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房间突然变得一片漆黑,唯有手机在放出刺眼的光亮,空调也停止了运作,不一会热气就涌了进来,电灯无论怎么开关都没反应,屋内暗如瓶中的墨水,我摸着黑寻找着总闸的开关。
我伸手向前慢慢摸索着,无法感知周遭的环境让我第一次在家里产生了不安感,轻轻向前挪动着步伐,拖鞋与木质地板摩擦的声音十分清晰,像是在音乐厅里拉弦的提琴。
向前不断伸展的手突然触碰到玻璃制的花瓶,还来不及反应花瓶就重重地摔碎在地上,玻璃碎片向着四周溅射,我的小腿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刺痛。从瓶中挣脱的流水淌过我的脚,花香从地板直抵我的鼻尖。
这时,似乎是月亮从云层中探出了头,月光照进了屋内,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在不断地放出闪光,像是宝石一样晶莹剔透。
我盯着倒映月光的流水与在上面漂浮着的玻璃碎片,忘却了木制地板正在水的侵蚀下开始起泡,忘却了跳掉的闸还没修正,忘却了夏天的热气正在逐步侵蚀我的大脑。
我的泪水与沾染着花香的流水融为一体,成为了月光下的一部分,倒映着我儿时在老家城镇的一个夜晚。
同一个月色下,初中刚毕业的我打碎了放在鞋柜上的花瓶,相似的碎片扎在我小腿同样的位置上,我来不及绑鞋带就直接冲出了家门,在黑暗的楼道里向上跑动着。
楼道内一片漆黑,月光被云层藏匿了起来,只有魔理沙家门的门镜透出了一丝光芒,我不停地敲着她家的门。
“怎么了灵梦,这么急。”
“魔理沙她突然晕过去了。”
在这之后我趴伏在窗台看着小区底下魔理沙妈妈开车带着晕倒的魔理沙驶离小区。黑暗再次包围了周遭,就连月亮也藏匿进了云层里,我只能把耳朵贴在窗台上,仔细聆听着远处渐渐消失的发动机轰鸣声,浑然不知鲜血正在我的小腿上勾勒出了一条又一条溪流。
我悬着地心直到几天后与魔理沙再次在楼道里相遇时才放了下来,我和往常一样早上帮外婆去菜市场买菜,从小区里出去往右走一段距离就是菜市场,每天早上这里都是人满为患,卖菜的卖肉的围着马路排成相对的两排。穿过菜铺组成的“链条”有着零散分布的早餐店,老远处就能闻到蒸肠粉的炉子放出来的腾腾热气。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食物就是肠粉,在老家,肠粉只会在早上供应,当作早餐的一类,若是睡迟了就吃不到肠粉了。
为了能够吃到肠粉我每天都保持着早起的习惯,肉蛋肠粉搭配上不加糖的豆浆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就是一餐佳肴,每次临走时都会再打包一份中午吃。
后来回到了城市我就很少有机会再接触到肠粉了,从我的生活里悄然地失踪。一次我去离市中心较远的地方吃饭时,在菜单里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阔别许久与肠粉的再次相遇会让我追忆起在老家的快乐时光,可我却始终没能找回那份儿时早起去追寻的味道。
但其实真正让我对老家肠粉产生特殊味觉回忆的来由是魔理沙。
从儿时的某一天开始,魔理沙就经常和我一起行动了,我们出门前总是会敲下对方的家门邀请对方一起出去。早晨时分,我就经常和魔理沙一起去吃肠粉,直到后来我才发现魔理沙其实对肠粉并不是那么的兴趣,她一个人的时候更喜欢吃拌面扁肉。
和魔理沙一起出门的话,目的就不仅仅是在买菜了,我们还会穿过卖菜的早市去到城镇里的老商业街,那里有很多对小时候的我们很有吸引力的店,比如摆满了各种配料罐的奶茶店,一杯奶茶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简直就是奢求,外婆和魔理沙妈妈总是以健康为由不给我们买。除此外文具店里面还有着各式奇特的小玩具,比如扔在地上可以弹很高的橡胶弹球,自从买了一个这样的弹球,我和魔理沙就始终奔跑在追逐弹球的路上。
这样的时光是从我一年级的那个暑假开始的。一年级之后的每年的寒暑假我都会回到老家,从绿皮火车坐到白皮动车,无论何时我都始终以兴奋的心情乘上回到老家的列车。
出车站时迎面袭来的燥热并不能阻碍我激动的内心,坐上直抵家里的出租车,看着老家一成不变的景色感伤就会涌上心头。城市的夜晚,无数次梦中遇见的景致,如今我切切实实地触碰到了它。
我在车上计划着接下来要去哪里玩,脑海中已经列出来一长串的清单。当然,无论去哪里我都会记得带上魔理沙。
我已经在电话里和魔理沙打了招呼,当出租车送我到小区门口时,我能够看到一个黄黑色的倩影从车窗一闪而过。
小区门口就有一家修车厂,修车厂门口总是堆放着许多轮胎,魔理沙就坐在那堆轮胎上,用手轻拨着头发等待着我的到来。
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衬衣,不知她在此等候了我多久,但当她看见我时,像是忘掉了等待时的疲惫,二话不说冲上来紧抱住了我,她的身上天然地带有种薰衣草的香气,就像是一只欢快的黄色蝴蝶带着新采来的花蜜在我身旁飞舞。
“等你好久了。”
“我也是。”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玩?”
“等我先放下行李。”
回到老家的家中,一股旧式檀木的气味就扑面而来,这气息陪伴了我儿时大半的快乐时光,外婆正在厨房准备着晚饭,外公则是在山上养鸡,虽然他已经一把年纪但是对他来说一天没有事做就浑身不自在,于是去山上搞了片地,自己开始喂起鸡来。养鸡的山上还有很多小兔子,我去年的暑假就曾和魔理沙一起去山上玩过,兔子看着可爱但是味道很重。魔理沙还问我要不要在家里养几只兔子,这样她饿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把兔子宰了吃。
魔理沙对我家也算是十分熟悉,不用我说她就直接帮我把行李放到了我房间里,我的房间与阳台相邻,老家房子的阳台非常大以至于经常会给我种这里曾经养过一群兔子的错觉,我们两人也经常一起坐在阳台眺望远处的田野与街景。
“好了,行李都整理好了,我们快点出发吧。”
我们去到了小区对面的靠河公园,坐在靠河公园的斜坡草地上可以看见滔滔不绝的河水,向远望去还能看见远处火车站主楼的巨大半圆屋顶,黄色的太阳就从那半圆顶的上方缓缓下落。
“不知不觉已经初中毕业了。”
“从我们相遇开始已经整整6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眼前的河流流淌着太阳的金黄。
“中考怎么样?”
“还不错吧。”
“真好。”
“你呢?”
“我生病了,所以整个初三都是闲置的状态,没有参加中考。”
“你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因为不想让你担心,毕竟你还要中考嘛,不能耽误了你。”
“怎么这样,你为什么……”
我话还没说完,魔理沙就伸出了食指堵住了我的嘴。
“让我任性一回吧,灵梦。”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她的金发被夕阳染成了红色,闪烁的眼眸放出了无比从容的视线,像是在对我述说着这一年里她所遭受到的痛苦。
我们的视线一起转向夕阳下落的方向,视野里到处都是我们曾经一起奔跑过的地方,我们的手不自觉地牵在了一起,夏风吹拂过草坡,不远处还有小孩的嬉戏打闹声,把我们的思绪牵回到了过去,那个我们一起在这座公园在河面的倒影下玩耍的日子,这一切都伴随着这片夕阳的下落而消逝。
“也许我以后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她放出了吃惊的眼神,牵着的手牵得更紧了。
“我父母离婚了,我被分给了父亲。”
看着已经消失不见的夕阳,耳边徘徊着魔理沙沉重的呼吸声,河对岸的马路上几辆车子正有序地朝着一个方向行驶,却在桥前的十字路口分道扬镳,一辆朝着我们的方向驶来一辆朝着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或许这样的景象很快我就再也见不到了。
2
回到了生活的城市,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令人不适,不会再有排在路边的早市,也没有了放出腾腾热气的肠粉蒸笼,更别说那追逐弹球的美好路途了。
像是从梦里苏醒,一切都被拉回了现实,暑假就这样匆匆地结束了,而我高中3年的生活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开始了。
以慌乱开始的故事必然以糟糕结尾。这三年就像是没打镇静剂的精神病人,在无数充满幻觉的气球中带着眩晕与苦痛不知所措着,哪怕是花瓶的玻璃碎片扎进小腿也不及那苦痛分毫。
我曾在无数次的梦与幻象中看到那原本充满光亮的房间跳闸,自己被扔到那片黑暗的海洋里,开始分不清那天的跳闸是现实还是梦境,它就像身体上的刀疤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昔日它所带来的痛楚。
抚摸着刀疤会让我想起还没挨刀的时光,那是幸福美满的,那里的肉摸起来仍旧顺滑。
在黑暗中,泪水,血液,清水汇聚在一起,顺着前行的轨迹拉出一条细微的河流,轨迹的终点是放有电闸的柜子,只需要拨动一下电闸的开关,光亮就会重回屋内,让月光不再成为主角,让黑暗与不安不再侵蚀我的身心。
而我拉着总闸的手却在这时候颤抖起来,如果让光亮重新回到屋内我的不安就会就此褪去吗?我能够看到弹球在我的屋子里弹来弹去吗?不安与黑暗会让我追忆起曾经的美好时光,而光亮的屋子又能给我带来什么?
黑暗并非单调乏味,我能够感受到许多肉眼不可见的东西在四周漂浮,这些微小的不可见之物逐渐汇集起来,开始产生出画面,在那里我能够看到魔理沙坐在我身旁牵着我的手,看着夕阳从车站那头缓缓下落。
而我则是坐在缓慢行驶的列车上看着这画面慢慢消逝,夕阳在车窗的另一头把我的身体也染成和魔理沙一样的金黄色。
列车分割了夕阳与河边公园,一头的时间仍在流逝,另一头的时间就此停止,时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像是离别时魔理沙立定在站台上的情景。
慢慢地,她的身影就被树叶、路灯、高楼所淹没,我不再能记清她脸上的细节,看了照片才让我想起原来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列车进到了隧道,黑暗包裹住了整条列车,对于列车本身来说这是多么的不安,像是我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门外父母的争吵;在黑暗里拨打了魔理沙的电话号码。
“你所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黑暗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3
“很久没有回来了吧,亲爱的。”我母亲坐在驾驶座上说着。
我只是轻轻地点头,汽车内漫布的汽油味让我感到陌生。
“我其实可以自己一个人坐火车回来,不用开车送我的。”
“太久没见了,想快点见到我的宝贝女儿。”
“你还要工作的吧。”
“我特意向老板请了一天假来好好陪你。”
我看着汽车驶入河流旁的马路,如今的河水已经更替了一批又一批,昔日所见的金黄已经不再流淌其间。
我看到了不远处的加油站和沿河公园,我能够看到孩童在那里玩耍的身影,我曾经也是那里面的一员。
过了这个加油站入口就是修车厂,届时我就能看到我那破旧的老家小区大门,它的正门是拱门形的,拱门顶上还有着供人居住的房间,几扇小窗户开在那像是黑色眼睛在注视着儿时站在小区门前的我。
我期盼着轮胎堆积成的小山与那双眼睛映入我的眼帘,车越过了加油站前的上坡路,我却什么都没看到,只有在工地里才能看见的沙尘在四处飘散。
母亲的车没有做停留,我还没看清沙尘里面有什么,我的记忆就已经被冲散,眼睛、轮胎、弹球、楼道,这些的一切事物在记忆海洋中忽然地开始离我远去。
我的魂似乎飘出了车外,逃离了车上的汽油味去接触轮胎的橡胶味与机油味。
不知道在空中飘了多久我才回过神来问:“我们家呢?”
“我们家没了。”
说实话我受不了车上的那种汽油味,它会让我头晕,失去我本该维持的理智。
我打开车窗清醒了下脑袋,在风中模糊地听到:“老房子拆迁了,安置房在新区,山的另一边。”
这么说地同时车已经在爬上坡路了,排列在路两边的店铺也已经今非昔比,肠粉店也变得稀缺起来,加料式的奶茶店被连锁店取代,小卖部也不再卖弹球……
新的安置房外观上和我在大城市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楼道里还有声控感应的灯,这样我也就不用再摸着黑爬上楼去敲门。
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可能是两三岁大小的幼儿,空气是那么的陌生,花瓶里的花也闻不到丁点香气,
“妈妈给你生了一个妹妹哦,要不要看一下。”
我的步伐慢慢地朝着陌生男人靠近,思绪不知又飘向了何方。
洗完澡后躺在新铺好的床上,被子无法给予我舒适,绵软的枕头睡起来像石头。
热气突然包裹了我全身,我想要挣脱却发现无处可藏,睁开蒙眬的眼睛才发现空调停止了运作,放在床头的手机已经没有WIFI信号,电灯也打不开。
“跳闸了吗?”
打开卧室的门,眼里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没有月光,无声无息。
我慢慢地朝着总闸的方向行进,手扶着墙壁感知着周遭的环境,突然,我的脚踩到了几枚浮在水面上的玻璃碎片,鲜血与积水融汇在一起流向房子门口,鲜红的血丝在水中放出了细微的光芒,在黑暗中化作成一根红色的丝线把我牵引向房门前。
月光忽然照射到了房门前的玄关地,在无数光线中勾勒出了一道黄黑色的幽影。
车钥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手上,我穿上鞋跟随着那道幽影。
幽影的头部好似一张笑颜,笑颜里有着如黄宝石般的眼瞳,幽影内部散发着薰衣草的香味。
我坐上车,把车钥匙插进去,任由汽油味充斥在我的鼻尖,我按死了刹车然后猛地踩下油门,周围开始满布起在工地才会见的沙尘,烧胎所产生的橡胶味把汽油味通通驱散。
黄黑色的幽影坐在我的身旁牵着我的手,我松开刹车,让车摆脱掉一切的摩擦力,像弹球一样自由地飞向黑暗彼端。
我很想在一个时间点问一下我母亲原本住在老家楼上的魔理沙怎么样了,却始终不敢问出口,因为我明白她的答复一定是:“魔理沙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