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关紧的窗透进一缕微风,拂去几分湿热的同时将也顺带拂过案上的灯芯让灯火变得摇曳不定。伏笔的人并未在意,将灯芯拨正后稍稍散开衣领便继续提笔写作。或许是天气的因故,晚春深夜的湿热总是让人难以忍受,那执笔的手也逐渐慢了下来。
阿求放下笔,褪去外层的衣物,拿出手巾擦拭手上冒出的细汗,再次提笔,却迟迟无法落下,只得发出一声叹息。缘起已经接近完成,而她的时间也所剩无几。
风推开窗将屋内的湿热驱散,灯芯抵不住风的吹拂沉入灯油中熄灭,等候多时的月光散入了房间。她抬头望向那轮皎月,任由清风与月光将她拥入怀中。阿求起身,拿起案上的纸扇,伸手向前:
「月光——朦胧——」「没于——过眼云烟——」
纸扇打开,踏步向前:
「人间——五十年——」「与成化天——」「如梦亦似幻——」
纸扇举平,连踏数步:
「幸而得生者——」
回身,纸扇指前折起:
「岂有不灭哉——」
回应她,的只有幽寂。
一阵轻咳打破了这片静寂,阿求放下纸扇重新穿上外衣,将灯芯挑出点燃,关上窗,继续坐在案前将笔提起。过了许久,再次放笔擦汗,她回首对门外道:
“在这晚春静谧的夜晚,无心赏月来特意等待一名行将就木的病人,请问有什么事吗?”
房门推开,不灭之人正坐于门外。她笑道:
“确实有“其不灭者”呢。”
“……”
妹红没有应答,只是与阿求对视着。良久,她终于开口道:
“我有些事想…不,是要知道。”
双手如同要撕裂般紧握衣襟,妹红咬牙挤出了问题:
“稗田阿求,你,是不比等吗?”
听到她的问题后阿求捂嘴轻笑,仿佛听见了极其可笑的事情般,全然不顾妹红逐渐阴沉的面色。就在妹红即将发作时,阿求起身站在她面前,身后的灯火无法照亮她的面庞使妹红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她轻语道:
“你认为呢,妹红。”
灯火摇曳,时空如同在此错乱,在妹红的错愕中两道相似又不同的身影交错,最后重叠在一起。
“啊!”
她惊叫着向后倾倒,见此情景身影轻笑了起来:
“呵呵,这样可不像样子啊,妹红哟。”
“父…父亲……”
妹红望着它,发出了梦吟似的低语,而那道身影也向她伸手。手触碰到的那一刻幻影便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面带浅笑的阿求:
“呵呵,我可没有足以承担起这个称谓的年龄啊,妹红小姐。”
阿求将妹红扶起,邀至案台的对面与她促膝而坐。妹红低着头一言不发,阿求也没有说话,只是将灯芯拨好后静静等待着。灯火再次摇曳不定,阿求伸手想拨起灯芯却被妹红一把抓住:
“我……是藤原家的私生女,那个不比等与婢女的孩子……”
她开口了,阿求没有挣开她,而是双手轻握住妹红,静静地听她诉说:
“我的前半生都是和母亲渡过的,母亲总是和说着:“我是藤原家的女儿,要对得起藤原家的名号。”然后像一个卑微的下人一样服侍我……可是直到母亲过劳而死那个不比等也没有哪怕送过一封信给她!”
她用力抓住阿求的手,甲盖刺入的皮肤渗出点滴暗红,阿求面不改色,继续倾听着妹红的话语:
“我本以为,等我被接回本家一切就会好起来的……然而他们就只是用草席把母亲草草掩埋就把我带走了,我甚至没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我被接回本家后那个男人就只顾着去追求那个家伙然后不负责的死掉了!”
紧握阿求的手指尖已经捏的发白,红色的细流顺着她的手滴进研台中将墨水染的暗红。妹红颤抖的抬起头,死死盯着阿求的眼睛:
“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抛弃我和母亲。”
阿求没有挣开,她低头,空着的手拿出手巾为妹红擦拭手上的血液:
“我不知道。”
“什么?”
她将妹红的手放至胸前,抬头对上她的燃烧着愤怒的双眼,平静地回答了妹红的疑问:
“我不知道,妹红小姐。”
“御阿礼的转世并不会保留他们的记忆,所以我不知道我是否是你口中的那个“不比等”也不知道他对你和你的母亲做了什么,现在坐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即将离开的御阿礼罢了。”
“我知道这个回答并不能平息你的愤怒,所以……”
阿求起身坐到妹红身旁,将她的手挣开,引到自己的脖颈上。愤怒的眼瞳中出现了疑惑,阿求伸手抚摸妹红的脸庞,手指摩挲着她的眼眶:
“小姐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呢,想必你的母亲当年也是因为这双眼睛才被那个不比等拥入怀中的吧。”
“如果我真的是那个不比等的话——”
阿求握住妹红的将她压在脖颈上,晚风再次将窗户用力推开,摇曳的灯火被皎洁的月芒取代,无暇的月光映出她平静的笑颜,阿求对妹红请求道:
“那就让这双眼睛不再充斥愤怒吧。”
洁白的月光下她的笑颜是如此的诱惑,如此的迷人……往事不断的在妹红眼前回闪,记忆中的面庞又一次与面前请求者重合在一起,无名的冲动在她心中涌现。然后,月光消失了——
妹红一把将阿求推到在地,握于脖颈上的双手不断的施压使身下之人不得不张开黯淡的双唇以求一丝呼吸。但妹红显然不会止步于此,凝视着那黯淡的双唇,那张将母亲欺骗把自己抛弃的口舌浮现眼前。于是她俯下身去,将那双唇合上了。
主人与访客的身份发生了转变,变为了被加害者与加害者。时间夹带着被加害者的生命一分一秒的流逝,而加害者的冲动远没有停止的迹象。阿求松开双手,将妹红拥入怀中。哪怕此时妹红即将让她陷入死亡的阴影,她也愿意原谅面前这悲愤的灵魂。
或许命运的巧合,月光再次照亮了房间。照亮了加害者与被加害者,照亮了阿求眼中的宽容,照亮了妹红心中的迷惘。
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的妹红急忙拉开了与阿求的距离,不安的喘息着。而命悬一线的御阿礼再稍作喘息后便撑起身子侧躺着,对自己的加害者露出了宽容的微笑。
“看来,小姐的迷惘不是这么简单就可以解开的呢。”
妹红沉默不语,不敢抬头与阿求直视。阿求亦知妹红此刻内心在不安躁动着,她靠近妹红将她拥入怀中并面庞抬起与之对视,眼中依旧是那份不曾变动的宽容。这份宽容切实的传递到了妹红心中,她不再隐藏心中的委屈与不安,投入阿求的怀中感受着迟到千年的温暖。在皎洁无暇的月光下,她们相拥了很久、很久……
妹红起身离开,在准备合上房门的瞬间,御阿礼道:
“对不起。”
房门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本应止住的泪滴又一次划过脸庞,留下一路的雨滴。
阿求扶起案台,继续提笔——
朝霞的第一缕阳光射入房间,照在伏案而休的御阿礼的面庞上,她手边的卷轴结尾处写着:
「幸而得生者,岂有不灭哉」
缘起,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