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以往平静的天空
东风谷早苗已经记不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强制开机,比喻意义上或是真实意义上的:她每天早上都会拉开冰箱、拿出一杯昨晚做好的隔夜咖啡咕咚咕咚灌下去,将半梦半醒的自己从睡梦中拖出来,然后刷牙、洗脸,草草收拾好开启新的一天所需的一切。每天早上强制开机的每个环节都是她在日本的时候就已经习惯的事,恍惚间她觉得坐上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漂洋过海来到北美洲不过是为了过同一种刷牙洗脸吃饭喝隔夜美式的生活。不加糖不加奶纯咖啡,纯洁所以难喝,难喝所以一直晃在手里,杯中浑浊的棕色液体从早上八点钟晃到下午五点半的地铁一号线,有时直到隔夜变隔天杯子里还留着薄薄一层棕色的底。最近她开始拿全麦面包蘸咖啡,指望着双份的难吃能让自己多少清醒些,棕色的空隙吸满了棕色的水分,棕色乘以棕色膨胀开来,把绿发女孩的生活染成水墨屏。
啊、对,水墨屏的阅读器该充电了。
为了保护在学业重压下岌岌可危的视力才买的,平时却还是一个劲地看电脑手机——到处都推行无纸化,电子书激活码免费发还可以随时取用,就是不在阅读器支持的平台上。额外花钱冤枉、PDF又找不到,正因如此,早苗在地铁上掏出这块长方的新时代时尚垃圾后才意识到它在背包的底层闲置了多久。上次充电好像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前?不记得了,不重要。她摁着阅读器的开关倒数几秒,又进行了一次强制开机。
报站声响起,空气随着车门打开终于又迎来了一次流通。早苗在开得过盛的冷气当中眯着眼抬头,右手食指的指甲仍然微妙地卡在机身与开关的夹缝之间。电车门前、黄线外围,身着巫女服的少女直直地往前望去,毫不遮掩的视线恰好与早苗对上。红白相间的颜色占据了东风谷早苗的视野,绿发的大学生霎时间瞪大双眼,赶忙抓起手边的隔夜咖啡灌上一口,借由口中弥漫开的苦涩滋味确认自己所见的不是幻觉:面前人棕黑色的披肩发与脑后别着的巨大蝴蝶结一同被灌入车厢内的冷风吹动,红色的裙摆鼓成个圆锥形,生成色的蕾丝花边随着风的律动飞舞。早苗忽地感到眼睛一阵酸胀,不由得皱着眉头合上眼睑揉起自己过度使用的眼球来。眼睛一睁一闭少女的身形就从早苗的眼前消失了,她怅然若失地把视线投向站台上的椅子和扶手梯,企望从某个角落看见飘扬的裙摆或是翩翩的宽大白袖,又往车厢的两端望去,仍然一无所获。片刻后报站声结束、电车门关上,隆隆的哐哧哐哧的声音再次响起,窗外重又变得一片漆黑。眼睛酸,没睡好吧,要么就是电子屏看多了。早苗放任自己的整个身体往后靠去,抬手擦掉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一滴泪水。
黑暗的视野变得通红
因为我最讨厌痛苦了,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要离开这里。离开日本、离开亚洲直至离开地球,到一个有巨大机器人存在的地方去。只高出桌子一个头的时候东风谷早苗就学会了录制深夜动画,趁着大人不在家偷偷放来看,尽管半懂不懂却也看得津津有味,情节一概不知,只有驾驶员操纵机甲战斗的身影深深地印在她翠绿的瞳孔当中。想坐上驾驶员的位置!想和侵略地球的怪物战斗!如果不行的话,只是走到机器人的脚下,摸一摸冰冷的金属外壳也好。换掉影碟机里根本没在工作的光盘,手指点上层层叠叠的碟片盒子然后抽走第五个;打开、取出,咔地送入读碟器。这套动作对东风谷早苗而言已然熟稔于心,她坚信自己闭着眼都能行云流水地完成操作。电风扇嗡嗡响,早苗整个人斜坐在棕色的垫子上,手向旁边探去拿一块西瓜,等待闪烁的动画标题伴着音乐声出现在电视机的小屏幕上面。光盘读取的时间里她无意识地将右脚伸出垫子,用足部内侧的皮肤摩挲着榻榻米的纹路,她因此感到一种无来由的快意。
屏幕上有字,但又不是动画标题……一定是谁把我的录像盖掉了,可恶的家伙!说了这是我专用的!仍然是个孩子的东风谷早苗想发脾气又不知道向谁,只好边跺脚边大口大口地啃咬着西瓜,用后槽牙把西瓜肉咬扁切碎碾碎,看“少女祈祷中……”的字样在电视屏幕上闪动。将就看吧,看什么不是看呢。片刻后整个画面被暗红的云雾覆盖,早苗起身、把西瓜皮丢进垃圾桶,回到电视前就看见浓重的红雾间坐着身着红色裙装的巫女,红得鲜艳而跳脱,坚定的双眼透过浓雾直直地望向前方,与屏幕外的东风谷早苗对视。就是这个人害得我没有动画片看,还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真是气死人!小女孩的注意力顷刻间就被巫女的目光攫住了,她想摆出副同样坚决的神色回敬屏幕里的人,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决个什么劲。早苗就这样盯着屏幕里棕黑色的双眼暗暗地较劲,过了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不知道背景音乐重播了多少遍,屏幕中的景象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此时早苗才从单方面的角力中回过神来,看了看巫女身旁竖着的“东方红魔乡”五个大字与显眼的“开始”选项。她拿起电视遥控器上下左右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摁了个遍,画面中的一切仍旧产生不了半分改变。
……这个光盘,好像要放到电脑里才行。
发觉拿错光盘的人原来是自己时,东风谷早苗尴尬得恨不得钻进两块榻榻米之间的缝里去。还好!还好没人看见!要不然…………好像也不会怎么样,反正没人知道。标题画面上红白相间的身影又在早苗的眼前闪过,她被莫名其妙的胜负心驱使着跑进了书房里、熟练地输入密码打开家长的电脑,把光盘塞进主机的读碟器中,点开了命名为“install”的文件。安装,开启,选择普通难度,感觉难了再换也不迟;那个人的名字原来叫做博丽灵梦;选梦之御札,因为名字好听。三个半小时后鲜红血月的正前方弹出了全通关的分数结算界面,早苗摘下头戴式耳机(那副耳机对她来说明显过大了),才听到客厅处传来家人呼喊自己的声音。她慌慌忙忙跑出书房、带上门,母亲一边抱怨自己和父亲发现她不见了有多么惊慌、走了多远的路挨家挨户地去找她,一边不停地把菜夹到孩子面前的碗里。
“我一直都没有出门,我在打游戏、在书房里。”
清脆的童声引来了家庭成员的齐齐侧目,父亲铁青着脸放下筷子径直走进书房,不会儿出来,脸上的神情竟转变成了满脸的惊异。“你自己打的?”面对疑问绿发的女孩只埋头扒饭、口中嗯嗯地回应,小小的心里却只盘旋着两个念头:一,看起来我完全就是打游戏的天才;二,如果真的有幻想乡,那里一定很适合造巨大机器人。
时至今日第一个念头早就在早苗的心里烟消云散(但在刷到小学生打斯普拉遁的视频时还会时不时跳出来在心里给她点难堪瞧瞧),同样随着岁月尘封于心底的第二个念头却在见到地铁门口站立的身影时重又浮现,那抹鲜亮的红实实在在地打破了自己如同水墨屏般单调的生活。早苗打开水龙头、伸手接住流水,水从指缝间流下的触感叫她感到有些痒。她把手从水流底下拿开、掰着手柄把温度调到中等偏凉,就那么坐在浴缸边缘等水放满。
比起相信在异国他乡能有这么好的运气遇到穿着cos服上街的亚洲人同好,东风谷早苗更愿意认为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确实就是博丽灵梦。灵梦的存在就是这样,既会在重要的时刻及时出现,又总不能让自己痛快一回。成功通关《东方红魔乡》的喜悦并没有在小学二年级生身上持续多久,暴露自己知道电脑密码后家长火速修改了密码,又从早苗嘴里问了她从哪翻出来的老游戏光盘,套出她的专用光盘藏在哪后就往电视机里一塞;两人见到刻录的内容大为震怒,直接剥夺了自家小孩往后七年内使用光盘录像的权利。不仅不能打游戏,现在连动画都没得看了!前面藏了这么些年都没问题,要不是这个人隔着屏幕瞪我,凭我的聪明才智怎么会被发现呢。小孩气鼓鼓地噘着嘴,闷闷不乐地把这一切怪在博丽灵梦身上。机器人动画被禁止了,但想要乘上机甲成为驾驶员的梦想还在;世界上不存在的话,我就亲手制造出来。年幼的早苗理所应当地憧憬着机械工程专业,平时不仅放在心上也挂在嘴上,恨不得把自己的梦想昭告天下。在从家长老师同学嘴里听了几百几千遍的“女生上短大读个差不多的专业更好些”“你总是要回归家庭的,应该把学习的机会留给会工作更久的人”“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后,早苗被家长严肃地叫进书房:实在要学的话那就学计算机吧,至少就业前景不错、在哪都吃得开,而且坐在电脑屏幕前,不用去操作那些危险的设备。升腾的水汽模糊了东风谷早苗的视野,使她想起父母流着泪给她的学习生涯下了判决的那天,一样的潮湿、闷热,看不清每个人的脸,水汽随着呼吸钻进眼眶里鼻腔里毛孔里血管里,身体吸饱了水汽就向下坠。早苗清楚这是她为自己的梦想所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了,因而她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决定。同时,她下定决心要从束缚住自己的地方逃离,至少要离开家、离开日本,到一个想学机械工程的女生不会被人觉得奇怪的地方去。初中毕业的早苗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台电脑,以自由之身与互联网的便利重逢了。在电脑屏幕上再次看到博丽灵梦的身影时,她久违地感到一种轻松与释然。随着四月樱花的盛开她入读了一所国际高中,正式开始了自己的留学预备生涯。然后她过上了每天喝隔夜咖啡强制开机的生活,学业的繁忙让她不得不把自己想象成一条毛巾从两端拼命拧,痛到扭曲了也要学,死也要从自己身上挤出一两滴精力来。她考托福、修AP课程再考SAT,申请了几所学校的人工智能专业,每所学校都为她送出了offer,每所学校都榜上有名让父母脸上有光。再然后她就来到了这里,仍然每晚泡咖啡、仍然每早喝隔夜咖啡强制开机,过一种与在日本并无二致的生活。离开不离开究竟有什么区别呢?都是一样的迷茫一样的漫无目的,一样的在忙又不知道自己忙了些什么。博丽灵梦就在东风谷早苗快要放任自己变成甲虫的时刻再一次出现了,仍然是直勾勾地与她四目相对,只不过不是透过屏幕而是整个人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裙摆被吹起,胸腔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
靠咖啡因维持的清醒已然消失殆尽,过去的回忆涌现得太多太急,上了一天课的疲惫大脑快要承受不住了。浴缸里的水只能浅浅没过脚跟、浴室里的任何用品都摆得整齐,东风谷早苗找不到任何转移注意力的理由,竟破天荒第一次痛恨起自己保持整洁的习惯来。她只好在浴缸上换了个边坐,人朝着内侧,把脚放进水中划来划去。水的波纹似乎能与博丽灵梦被人工冷风吹起的缕缕发丝重合,早苗又开始想她所认识的灵梦:永远年轻、永远冷静,永远以自信的姿态出现在每部作品的封面上,想到在《东方花映冢》后宣告终结的整个系列,她再次感到这位乐园的巫女不能继续活跃在作品当中无疑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浪费。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的时候早苗刚获得属于自己的崭新的电脑,她打开电脑的第一件事是下载谷歌浏览器,第二件事就是在浏览器里输入“东方Project”。出现在搜索引擎最上方的不是来自官方的任何资讯而是一个同人论坛,点开主页选择帖子按顺序排列,最近一次的回复停留在半个月前。早苗翻遍了这个不大的论坛,看到同好们对于作品或热切或诚恳的讨论,想着如果原作继续出下去就好了,会有更多的人聚集在这里,讨论博丽灵梦、幻想乡,以及由作品生发出的一切感想。没有人来讨论的话就自己成为那个人,我来画点什么好了!她握着鼠标在电脑自带的画图软件上费力地划拉,换着颜色勾勒出博丽灵梦的脸颊、刘海,然后是蝴蝶结,保存为png格式,再把自己的作品发到上面去。她就这么一张张地划拉、一张张地发,有时会得到零星的反馈,有时无人问津。
浴缸里的水已经足以没过整个下半身,东风谷早苗就脱下浴袍踏进去。她没扎头发,为的就是散发时让水浸润自己的每根发丝、又随着发丝攀到头皮上,半颗头泡在水里会带得整个人一激灵,那种由些许的惊吓与轻微的违反常理构成的清凉感觉是淋浴所不能替代的。她又想起小时候妈妈哄着自己洗头时的说辞,“让头发游一会泳”,不由得吃吃地笑,任由水把自己的整具身体托举起来。她伸手去够自己的手机,翻过来趴在浴缸里再海豹似地仰起身来,把手肘搭在内嵌式浴缸的台阶上,快速地输入了记忆中同人论坛的网址。加载进度条爬得蜗牛一般慢,最终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是“无法访问此网站,检查网址中是否有拼写错误”。初中毕业的春假过后她就没有再发布过作品,同人网站的存在也早就在繁忙的生活当中被她丢到脑后,东风谷早苗恍惚间开始觉得网站不能继续运营下去是她移开了注意力的错,或许是千千万万个曾经关注过又失去热情离开的玩家或读者的错。千千万万个……?有那么多吗……?最后一作也是05年的老作品,官方一直没动静,想让人到现在还保持热情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吧。像自己这样挂念了十几年的人才是少数。都怪博丽灵梦。早苗把手机往浴缸边缘的架子上一扔,闭着眼整个人浸入水中,嫩绿色的发丝被水体托住、在水中腾起飞扬,一如春天时树干上伸展出的枝桠。半小时后早苗边用毛巾包裹住湿发边打开手机,于是推特上多了一个同人账号。
好像再次错过了什么
还是设定成人类吧,感觉那样会更贴近现实中的自己一点。但是,又想要有意思的能力……是啦、人类是也可以有炫酷的能力啦,在空中飞翔程度的能力、操纵魔法程度的能力、操控时间程度的能力之类的,这些听起来不也都响当当的吗?但自己只是小小一届普通人,每天过着差不多的日子,又不是进了幻想乡就会自动获得神奇的……等等,谁说不会的!幻想乡不是发生什么都不奇怪的地方吗!东风谷早苗嘴里嚼着蘸了纯黑咖啡的全麦面包却丝毫不觉得苦涩,她撕下一块面包再蘸咖啡液时地铁刚好到站,只能把面包三两下匆忙塞进嘴里,直往地铁车门扑去。早苗特地坐到了地铁门斜对角的位置、闭了下眼睛再睁开,却也没有像她所想的那般再度见到博丽灵梦的身影。
看起来奇迹不是天天都能遇见的。东风谷早苗叹了口气,期望着快速吞咽带来的肠胃不适能随着这口气一起脱离自己的身体。博丽灵梦的身影昨天才出现过,或许她要等上很久才会再次让我见到,等到我足够难受、足够需要她的时候——但我还是想见她。不管是屏幕上由光点拼凑出的画面也好、真真切切从幻想乡来到自己面前的实体也好,只要博丽灵梦主动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而不是自己去寻找她,就代表有什么大事要在自己的生命当中发生了。想到这里早苗觉得还是少见几面安稳些,又想,能摆脱目前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比什么都好,果然我还是想见博丽灵梦。正因如此早苗决定换一种形式参与到同人创作当中,她将自己进入幻想乡的希望全心全意地放到了在这个世界观里创作自设上。有了自设,就可以自然地和原作人物互动了。她难以解释自己“想见到灵梦”的动机从何而来,或许只是单纯的迷信、偏执与对现象的错误归因,但她可以明确另一件事:既然原作已经不打算再叙述新的故事,那么就自己参与进去,做点什么出来。
本来就是嘛,寻求安稳的话我就会待在日本当家里蹲啃老,在小小的本州岛上过一辈子,终其一生没有半只脚踏出过长野县。如今这个时代有像东风谷家那样的家底就饿不死人,就算自己读到小学二年级就原地辍学从此闭门不出也可以安安生生活到八九十年后,过有瓦遮头每天还能吃上好饭的日子,现代社会的原子化就是这样的事。出门学习、工作,无非是寻求一种和社会的联结,再然后,就是有想要实现的东西。电车哐哐当当出了隧道走上地面路段,阳光照着景色在早苗正对着的玻璃窗前掠过,街道、足球场,然后是充满涂鸦的墙。这个仍未接受社会毒打的大学生无端端生发了一段何不食肉糜的感悟,又往门旁边大片大片的玻璃窗看去。没有在那样的世界里生活过,自然也就不能写出一个完全了解幻想乡常识、按照幻想乡常识而不是外界常识行动的自设。从现世来到幻想乡的人也不是没有,写成那样的话也好代入得多。幻想乡里的人类与妖怪终有一天也会开始遵循我们现在遵从的生活秩序吗?用劳动换取货币,购买一些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两点一线地往返于家和工作场所之间;把每一段人际关系摆到利益的天平上、对所有人都笑脸相迎但又要留个心眼,明明有了互联网这样便捷的渠道可以知道天下发生的事情,却只着眼于自己能从身边的一亩三分地获得多少利益。如果把社会当中的每个人(包括自己)每天的生活轨迹具象化的话,就像在两根柱子间绕上线,一圈,一圈——又一圈,人就在丝线上一圈一圈地行走,直到线条逐渐变得密不透风、完全遮蔽自己的视线为止。像昆虫结茧。幻想乡真的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的话,那也太没意思了。
……不对,我又熬不到这种生活方式彻底在人世间消失的时候,我担心这个干嘛!用现实的逻辑去思考幻想乡的事情,说不定我才是没意思的那一方。早苗拍拍自己的脸,被冷风吹得冰凉的手掌贴到脸上,叫她忽地一激灵。再说了,幻想乡的居民们把不把工作当成换取生存资料的劳动都未可知呢,或许对他们来说工作只是一种消遣、一种为了实现价值而做的必要的事务,就像妖怪发动异变、人类解决异变,不停地进行符卡决斗一样,是为了维持某种秩序和平衡而做的。我也想参与!不想成为什么也做不到的人!比起制造混乱还是当拯救世界的大英雄更激动人心,能成功解决异变的话,或许会迎来大家崇拜的眼神……但是,以什么身份去呢?红白相间的身影与这个问题一同闯入了东风谷早苗的脑海,苦于创作人物设定的大学生几乎是瞬间就下了决定:
这样的话,我的自设就是“从外界来的巫女”好了。
不需要咖啡因提振的激奋心情对如今的东风谷早苗来说已经成了一件新鲜事,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不伴随心慌与焦躁的清醒状态了。或许目前的状态对她而言也称不上清醒,身为学生、还是一个正坐在早八课堂上的学生,不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放到老师讲了什么内容上,反倒是在底下肆无忌惮地开小差,为了给八竿子打不着的日本古早游戏写同人而调动着几乎所有的脑细胞。原谅我吧教授!我都……呃,为了能有精神听你的课喝了这么多杯咖啡了!早苗闭上眼睛、双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合十,又探头探脑地看了圈周围的同学都在做些什么,随后便毫无心理负担地摸起鱼来。
打开word文档,把刚才在电车上想到的设定添加进去,保存,然后对着仍空白的大部分页面继续苦思冥想。既然是巫女的话,要有所属的神社和祭祀的神明才可以。虽然博丽灵梦就算压根不知道自家神社供奉的是什么神明也好好地当着她的巫女,但早苗觉得如果自己把设定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好像就能在完成巫女的职责上高过灵梦一头、在她与灵梦(单方面的)交锋中取得一点小小的胜利似的。早苗想到每逢新年就会与家人一同参拜的诹访大社,猜想那么大点地方那么多点人口大家少不得五百年前是一家,自己祖上说不定能和这座大名鼎鼎的神社扯点关系出来,于是悄悄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整到刚刚好能被电脑屏幕遮掩住的角度,点开line就开始噼噼啪啪地打字。美东时间的早上正是日本的晚上,家里人还没睡,消息回得迅速: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糟糕,忘记调静音了!?铃声响起旁边就有几个同学的目光飘到了早苗身上,她只好尴尬一笑悄声向周围的人道声“sorry”,面上做表情的同时手上也没落下,下意识地关了提示音就赶忙把手机往桌底下送,机身却未如她愿被好好藏住,而是直直地掉到了地上去。周围同学见状都用笑回应这个亚洲女孩慌慌忙忙的动作,坐在旁边的陌生同桌用手肘顶顶她,挤眉弄眼再用唇语传信:“这没什么,放松点。谁上课不玩手机?”来自异邦的大一新生仍然习惯不了没抽屉的课桌,也还没彻底把自己从严苛的教育环境当中解放出来,尽管对上课玩手机的严重程度仍有疑虑,她还是向着周围几张好心帮自己纾解紧张的西方面孔点了点头。片刻过后见教授果真没往自己的方向看一眼,早苗才再度把手机摸出来,翻家人发给自己的消息。
不仅是能用“有关系”来形容的程度,甚至可以说东风谷家和诹访大社颇有渊源。早苗用手指划过屏幕上家人发来的大段大段的背景解说与秘史,从中开始提取起对创作有用的内容来。
历史、历史、历史……我从初中毕业之后就没学过历史了……
洩矢之国的信仰变迁……还有过这种事?果然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啊。
这个“代代相传的秘术”,感觉很适合写到设定里欸。可惜现在已经失传了。
……哇,怎么还有啊?到底发了多少?
周围同学都开始收拾书包离开教室的时候早苗也随着人流走出大门,在称得上低矮的教学楼间漫无目的地游荡。她解锁手机、点开聊天窗,目光一直停留在消息末尾的“记得照顾好自己,我和你妈先休息了”上。早苗似乎明白了家人马不停蹄地发来看都看不完的大段资料的原因。想想也是,她与双亲的关系在升入初中后一次次的劝阻间就已经疏远,申请季时父母越过孩子直接联系中介机构更改了目标专业后更是降到冰点,正式出国留学以来早苗更是从未主动和他们联系过,每天的对话始于长辈简短而又克制的问候,止于早苗发出的“好”或者一个充满敷衍之意的青蛙表情包。此时女儿主动联系他们、询问起有关家族的事情,远在日本的两位又怎么能不激动。肚子咕咕叫、肠胃又紧揪起来,东风谷早苗收起手机,快步往学校美食街的方向赶去。
说是美食街,实际上也只是得到校领导首肯入驻校园的几家连锁店挨在一起罢了。学生们需要食物来支撑自己挥洒过剩的活力,大胃口的年纪就是猪食都能吃得下去,于是这条质量不高徒有其名的美食街竟也成了教室、宿舍与学校附近的小区之外学生聚集最多的地方。刚刚与东风谷早苗一同从教学楼出来的学生也大多来了这里,早苗甚至能隔着窗户从汉堡店里看到几个相熟的面孔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她认出其中一位就是刚才朝她做了半天口型的同桌人。她走到旁边的寿司店里点了份鳗鱼饭,再从自助的筷筒当中拿一副一次性筷子,就坐到一个她认为正好的位置上:离店门口隔着一张方桌,既方便取餐,又不至于被外面飞来飞去的交谈声吵个半死。包装纸被干脆地从筷子上撸下、上面的竹叶与熊猫图案也跟着压缩挤扁,早苗两条手臂伸直向前、两手各握住两根筷子的侧边,把它们相连的尾端掰开。筷子嘭地一声一分为二,早苗的视野穿过木筷的间隙,落在两张桌子后的博丽灵梦身上——她正低着头用一条手臂撑着脸颊,拿筷子戳一份三文鱼寿司。仿佛感受到了来自绿发学生的灼热视线,红白巫女从面前的食物上抬起头,与仍然举着筷子的早苗对视。
……?!
猛然获得了注意的女大学生吓得双肩耸起、整个人连带椅子都往后蹦出一截,金属制的椅子腿与瓷砖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又让她倒吸了口凉气。刚刚掰开的一次性筷子也随着她受到的惊吓掉到地上,其中一根甚至被嚼烂的口香糖黏住了。欸、欸……!?等等?!抬头时灵梦的目光已经与身影一同消失,紧接着落到自己身上的是来自店员的偷偷打量。早苗只好迎着店员的奇怪目光走到收银台前,接过自己那份餐再拿一双筷子,回到座位时还不服气似地又狠狠瞪了两眼地上的口香糖。
什么人啊,这么没素质。早苗边把淋了照烧汁的鳗鱼饭往嘴里送边暗暗在心底骂两句,目光还盯着地上那块脏兮兮的口香糖,注意力却又不禁回到了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巫女身上。嗯……设定上是这么写的来着,灵梦可以通过利用空间的间隙创造结界来瞬间移动,所以才会消失得这么快,我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呢……还是说,其实一开始她就没出现过,我见到的其实只是脑子里的幻觉而已!?因为什么呢,学习压力太大了……?就算是幻觉的话,也不会一开始就出现得这么频繁才对……干嘛要往那种消极的方向想,就不能是我自己身上本来就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吗!想到要见博丽灵梦她就出现了,这不是奇迹是什么!而且,“引发奇迹程度的能力”听起来也挺帅的,解释空间还大,完全不比别的能力差嘛。想着想着,早苗就用十足的大心脏把自己从惊魂未定的状态当中引了出来。桌上空间还够、离下节课还有四个小时多,不如看点东西下饭。她把轻薄本从包里掏出、插上电源然后打开网页,见到主页上推送的《教你三十天学会画美少女!二次元插画速成》,顺手点了进去。
莫名其妙地开始想哭
一百多个点赞,二十个转发……?真的假的?
东风谷早苗专门拿来堆放同人作品的账号已经注册一个月有余,更新一直稳定,数据也一直和初中毕业的那个春假一样零零星星;粉丝数已经有两百出头,平均每条推文能捞上十二三个赞,发图的时候点赞会多点,但零赞的推文也不是没出现过。昨天晚上刚发布的作品是一张吸血鬼姐妹的互动,完成度不能算高、线头都没擦干净,重新看到图片两侧堪称潦草的对话框时,早苗不禁一阵汗颜。居然能被这么多人看到啊!鬼知道我昨晚在这个对话框里写字的时候困都困死了,也多亏他们认得出来……她从冰箱里拿出隔夜咖啡猛灌一口,点开那条爆款推文的转发区。几条类似于“我的青春回来了”“没想到现在还能看到东方同人”的评价跃入眼帘,更多的人只是无言转发,留下一个赞作为对创作者的鼓励。早苗随手点开了赞区几个眼生的头像,发现昵称旁边都有一个大大的“回关”。
粉丝数、增加了。忙着赶课程的女大学生背上包就往地铁站走去,路上仍然不停地刷新推特——趁着这时候还有网,能看一点是一点。虽然两位数甚至三位数放到网络平台上看上去就显得少了,但对于新人作者来说也不错嘛,更何况还是给几百年前的古早大冷圈用爱发电,原作停止更新的时间已经快要二十年了……新评论里有人在问原作欸!呜,我也能为我喜欢的作品挣来关注度了!其他的推文也随着那张一图流可爱漫画的传播一同受到关注,早苗放在置顶的自设立绘与人物介绍已经很久没有新增过赞数,今天一刷新就能发现点赞多了两三个,林林总总数下来竟新增了十来个赞。这代表屏幕后面又多了十多个人认可我的创作、喜欢我写出来的设定,愿意为我送出一份赞许之心了!看起来我这份设定还是写得相当厉害的嘛!早苗走在路上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而雀跃,直到手上晃着的美式咖啡从开口处甩出来半滴。
完蛋,我今天穿的白衣服……看到袖子上显眼的棕色小点,东风谷早苗总算是勉强把激动的心情平复了。她如同往常一样在地铁站刷卡候车、挤在人堆里往车辆驶来的方向探头探脑,再被人潮的涌动卷进狭小的车厢当中。回家要清洗咖啡渍的郁闷已然压不住欢腾的情绪,周围环境嘈杂,交谈声、脚步声、布料摩擦声和电车疾驰的声音包围了所有人,早苗却全听不见,耳朵里却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声音的节律使刚刚开始被外界关注的新人创作者感到一阵安心,她将手抚上胸口,感到自己的心脏从来没有跳动得这么有实感过。报站声响起门就跟着打开,早苗还没走出地铁站又连忙拿起手机,点开消息通知开始翻阅。几十条新通知哧溜溜弹出来、要从通知栏钻到账号所有者的视线里,早苗的手指仍然在不停地向下滑动,遭受咖啡因与双重刺激的大脑却已经几乎停止运转了。
出现了从第一条点赞到最新一条的人,对方在转发区留下了“rt”两个字母,转而在自己的主页发了一条新推:“作者进步好快啊,要不是把推文翻到了底,真的很难想象一个月前还画成这样。到底是吃了什么进步得这么快,快把自己的秘籍分享出来!”虽然话说得有点难听,但怎么说呢,对自己绘画技巧的肯定也是肯定吧?被评价的正主哭笑不得,苦笑着退出了对方的主页。赞数、评论数和转发数仍然在增长着,看到桌面的蓝鸟图标上不断跃动的小红点,早苗觉得今天上午自己可能不会有什么认真听讲的心思了。
听不听得进去是一回事,去不去上课又是另一回事。即使注意力早就飞到十万八千里外、牵到地球另一边的人们留下的每个赞每条评论每次转发上,东风谷早苗还是生拉硬拽地把自己的肉身拖到了教室里。至于精神的所在地她努力过了,答案是力有未逮。本身早苗就对这个父母越俎代庖为自己选择的专业没有多大好感,讲课使用的又是不熟悉的语言,左耳进右耳出反倒是理所当然的事。此时此刻更吸引她注意力的事情就摆在面前,不在思若泉涌的时候趁热打铁的话只会收获百无聊赖的两个小时。难道要为了度过一段不算充实的时间把灵感放跑?横算竖算都要舍弃一边,要么就是两边都扔掉,与其白白演上两个小时的好学生还学不进东西,不如先满足自己的创作欲。至于作业这种事,靠着学习AP课程时的积累完全可以完成。兴许是因为早苗整个心思都扑在了二次创作上面,连做到的梦也与幻想乡关联起来:昨晚东风谷早苗梦见坐落于山间的神社、梦见神社当中供奉的两位农业之神,一位紫发另一位戴市女笠,两位神明在战国时期为了一个国家的信仰大打出手,又因为其中一位的威信过深而转为共同统治,现在已经成为了关系相当融洽的合作伙伴。或许是昨晚回家人消息的时候重温了遍之前的聊天记录、看到关于洩矢之国的史料而产生了灵感吧,总而言之有得写了。天上掉的灵感哪里有不捡的道理!她拼命地回忆梦境内容,把两位神明的名字和基础信息敲进了word文档里,又想,把设定图画出来吧,说不定会有人喜欢呢。
导出为png、选择保存目录、点开推特、上传图片、编辑文案,点击发布。做完这些步骤之后东风谷早苗抬头,发现教室里只剩两人,西方面孔的同学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屏幕。
“我能关注你的推特吗?”同学问,早苗此时才想起来自己在哪见过他。
“当然!”绿发的学生应了一声就着手开始切号,账号列表还没加载出来就听见斜上方传来同学的声音:“我真的很好奇你刚刚画的人物。”
好吧。她把自己的手机反着递了过去,拿回来后没过两秒就看到新增的跟随者又多了一个,简洁的英文id与自拍头像在一堆二次元当中显得十分扎眼。出于礼貌她当着同学的面点击了回关,又补上一句:“谢谢你那天提醒我。”
“要不然你还不敢当着教授的面摸鱼,是吧?”
带着戏谑意味的大胆语句逗得早苗噗嗤地笑了出来,这种语气对她而言仍然十分新鲜。
“格雷特。”
“早苗。”
现实里面居然也开始有人因为自己的创作对东方Project感兴趣了!东风谷早苗大受鼓舞,趁着下午没课一屁股坐进校图书馆,开始给自设重修设定。加入了两位供奉的神明的话,作为巫女的我(的自设)设定方面也要和她们有呼应的部分才对……之前写的东西大部分也都能用,只是要在这上面再补充一点比较细节的方面;外貌上也要有相应的变化,比如加上蛇状的发饰和青蛙发箍之类的……对了,画点互动小短漫吧!昨晚被大家转发的那张图就是人物之间的互动,连不知道原作的人都看到了,看起来每个人都更喜欢看有情节的东西一点。除了和自己神社里的神明互动以外,也可以作为巫女去和幻想乡里的其他人交流,比如、比如……
比如博丽灵梦。
“和博丽灵梦互动”这个念头在蹦出来的一瞬间就整个占据了东风谷早苗的脑海,她想先把修改后的自设勾线细化完,手却不听使唤地新建空白画布、打出一张又一张草稿:灵梦和自己正在进行难舍难分的符卡决斗,画面被一道由弹幕组成的斜线分割成两半,一个仰头应对接踵而至的弹幕雨、另一个俯身准备发动攻击,两人脸上都挂着因战斗而满足的神色;灵梦和自己正在准备解决异变后召开的宴会,画面采取比较平稳的横构图,灵梦在近景的部分伸手拿取东西,回头向在远景切洗食材的自己说些什么;灵梦和自己在某座山的山顶上,一人站着抬手遮挡阳光另一人则坐下来,左腿伸平、手肘撑在右腿的膝盖上,镜头设在偏下方,两人都向下看着风景……尽管对于绘画来说早苗仍然是个十足的初学者,人物形体画得歪歪扭扭、处处都是透视错误,但笔尖在数位板上飞舞时她仍然从心底里感到快意,为自己终于有能力慢慢把心中所想的画面再现出来而欢欣鼓舞。她所使用的那块数位板已经布满道道笔痕,难以想象它一个月前还崭新地躺在亚马逊的仓库当中、等待被作为货物发出的那一天。当早苗从电脑面前抬起头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她揉了揉自己快要饿瘪的肚子,决定晚餐还是去学校美食街解决。
那些草图最后被早苗一组一组地发了出来。目前的她没有能力完成它们,于是这些稚拙而妙趣横生的画面只能以未完成的形态先面世一次。早苗把手机摆在菜肴旁,右手拿餐具左手就在吃饭的间隙隔几秒刷新一下页面,比起她幻想当中有滋有味的评论,食物吃到嘴里也好似没味。十分钟后她收到了四个赞、零次转发、零条评论,其中一个赞来自于和她互关的那位叫格雷特的同学。没办法,大洋彼岸地球对面各位立志于建设同人事业的日本人还没起床,现在给她点赞的人要么不在东九区、要么熬到这个点还没睡。早苗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咽下肚,准备刷新最后一次就收拾东西回住处歇着,忽地一条新评论在她的眼前出现:
“不考虑打个 #梦女 标签吗?”
收到那条评论之后,东风谷早苗就没有再发布过把自己和灵梦放在一起的作品。她画了一些吐槽系四格小短漫,讲外来巫女在幻想乡中与神共处、打理神社的日常,巫女虽然遇见了各种超出常识、难以适应的事,但每次都能峰回路转地化解,继续好好地在乡里生活下去。有趣的角色塑造和日渐精进的画工让她的短漫迎来几次转发热,粉丝数竟也从最初一个月的两百多一举突破了三位数,近些日子已经开始往两千粉的大关进军而去。关注她的人们看到有人写或者画东方同人就会在下面召唤早苗过来看、被早苗的作品感染的观众们也逐渐开始创作同人作品,不断有人向她展示自己为东方这个系列、为早苗的小漫画而作的同人,除了文章与图画之外甚至还有几个游戏demo,一段时间下来早苗几乎认识了圈子里所有正在活跃的创作者。起初有不少人认为短漫中出现的人物和世界观全都由东风谷早苗一手设计,在她把“我画的系列短漫是东方Project的二次创作”写到介绍和置顶当中后,表示想要了解原作的人与话题当中求发游戏资源的推文、出收物论坛上求购从《东方红魔乡》到《东方花映冢》原版光碟的帖子一同多了起来。偶然刷到这样的帖子时早苗会想到自己家里好好保存的几副光盘,她摸了摸笔记本的侧边,发现它根本没有设计读碟口。
碟片被彻底遗忘可能需要一阵子,但它进入幻想乡的日期绝不会太远。如果现在去做一个以我和灵梦为主角的游戏,然后把它刻录在碟片上,过段日子远在幻想乡的博丽灵梦就会收到它。东风谷早苗的视线扫过条漫新章下“期待老师画和另一位巫女的互动!自从上次发过草图后就没有看到了,真的十分想念!”的评论,就这么放任自己的思绪发散。我真的可以把自己称作博丽灵梦的梦女吗,我所抱有的真的是这样的感情吗?小学二年级那年在电视屏幕里与自己对视的灵梦、初中毕业时隔着电脑屏幕也能传递给自己力量的灵梦、站在电车门口发丝和裙摆一同被风吹起的灵梦,从自己八岁到十八岁似乎从来没有变过又似乎一直都在变的灵梦,面对她时总不甘不忿,心中却又抱有憧憬与思念,明明见到她时占上风的只有胜负心,快要坚持不住的夜晚想到她却又能恢复些动力,这样复杂的情感难道是能简简单单地被“爱情”两个字概括的吗?
……好像还真行,经典宿敌变情人相爱相杀桥段。
早苗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与博丽灵梦之间的纠葛究竟属于何种性质,又一个大新闻就找上门来:一个可以根据文本描述生成图像的崭新AI大模型诞生了。一时间线上线下关于它的资讯满天飞、用它制作的整活视频层出不穷,已经用过的人向不明就里的人传递着信息,继语言大模型后全球再次掀起了AI生图的热潮。人工智能专业的老师和学生自然是浪潮中最为前沿的那批人,格雷特把自己的电脑推到早苗面前,向她展示自己用新技术做出的视频,内容是让AI不停地往一只海狸头上放橘子,进度条到最后时AI生成出的图像变得酷似NASA放出来的观星图。
“橘子的质量太大,所以它们在海狸的头上坍缩成了黑洞。”
格雷特给生成的结果赋予了一个浪漫的解释,但早苗仍然对他展示的这个视频兴致缺缺。他把下巴架在手指与手指搭成的面之间,故作深沉却难掩兴奋地对早苗开口:
“你不觉得这个成果很有趣吗?‘深梦’只是个高级滤镜而已,和这个模型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完全的大飞跃!可以根据文字直接从无到有生成一张图,先前可没有AI做到过这一点。”
“嗯。”其实我对人工智能从来没有感兴趣过,最开始我只是想在开和造巨大机器人之间二选一而已。
“你想想,在画画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设想不出的场景?或者不知道怎么画的地方?把关键词输进去、让AI试试看,虽然没法直接用,也能当灵感来源嘛。”
对欸,它可以拿来辅助创作!把前沿技术应用在创作上的希望成为了东风谷早苗在人工智能领域学习的动力,读了这么些日子她终于觉得开始这个父母选择的专业顺眼起来。时间还早,接下来也没有别的课要上,处理接连不断涌来的信息又花了那么多精力,可以考虑请自己去家附近的越南餐馆吃一顿。早苗带着一身牛肉粉的气味回到家中,点开绘画软件,选择那几张与灵梦的互动而后打开,没几秒就开始对着屏幕发愣。博丽灵梦的身影仿佛要从那张准备宴会的草图里钻出来,在她眼前晃动着袖子打招呼似的,早苗盯着屏幕里边切着食材边转头回应灵梦的自己,无端生发出一种“想给灵梦做牛肉粉”的感想。将粉丝煮到水里时肉已经蒸好,用工具夹出来放到砧板上就可以开始切,光着手切牛肉的时候牛油会沾到手上,还是戴一次性手套比较好,如果幻想乡有一次性手套就好了……她就这么从备菜的第一步开始,一直想到博丽灵梦吃上自己端出来的牛肉粉时惊讶中带着满足的表情,直到凌晨两点一笔都没画出来。想到有点饿了,要不要现在去……不对,没有食材。比起这个,要不要把关键词输到和AI的聊天框里面试一下?
……但果然还是希望自己先画画看!
或许不去深究比较好
成功把这几张草图中的一张变为成图的时候,东风谷早苗选择了为它打上“梦女”的标签。她看着画面当中处于近景的灵梦与处于远景的自己、看着图片底下点赞评论转发里跃动的数字,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做的是牛肉粉,旁边咖啡机里打的豆子要做成美式,可惜这些细节画不出来,但只要博丽灵梦知道就好。这是不能被观众见证、只有我们知道的事情,属于画面里的我和画面里的灵梦。有时间画画也就意味着早苗忙碌的期末周总算告一段落,心思分出一点到专业课程的学习上后她理所应当地在第一学期的测验当中获得了可以称作优异的成绩,这个总算从学习当中找到些意义的学生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圣诞假。圣诞节当天她与家人通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视频电话,他们又惊又喜、为女儿终于理解了自己的良苦用心而哭泣。在这之后早苗走进浴室,浴缸里的水仍然放着,她把手伸进半缸水里试试水温、又拧起水龙头的手柄来。十分钟后,东风谷早苗好好地泡了个澡。
带着浑身热气倒在床上的绿发大学生开始浏览本专业的资讯,一开始她只是从格雷特那里被动地获取有关AI开发新成果的信息,到现在她已经习惯每天搜索、主动去关注整个学界的发展:每个新AI模型诞生的间隔越来越短,每个新模型都有各自新的突破。随着新学期的开始,这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满怀斗志地投入了新的学习。同人创作以外她最关注的议题成了大模型的低秩适应,每次早苗试图念出它的简称LoRA时,发音都会变成“萝拉”。它能降低模型的训练参数量、使生成式AI的大模型真正地走入千家万户,每个画师都能轻而易举地在自己的电脑上使用它,加工画面或是寻找灵感,来把心中所想的景象完美地呈现出来。
不出意料的话,它真的能改变所有与“创作”相关的事物。
尽管大一下学期的学生参与不进任何一种开发的前沿,东风谷早苗仍然积极地关注研发进度,为了自己哪天能成为开发人员当中的一位而努力。她依旧是每天早上挤地铁上学、挤地铁放学,依旧是手上晃着一杯美式咖啡,咖啡却终于不是隔夜而是早起现冲的,“起床时来杯咖啡开启新的一天”这件事对她来说逐渐从生存之必要往闲情逸致的方向去,一成不变的日常中似乎也多出几分逃离之外的生活动力。
早苗的同人账号也几度成为话题,她晒出的进步对比图由于水平差距太大、间隔时间太短引发热转,甚至能在转发列表里看到插画业界有名的几位大师;人们点进早苗的主页、看见她创作的连载作品,四格漫画有趣的情节吸引了蜂拥而至的人群,持之以恒的稳步更新又把观众成功地留下。受到早苗感染的人继而也开始创作,又为东方Project的二创社群注入了不少新血。不管网络还是现实都蒸蒸日上,她就这么度过了一段充满希望的时光,直到训练LoRA的几个项目真的向大众公开。AI大模型变得触手可及的现状似乎并没有早苗想得那么美好,任何具有一定编程知识的人都可以在稳定扩散模型的基础上训练LoRA,为零基础而准备的图形界面也迅速在资本的作用下推行,注册账号即可使用,每在网页上生成十张图片需要收费一美元。无授权的训练集、亚马逊畅销榜上纷沓而至的AI生成图书、用AI生成当成自己作品发布出来的用户、一键脱衣小程序与对这些事物的骂声一同井喷式地涌出,似乎没有互联网居民不参与到对AI新技术的讨论当中,一时间各个平台都吵得不可开交。
新事物出现的初期总是混乱的,伴随混乱人们探索用法、建立规则,直到它们不再新鲜。面对把生成式AI叫做AI绘画、不经过同意就把别人辛辛苦苦进行的创作放进AI训练集当中据为己有的人,创作者们群情激愤、怨声载道,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名声也开始在社群当中臭了起来。有人直接把AI生成出的图片冠以“尸块”之名,连同使用AI大模型的人也成了“分尸者”,这个形象而又残酷的说法瞬间被大家所接受,在视作品为亲生孩子的画师们当中流行起来。它本来是可以帮助我们的东西才对!要不然的话,我为什么学得这么用功呢?早苗想,自己在这个方向学习了这么久,也是时候站出来说点什么了。她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条长文,解释了AI生成图像的原理、训练过程以及理论上合理的使用方法,提出“AI生成完全可以成为创作的助力”,把它编辑成图片发到了自己的同人账号上。
没有什么人看,大家或许已经看烦了。面对盗用自己作品、侵犯自己权益的那些AI使用者,创作者们一样的激动、一样的恐慌又一样的无处发泄,面对这些激动烦躁惊慌惶恐大家不约而同地把它们全都堆到限140字的输入框当中,于是近些日子所有人的首页都充满了对于人工智能生成图像的声讨。疲于应对信息的人们已经没有空间拿来接受任何言论,就连早苗自己也是一样,见到带上 #AI 标签的推文就快速划过。就在早苗以为自己的努力要淹没在铺天盖地的讨论当中时,曾经转发过她进步过程的知名插画家也转了这条,在自己的主页留下了这样的发言:
“我很想支持你,但是已经有人开始无授权使用我的作品制作训练集并且盈利了。”
有名人士的转推使推文的影响犹如深水炸弹般爆炸开来,早苗的粉丝数从五千七百五十八到六千、从六千再到两万,点赞、评论和转发的数量在短短两天里指数级增长,数据与安安静静进行二次创作的时候根本不可同日而语。身处风暴中心的东风谷早苗看着通知栏里激增的数字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已经不需要点开看评论就知道网民们到底对自己说了些什么,无非就是一些“绞杀AI作画刻不容缓”“身为创作者你把别人的小孩喂给AI分尸晚上睡得着吗”之类的话,偶尔有一两条情绪平和的讨论,或对她先前所创作的东方同人的评价,也都淹没在嘈杂的声音之中了。
“你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这不需要什么看法啊。”东风谷早苗刚要把钱递到收银员手里就被格雷特拦下,他把自己的汽水放上收银台、与早苗的那瓶排在一起,接着就抽出银行卡塞进pos机当中。“饮料而已,我来付就好。”他们拿上各自的饮料走出便利商铺就绕进对面的汉堡店里,随处找了个位置坐下。
“说真的,有几个人写作业的时候没用过无敌的ChatGPT?我敢肯定那些骂你的人当中绝对有人离了它就交不出一篇像样的文章,说不定所有人都是。反对AI绘画只是因为阻碍到他们赚钱罢了。”早苗注意到格雷特一直用“AI绘画”来指代AI生成图像,这让她感到后颈一阵麻痒,紧接着冷气就随着这阵麻痒钻到自己的身体里,顺着脊椎往下流。“AI绘画一出来,那些低端画师画的东西就没销路了,所以他们急。影响不到你,你又不靠这个吃饭。那些人思维还是太不灵活了,那个用代码画铃仙的视频你看过吧?AI绘画就跟它一样,只是从前人敲代码生成像素点,现在换人工智能来而已。生产力工具要进步的嘛!咱们都学这个专业了,我也不用像哄那些什么都不懂的麻瓜似地跟你讲一些基础的东西,这就是趋势。接受的人生,不接受的人死。”见面前的绿发少女依然沉默,格雷特视线飘移、抬手挠挠脸颊,慌忙补充道:
“用没有版权的训练集容易吃官司,大公司不会不考虑到这点,他们会培养自己的画师建立原始训练集的。至于那些生成奇怪东西的都是暂时的现象,等出台了法律啊使用伦理啊之类的东西来限制,一切都会好的。”
专业又不是我要选的!每一次看见自己因为创作认识的朋友成为盗用者拿AI盈利的素材时、发现自己使用的平台偷偷搜集用户上传的图片用于制作训练集时、刷到某个软件使用人工智能洗稿而使原本能够获得收益的作者失去劳动所得的新闻时,东风谷早苗都会想起格雷特坐在餐桌对面,挥舞着手高谈阔论的身形。心口突突跳、整个身子都发软,仿佛有团棉花堵在喉头,上不去更下不来。技术是中立的,但技术始终掌握在人手里,有可以带来巨大福祉的技术,就必然会有将其用以作恶的可能。她点开line给家长拨去个视频通话请求,在扑簌簌的泪水间对他们掏出淌血的心,一番推心置腹的真心话只得到他们这样的答复:当初给你选择这个专业果然是对的,现在各行各业都需要学习人工智能的人才,以后担心谁失业都不用担心你了,我们为你谋求了多么好的未来啊!即使学的不是你的理想专业,你也已经可以在女生也能学机械工程的地方自由地生活了。早苗最初还在辩白,几分钟后就开始沉默,哭到最后她嗯了一声,在家长的自我感动中挂掉电话。
整个世界已经逐渐开始习惯充斥方方面面的人工智能生成图像,东风谷早苗也尝试着用LoRA处理了一些画面、印证了自己的思路可行,就算环境比起生成式AI刚刚平民化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现下的她还是难以面对曾经自己在推文当中作出的宣称。她仍然在写设定和画东方同人图,只是在简介上标注了“禁止使用我的作品进行AI训练”,随后就有相识的互关网友发来一张截图,内容是“觉得AI有利于创作者的人竟然会为了别人把自己的作品融AI生气,真的有点好笑”。看着白底黑字的截图早苗只感到一阵无力,规整的字符虚化而后漂浮起来缠住她的脖子,如同白蛇缠住她自设的一绺绿发。她仍然在画短漫,原作人物身上能用的情节已经画完了就创造新人物加进去,画到条漫当中不再出现任何一名原作人物,画到绿发的风祝几乎已经代替红白巫女成为了圈外人心中整个系列的象征。开始有人攻击她、诋毁她,批评她的作品“失去了当初的热爱与灵气”,更有甚者认为她扭曲了整个系列的性质,想要通过大量的同人创作把原作的解释权据为己有。每天起床变回了一件困难的事,每次打开手机都要进行一番心理建设,不断跃动的小红点带给早苗的只剩恐惧,就连曾经让她体会到无限快乐的创作,事到如今也成了一种例行公事。
东风谷早苗却又不敢不更新。
停止更新之后呢?好像也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东方Project早就不是只有自己一个创作者活跃着的ip了。总会有人在讨论博丽灵梦、讨论这个ip下的每一部作品、讨论他们由作品生发而出的感想。不过,我的努力似乎早就已经和最开始的目标背道而驰了,大家提到东方,首先想到的就是早苗、诹访子与神奈子,还有守矢神社,而不是自始至终作为主角、以深藏不露的样子出现在每一部正作封面上的博丽灵梦,以及她所掌管的博丽神社。身为以一己之力使整个圈子再度活跃起来的创作者,早苗比谁都知道一个足够高产的同人大手能对后来人的角色理解产生怎样的影响。或许我确实像他们说的想要把原作据为己有也说不定呢,离开可能对于同人社群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那为什么我在害怕?为什么我还要害怕?第一次见到那道红白相间的身影时,还是小学生的东风谷早苗莫名其妙就开始和她较劲,如今那点微不足道的胜负心似乎终于得到了满足,获胜后却也没有什么来迎接这个已经长大的早苗。赢了又怎么样?
……到学校了。报站声里熟悉的站名将早苗从沉郁的思绪当中召回现实,她抬头,视野就立马被鲜艳的红整个占据。博丽灵梦出现在黄线后方,裙摆与发丝一同飞舞,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与东风谷早苗对视。她向早苗伸出手,宽大的白袖随着动作荡出个好看的弧度来。
毕竟我并不喜欢过度思考
这就是全部了。
东风谷早苗望着屏幕上一片空白的主页和特意编辑成乱码的昵称发呆。她想,这就是全部了。我的同人生涯到此结束了。一道似有若无的视线将早苗从数据编织而成的世界当中召回现实,她回头往后瞧,发现有人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的身后。在座椅后站着的端庄女性身着一袭紫袍、头戴一顶波奈特帽,低下头时帽子上红色丝带绑成的蝴蝶结就跟着垂下,古井无波的双眼与少女对视。明明在室内却撑着把花边阳伞,不怕长不高吗?早苗还愣着神就把脑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顺嘴讲出了口,身后人嘴角抽动,水波不兴的眼神泛起了一丝无语的波澜。
“……我还需要担心这个吗?”
哦,好像也是。不管从一设还是二设的角度,年逾千岁的隙间妖怪都无需再担心关于身高增长的问题。八云紫在东风谷早苗的注视下悻悻地收起那把白色花边的阳伞,手捏住伞带末端绕过一圈再扣上。她将长柄伞拄到地上,伞柄握在她手中就犹如权杖一般。经过这么一番动作后那副不尴不尬的神态已然完全从大贤者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情态。
“我花了很多时间找你。”八云紫说。“一开始就是。你比我们预想的要晚出生十几年,境遇也有些差异,最重要的是没有什么可以成为你接触到幻想乡的媒介。等你长到与描述当中的10代少女年纪相符时,我们发现你已经不在日本了。”
“诹访子和神奈子去拜访过你,当然不是以那种非常直接的方式。托你的福她们从现世搜集到了一些信仰,不过不是很多,而且性质不太一样。我给神奈子看了一些她和诹访子行房事的同人图,现世人类画的,她的表情像亲眼见到诹访子生吞苍蝇一样精彩。但也正因如此,她们强烈要求我把你带进来,说你在人间之里传播信仰绝对是一把好手。”
“灵梦来过吗?”
“什么?”
“灵梦。博丽灵梦。”早苗猛蹬一脚地面把椅子转过来,嘴唇微张、眉毛压低,眼睛瞪得极大,翠绿的眼瞳直视隙间妖怪的双目。“她来过吗?”
八云紫沉默,沉默作为回答已经足够了。女学生愣神,接受了作为回答的沉默,而后从喉头挤出两声短促的苦笑。
“但如果你不带我走,她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对吧……?”
“……”大贤者语塞。“不利于平衡的话不要说。”
“那诹访子真的生吞过苍蝇吗?”
“……这只是一个形容,不是她真的吞过苍蝇的意思。”幻想乡的创始人用手拂过丝绸制的紫色长袍,片刻后望向面前的女学生再次开口。“你就不能让我绷住一会吗?这个场景本来应该很严肃的。”
“对不起,只是再不说一些听上去很好笑的话我就要郁闷死了。”
东风谷早苗低头,尽力将自己的表情掩藏在刘海之下。她用双臂撑着椅座,将自己的毛衣袖子捏进手心而后紧握起双拳,指甲差点要刺破毛衣掐进肉里。大滴大滴的泪珠汩汩地滚落下来,滴到毛衣边边上、厚格裙上,不会儿就晕染开一片水痕。无声的落泪逐渐带上了吸鼻涕的声音,喉间的抽噎也终于按捺不住,八云紫只是静静地站在早苗身前,等这个失去了所有精神支柱的女孩把她的泪水流干,随后她们踏入隙间,东风谷早苗随着八云紫穿越时间流,见到了无影无踪的记忆之外:从一开始就学习呼唤奇迹的秘术、成为现人神的她,为了不让自己所祭祀的神明消失而与整个神社一同进入了幻想乡,快速地放弃了从外面世界带来的常识,与前来解决惹事神明的红白巫女畅快地打了一架。她开始探索在空中飘浮的船、追寻于守矢神社现身的特大型人偶,后来发现那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秘密委托河童制造的巨大机器人;她调查身边出现了神灵的原因、为了阻止能力卡牌的流通而出发抓捕卡牌贩子,她与灵梦讨论过如何增加参拜客、帮灵梦打理过博丽神社,在命运交汇之处她甚至见到自己成为了第十五代博丽巫女的世界线,在那里作为历史上的一个名字在纪念馆里被展出;在符卡规则与博丽巫女一同消失的幻想乡里,她试图培养新一代博丽巫女来重现记忆里精彩的符卡对决,开着非想天则二号升上高空……最后的最后她见到仍然是个小孩的自己将光盘推入读碟器,等待闪烁的动画标题出现在屏幕上面。你不会看到机器人动画的,你以后也不会看这部机器人动画了,你会在这里、在此时此刻见到博丽灵梦,记住她的身影,然后放任她影响你的一生。东风谷早苗张嘴也说不出话,学生头的小女孩却仿佛听见她的呼唤般回头,她们盯着对方翠绿色的眼瞳,都读到了同样的念头:
因为我最讨厌痛苦了,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要离开这里。离开日本、离开亚洲直至离开地球,到一个有巨大机器人存在的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