生女……
然后把这份压力传导到了自己的女儿身上,她的女儿被她的任性和离婚所打击,若不是社会化抚养随着那场又一次宣称终结了一切战争的战争而正在日本被改造者推行,莲子估计很难成为一个健康的人——很快她也不健康了,压力、压力、压力,无尽的压力,无尽的工作和劳碌。德高望重的教授反而每天要开更多的会议,处理更多繁忙的事务,为了泛亚的荣光和北境的苏维埃,为了潍坊市和京都大学,为了不被洛克菲勒和北约的战争波及……
“好了……大一统理论第五次非正式研讨会现在开始……但还是点下名……”莲子打着哈欠,她的衬衫纽扣其实少系了一粒,只是没人发现。主席位置上摆放她的名牌也不是第一次了。
“农娜·谢尔盖耶维奇·苏林耶夫。”苏林耶夫是本次会议的秘书长,负责协调各个与会人员秘书并记录会议内容,在列宁格勒长大。她作为一名考古学博士却没有继续坚持自己的研究领域,反而来到这里成为了忠实地秘书,也因为她孜孜不倦的工作得以成为秘书长。
“冈崎梦美。”冈崎梦美教授是物理学界理论物理领域的新秀,势头已经赶上了当年风头最盛时期的莲子,而同样也是成名自“大一统理论”,秘书为北白河千百合。只是梦美是通过倒转过来,她是公认的“大一统理论反对者”,坚信有比大一统理论内提到的任何一种力之外的“力”去驱动与解释很多宏观与微观现象,而她便是这样一个探索者。
“朝仓理香子。”本来是理论物理学研究者,因为一些难以捉摸的个人变故转向了航空航天和宇宙开发领域,主导了多款火箭燃料和火箭发动机的设计与实践工作,秘书为李朝旧,釜山人。李朝旧曾经跟苏林耶夫提到过,理香子天生的基因问题和生理指标就很奇怪,并以他自己汉城大学医学副教授的职位担保,可这种问题至今也没有人深究。
“罗萨娅·瓦莎斯卡。”来自华沙大学的波兰化学界的领军人物,虽然对自然科学的大一统理论保有疑虑,但是积极投身于理论化学和分子结构的研究,秘书为博拉·科瓦尔斯基,克拉科夫出生。罗萨娅在国籍上虽然也和苏林耶夫一样是苏维埃的一份子,不妨碍在泛亚进行各种活动,甚至比泛亚地区的普通人有更高一个水平的配给和待遇。但也是罗萨娅触怒高层的坚持,得以保存了华沙大学和名义上的波兰。
“钱效力。”被称为“经典力学大亨”,莲子的大一统理论的坚定支持者,但因为其军工出身在国际交流上有些不便,能来到这里还是莲子亲自邀约,秘书为阿勒江·吉别克巴依,阿勒泰哈萨克族。钱效力和莲子的交情可以说是点头之交,但也可以说是君子之交。莲子刚刚因提出大一统理论而闻名时,正是钱效力连续用多篇文章论证了经典力学领域内大一统理论的操作性和可行性。唯一的缺点就是面对那些质疑他的文章时,他在回文里会用很恶毒的比喻和乃至骂街一样的文字去抨击对他的质疑。
“迪米特里·罗曼诺维奇·萨瓦罗夫。”与理香子相反,萨瓦罗夫是对俄国的航空航天行业失望后,在学术上转向了数学研究,虽然学术本领过硬但热衷于以数学论文进行论战和推翻他人论证而在国际上争议颇多……只是在领导数学发展这点上无可争议,秘书为娅日·哈维罗,在布达佩斯生活。
“吉米·罗维诺。”剑桥大学生物学家……
“拉约·韦洛克。”量子力学研究者……
在长长的名单下,莲子的眼神无意间剽到了那个熟悉到无法再熟悉的名字,在迟疑了几号秒后,还是念了出来:
“玛艾露贝莉·赫恩。”宇佐见莲子的合法妻子,心理学理论集大成者,不知道为什么她出现在了这里,还没有任何秘书,相关文书工作由苏林耶夫暂时协助。她就好像一个领导一样突然冒出来检查会议,当然她实际上也是来参与这场会议讨论的。
莲子宣布会议开始,好在是非正式会议,在跳过了梦美和理香子后,瓦莎斯卡发言完她的双手就已经开始撑着自己的下巴,神色涣散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电子记录板。她的手想尽力去够旁边的咖啡,可摸着摸着却不小心把罗维诺泡的红茶拿过来喝了一大口,罗维诺的秘书私下递了一张纸条才让她反应过来。
“宇佐见女士?”好像有人在喊她。
“宇佐见教授?”是个浑厚的男声。
“莲子。”她的头越来越低……
“莲子啊,你要撑不住还是暂时休会吧,我这也馋茶歇的红菜汤了。”试着叫醒莲子的是钱效力,他依然那么风趣,但莲子的神情引来了在场所有人的担忧。
“要是你不休息的话,你的引力会越来越低……”一个内向腼腆的急躁男声,与他老成沧桑与充满战斗血脉的脸不太相称,萨瓦罗夫也很关心自己的同事。
“你体重确实越来越轻了,比我一年前见你瘦了不少,遇到什么事了?”就连梦美也以真切的神情发出了疑问,秘书们停下了工作,这场非正式会议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更应该关心的似乎是宇佐见莲子的健康和休息问题。
“啊……这个……是不是刚刚。啊刚刚……瓦莎斯卡说到这个……作用力上……”莲子还在强撑着试图说点什么。
“现在我宣布暂时休会。后厨准备的不止有红菜汤,午饭也是在这里的。”苏林耶夫这个时候突然起身宣布暂时休会,所有到场的学者和秘书们开始鱼贯而出,朝着餐厅走去享受自助餐,只剩下理香子、梅莉、苏林耶夫在会议室里试着搀扶起莲子到外面临时改造成休息室的私人会客厅躺下休息。
“外面怎么放烟花了……”躺在沙发上的莲子用眼神看了一眼高楼林立的窗外,就在对楼玻璃的映照下,反射出的绚丽光彩减少了一半,被人造物打开了羽化效果。
“海军节。北边港口里的海军在庆祝所谓的‘朗姆酒日’。”理香子喝了一口水,并且招呼秘书把莲子的咖啡端来了这里,“虽然这群海军喝的从来都是伏特加,酒类总归是有一个目的而被饮用。”
理香子带着不满的念叨说明了不少,她对外表现最明显的就是对酒精有一定的抵触,并非她个人不愿意喝酒,而是她作为物理系研究生时曾被醉酒后的导师性侵。实际上理香子经常买醉,莲子作为她的同事是知道这一点的,尤其是经常看见她下班后在饭馆里穿着白大褂却一条腿撑在椅子上豪饮伏特加的形象,成为了同事和学生们口口相传的兴趣点。
在半个小时的短暂睡眠中,莲子一直紧紧抓着梅莉的手,也没有其他人打扰她们。
在这半个小时里,莲子看了看自己的计时器,上面也只有半个小时,此时她坐在东深见高中的后排,正是午餐铃打响的时候。
宇佐见堇子,那个她一直注视着的宇佐见堇子,一如既往,来来回回,坐在天台偏僻的角落里,吃着她自己清淡的便当。梦里的她居然也非常疲惫,她感觉梦里的自己和现实的自己正在逐步解离,好像要分出来两个自己一样。她抱着便当盒,一步步走向那个梦里的堇子,走向那个梦里的世界……
天台上的陈设很简单,几个蓝色防水外套的工人在懒懒散散地修着这个已经没救的钟楼。它是从中间开始锈蚀的,在钟刚刚使用时的结构里就使用了已经开始氧化的金属部件,导致整个发声用的击钟锤从断裂开来,如果尝试焊接回去只会更加脆弱。夕阳还是那样的夕阳,莫名其妙的已经到来了夕阳,堇子已经关上了饭盒开始望着那个远方炽热的恒星……
莲子的解离感越来越强,明明没有任何的震动,她却感觉越来越无力。她的脑内开始有不同的声音在吵架,开始有不同的观念在斗殴,不同的学科开起了盛大的学术会议,秘书们劳碌地记录着高深难懂的术语辩驳和逻辑推演,开会的人们为了一个“终极的答案”去摧毁一切的辩证法和神学。莲子的心中跳动着的好像已经不是不是一颗人类的心脏,而是乌克兰切尔诺贝利的核反应堆,泄露出来的毒素将她的内心开始不得不建造一个巨大的“石棺”来封闭住那个内心奄奄一息却流淌着黝黑鲜血的小单元,一个、又一个,很可能有第二十一个。可石棺的老化速度超乎想象,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越来越剧痛,越来越难受,越来越无法呼吸,有人试着把她的左心房和右心房掰开,把她的左心室和右心室打通,去彻底让心脏无法工作。在这个危险的边缘,莲子决定——要结束这种解离。
“我来了!!!”
莲子飞身跃出,冲出去抱住了往天台靠近的堇子,正好躺在了天台的边缘。烟花绽放的晚霞晴空就在面前,头顶是刮起来的温热暖风,她又一次吻了梦中年轻且富有幻想力的母亲……
之后,她往后一仰,抱着宇佐见堇子,从天台上向地面坠去。
她觉得,这样可以用头着地,这样两个人都能在梦境里死亡的很彻底,结束被困在这种无限循环的一天内的“二重身”。烟花出现的不合时宜,但无所谓了,莲子的眼前,真的开始闪回过自己的一生,还有和玛艾露贝莉·赫恩的点点滴滴,以及自己的母亲——宇佐见堇子。
她来到这个世界上似乎不被祝福,在东京湾内的隆隆炮声,在“攀登纳罗达峰”的俄语口令中,在一朵朵从天上飘落的伞兵战车中,在中国、在泛亚、在日本、在蒙古高原和南中国海,在她的大学里,在关闭的东深见高中里……世界在她眼前的构成了巨大的常世宏幕,降落在她的眼前。她认可这种常世的终极答案必然存在,不然为什么世界永远一成不变?潍坊市的工人不分国籍地上班、下班,又上班,散在各处的人却只有在三进制的网络上谈论到自己的家乡。当初她的汉字课上学的古诗一直思乡……武士的辞世句和大韩光复军的战斗口号也有着家乡的呼喊。每个人总要有个能够躺下的地方,有个人能知道你的夜间盗汗是因为噩梦。可躺在这里不是一切,常世的规律是向前的,莲子认识到了来自千里万里外的梅莉,解释不清楚她如何爱上这个金发的混血女子,也不认同梦美教授半开玩笑那名为“魔法”的说辞……她说她能看到境界里的那个世界,那种超自然的世界,那种透过去就到的另一个世界,可她往往带着莲子进去后,却在生活里留不下太多痕迹,一如莲子落灰的东方周边;神神叨叨的女友,神神叨叨的母亲,那壶浓茶烧开的轰鸣,从茶炊里的热气倒出来的浓郁茶色,冲淡过无数的记忆,只剩下莲子无尽的工作。莲子似乎,能改变什么,却只能在这漫天烟花的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内无限循环,尝试拯救那个“堇子”。
实际上,比起拯救,在自己真的被解离之前,她本能的选择,还是“确保相互毁灭”。
烟花的噼啪声越来越大,她的头撞到地面,但触感不是剧烈的疼痛,好像只是轻轻碰倒了桌子。莲子跟堇子抱在一起的柔软感更加明显,就好像在捏柔软的双臂、柔软的双腿……伴随着温润的触感,镁条的闪光把她拉回来了……
“你们海军如果要放烟花,就他妈的去公海上放!别在市区!在我叫来程将军前赶紧道歉!”钱效力的声音传来,然后是电话的声音,“诶,老程啊,你们这个海军的酒水节挺热闹啊!要不以后考虑去公海上跟洛克菲勒的商业战舰放……”
莲子渐渐苏醒,尴尬的是私人会客室里两个身穿海军军服的上校和中尉正在被钱效力训斥,不断的多语言道歉勉强平息了萨瓦罗夫和钱效力的怒火。她已经枕在了梅莉的腿上,口水把梅莉的紫罗兰长裙打湿。苏林耶夫笑了笑,这个和她同样一头黑色长发的斯拉夫女子健硕有力,一把将莲子扶起,让她稳稳地坐了起来。莲子的精神好了很多,她看着破碎的窗玻璃,好像明白北边港口里的海军闯了什么祸。
“这样吧,你看在这地方各位也不方便,你去通知大家直接像第四次散会那样给我发相关的报告和想法就行。”莲子喝了口自己的咖啡,开始给苏林耶夫布置工作。与会人员和随行秘书也因此逐渐离去,今天莲子要用剩下的时间去干一件事情,她为此甚至多请了两个周的假期。她回到了日本,穿过和梅莉一起走过的破旧神社,进入到那个破产的小城镇,在最矮的那栋楼里,有一间曾经作为出租房的隔间……
她的母亲,宇佐见堇子,现在在这里生活着。
整个城镇不超过二十个人,这里的人都已经迁走了,堇子坐在房屋正门口,好像早有预料一般看着进门的莲子和梅莉。她伸出手——一双依然洁白,温润的手,去接过行李,然后抱住了她的女儿。
“回来了……”
“回来了。”
“我又做梦了。”
莲子的瞳孔收缩了下,然后更紧地拥抱住了堇子。
“恭喜您!”梅莉很活泼地祝贺了堇子,三个人又坐在桌子前开始煮茶,只不过这次是在比较窄的屋子里,从窗口看出去也看不见多少景物,更别说小城镇了。
在夜晚睡觉之前,这个小城镇破天荒地放起来了烟花,五彩斑斓的烟花把整个小镇的夜空照亮,而梅莉则说自己看见了一道境界。这随口一嘴导致了堇子和梅莉之间又是彻夜未眠的攀谈,而莲子依然被两个她所重视的人夹在中间,闭上双眼。她如今梦见一个东深见高中的小女孩站在栏杆之前,背后漫天的烟花伴随着她所讲述的飞天巫女和西洋的东洋魔法使,开始了演绎神奇的弹幕对决——就好像风靡一时的游戏东方project一样。莲子一点点地往前走,看着这个小女孩逐渐变得越来越天真,也越来越开朗,指着夜空高兴地崩了起来,拿着智能手机和翻盖手机左右手拍来拍去。莲子站在小女孩的旁边,抱起来了她,看着她依然厚厚的镜片下的双眸,等待着这个小女孩出人意料的答案。
“妈妈!”
后记零:
“苏林耶夫!苏林耶夫!!农娜!!!”莲子拍着自己身上的灰尘和焰火残渣,幸好躲开了崩碎一地的玻璃碴,办公室内的烟尘久久不散,她在桌下只得焦急呐喊:“这次又是怎么了!”
“宇佐见教授,这次是陆军。”
“陆军这大白天放什么烟花啊!”
“庆祝您夫人临盆啊,您连这个事情都忘了?”苏林耶夫笑了笑,看着面前狼狈的领导,她显得过于随和了。
“啊,梅莉是今天?”
“是的,地球第一例,您跟您夫人的结晶!”
“那陆军高兴个什么劲?”
“是在陆军军医院生的。”
“怎么去那地方了?”莲子继续拍着,开始走进自己的更衣室换衣服,换的是那种出行用的便装,反正办公室这烂摊子有苏林耶夫找人处理。
见到领导换了便装,苏林耶夫也立马变得更为放松了起来:“老钱托的关系,他不是之前给陆军搞过反坦克导弹吗?”
“我都快忘了!”莲子往门外走着,收到了自己母亲发来的短信。在车程的路上,她跟苏林耶夫谈起来了这个事情。
“诶,你说我妈怪不怪,说她孙女也该叫宇佐见堇子。”
“那不是令堂的名字吗?”
“是啊,就是用她的名字,所以……也不是很怪。”莲子突然想到了什么,想到了一只来自于上个世纪的英国绵羊。洛克菲勒作为一个企业国度在新大陆极端的作威作福和全球出击反而促使布鲁塞尔的北约与苏联开始缓和,罗维诺也得以和苏联的生物技术一道培育新的生物奇迹。
车一路往陆军军医院赶,车到了以后才发现,各种“全球首例”的横幅,还有蜂拥而至的记者,焦躁地拍摄着正在发言的军医院院长。
“真是十足的优越感啊!”莲子感叹着,从后门进到病房,然后径直走入了梅莉的病房,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和健康的婴儿,突然觉得……
要开始了,计时器从二十四个小时开始计数。
后记二:
我也老了。
女儿已经高三了,她的生活一直挺受关注的……
是的。
对不起……
她跳楼自杀未遂,被绑架犯带走了。
现在她被救回来了,可我也明白一个很悲痛的现实,这个事情又要影响着她整整一生,将她代入忽视、冷漠、爱幻想却对世界视若无睹的逃避里。
我无能啊。
但,我还能做到什么呢?
萨瓦罗夫暂住的公寓楼今晚被警察公安放的烟花给崩碎了。
可能又是什么事情的开始吧……
——宇佐见莲子,录音于潍坊市(河畔勃列日涅夫斯克)办公室。
---注意:该音频文件未标注确切时间,请在打开时注意文件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