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夹杂着秋日独有的寒意，拂过妖怪之山的每一处角落，预示着秋日的到来。它们将枝头的落叶摘下，以自己的身躯携带飘向远方，却未能为其染上秋的绯红。因为那不是风的工作，风只要吹拂，用寒意预示着秋的到来便足够了，就连带上落叶都只不过是兴趣所致。要知道满山红叶构成的秋日之景，是神明的工作，是神明足以自豪的作品。
少女坐在枝头，持着画笔捧着调色板欣赏着自己的成果，也是今年秋日的作品——连绵不断几乎要覆盖整个妖怪之山的秋叶。妖怪之上的每一片叶都是自己亲自绘制，少女又记得自己每一笔的感受，她将哀伤、喜悦、惊讶、愤怒都融入了其中。于是叶就成为了神明简单的画作，简单的画作堆砌，又成为了令所有人驻足的秋日之景，这一切的一切怎么能不让神明自豪？
少女眯着眼睛，嘴角忍不住的上扬，她笑起来了，平日偶有的叹气，蹙眉和无精打采的神色一同化作了这一刻的微笑。她在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感觉到自己又更优秀一点了，最开始的自己还会失手留下枯黄的叶片，而现在那枯黄也化了自己特地留下的点缀。
“好了，这样的话今年的工作就算彻底完成了。说来最近穰子经常往村里去，是快到村子的收获祭了么……”
想到这里那熟悉的表情又回到了少女的脸上，因为少女想到到了一个事情。姐妹二人早就不成文的约定过，要在人里收获祭的时日互相赠送一份礼物。而今年自己还没去准备这份礼物呢，但能给自己准备的时间却不多了。
“说来……这还是穰子先提起的。”
那日同样是一个收获祭，穰子早早的受邀出门去了，完成了工作的静叶一个人呆在家中，对着窗口愣愣的发着呆。说发呆倒也不准确，她在回味前几日刚完成的工作，绘制结束后思考几日也是她早有的习惯了，因为此刻是最有可能感悟到什么，学会新画法的。
或许是这样的时间久了，被哪个小妖怪或者哪位神明注意到了吧，把对着窗口遥望，也不叹气就是一副失了神的状态告诉了穰子。这恐怕让自己的妹妹觉得姐姐寂寞了。等收获祭回来就带了不少礼物和装饰，陪着自己又玩闹了一番，聊了好久。
又一年收获日，穰子做了同样的事情，只是这次只带了一份礼物回来。不过静叶是记得的，当穰子发觉自己没有准备礼物之后难掩的失落神色，虽然最后那日依旧玩闹的尽兴，静叶却没忘了得知自己毫无准备时穰子的神色。这不成文的约定也就这样许下了，有些破坏常年的习惯，可静叶不在意，为了穰子值得如此。
思绪回转，今年又要准备什么呢，时间确实不多了，可选的种类也不多了。前年送了穰子自己做的萩饼好渡过秋分的日子，去年送了亲手绘制出来的枫叶书签，都是花些时日精挑细选才能备好的东西。礼物嘛，若是不能把心意包含其中，别说穰子又会失落，静叶自己都看不过去。
“唔……要是没有花那么久去绘画就好了。也不对……如果连本职都没做好穰子只会更担心，还是专心去想礼物的事情吧。”
于是少女放下了画笔和调色板，望向了远处，让思绪飘了起来。她很习惯如此，那灵感会自己到她脑子里来，若是拼命去想才难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神明总有目标，时日也总会给神明应有的思路，就等放空片刻主意自会蹦出来。
果然只是坐在枝头看着太阳从天幕渐渐落山，那答案就显现了出来。等静叶的目光飘到远处的村落升起的白烟，那可以被当做礼物的东西终于有了眉目。既然没有几日了，那就做顿饭当做礼物吧。
神明并不需要特地进食，赖以生存的能源从来都只有人的信仰，所以一顿美味的晚宴自然可以当做礼物。但不是用秋日食材做个晚饭就能应付的，要去收集一些独特的食材才行。就像是穰子前年为自己准备的烤红薯一样，虽然是她平日就会做的东西，但不知道穰子挑选了多久又为了这个红薯谋划的多久，那次的红薯是静叶记忆中吃过最大最甜的，两只手都快捧不过来了。而静叶想准备的独特食材么……
妖怪之山上有湖，有河，自然也有鱼。可妖怪之山没有海，整个幻想乡都没有海，只是那些河童不知道做过什么，普通的河流里面居然能游着海鱼。这可不是能轻易弄到的食材了，毕竟这在妖怪之山的部分河流才有，还是独一份呢。
“那么鱼竿……鱼竿要去哪里弄一份呢。”
虽然去找河童买肯定是能弄到手的，但不是自己亲力亲为的东西算不上礼物，之前就已经说过了。然而要去人里买个鱼竿又不值得，自己估计就会钓这一次鱼，那便只能去借了。去找村落之中找人类借，又怕消息传到这几日经常前往村落的穰子耳中，至于河童恐怕用渔网更多，毕竟有专门的养殖场嘛。
“算了，这个就明天再想，该回家了。”
抛下了问题，神明重新拿起了画笔和调色板，准备把寻找鱼竿这件事当做明天的主要日程去做，却只听见的粘稠的液体粘在脚边发出的啪嗒声。
“……呜哇，颜料！颜料撒在树干上了！树干可不能是红色的啊啊啊啊啊——”
不经意间几滴鲜红的颜料落到了树干之上，幸好旁边有河流，用的又是油画的颜料。少女急忙飞下树捧了水用灵力引得水流直接撒了上去，再用手上下来回擦着这看似顽固的颜色，几个来回后颜料终于被洗去了，露出了枝干最原本的褐色。
“吸气……呼……”
这一来一回消耗了不少体力，原本就有些翻涌的劳累感便如同潮水一般袭来，少女不得已做着深呼吸，而后换回了平日远望就有些哀伤的表情，草草的冲洗了一下画板终于启程回家去了。
之后的日子中，早已经完成了工作的静叶便四处寻访了起来，从河童问到天狗，希望能在妖怪之山中找到这能获取礼物的宝贝。只可惜终究不是什么童话故事，没有好心人会碰巧在这个时候把鱼竿递到少女手中。有鱼竿的因为不熟悉而不愿借出，熟悉的妖怪又都没有垂钓的习惯。偏偏这个时候神明犯了傻，忘记了还有租借的方法，只是就算是租借秋的神明也没有物品能满足河童或者天狗的欲望吧。
兜兜转转神明又回到了那日工作结束的地方，坐在了熟悉的枝头上，忍不住的叹了口气。
“去买根吧，并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再拖延下去就赶不上给穰子准备礼物了。”
穰子这样想着从树上跳了下去，如同落叶一般轻柔的落到了地面上。
“哎？”
落地之后却看见了一个令神明意外的存在——一个人类少年。看样貌不过十八未到二十岁，不高，也没有农夫那种强壮的感觉，穿着的是人类常见的服饰，朴素到没有任何亮点。少年的嘴中叼着一个狗尾巴草，如同犯困一样眯着眼睛，若不是手中持着鱼竿，身旁还立着好几根垂在水中，恐怕会被人当做在这里小憩。
“之前为什么在树上没注意到？”
急忙躲在树后，对着少年观察了片刻静叶呢喃着对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直到她缓缓的抬头才意识到，是那尚且繁茂的枝叶连绵着遮挡住了少年的身影，如果在树上的话，对于自己和少年而言，就都在不可视的阴影之中了。
“所以才会注意不到，唔……”
静叶迈开了步子，小心翼翼的接近了那个人类，可再怎么小心，行走于这片草地之中也不可能避开地上的落叶，清脆的声响立刻引来了少年的注意，慌乱的转过了脑袋。这样的反应把秋静叶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抱歉，我没打算吓唬你。”
“啊……嗯……”
注意到靠近自己的是个娇小可爱的少女，少年也不住愣了一瞬，在开口之前嘴中的狗尾巴草就先掉在了地上。
“妖……妖怪的幻术么……”
“才不是！我可是秋的神明，怎么会是妖怪的幻术。进一步来说，在这山上的妖怪要抓你哪用得着幻术。”
既然被发现了，秋静叶也不再小心翼翼的靠近了，而是自然的走到了人类身边，细细的打量着这位少年，再开口道。
“倒是你，看着也不像有防身手段，跑来妖怪之山中那么深的地方只是为了钓鱼吗？”
似乎发觉对方真的没有什么恶意，并且有个神明立在左右也应该能安全些，少年便又放松了下来，回到了那眯起眼睛的状态，感受着风夹杂着秋的气息在两人间吹拂而过，再悠悠然的开口。
“只是为了钓鱼，而且这条河流能钓到从未见过的稀罕货。不过也不是一个人就能跑进来那么深，没有守矢神社还真做不到。她们的神社在山顶，我只需要做缆车上去再从神社溜出来就好了。”
说到这少年无奈的笑了笑，他显然清楚这种举动有多冒险，但好像并不在意一样。他把目光又放到了手中的鱼竿上，提了两下，好像希望这样就能让诱饵吸引来更多的鱼儿，因为直到现在他的鱼桶还是空的。
“我也是试了好多次，才找到了一条不会被吓唬逼回神社可以来到一条河流边的路。”
似乎是站累了，少女撩了一下头发，把目光从男孩的身上挪开，看向了流淌的河水。水算不上清澈，但也能注意到没有丝毫鱼影，少年一无所获是理所当然的。
“运气真好，没被妖怪吃掉。”
“哈哈哈……唯独在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上我运气一直不错。”
风吹过，叶配合着风发出着沙沙的声音。河水缓慢的流淌着，跟着风儿一同奏曲。在这里坐着看不到蔚蓝宽阔的天空，看不到洁白无瑕的云朵，取而代之的是秋静叶自己的杰作，鲜红如同漫天火烧云的枫叶。
“幸运吗……”能在满是天狗的领地中，只是为了寻找一个钓鱼点就找到了这里，也确实是幸运，但说不准少年也是找了很多地方最后才选了这里。“是很幸运呢。”
而后静叶才想起什么，开口对少年问道。
“对了，你的鱼竿能卖我一个么？不能也没关系，我只是不太方便去村子里买。”
“你对钓鱼感兴趣？”
“嗯……不好说。”
“那我先借你一根也无妨。”
意外的回答让秋静叶眨了眨眼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引得少年也做出了相同的表情。
“怎么了？”
“啊，没事，只是太意外了。初次见面就可以借给我么？”
“神明大人也不至于拿着一个鱼竿消失吧。”
“哈……确实。那我现在就用一下吧，麻烦再借我点鱼饵吧。”
少年轻轻的点了点头，递过去了一个简易的罐子。少女小心的接过，好奇的看向了里面，想象中的活饵并没有出现，只是从中传来了鱼腥味。
“好奢侈，用鱼块做饵料么？”
“这里的大鱼更喜欢吃这种东西，不过打窝倒是不会用这些。”
少年这样说着，却一脸无奈的看向了河流之中，水那般模样，一如既往的流淌着，河面上也只有两个人的倒影。
“只是今天打窝和不打窝没有任何区别，河里就没有鱼，我都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
“没关系，我就当练习了，而且第一次就有所收获的话才奇怪。”
于是少女在少年偶尔的指导声中抛出了杆去，而随着秋静叶的鱼钩入水，这片森林又回归了宁静，如同秋日一般，最终都是要安静下来的，寂寥无声。
少年不知道何时就提桶离开了，而静叶直到自己的几个鱼片都随着水流飘走之前一直一直坐在这里，她知道河童那里有更好的鱼料，能把这些海鱼都吸引过来，现在自己只需要练习一下怎么使用这些渔具而已。
于是就在不知不觉中，圆月挂上了天空，鲜红的枫叶在黑幕中仿佛失去了自己的色彩化为了黑色的影子，但少女还是那般鲜红，嘴中哼着愉悦的曲调。夜色下她将渔具一一收起，回忆着每次抛竿上鱼饵的过程，虽然还不熟练，虽然光是准备都会手忙脚乱，但只是为穰子准备礼物的话已经足够了。
等静叶顶着漫天的繁星回到家中的时候，穰子早已经回来了，少女只好从窗户飞进了自己的屋子，把渔具藏在了角落而后确认起来了自己身上的味道。没有鱼的味道，只有枫叶和颜料的气息。
“这样就不会被穰子发现了。”
好像只有这个时候秋姐妹之间才存在秘密，但却又不是什么秘密，静叶又飞出了窗户，绕回到了屋子之前，而后悄然落地推开了自家的家门。
“穰子，我回来了。”
屋内的穰子其实早听到了姐姐的动静，但还是回应了一句。
“欢迎回来，姐姐。”
不会过问晚归的原因，因为没有必要。不会询问那动静的缘由，因为早有答案。静叶也不会询问穰子偷偷的窝在二人的仓库中准备什么，理由也是同样的。她们只等着收获祭的到来，那是丰收的日子，也是秋姐妹的收获祭。
就这样又过去了几日，静叶并没有再去那个垂钓点和那个少年一起，而是凭借着自己常年在妖怪之山活动的记忆找到了几处更优秀的垂钓点。学着看来的样子把鱼饵撒入满是鱼影的河水之中，将河童给自己的饵料伴上水，过一阵后就捏在了鱼钩上。流水会把失败的饵料冲散带走，但静叶不着急，现在起钩了反倒要丢回去。
她只是来做练习的，而钓鱼的练习反倒有些悠闲，少女只要能成功抛出杆去，就可以坐下欣赏自己的作品，手中只要持着杆就好了，让思绪随着红叶飘远，还能去想明年又要绘制怎么样的作品。
鱼线传来了抖动的触感，静叶一拉便提起了一条鱼儿，可那鱼儿却挣脱了鱼钩重新跳入了水中，静叶想摸都不到。
“挂饵料的时候出失误了么，那么……下次换个方式。”
只要那一日能顺利钓起一条鱼就好。神明向自己述说着，慢慢的磨炼起来了垂钓的技术，而好运也给予她应有的关照，收获日的清晨静叶如同往常一样的抛竿，钓起来了自己垂钓以来最大的鱼儿。急忙装入水桶收好东西，她就往家中赶去了，飞行的路上她将手中的东西攥的更紧了一点。
手中的东西是备选的礼物，她想在晚饭之后给穰子带上。静叶并不认得自己钓上来的鱼究竟是什么品种，但做一道昆布渍绰绰有余，昆布渍的酱汁能用上橙子与西柚榨出的汁水，也算是给餐坐上加入了一点点秋的气息。剩下半条鱼还能烤一下当做第二道精致的菜肴，至于这样处理剩下的边角料，静叶也有想法，穰子喜欢吃甜的，那就做些伊达卷，最后当然要煮上秋收的大米配上豆腐味增汤了。也多亏了鱼儿清晨就起钩了，静叶才能正巧做完这可以作为礼物的晚宴。
而后她又摸出了这几日晚上的收获，用贝壳串联而成的手环。幻想乡没有海，这些贝壳，是静叶在钓鱼的时候偶然注意到的。她本想编成一条项链，可最后也只凑够了手环的数量。虽说和穰子的装扮风格有极大的不同，但却能当做装饰品摆在房间中。
“这样也算是做了两手准备。”
毕竟静叶总觉得晚饭只不过是敷衍的接口，而有了这个手环才算准备齐全了。果然问题的答案总会自己寻找上神明，神明只要保证自己一直在做应尽的事情就好了。
很快屋门口就传来的熟悉的声音，静叶也刚好将食物分好端出，糕点的香气混杂着橙子的气息在屋内弥漫，而后又被孜然霸道的掩盖，以柠檬的清香相迎。在香味的引领下穰子走到了餐桌之前，在那的是姐姐温柔的笑容和精美的菜肴。
“姐姐，这就是……”
“呵呵……这鱼可是我今天刚钓上来的，肯定是最新鲜的。而且不止这些哦，晚餐结束我还有一份礼物要给你呢。”
以美食招待丰收的神明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但对于穰子来说那些供奉给她的菜肴绝对没有今日的美味，昆布的味道深入了鱼肉之中与清酒一同将腥味去除只留下了鱼肉的鲜嫩。橙子和西柚的酸甜搅动又着味蕾，促使着她吃下一旁的炸鱼块，感受着孜然的香气混着微弱的酸意在嘴中炸开，米也甘甜，汤也合适，那甜点更被是姐姐调成了自己钟爱的甜味。
不知不觉中，就连话语都忘记去说了，回过神来餐盘都已干净。穰子急忙擦了擦手和嘴，方才注意到静叶早站在了自己的身边。姐姐伸出手捏住了妹妹的手腕，将一个光彩夺目的贝壳手环绑到了她的手腕上。
“喜欢吗？”
“嗯！”
似乎是言语早已无法表达，穰子直接抱住了静叶，撒娇般的在静叶的怀中蹭了好一阵子才停下。
“对了对了！该去拿我给姐姐准备的礼物了！稍等一下哦！”
静叶笑了笑，她已经收到了最好的礼物。
只见穰子钻入了房间之中，而后吃力的搬出了一套油画的画具摆在了静叶面前。
“姐姐早就想换个新的画架了吧，而且我偷偷的注意到了哦，油画的颜料也用的差不多了。啊，调色板和画笔是附赠品姐姐要是用不习惯还是拿自己顺手的就好！”
但这份礼物，也是同样的令人欣喜。
在秋姐妹的欢闹声中收获祭结束了，二人依偎着入梦度过了这个短暂的夜晚。清晨静叶打点好了自己后拿起了角落的渔具再次踏出了家门。
以熟悉的道路离开妖怪之山，踏上送还渔具的道路。静叶并不知道那个少年住在哪，可能那个少年提到过，但是她忘了，不过办法总是有的，只要多打听打听就能碰上认识那个少年的人，说不准还会直接遇到那位少年呢。
就这样想着少女进入了村落之中，秋收的神明极受欢迎也广为人知，而落叶的神明能与之相认的人却少之又少，静叶偶尔也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若是每个人都跟她打招呼倒是难以应对了。提着渔具在村落中走了一会，静叶注意到了一个坐在角落的摇椅上放松的老人家，似乎是抓住可以问话的人，静叶急忙走了过去。
“您好，老人家，你有时间吗，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被人搭话，老人家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向了一旁的少女。
“秋静叶大人，嗯，没问题，你问吧。”
“啊……嗯，大概是一个少年，有那么高。”秋静叶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大概的高度。“不带帽子，身上的装束的话……”
可任凭少女怎么描述，老人家都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是啊，那个少年太普通了，也不像山里的妖怪和神明有明显的装饰和特点。但想到这里，静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开口道。
“对了，他还敢去妖怪之山上钓鱼。”
而这个特点立刻让老人家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那，您说的应该是影泽吧，他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怪人。”
意外的回应让静叶愣神了一瞬。
“啊？怎……怎么了吗？”
“哈哈……放心放心，不是说他性格不好，性格上是挺开朗会做生意的小伙子。只是说他一些行为太奇怪了。”
“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在去妖怪之山上图新鲜之前，他都是在村子里钓鱼的，或者跟着人出去去命莲寺附近抛几杆。都说钓鱼要么是为了生计，要么是为了修生养性，他却都不像，倒是像为了钓鱼而钓鱼去的。记得有次别人看他的收获，赞叹了一句‘哇，好多鱼啊，真厉害。’结果赞叹完离开没多久，就看影泽突然起身把水桶里面的鱼全都又泼回河里了。”
“啊？为什么啊？”
“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也没跟人说过，虽然一副热心的样子，村子朋友也不少，但能让他掏心挖肺的也没有。哈……说回钓鱼，那小家伙泼完鱼就继续在哪坐着钓鱼，但经过刚刚那一闹，辛辛苦苦打的窝就白费了，鱼全跑了，再往那钓的时候他的鱼线动都没动过。但是如果说是什么公子哥为了玩不在乎倒还好说，他却又不是那样的人。之前提过的，他是做生意的哩。”
似乎是注意到秋静叶有兴致继续听下去，老人家便继续开口了。
“十六岁的时候就接管了家里的店铺，让他老爹可以去村子另一头开店，旧店就完全交给他管了。他一开始还不熟悉经营，经常被坑几笔钱，但没过一阵子就经营的井井有条了，从采购到给人送货，以及应付那些砍价手段，他都熟悉的狠了。本来就这样干下去就行，可那家伙又不知道怎的了，用好不容易赚来的钱把店附近的田给包下来了，有些时候店也不开了就跟田里干活，偏偏呐，他那身板又不合适，每次去田里都是找罪受。”
“……”
不知怎么的，静叶好像有些明白少年的想法，但看着面前的老人家滔滔不绝的讲述了下去，静叶也就没再插嘴。
“本来以为干一阵子他就放弃了，结果那田他也慢慢的上手了。犁地，除虫，施肥……这些东西干的又快又好，那一年的收成都比得过他接手店铺的收获了。想着他可能就要把店卖了吧，结果……时而开店，时而耕田，两边都做吃着两倍的辛苦挣着一份的钱，干着干着有些时候还会抛下手中的活去钓鱼了。所以才说是村子有名的怪人啊。好好的做一件事都能过下去日子，哪怕是钓鱼都能糊口，可他就偏不了，现在还跑妖怪丛生的山上冒险，理解不了啊。”
“确实是很奇怪的人啊，那老爷爷，现在他是在钓鱼还是在耕田，又或者在店里？”
“嗯……我想想……今天倒是没看他出门去，应该是在开店吧。他的店铺就沿着这条路直走，第二个能左拐的路口左拐直走第一家就是。”
“我知道了，谢谢。”
“慢走啊，静叶大人，希望来年再给我们带来这美丽的红叶啊。”
在村民的告别声中，静叶寻路到了少年的店铺，是家很明显的店铺，出售的是各种杂货。少年如那日一般眯着眼睛，托着腮杵在柜台上，手指敲着桌面，却没有一点声响。
直到门口的风铃发出了响声，少年才睁开眼看了过去。
“欢迎光临。哦，是静叶小姐啊，来还渔具的吗？”
“嗯，说好了要还给你的。只是，这称呼还真是亲切。”
“……那日的印象让我没法喊出大人这个词，见谅。”
少年走出了柜台，接过了鱼竿细心的检查了起来。而静叶也就挑了个位置暂且坐下了。
“没关系，我倒是也不在乎喊不喊我秋静叶大人。”
“那我就继续以小姐称呼了，这样也喊得更顺口一些。”
“随你。”
静叶难得的以轻快的语调收了尾，而少年也检查完了渔具将这些东西整理了起来，准备放到自己储存渔具的地方去。随后好像想到了什么才开口。
“打算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渔具了么，我倒是知道村子里哪里能买到适合你身份的好货。”
“不，不用了，之后不打算钓鱼了。”
“……”即便是少年极力掩饰，静叶也能注意到少年明显有些惊讶。“为什么？”
“没兴趣了，事情也办完了。”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少年似乎还想开口说什么，但张开的嘴却又闭上了。他慢慢合上了柜子，却没转过身，随后用细微的声音询问一般的开口了。
“所以，静叶小姐有想做的事情么？”
“若是没有，我也不会被称为神明了。”
“是绘制秋叶？”
“嗯。”
静叶知道少年想问什么，就像只是听老人家的讲述，静叶就理解了少年行动中蕴含的情感一般，不过她只是来还鱼竿的。
“是吗，东西没有问题，静叶小姐可以回去了。”
但要就这样走掉么？就此别过再无联系了么？
“不着急，刚好让我逛逛你的店铺吧。”
“请随意，是客人的话我可是很欢迎的。”
商品被整齐的摆在了架子上，店铺也被打扫的井井有条，但却没有什么特点，没有华丽的装饰，也没有吸引人的物件，就是普通的杂货铺，屋子内只有几处火烛提供着照明。若静叶没记错，就连踏入店铺的地方都没什么吸引自己的地方，转下来能看到的只有少年的认真，当然没有任何热爱在其中，这种地段的店铺应该更耀眼一点更瞩目一点才是，少年最开始接手的时候会是这幅模样么？
“可惜了，没什么让我感兴趣的东西。”
“是吗，可惜了啊，不过也只是杂货小店确实很难出现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其实来的路上，我有听别人提起你。”
似乎对这个话题少年并不意外，他的姿势没变，只是微微转过了头看向了落叶的神明。
“是吗，他们怎么说的？”
“是个怪人。”
“理所当然，我这副模样对村里人来说肯定是怪人啦。”
而后寂静再次笼罩了这个屋子，静叶又站立了一会就准备离开了。
“静叶小姐的工作都完成了？”少年唐突的开口道。
“今年的叶子已经全部绘制结束了，不过我明天打算去画点别的东西。”
“能带上我一起么，当鱼竿的回礼。”
唯独这个没有什么好的理由去拒绝，少女点了点头。
“画过吗？”
“没有。”
“感兴趣吗？”
“嗯，这个嘛，不好说……我不知道。”
“有画具么？”
“借我一套？”
“好，那明天见，就在那河边吧，你知道那个地方的，时间的话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的时分么。”
“好，我知道了，再见了。”
“下次见。”
随着静叶离开了少年的视野，影泽便将目光投向了店铺外的树上，一处的树梢上挂着孤零零的叶子，随风飘动着。直到风铃声响起，直到太阳落山，直到圆月再隐去自己的身影。风又带动了树叶，河流不知疲倦的伴奏。少女立于河边，仰头感受着叶的清香，风的清凉，水的声响，她立于交错的影子之中静静的欣赏。直到另一个脚步声响起，直到少年的声音融入了这场演奏。
“我来了，静叶小姐。”
“那我们出发吧。”
“要去哪？”
“寻一处美丽的秋景。”
说是如此，但静叶早选了一处好的景色。作为秋的神明还有一个隐藏的好处，那便是无论是天狗的领土还是河童的居所皆可穿行自如，而这个权限也会分给紧跟在她身边的人类。于是少年在这个山中首次感受到了自由，安心的观赏着沿途的景色，但很快就摇了摇脑袋，重新落到了道路和神明的身上。
越过林间，一神一人来到了一处山崖之上，画板和画具整伫立在崖边。放眼望去便是一片火红，绝佳的秋景。
“右边那个画板就是给你准备的了，画具是看起来最新的那一套，可要小心点别弄坏了哦。”
“嗯……”
“接下来，就自由发挥吧，选一处你想去绘制的美景尽情去做。”
少年拿起了画笔，不自觉的深深的吸了口气。他怎么样都下不去笔，他只是看着面前的绝景，看着这近乎无人之景出现了曾经就有过的情感，这份情感抓着他的心脏，好像不打算让这个身体继续活动。但很快他就将目光重新落在了静叶身上，少女已经开始了绘画，鲜红的色彩已经落到了画布上，在逐步勾勒出眼前的形状。
神明喜欢自己的每一片叶子，神明画下的景也是连绵的红叶，是自己作品最美的一面。于是少年也动笔了，生涩地绘制着，他想画下的东西都不是应有的模样，画笔如同在与他作对，调出的颜色也总是不对，但看到那认真的神明，他便再次认真的落笔了下去。
最终粗糙的画作和一副绝佳的艺术品被摆在了一起，少年放下了笔坐到了山崖边的石头上，静叶则是看着两幅画作，浮现起了微笑。
“果然一点基础都没有啊。”
“没办法，我在村子里并没有这样的机会。”
不可置否，静叶也只是点了点头，而后目光就又回到了画作上。
“你在和我画相同的景色。”
“就算这样也看得出来么？”
“也没多难看，至少这片的轮廓总是相似的。”
“也没多难看……”
“对于新手来说好很多啦，只是你单纯的在画景所以看起来还没有什么特色而已。”
“单纯的在画景？我们在这里还能不画景么？”
“每一幅画中都应该潜藏着作者的情感，即便是普通的画景，若融入进去也会变得不一样。”
听完少年干脆躺倒了下去，叼着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狗尾巴草。
“哼，我会画的更好的。”
“为的什么？”
“……为的画的更好。”
“嗯。”
两人就这样又静了一阵子，谁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又落回了各自的思维世界中，而又是影泽打破了这份宁静。
“下次我还想邀请你要怎么办？”
“也是呢，总是这样见面也太奇怪了。那这样吧……”
神明放下了调色板，飘向了林间，将两片正在落下的叶子猛然抓住，以带着黄色颜料的画笔涂抹了两下，普通的落叶随机愈发鲜红，枯萎的脉络仿佛重新恢复了活力展现着自己的存在。
“这是……”
“我没有改变落叶一生的能力，但是我能将些许神力附着其中。以后要找我就举着这片叶子摇晃几下，如果叶片由黄变红，我们就在那条河流见面。”
少年小心的接过了叶子，目光落在了那清洗的脉络之上。少女的声音又一次空灵的响起。
“可别弄坏了。”
等少年将叶子收起，面前哪还有神明的身影，这通红的林间只有少年一人站在那。即便跑回山崖，那画板和画具也不在了，只留下了一片落叶。
“我不会弄坏的。”
而已经消失的静叶，手中握着另一片叶子，叶子能够呼唤少年，也用于听到少年的呼唤。即便抱着那么多画具，还背着两个画架，飞行都不平稳了，但是静叶始终把那片叶子保护的好好的。
直到落回家门口，打开门，她才一点点的一点点的把画作都搬回了屋内，期间穰子自然也来帮忙了，还在询问姐姐新的画板感觉如何。静叶只好无奈的跟穰子解释画板稍微借别人用了下，虽然遭到了小小的抱怨，但好像更接近姐妹之间的玩笑。直到月色再次挂在了高空，静叶把新画好的画作卷着收了起来，却在少年的画作上停留了许久。
“应该把这个也留给他吗？”
也没多难看不过只是静叶的说辞，这幅画是实在太难看了，柔和连绵的树叶变作了钢铁的丛林，糟糕的笔触刻画下的树枝都锋利起来了，丝毫不像是景。
“下次见面的时候还给他吧。”
静叶这样想着把这幅画也卷了起来，小心的塞到了另一个角落。随后少女便打理了一下，就进入了梦乡之中。时间就这样流逝着，秋也在逐步的离去，不过落叶的神明又回归了自己往常的生活，偶尔去作画，偶尔跟着穰子出门散步欣赏风景，当然她可不会忘记去踹一两脚那些坚挺的大树，就这样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只是静叶并没有注意到，那片叶子，在这漫长的日子中闪动了两次。直到秋已接近了尾声，直到漫山的红叶在静叶的帮助和风的相随下已飘散了大半，空留有几个顽固的叶片挂在枝头，继续展现自己的鲜红之时。静叶终于发觉，那片叶子闪动了。
她小心的把叶子拿起，对着天空同样晃动了两下，便拿上了自己的画具飞向了那条河流。这次是少年抱着自己的画具等待静叶了，等待着秋叶的神明落到自己的身边。
“抱歉，来晚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少年循声抬头望去，神明立于半空之中，渐变色的裙子在秋风的卷绕下犹如还未凋零的落叶。
“没关系，走吧。这次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呢，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还有天狗拦我，现在倒是没有了。”
“因为你带着那片叶子，有我的气息的话那些妖怪大概是不会拦住你的。”
“这样么，说起来，前些日子你都在忙什么？”
“做什么……最多就是对即将到来的年末发愁吧。啊，难道……抱歉，是我没看到。”
“没事没事。”
就这样聊着，少年便带着静叶走出了已经略显寂寥的林间。但迎接他们的却不是什么再如那一日山崖上动人的秋景，只是一处视野辽阔的取景台，若真有什么值得提起的那就是河流在此处汇聚成了一个小湖泊。
“就是这里么？”
“算是我这几次找到的还不错的取景点了，这些日子红叶飘散了许多，已经找不到和那日一样的秋景了。”
“就算是看起来已经迈入终焉秋色也很美哦，只有几片红叶挂在枝头，随着寒风摇曳散发出的凋零美感，也是值得记录下来的。”
“这样么，那就来这边……”
“我知道的，这也是我最初会来取景地。就是要站在这个湖泊的对岸向林间望去，对吧？”
少年顿了顿，最后无奈的笑了笑。
“也是呢，怎么能比得过神明对自己居所的了解呢。对，就站在这里向林间看去吧。”
于是一人一神摆好了画板，肩并着肩站在了一起，一同描绘着自己面前心怡的美景。不过他们再次对向了同一处景，刻画下了相似的物，相似的景。
“你现在画的怎么样了。”
“可能还是会让你失望，但绝对比之前好多了。”
“是吗，我就期待一下吧。”
少年行笔确实顺畅的很多，就连调色也是很快就完成了，静叶全都看在眼中，但她因此还注意到了……少年手上又多了两处老茧，画布后的画板也有着渗透过去的油画气息。
“辛苦你了。”
“静叶小姐？突然说什么呢？”
“现在你已经开始能把情感融入笔触之中了。”
“那大概是因为不再是邯郸学步那样去画了吧，静叶小姐的话也比之前多了些呢。”
静叶微微张口，目光才落回自己的画布上。是啊，自己才刚调好色，落下了第一笔。
“聊天的话，就很容易忘记动笔。不过之前可没有那么亲密的站在一起过，我还有些不习惯。”
少年笑了，连带着自己的笔触都停了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快了不少，操纵着画笔的手与手指仿佛更灵巧了。一副画作在少年的精心绘制下悄然展现，凋零的秋色以更鲜活的姿态展现在了画布之上，寂寥的气息化作了潜藏的活力，随着少年用画笔将湖泊上的最后一份蔚蓝填充，红蓝的冷暖色调也填满的画面，以蓝烘托出了叶的鲜红。
而静叶笔下的画也接近了尾声，同样的景色却展现出了不同的氛围，忧郁，哀愁。同样的红蓝，而这次是红叶做了嫁衣，把蔚蓝的天空和清澈的流水点缀的更加瞩目。随着最后一笔鲜红落下，画面中最后一片落叶也仿佛从树梢上飘零。
“同样的景色……”
“在不同的作者手中，也会展现出决然不同的美感。”二人异口同声，宛若心有灵犀的情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次二人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少年也终于跟得上神明的思维，能搭上神明的话语了。直到太阳将履行完一日的工作，日落的时刻。
“啊，对了。”静叶突然走到了自己的画具边，从中翻出了一块早已被用过的画布。“上次走的匆忙，都没把这个留给你。”
画布上的，就是少年最初的一幅画。少年小心的接过了画，有些感慨的看着最初的画作，生涩的笔触在述说着他的不成熟。
“……如果你不是神明或者能抛下神位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挥动叶子，可以在村子里直接找到你。”
“影泽。”闻言，秋静叶的声音难得的严肃了起来。“无论是玩笑还是感叹，我都不喜欢这样的说辞。我就是神明，这样的言论对我而言无异于是冒犯。就算是我平日再怎么不像是个神明，就算我的职责在众多神格中没有什么意义，那我也是一位神明。我不可能抛下，我也更不可能不是。无论你说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什么，还是哪怕没有任何含义，都别再去想了。”
“但……”
少年想再次开口，可神明的眼神，却让他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他开不了口，他说不了什么。最后他闭上了眼睛，点了下脑袋。
“对不起。”
“也没有怪你什么，只是要说清楚。你肯定也有不想被人提起的事情，我也不会去说。好了，不谈这个了。”
少年重新抬起了脑袋，目光再次移向了面前的神明。如同枯叶一般渐变色的裙子，枫叶的发饰，金色的头发，同样金色的眼睛。没有什么改变，但是为什么感觉远了些呢，是刚刚对话中谁不自觉地退远了么。
“天色不早了。”
“是啊……”
静叶走到了自己的画具旁边，将那些物件一点点收起，用水洗掉了画板上的颜料。少年也做着同样的事情，而后向一旁的秋静叶投去了目光。
“之后还能一起画画么？”
“你若邀请我，我就来。”
是怎么道别的谁也不记得了，只知道静叶又是在一片落叶之后消失了身影，少年则是慢慢悠悠的走回了家中。店铺已经许久没开过了，一直一直靠着农田和鱼生活着。
原本整洁的店铺中现在凌乱了不少，颜料，画布，还有画板杂乱的摆放着。又不少作品挂在墙壁的两侧，而一片叶子就落在柜台上，以近乎不变的黄色光芒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少年看着自己的居所这番凌乱的模样，将画具和今日的两幅画全部收好之后慢慢悠悠的打扫了起来。
“明天，该开店了。”
在秋日最后的这一个月，叶片又反复摇晃了好几次，虽然不是每次都能得到回应，但是秋叶的神明终会降临，落在他们见面的河边一同出行。在妖怪之山上二人走过了不少景色，见证着遮天蔽日的红叶，将蓝天一一奉还。
立于山顶，矗于崖边，伫于溪流，望向蓝天，望向落叶，望向树海。他们将这些景色尽收眼底，又收于画里。他们并肩而站，席地而坐，以自己的风格勾勒着同样的景色，又渐渐的画出了不同的景物。直到冬日降临，摇晃的落叶无法从风雪中得到回应。持笔的手在寒风中僵硬，无法再灵巧的勾勒景物，而画布也不愿意记录下白皑皑的雪景。
少年开着店，不用去耕田，倒也不用去钓鱼了。直到一年的年末又一次到来，再离去。他想再去置办些货物，但当拉开抽屉后才发现，这许久未经营的店铺，已经没有用于交易的钱币，那些东西都成了画作。无人问津的画作。
“只是活着，倒是活的好好的。”
毕竟只是没有了置办货物的钱币。
风雪停了，少年拿起了叶片，摇晃了三下。黄色光芒在几秒后画作了火红的光。他又背起了画板，拿起了画具关上了店门，上山去了。
还是那处，还是那风，还是那条河流。只是红叶不在，唯有枝干遮遮掩掩，将蓝天切割成碎块。风不能再用叶子演奏，水也不再急促发出柔和的声音，神明背着画板立于此处，迎上了少年的目光，浅浅一笑。
“好久不见了。”
“嗯，好久不见，我本以为你会更没精神一点，还在担心呢。”
闻言秋静叶放下了画板，摇了摇脑袋。
“可比不上秋季的时候。”
“那正好，我带了些话梅糖给你，偏酸一点，能提点神吧。”
“那谢谢啦。”
神明从人手中接过了贡品，取出一颗小心的塞入了口中。而后眯眼回味着糖果的味道，少年就这样看着直到这一颗话梅糖被咽下。
“唔……好吃，今天就画这一片景吧。”
“这一片吗？”少年也将画板放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并肩而立，还是一如既往地面向了同一处景色，以同样的姿势持着画板和画笔，而后又一次落笔到了画布上不同的地方。
每次落笔之后，宁静就环绕着他们，二人只在互相看着对方的画作的时候开口，对着半成品，对着成品。
“你心中好像有烦躁的事情。”
只是静叶突然就开口了，她凑到了影泽的画前。
“你的笔触很乱，以前你持笔的样子并不是这样。”
少年停下了笔，低下了头，一瞬间坐到了地上，也不在乎颜料溅到了自己的衣服上。
“……最初的你，为什么会答应和我一起来作画呢。”
“因为欠了你鱼竿的人情。”
少年摇了摇脑袋，叹了口气。
“你知道这不是答案，对你，对我，都不是答案。”
静叶没有回答，最开始为什么同意，最开始为什么要在店内驻足，为什么要等待那一瞬呢，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她想了而已。
“我以为，我们有些相似，我以为是这个相似让你同意我跟你同行。但是……我错了，你就是与我不同，和作为人的我有着最极端的差别。越是处在你的身边越是和你接触，那份感觉就越明显。所以你为什么会答应呢，让我一个普通人跟你一起同行这一段路？”
秋叶的神明放下了画笔，但她却没有坐下来。
“我想我理解你，只是我想，你找不到……你也没有这个时间，再美丽的落叶，再耀眼的火红，终究都是要成影子的。但是，凋零的终焉也很美，你所见的红叶哪怕变成了这样的景象。也很美。”
“那你理解了我什么！就凭这几次见面，你又能理解我什么！”少年猛然站了起来，画笔重重的砸在了画板之上，鲜血从手掌中滴下，画笔断裂成了两节。“你看到那些努力了么！你看到我疲惫的样子了么！你又怎么知道如今这画布上的一切我都做了什么！没人看到，没人能懂！”
“正因如此，一文不值，现在的你更加清楚。”
静叶就这样守在少年的旁边，听着那沉重的呼吸声。
“所以你和我不同。”
“我有对于人来说无限的时间。”
“也有刻在灵魂里的喜爱。”
“拥有一些人难以触及的自由。”
“那就够了……我选择抓住那份纽带。这就是神与人么。”
少年拾起了碎块，重新背起了画板。
“我失态了，抱歉。”
“之后还能一起画画么？”这次开口的是秋静叶了。
而少年几乎没有迟疑，回上了这句话语。
“你若邀请我，我就来。”
随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了远处，静叶注意到那片在寒冬中一直挂在枝头的叶子，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