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酒神失去她的名字

“永远回忆,你夏天藻荇横流的眼睛——”

铃仙苍白地躺在床上,赤身裸体,下午的阳光撒在她一半的身体上,日影移动,从她左侧的乳房走到右侧乳房,在那微妙的弧度上留下近乎色情的光暗线,然而少女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羞耻的神色,无论是作为一只月上的兔子,还是地上的兔子,“羞耻”从来不是她需要理解的内容。

 

有点渴吗?

可能有一点。

右手的食指是不是想摩擦一些东西?

无关紧要。

大腿内侧像是被光线流过一样?

她不想动了。

脚掌要洗一下吗?

忘掉这个事情吧。

唯一难以忍受的是阳光径直射到铃仙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垂下大半的眼皮下露出红色的瞳孔,铃仙还是没有表情,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卧室的天花板。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苍蝇,死在窗户缝里的苍蝇,冬天冻死在两块夹板下,然后等第二年春天人们感叹阳光正好的时候掀开了那块窗户,暖洋洋的春日下正是憩惫的死苍蝇。

“呵呵……道路旁边有晾衣杆。”铃仙面无表情,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概是作为一种表演兴致的组合搭配。

无意义的话语。

 

铃仙的余光中看到八意永琳走了进来,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铃仙身上。

“师匠,我感觉,有一些冷。”

“是么。”八意永琳摸了摸铃仙身上的其他位置。“下午的太阳正盛呢。”

铃仙的身子摸起来也暖洋洋的,丝毫感受不到一寸寒冷的肌肤。

“师匠。”

“我在。”

“我感觉有一点困,只是有一点点困,不会耽误观察药物反应的。”

铃仙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像在另一片时间里。

“师匠,这药叫什么名字?”

“叫狄俄尼索斯。”

“师匠,这次的药物和目前的状态有关系吗?”

“没呢,这次的药物是加快人幻觉中的过拟合的。”

“我不太懂,师匠。”

“还是聊聊别的话题吧。”

“今天。”

“嗯。”

“我去人里卖药。”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看到了纯狐和八云紫。”

“不是幻觉吧。”

八意永琳笑了笑,俯下身来看铃仙隐含着疯狂的红眼。铃仙的眼睛十分缓慢地开合,不知脑子里逝去着什么。

“那幻觉里是什么?优昙华。”

“师匠……我看到了,看到了……月球的一些事情。”

“是关于什么的呢?”

“是……绵月大人”

“原来是那段时间呀,优昙华,现在感觉怎么样。”

“师匠,我还是好冷。纯狐和八云紫在一起,会聊什么呢?”

“优昙华去看看,就知道了。”

 

翌日铃仙去拜访纯狐。

铃仙向纯狐打过招呼,纯狐回应后开口道:

“我们上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嘛,是在月球那次。”铃仙回答。

“上次见面还是敌人。”纯狐说。

“这次呢?”铃仙问。

“这次不一定。”纯狐微笑。

“怎么这么说?”铃仙好奇道。

“胆子一向很大嘛。”纯狐抿了一口茶。“托月之贤者的计策,上次才让你有机会来到我的眼前。”

“这次也是师匠让我来的。”

“‘师匠’,就是那位月之头脑吧。”

“正是。”

“我们联手准备第三次攻打月球。”纯狐丝毫不隐瞒。

“什么!”铃仙十分惊讶,虽然大概已经猜到了,但听纯狐直接亲口承认是另一件事。

“你们家那位肯定也早就猜到了吧,但是她除了亲自回到月球好像没什么办法。”纯狐悠闲地说。“说起来那个八云紫不是一个容易让人喜欢的人啊,完全是没必要来合作的,若不是她求着来合作,我是决不会来到这里的。”

“八云紫也要进攻月球?”

“是的,虽然不知道那女人有什么打算,但她说不会出现在正面战场影响我的复仇,这就无所谓了,不然我决计不会让这个境界的妖怪掺合到我的计划中的。”

“既然如此,你们已经决定要合作了吗。”

“是的,那位月之贤者知道大概是准备静观其变了,哼哼……看来她不怎么珍惜自己的宠物呢。”

 

纯狐清楚地知道八云紫加入的政治属性,她不需要出有多少的兵力,只要作为一个象征小小地站在月球的对立面就好,虽然不知道那个女人有何图谋,但八意永琳现如今身在幻想乡,而她们还没有真正进攻月球,那位“月之头脑”直接下场的话,无论做什么都是冒进,所以今天这只兔子无非是她透露出的一个态度罢了,但假如自己真的对铃仙出手的话……哼哼,师出有名吗?不外如此。看来这只被你亲切地称呼着“优昙华”的兔子也只是一件工具啊。

纯狐从容地放下手中的茶杯,道:“送客了。”

 

“……”

“你说,你听到纯狐亲口承认八云紫也要去攻打月球。”

“师匠,是的,您早就知道了……是吗?”铃仙问。

“优昙华,不要想这么多。”八意永琳道。“最近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是冷吗?”

“师匠,身体时不时还是感到冷,偶尔会很困。”

八意永琳少见地皱起眉来。“为什么会冷呢?这是你主观感觉到的,却可以让药物推进的效果发生畸变,这样下去怎么试药呢?”

“师匠……铃仙,还有用吗?”

“优昙华,去一次月球吧,去送一封信给绵月丰姬,告诉她这件事情。”

 

“……”

“啊……我以为你会留在月球回不来的呢。”

“丰姬大人想让我不要回去,她说毕竟上次抵御纯狐我也出了一份力,功过相抵就又能留在月球了,但是我说我要回来为师匠大人效力,毕竟绵月大人有了新的铃仙,我要是回去了那个铃仙不就没了位置么……我想永远都当师匠大人的优昙华。”铃仙在这一刻有自己的小心思,事实上当时依姬大人也在,即使温柔如绵月丰姬也曾说过铃仙写的信是垃圾,怎么可能会说出再次接纳的话。

铃仙恭敬地立在二人面前,在二人查看信件之时她胆怯地问出了毫不相干的话语,这个场景她曾在幻觉中看见过。

此刻铃仙也浑身发冷,大概不是月球的缘故,仅仅是她铃仙自身的问题,她问。“绵月大人,您认为,被爱是有罪的吗?”

绵月依姬阅读信件的垂眼终于动了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还轮不到这么高尚的罪名。”

“……铃仙知道了。”铃仙小声说。

“你已经不是铃仙了,可以不必这么叫自己。”绵月丰姬道。“不过你愿意保留这个名字倒也可以。”

 

对话回到永远亭。

八意永琳的表情和绵月依姬几乎一模一样,不愧是高贵的月人么?从她们的眼里看不到蔑视,或者嘲笑,从始至终贤者和公主压根不觉得月兔是一个平等对话的对象。此时此刻铃仙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她们竟然会容忍你的污秽来到月球,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吗?”

铃仙呼吸一滞,由于寒冷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没了月球的话,公主可能会有一些烦恼,虽然这对我来说已经不是特别有所谓的事情,但既然做了行动,总该看看回报。”八意永琳敲敲桌上的药罐,发出呆板的响声。“纯狐,和依姬都没有作为啊?”

“……师匠?”铃仙慌张地开口。“优昙华,优昙华愚笨,不能明白你的意思。”

“为了公主,不愿意有所作为吗?没有永远亭的话,你大概没有今天的吧。”

“师匠……要优昙华去死吗?优昙华……愿意的。”铃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话结结巴巴的。

“看上去是不愿意的,那么吃下这粒幻觉过拟合的药吧,这样即使在月都毁灭的那个可能性的未来里,辉夜公主也能在永远亭通过幻觉拟合回到月球看看。”

“……”

“因为主观上的“冷”,总是不自觉地使用分离幻觉波的能力吗?”

“不,让铃仙再试试,师匠,铃仙不冷,铃仙可以的。”铃仙抓过一大把药物,一口气灌到嘴里,然后艰涩地咽下去,那些药物通通都是关于幻觉过拟合的。

“啊啦,既然不能试药的话,那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八意永琳视若不见。

“师匠……师匠可以让我继续留在永远亭吗?铃仙只是有一点冷,除了试药什么都会做的,铃仙不是平时做的很好吗……求求师匠不要扔掉铃仙。”铃仙跪在八意永琳面前,盯着师匠的鞋子,呼吸很轻,不敢抬头,她怕这轻微的呼吸就能影响到师匠对她的处决。

“收起那套吧,对于铃仙来说,舍弃同伴不是很轻易的吗?铃仙啊,你是从第一个选择就开始有罪的兔子啊。”八意永琳不耐烦地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回事呢?铃仙,告诉我。”

铃仙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听到八意永琳接着开口:

“铃仙,我给你三粒那个幻觉过拟合的药物吧,我在守矢神社那个巫女口中听过《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这三粒药物就当做是临别的赠礼罢。”

“师匠……”

“铃仙的能力可以分离幻觉吧,这个能力要不要使用呢?铃仙自己决定吧。”

“师匠……那‘优昙华’……”

“差点忘记这个事情呢。”

铃仙心里腾地一跳,一种奇异的希望在她心里升起来。

“既然离开了永远亭,这个名字也不必使用了,毕竟这个名字是我取的,除了我以外没人会再叫吧。铃仙·优昙华院·因幡……我想想,铃仙·因幡?这个名字听起来倒也不错,但‘因幡’貌似是兔子的称呼吧,铃仙还要保留这个后缀吗?不过要怎么区分天为和你呢?似乎这是没有必要的事情。以后公主遇到你说不定还会叫你因幡的。”

辉夜是不会出门的,铃仙向来知道的,如今八意永琳摘去了她“优昙华院”的名字,“因幡”也是可有可无的称呼,那么“铃仙”呢?铃仙跪在地上,佝偻的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具体是什么情绪尚未可知,

 

铃仙……铃仙,铃仙是垃圾,不只铃仙写的信……绵月大人说过的,连铃仙完完全全的整个人,都是垃圾,她本应该待在月球上,和其他的月兔一起战死,这样她就从来都不会有“优昙华院”和“因幡”两个称呼的机会,铃仙啊……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贪婪,总是想要更多的生命,更多的自由。要回去月球吗?继续作为宠物或者士兵活着,跪在地上乞求丰姬大人,说不定还有机会的吧……

 

“师匠……最后一个……”

“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

“说吧。”

“师匠,人是需要被爱的吗?”

“啊,人大概是需要被爱的,但铃仙只是一只兔子啊。”

铃仙只是一只兔子啊!

被设计的初衷仅仅是一个士兵一件武器,即使她被说“有才能得多。”,也不过是宠物的身份罢了。另一个铃仙现在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啊……铃仙抽泣起来。

“不要在这里哭。”八意永琳嫌恶地说。“你比我想象中的污秽得多,连哭泣也这么不知廉耻吗?”

 

纯狐拉开门的时候,发现那只辉夜家的兔子虚弱地站在门口,方才就是她在不停地敲着门。

“……纯狐大人,可以让我进来吗?”

纯狐讶异地让出一条道来,铃仙就这样恍惚地跌进屋子里。

“谢谢。”她没有地方可去了,去幻想乡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是累累若丧家之犬的一只兔子,去白玉楼吗?还是神社?会被嘲笑的吧?难道要在人里居住吗?铃仙摇摇头,她不去想这件事情。

 

“纯狐大人,我知道月都的很多事情,我以前在绵月大人的家中住过,请……请让我留在您身边,我对您攻打月球很有用,请留下我。”铃仙神志不清地快速说道。“这是,这是师匠大人做的药。都给您!不是毒药!”

纯狐看着眼前略显口吃的少女,头发凌乱地贴在额上,西装和裙子也皱皱巴巴的,领带上不知是什么液体留下的斑点,那个女孩慌慌张张地从口袋里掏出三粒药,恭敬地捧上前来,见自己没有反应,又手忙脚乱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粒,强撑出一个笑。

“真的,不信您看。”铃仙张开嘴,指指自己嘴里,示意自己已经服用。

 

“这药是关于什么的?”纯狐问道。

“师匠说,是促进幻觉过拟合的。”铃仙还没有改变自己对八意永琳的称呼,她在来的时候已经做好打算,假意帮助纯狐攻打月球,等纯狐和八云紫一登陆月球,自己就立马反水回到绵月大人身边,又要当逃兵了吗?

没关系的,没关系,自己本来就是垃圾,早就有了不可洗脱的罪,无论是当逃兵与否,她到底还是一只不必被爱的兔子啊,说起来这次从幻想乡回到月都会受到惩罚的吧,铃仙想到月球的记忆,记忆里还是很冷,但自己现在可能比月球还要冷了,唯一有温度的地方可能是自己的眼睛,回去之后绵月大人会怎么惩罚自己呢……铃仙胡乱想着,纯狐没注意到铃仙的表情,开口说。

“这样啊,我知道了。让我尝试一下吧。”她运用“纯粹”的能力加强了药物的效果,然后服下一粒。“是药物的作用还是它本身的味道,我感觉已经生效了呢。”

 

纯狐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药物在她体内流淌,她是因怨恨而生的仙灵,即使是八意永琳的药物也未尝能起到效果,加上她自己的能力也不行。除非,她心甘情愿的。

 

铃仙刚要借助自己的能力分离幻觉,然而下一刻她愣住了,她看到眼前的女人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一滴泪从她眼角划落,她还是闭着眼睛。

纯狐向前伸出手,好像在够什么东西,铃仙见状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挪。

“谢谢你。”纯狐淡淡地笑了笑,伸手把铃仙揽进怀里,这一刻铃仙如遭雷击,脑中的幻觉彻底朝着无逻辑的方向驰去。

“伯封……我的孩子,你还好吗?”

 

“伯封,最近着凉了吗,一定要自己添衣服啊。”

 

“伯封,最近胃口怎么样,想妈妈做的菜了吧。”

 

“我的伯封长大了,长这么高了,衣服还合身吗?妈妈很多年没给你做过新衣服了,我的伯封会打领带了,呀,伯封真棒呀!”

 

“妈妈这么多年……很想你。呜……为什么不回来,不回来看看妈妈啊……”

 

“呜呜伯封……为什么当年死掉的人不是我,妈妈不想当这个仙灵了,妈妈这么多年好孤单啊伯封!”

 

“妈妈累了,伯封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说话呀!妈妈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妈妈这么多年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话想跟你说,伯封你现在的耳朵又大又长,一定能听得很清晰吧。”

 

“伯封还怕黑吗?伯封不要怕,不要怕,妈妈给你唱摇篮曲……”

 

“……”

 

“……伯封。”

 

“伯封……妈妈好想你啊伯封!求求你回来看看妈妈吧,妈妈好想你啊!”

 

 

月都千万年的敌人,地狱女神赫卡提亚的伙伴,因怨恨纯化而生的神灵,纯狐,强大的纯狐,正不可思议地失态地哭泣着,女人又唤了一声“伯封”,铃仙微不可闻地用鼻音“嗯”了一声,随即而来的是纯狐更温暖的拥抱,她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呀……铃仙脑子里乱乱地想,她有一次路过八云紫,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十分可憎的气味,并不是说气味难闻,反而有点香香的,只是那股气味中有不合时宜的衰老感,这怀抱里的味道和八意永琳身上的气味也不一样,永琳大人身上的味道……说不上来啊。铃仙贪恋地去嗅纯狐身上的味道,这其中有一丝,老房子里木质家具的温暖感,还有平日里蒙着家具的白色布罩上静静的尘埃味,还有……就说不上来了,铃仙现在脑海的幻觉中,同时出现了月球上绵月家的日子、永远亭和公主师匠一起生活的日子、还有“那十年”的日子,然后这些因记忆而出现的幻觉全部拟合成纯狐抱着她的第三人称视角的幻觉。

 

铃仙感到,在怀抱中,身上的寒意正在一点一点退去,很温暖。

她不冷了。甚至还有余裕的体温。

她原来只差一个拥抱。

 

“纯狐大人……”

“我知道。”

“那个,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我在听着,铃仙。”

“你觉得,人是需要被爱的吗……”

“是被需要的呢。”

“那兔子呢……”

“兔子也是有妈妈的呀。”

铃仙沉默。

“铃仙……不记得自己有过妈妈。”纯狐怜爱地摸了摸铃仙的头,她已经从刚才药物的效果中脱身,当然,她在一开始就能分清伯封跟铃仙。

“纯狐大人,被爱是有罪的吗?”

“是没有罪的,妈妈爱孩子,是因为妈妈真的爱孩子。”

“即使铃仙这样的孩子呢?”铃仙的语气中不知不觉间透露出一种依赖。

“如果谁来告知铃仙有关于这个事情的罪恶……那么,它也是我的敌人了。”

“为什么,铃仙……”铃仙相信纯狐真的可以做到这一步,但她不明白为什么纯狐……明明在之前的见面中,两人尚是敌人,对于纯狐大人来说,自己可能连敌人都算不上吧……即使是现在,自己也才刚刚投诚。她可是一只有罪的兔子啊!

 

铃仙抬起头来看纯狐,不安且疑惑,对方只是回应给她一个微笑,那笑容在铃仙眼里看来竟有一丝甜蜜在其中,这一刻铃仙忽然意识到,同样是站在顶点的人物,纯狐是不一样的,她和八意永琳,八云紫她们不一样,纯狐在最开始,仅是一个母亲,她是纯粹,是狄奥尼索斯,是担忧,是献身,是母体,是毁灭,数不清的岁月凭依着纯粹的恨与爱的概念被赋予这样一个母亲身上,温柔的不可方物。

 

Dionysus狄奥尼索斯

 

铃仙躺在自己的床上,什么都不去想,她强迫自己去睡一觉,最好睡得深深的,有一场数不清时间的睡眠,这样她就可以欺骗自己滥用的身体恢复到最好的状态,四漫的精神可以收束,重新被自己的意志牵扯。

铃仙一动不动。

铃仙看过一些人,在人里看过的,也偶尔会在萃香那里看到这样一张脸,他们的五官明明规规整整地长在合适的位置上,看起来却像是四处流淌,表情挂不在肌肉上,肌肉挂不到骨骼上,连药物都很难使他们的表情重归于好,不,不如说由外物摧至如此的境地,如今还要用药物这样的外物使之勉强恢复,实在是不能开脱的理由。那些人要么是伤于淫欲财气,要么纵容自己的情绪到了一个不恰当的程度,要么是喝了很多的酒,可即使这样,醉醺醺的萃香还要说:“接着喝啊!大家,生命短暂啊!”

于是宴会里的稗田阿求默默举起杯清酒,一饮而尽,眼里闪烁着悲伤的神色。铃仙知道自己本不应该想起这些,她猜自己现在的脸就是这样的,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遗忘一切,解脱一切,将自己的意识回归到睡眠里,然后第二天可能会更好。

于是铃仙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像是墙上阴开的水渍,看起来很肥厚,铃仙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记忆,想起人里的村落,在雨天之后墙面上留下的灰色水痕,摸上去湿腻腻的,铃仙记得的,她在人里卖药的时候,有一次摸过村民屋子的墙壁,是偷偷的,没一个人看见,真好啊,她感叹道,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好。

那个身影看上去像是身体水肿的怪物,梦里的其他人都很怕它,铃仙也很怕,但是她跑不动了,她不想跑了,于是拿一把小刀,朝着那个怪物扎了过去,刀刃轻而易举地没进它的身体,铃仙愣住了,她看见那个黑影越来越近,然后站在她前面,抱住了她。

梦里是很黑暗的啊,可怪物是那样充满包容性,铃仙拼命地思考,忽然发现它和自己童年的幻想朋友很像,铃仙试着张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变成了童音,她听到自己非常惊喜地说:

“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叫爱洛德娜庇芙!”至于这名字究竟有何隐喻事后尚未得知,那黑影似乎也是笑意盈盈地看着铃仙。

“我们曾在一棵树下顽过!我也给那棵树起了名字,但是忘了……你还给我唱过摇篮曲!我都想起来了!”黑影比铃仙高出一头,铃仙钻在黑影的怀中蹭啊蹭,抬起头来想要辨认出这个黑影到底是谁,为什么……为什么她的怀抱这么温暖,这么不舍得离开呢?黑影的脸始终被一层模糊的东西遮盖着,她注意到铃仙的视线,怜爱地摸了摸少女的头。别却这个黑影之后的铃仙似乎是醒了,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发生。

铃仙拉开窗户,月色正明,夜风穿行在竹林中,枝叶摇晃影影绰绰,彼方有不知何物的流光,一片竹叶飞下来,落在铃仙小巧的鼻子上,一切都凉凉的。

窗棂处叠放两封信,是谁寄来的呢?铃仙不知道,她拆开第一封,里面的信纸上只简短地写了一句话:

“对不起,妈妈感觉自己好热啊……”

虽然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铃仙却一下子控制不住情绪,直觉里知道有哪个女人正遭受着极大的痛苦。她连忙拆开第二封,里面也是简短的一句话:

“未来即使再也不会有人爱你,你也要好好爱自己。”

摇篮曲响了。

 

这次梦是真的醒了,铃仙赶忙拉开窗户,耳里恍然有叮叮当当酣然的乐声,没有信封,月夜此刻万籁俱寂,耳中似乎有风吹竹叶的声音。铃仙感到眼睛一酸,她的脑袋里像有了一个腐烂的柠檬,没有任何前兆,她身子抖了抖,抽泣起来。铃仙忽然意识到,那个像水一样宽厚的影子,是她对孩子一生的呓语。

梦里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启示?铃仙顾不上拭去眼泪,披上衣服朝门外跑去。

“纯狐大人……纯狐大人!等等我,求求你等等我啊,还来得及吗?一定要来得及,让我确认一下,一下就好,求求你了……纯狐大人……”铃仙疯癫地自问自答,她跑,也哭着,瞳孔以一个不安全的频率摇晃着,终于她冲到纯狐门前,整理好表情,门却先她一步被推开,一个金发的女人推门而出,刚要打开一道隙间,眼角却扫到门口的铃仙。

八云紫嗤笑一声。“这是八意家的那只兔子?”

“现在是我家的了。”纯狐的声音从房中传出来。

“其实我们可以直接从这只兔子的眼睛走,这样更快。”

“开着你的隙间走吧,博丽神社的那个巫女没有表达过对你的厌恶吗?”

 

八云紫瞥了铃仙一眼。“你开心就好。”随后离开。

铃仙走进房间,看到纯狐没有一丝受到伤害的迹象,她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啊,你不是真的伯封。”纯狐平静地坐在桌前,窗帘没拉,风从隙口穿起来,飘起窗帘,撩动女人一头长发,纯狐半张脸在清冷的月光中,可以看出是一张母亲的脸,她动也不动,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要是伯封的话,我就错过太多年了。哪怕现在死了也没关系。”纯狐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颇有看破一切的通透。“不过还是谢谢你的药。”

“纯狐大人,我们什么时候……攻打月球?”

“今晚。”

 

纯狐严肃起来。“你和我走,赫卡提亚单走一边,八云紫负责开辟通道,她说会修改湖里的月亮和天上月亮的境界,从那里我们就可以直接上去。”

“绵月大——丰姬也有类似的能力。”铃仙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本来打算反水来着,怎么把丰姬大人的能力说了出去?

“我知道,但是赫卡提亚比她更快,相信八云紫的速度也不会慢。”

 

Arodnapeve 爱洛德娜庇芙

 

月面的战争时间不长,八云紫开辟通道后便离开,留下纯狐和铃仙,此次战役虽然没有上一次的铺垫,但没了自机的阻拦,纯狐和赫卡提亚几乎碾过整个正面战场,赫卡提亚带来的少数妖精跟在身后,欢呼着向前,战场后方已经是没有危险的排查工作。

绵月依姬苦苦支撑在战场的正前方,那个叫纯狐的神灵在过去就是可以独自叫板整个月球的存在,如今和地狱女神联手……

“压倒性的力量。”绵月依姬忽然想到这样一句话来。这时她忽然注意到纯狐身边的铃仙,她讥讽似的大喊:“这次作为侵略者不打算当逃兵了吗!要不要回来当宠物啊!”

 

铃仙呼吸一缓,身体又要变冷,她幻觉中的对话出现了,虽然是在这个场景。要,回去当宠物吗?铃仙在出发前确实是这样打算的,自己偷袭的话,有几成胜算?她悄悄地朝纯狐瞄了一眼,纯狐高高飞起,完全没注意到铃仙的表情,她只是一把将铃仙揽过来,表明她的态度。

温暖啊……铃仙胡乱地想——

绵月依姬轻哼一声,她当然没想过这样的话就能动摇对方其中任何一人的意志。然而一旁的泠仙,闻言咬了咬牙,将枪口瞄准了铃仙,“她回来的话,我就没了位置了,即使当士兵也好,我不想再回去捣年糕了……对不起……”

 

“砰!”泠仙针对性地扣动了扳机。

“你在干什么!”绵月依姬冲过来狠狠扇了泠仙一个耳光,她意识到那飞出的闪光时,泠仙已经击发了子弹。

泠仙这才回过神来,刚才究竟是被怎样一股情绪冲昏了头脑。她扔掉枪支跪在地上,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

“拿起你的枪,滚回去继续战斗!这件事我们回去再说。”

 

纯狐冷哼一声,挥手削去飞来的子弹,然而月球特制的子弹凭空炸开,带有能伤害同类的波性碎弹射进铃仙的身体。铃仙躲闪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异状的子弹没入自己的身体。冷。

好疼,好疼。

 

自己可以死了吗?可以脱罪了吧,作为一个士兵死在战场上,终究还是回到这个归宿了啊,铃仙双眼一闭,这是她昏过去之前最后的想法。

纯狐表情一冷,凛然一道气息挥出,强横的攻击顿时席卷大半个月球。八云紫在幻想乡看到,亮起来的月面上尘土隆隆滚起。

“月球上,发生大事了呢。”

 

“走。”纯狐平掉眼前的战场。

“这次还是因为这个孩子吗?”赫卡提亚笑了笑。“尊重你的想法。”

“谢谢。”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

被气浪掀翻的绵月依姬挣扎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咳咳,她疯了吗?突然发动这么浩大的攻击。等一下,她,撤退了?”绵月依姬不敢相信,再打下去月都是必败的结局,纯狐和赫卡提亚的合力,再加上来自八云紫境界的闪袭,她们只差一点就要胜利。

“先带铃仙回去救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纯狐抱着铃仙,俯视战场,视线四下扫视如刀。

“好。”赫卡提亚只回应简短的一个字。

 

铃仙悠悠醒转时,看着身上已经被疗愈的伤口,和静静坐在她旁边的纯狐,她就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纯狐大人,都是因为我……”铃仙知道,假如纯狐不是为了及时救治她而撤退的话,她现在可能已经成功复仇,这是她最接近复仇的一次机会啊!“为什么,为什么不让铃仙去死啊……铃仙有罪,为什么不让铃仙去死啊!”

铃仙跪坐在黑裙的女人脚下,一双赤红的眼睛中不断涌出,不断涌出泪水。

纯狐蹲下来,温柔地拭去少女脸颊上的泪,语气祥和,一如抚摸着多年前的伯封,女人平静地注视着那令人疯狂的瞳孔。

“好啦……不要哭啦,铃仙是……”

“铃仙是什么?”少女眼泪止不住,仍将满是泪痕的脸从女人的裙间抬起来,胆怯地问。铃仙深知自己已经陷入了更深更深的堕落,原来从月球降落到地面还不是污秽的终点,铃仙贪婪地呼吸着纯狐怀抱的味道,女人的怀抱温暖,衣服质地像是旧房子里挡住下午阳光的窗帘,使她回忆起蒲公英的味道,还使她想象到某个庄严的陵墓外的草地,堕进终结的黑色中喘息着异乎寻常的生命力。

“铃仙是最好的孩子,铃仙的眼睛就像是心脏那样热切,铃仙是整个幻想乡最棒的孩子,是月球最好的孩子。”

纯狐抱住哭泣的少女,轻轻拍打着铃仙的后背,抚摸她粉色的长发,皱皱巴巴的兔耳,那轻轻颤抖着的兔耳在纯狐手中温热,纯狐仿佛能感受到她静脉血管里血液的流动。

“妈妈……”铃仙呢喃着,她不知怎地说出了这个词,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然从纯狐的胸口抬起头来。纯狐回应以一个只有母亲才有的微笑,她轻轻拨开铃仙额前的碎发,然后来吻铃仙的眼角。那里咸咸的,有一点黏,纯狐的舌头湿润地印在铃仙的眼角,舔舐干净泪水。

“妈妈……抱我……紧紧地抱我!”铃仙手臂穿过来,脸蛋用力地埋进女人的的胸口,她箍住纯狐,就像是围裙系在腰上的一个死结。“妈妈……可以爱我吗……”

女孩止不住地抽泣。“我好……我好孤独!我好孤独啊妈妈!可以再用力地抱我吗……可以……可以爱我吗?”

“纯狐妈妈,会永远爱着你的。”

“妈妈……我想回去了。”

“回到哪里去,回月球吗?”

“那里不是我的家……”少女呢喃着。

“你要回到竹林吗。”母亲继续抚摸她的长发,她能看到铃仙作为少女纤细的脖颈。

“不……那里也好孤单,我不想回去了……”铃仙抓住纯狐的后背的衣服,手指寻找着纯狐的凸出的肩胛骨,她的食指摩挲着质感沙哑的黑裙,不知怎地这样做给她了莫大的安全感。“妈妈,让我回去,把我还给你……就当铃仙从来没出生过。”

“对了,那个药叫什么名字?”纯狐手里捏着最后一粒药。

“妈妈,它……”铃仙呼吸甜蜜。“它没有名字。”

“这样啊。”纯狐微微一笑,捏碎了那粒本应叫狄俄尼索斯的药。

 

铃仙恬静地躺在纯狐怀中,小声开口道,纯狐回应以母亲的微笑,她伸手解开铃仙的领带,褪去西装外衣,其内的衬衫解开好几枚扣子,露出大片大片的肌肤。

“妈妈——”

“嘘。”纯狐将手指按在铃仙的嘴唇上,她只是微笑,光是这样就可以给少女安全感了。“我都知道的,铃仙。”纯狐的话语像是每个孩子童年时穿过的棉线衣,来抚慰未曾治愈过的心。她沿着铃仙的唇下行,喉咙,锁骨正中,肚脐,留下一道笔直的血痕,然后绕到后面,那里正是铃仙兔尾的位置,纯狐知道兔子的尾巴可以抽出来很长,但她没做关于此事的尝试,继续剖开铃仙的皮肤,她充满爱意的手缓缓抚过铃仙的阴户,不含有任何欲望的,一双手,过去了,铃仙安静地靠在纯狐身上,她即将消解掉一切罪和孤独,假定的快感早已不是需要执行的生理机能。等到纯狐的手再次回到铃仙平坦的小腹,伤口在这一刻迎来了汇合,二人周围景色的波长发生剧烈的颤动,自铃仙胸口敞开的,是纯粹的脏器,从伤口里汨汨外流的,是至纯的血。

 

“妈妈……”铃仙喉上一阵艰难地涌动,白皙的皮肤上有和瞳孔颜色一样的鲜血一股一股流下来。

纯狐停止了动作,轻声问:“怎么了?”

“妈妈……可以,可以最后吃我的双臂吗?”铃仙努力朝前张开双臂。“让我在回去之前……再抱一下妈妈……好吗?”

纯狐抱了抱铃仙,随后牵过铃仙的手,看着铃仙的双眼,将铃仙的食指含在口中。这样的举动看起来十分亲密,然而纯狐心中涌现出的却是无限的食欲和爱欲,其口中锋锐的两颗尖牙分外夺目。

“先吃掉一根手指没有关系的吧,铃仙。”纯狐运用着纯粹的能力,慢慢切割下纯粹的血与泪,纯粹的肉与骨。

铃仙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铃仙这根手指,击出过多少子弹呢?还要回去战斗吗?有妈妈在,铃仙就不用去为任何人射出子弹。铃仙,不必再逃跑了,回到妈妈这里吧……你的食指以后只属于妈妈,妈妈会让你解脱的……”纯狐眼含爱意,含嚼着铃仙那曾经释放弹幕的手指。“任何加罪于你的人,妈妈会为了你……征战到底。”

“妈妈……”

留下了,瞳孔,用逃逸的红月做的,在被吃掉之前记住一张脸;留下了,双手,用露水下的稻叶做的,在被食用之前抱一抱那个女人;留下了嘴唇,用分娩的卑怯做的,在被咬下之前,一定要,一定要亲吻和述说爱意和归还。

 

纯狐吃掉铃仙烟雾一样的长发,吃掉铃仙月白的脚踝,吃掉铃仙被白袜包裹的小腿,吃掉铃仙曾被裙子遮住的大腿,吃掉铃仙用以代谢药物的肝,吃掉铃仙雪白的胸脯,吃掉铃仙的心脏。

“妈妈,我的身体开始冷了……可不可以……抱我一下。”铃仙开始哭泣,起初是小声啜泣,然后开始嚎啕大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声像刚出生的孩童,纯狐能感受到怀抱中温热的少女身体,体温正在一点一点下降,铃仙的血渐渐凝固,在铃仙的肋骨上,在纯狐的黑衣上,流在地上,铺开一块鲜艳的毯子。

“好,抱抱。”纯狐扶起铃仙的双臂,将已经被掏空的躯干用力地揽进自己怀里。

“妈妈,我好幸福!我还有罪吗?下辈子可以给我一个,可以给我一个……”铃仙停顿了一下,喉咙处一股一股地吞咽着鲜血,她要休息一下。“可以给我一个……新的,被爱着的名字吗?妈妈。”

铃仙的声带艰难地振动着,诉说着孩子的苦痛。被称为头颅的那一器官发出“嗬嗬”的响声,事实上她已经没有了牵动身体发声的肌肉,那一部分早就回归到了纯狐的身体,二人所感受到的交互,仅仅是波长在纯粹含义上的表达。

 

“纯狐是天下最幸福的妈妈,下辈子不要叫铃仙了……当妈妈的孩子就好了,妈妈会永远,永远,永远保护你的。和妈妈在一起吧……你想去攻打月球吗?妈妈早就做过好多次了噢,为了你去与整个幻想乡战斗妈妈也会去做的!因为铃仙是天下最棒的孩子!纯狐是整个世界最幸福的妈妈!”纯狐去亲吻铃仙的脸,舔舐去所有的血液和眼泪,将舌头挤进铃仙的眼眶中,她纯化掉了身体的概念,纯化了痛,纯狐深深地吸吮,咬出那颗有着红色瞳孔的眼球,然后是铃仙的双臂,铃仙的唇,最后是……一整个铃仙。

 

铃仙阿,她是绵月姐妹宠物的名字,是月兔的名字,自从二号的命名便失去了唯一性,那位公主叫所有兔子都是因幡……那么优昙华院呢?铃仙……差一点在最开始就被爱了,师匠收留你的初衷,是为了取得月都的情报,但是没有关系,妈妈来了,妈妈来了,带着一切罪与污秽回归最初的母体,妈妈来了……

 

纯狐温柔地抚摸着隆起的小腹,那个位置是她的胃袋,此刻“纯粹”的铃仙正安详地沉眠其中。

纯狐面容平和而且慈祥,她手掌里像是托着盲童绘画里的太阳,口中轻轻哼唱着摇篮曲的曲调,只是这母亲的嗓音中没有关于月球的照耀,只有纯粹的……纯粹的恨与她的爱。

“嫦娥啊,你看到了吗?宝宝……祂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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