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中的九十亿个神明

 

飞船之夏

十年后,面对父亲的死讯,以及他身后铺天盖地的质疑与责难,宇佐见莲子会回想起父亲带她找到拉格朗日点的那个夜晚。那年冬天,四国岛罕见地下了雪。两人裹在厚厚的冬装里,抓绒靴子踩在昨天积在山道的雪花上。

那是个雪过天晴的夜晚,融雪的低温,将父女间的谈笑凝华为细密的水珠,氤氲在莲子的记忆里。天幕如洗,星汉璀璨,明月当空,他们在天鸟船神社的仿古鸟居下架起折射式天文望远镜。

莲子见识到了烈焰煌煌燎燃的火星、巨眼圆瞪的木星风暴、飘带一样的土星环。然后,父亲将镜头调回了最近的月球,找到了地月拉格朗日点的大概位置。

“可是,这里什么也没有啊。”

“爸爸会去这里造一颗星星,那上面会有阳光、空气和水。等小莲子能在望远镜里看到它了,爸爸就把小莲子接过来,一起生活。”

莲子看向身边的父亲。明明伸手就能扯住他的衣角,可她却觉得,他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

“也许,在更加广阔的宇宙面前,我们能够回想起来,我们都是人类,无论国别人种。”

拂晓社的首席科学家宇佐见游星双手合十,虔诚地一拜。

那时莲子只有五岁,比起那场因能源枯竭而起、因她脚底的四国油田的发掘而止的旷日持久的世界大战,她更了解38万公里外的月球与亿万光年外的恒星光芒。

因此,她只把父亲的这句祈祷,当成一句开启了常夏魔境的咒语:一阵阵热浪,惊动了古老的群山,唤醒了在千年储量的油田上建立的四国特区。人迹罕至的山道上,积雪融化,万木复苏、蜂飞蝶舞的明春提前造访;莲子刚刚穿上的冬装收到柜底,泳装、冲浪与日光浴的昨夏在海滩上重现。

飞船之夏。话语在不同口音、不同肤色的人们佩戴的传译器间传递。飞船之夏。从四国油田钻出的伊奘诺燃油流向萃取塔。

飞船之夏。人们倚靠在开敞通风的阳台,躺在暖风吹拂的海滩上,仰望着泛红的苍穹。

矗立在油井上的萃取塔,大口大口地喷出赤红的火光与热气。在这个四国岛难见的寒冬,它直挺挺地立在那儿,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夏日的信息,推动重型运载飞船冲过质量投射轨道,飞向拉格朗日点,满载着各国人员与工程设备。

飞船,改变了时节。夏,洋溢着宇航热情、开拓精神与世界大同幻梦的飞船之夏,就在短短的刹那,驻足于这片流淌着伊奘诺燃油的土地。

 

星之继承者

不可避免,漫天大雪总是让宇佐见莲子联想到功败垂成的命运。按照“重返鸟船”计划,拂晓社北海道技研机场的那架“八咫乌”级运输机今晚就要起飞,将她和另外20位技研成员、以及他们三年来的研发成果、宇宙探索特化机“伽利略”送往四国特区的发射场,曾经开启了飞船之夏的那座质量投射器。

连续三天的暴风雪刚刚转小,技研的大门前堆了两人深的积雪。工程部的除雪机日夜不停地轰鸣,机场上依然看不到跑道的影子。翼展有一个足球场长度的运输机趴在雪海里,像一条搁浅的鲸鱼。

“伽利略”唯一的测试驾驶员布鲁诺对着窗外的白雪皑皑跳着奇妙的舞蹈——那横平竖直的舞姿在莲子看来颇有几分机械舞的感觉。她知道,技研中唯一的共鸣者又在向只有他才能看到的神明祈祷了。

“放宽心,莲子。绿发的摩西已经施展了她呼风唤雨的权能,接下来,开海的奇迹自会为我们劈开雪海。”

和他相处了三年后,莲子对此见怪不怪,随口嘱咐了一句“记得来G401做测试”。

“石油中的神明”,这种多神信仰一度在共鸣者中很流行。那时还没人叫他们共鸣者,对这些宇宙大开发先驱最客气、最官方的称呼是“鸟船难民”。

而现在,依然心系神明、向往重返鸟船的共鸣者,也许只剩下布鲁诺一个了。莲子这么想道。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红色的、打成蝴蝶结的缎带,攥在手心。不知是在对谁祈祷,还是思念着某个不在此处的人。

“十五年才等来一次的机会,可不能再错失了。”

布鲁诺的奇妙舞姿凝固了一瞬,像是突然接触不良的机器人。

“嗯,这次一定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我保证。”

十五年前,鸟船殖民卫星的中央环境控制系统失控,数万亿的投资化作宇宙中最昂贵的遗迹。加利福尼亚首府牵头的联合调查团给出的最终结论是计算机BUG导致的机械故障。

宇佐见游星在天鸟船神社下的祈祷落空,命丧鸟船。据鸟船难民们讲,直到最后,游星都在尝试抢修作业,没能逃离。

十年宇宙大开发一朝梦醒,曾经的开拓者一夜间沦为千夫所指的“税金毁灭者”。轰轰烈烈的大宇航计划踩下急刹车,让位于供应链、面包与战术机之类的新式武器。布鲁诺和其他鸟船难民饱受歧视的苦难之路自此开始。

“最惨那阵子,我天天窝在桥洞下,连一张回阿尔的车票都买不起。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了,直到,我看到了我的摩西。”

四国油田开采的伊奘诺燃油滋养着地上世界,被排挤到角落的他们嗅着油品燃放后的味道,抓住些聊以慰藉的神圣体验。无以依靠的他们拜着黄袍的秘神、骑摩托的菩萨、无名的灵峰、薄雾笼罩的湖面,向这些只有他们能感觉到的无形之物献上虔诚。

受排挤者的原始多神信仰自然只会被当成野鸡媒体的素材和喝酒吹牛时的笑话,直到一帮缺研究课题的家伙打算拿他们的肠道菌群水一篇论文。他们颇有想象力地认为,鸟船难民的这些神圣体验,是基于肠道菌群产生的肠胃感官。

在这些有着长时间宇宙作业经历、肠子遭宇宙射线开了光的鸟船难民的肠道菌落中,他们成功分离出了鸟船杆菌。这种细菌能接收四国出产油品燃放过程中释放的伊奘诺粒子,通过肠道神经影响大脑,从而形成某种特殊的共鸣感官。

和布鲁诺共事这三年,莲子已经充分见识了共鸣者的厉害。这个测试驾驶员第一次驾驶“伽利略”便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所有系统,把这台机体的运动性能压榨到极限,绕着研究所表演特技飞行。

在这个禁止接入互联网的秘密研究所里,布鲁诺能通过环境中弥漫的伊奘诺粒子与五十公里外的基站共鸣,偷偷上网。每当莲子想要蹭网逛灵异论坛的时候,都会把他拽过来当wifi光猫。

她可以想象得出来,如果布鲁诺驾驶的是挂了武器的战术机,在驾驶技术和电子战两方面碾压普通人的他将会是多么恐怖的杀器。

技研里的这群老航天最开始打算向四国特区的安保部队借一个测试驾驶员——在各国航天预算收缩后,找不到工作的老航天遍地都是,没去干佣兵发大财的共鸣者少之又少。直到布鲁诺主动来应聘。

莲子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干这份没有绩效和年终奖的工作?

他先反问了莲子一句“你呢”。不是老航天的莲子撇开视线,嘟囔着“现在是我在问”。

布鲁诺这才答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回到鸟船。

然后,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旧事:不同国家的人们在宇宙的考验下通力合作,宛如巴别塔尚未倒塌时的美好光景。

她还是无法完全理解布鲁诺。“宇航梦想”、“世界大同”,这样的梦早就醒了。也许是因为鸟船的美梦破灭,也许是因为,即使是在鸟船计划如火如荼的那十年里,四国特区各企业的军工研发依然没有停止。

现在,布鲁诺已经年近六旬,依然做着重返鸟船的梦,依然信仰着他的“摩西”。他和莲子一起站在G401机库缓缓敞开的大门前,准备对“伽利略”进行最后的调试。

“布鲁诺,如果我爸还活着的话,应该跟你很合得来吧。”

虽然参与到鸟船建设的人前前后后十多万,游星注定不认识其中的大多数人,但莲子总有种感觉。

“是吗……嗯,你父亲,他是个很伟大的人。”

“伽利略”已经耸立在他们的视野中,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这台本体高20米、全备高度25米的巨型机器人上。在莲子的坚持下,它没有被归入战术机的序列号,也没有安装任何武装。通体珍珠白,浑身遍布着灰色“血管”结构,背着一个巨大的圆环装置。

两人钻进了驾驶舱,熟练地启动机体。伊奘诺燃油沿着拟似血管流过“伽利略”的共鸣框架,流过附在其上的数亿片鸟船菌株生物芯片。这些微小的引擎欢欣鼓舞地分解着的燃油,将固定在其中的伊奘诺粒子解放为游离态。游离的伊奘诺粒子顺着拟似神经链路返回驾驶舱,最终由驾驶员体内的鸟船菌株接收,人机共鸣由此建立。

遍布机体的灰色血管泛起耀眼的金色,背后的圆环状装置也开始熠熠生辉,宛如一轮在地底升起的太阳。

他们要验证的是广域共鸣探测装置的可靠性。当这个装置启动时,背包上的圆环会由竖直放平,环绕在机体身边。因此它也被形象地称为“土星环”。

“双驾驶座,最早是莲子你提出来的吧。”

“嗯,一人操纵,一人观察、记录,当时是这么决定的。”

“在你心里,坐在主驾上的人,是谁呢?”

等待装置启动的当口,布鲁诺忽然撩起了完全无关的话题。莲子沉默不语,手在口袋里紧紧攥住了那截红色丝带。

“我要启动土星环了,莲子。粒子浓度一高,你可能会受影响,做好准备。”

“呵呵,求之不得。”

她呼出一口气,遥想起七年前的那一日。曾经的同居人将双手搭在她的眼睛上,和她分享了自己的视界,带她见识了天逆鉾搅动熔岩的奇观。

“也是,天天就见你刷灵异论坛,你应该挺喜欢这种东西。”

布鲁诺推下阻尼沉重的刀闸,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逐渐形成,而“伽利略”就屹立在这风暴眼中。

从格林威治到马萨诸塞,从西伯利亚到堪培拉,随着四国石油的燃烧弥漫在世界各地环境中的伊奘诺粒子纷纷朝着这个地底太阳聚集过来。如百川入海,似万火归一。

以伊奘诺粒子的洪流为纽带,“伽利略”正在与整个地球共鸣。理论上,布鲁诺能够知晓地球上此时此刻发生的所有事情。然而,现在环绕着“伽利略”的并不是寂静的宇宙空间,即使获得了全知,有限的感官带宽很快就被最近的信息填满。

这场伊奘诺的洪流把莲子也卷了进来。她感受到了一些奇妙的东西,光怪陆离,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在远处发生的现实,还是共鸣者们所说的“石油中的神明”。海量的无序信息冲刷过她的脑海,只有一道溪流在她脑皮质的沟壑中留下来,宛如一道贯穿她全身的电流。

“这感觉是……梅莉?你在附近吗?”

莲子似乎感觉到了,三年前与她不辞而别的同居人现在就在这附近。然而,还没等她多想,刺耳的警报声尖啸起来,宛如厉鬼哭嚎。紧随而至的,便是一轮爆炸的震动。

是敌袭,布鲁诺使劲摇晃着她,吼道。

 

玛艾露贝莉·赫恩,被宇佐见莲子爱称为“梅莉”的女人独自一人坐在驾驶舱里。她的“梅柳齐娜”孤独地悬浮在技研上方三万米高空的稀薄空气中,宛如宏大的地球与更为宏大的宇宙间的小小一点。

在多数雷达够不到的高度,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奔涌汇聚的伊奘诺粒子流,在只有一人的驾驶舱自言自语道:

“刚才,有股奇怪的感觉,熟悉、温暖、转瞬即逝。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紫。”

 

我想,这大概是重逢的预感,玛艾露贝莉。

 

回应她的不是战术机的电子系统语音,而是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女声。

“重逢?是莲子吗?!”

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搭载了阿尔比昂公司可变框架的“梅柳齐娜”完成了变形,从人形战斗模式变为乘波体巡航模式。机体开始调整姿态,眼看着要俯冲直下。

 

耐心点,我的朋友。现在鹬蚌才刚刚互相争起来,还没到我们收取渔翁之利的时候。

 

梅莉收住了要把操纵杆一推到底的手,乘波体的机首猛地抬升回水平姿态。

 

真乖,比起那个犟牛一样的巫女,和你合作果然要愉快多了,玛艾露贝莉。

 

静待战机的时候,她脑海中的声音、自称“八云紫”的特异波长通过环境中弥漫的伊奘诺粒子覆盖了整个战场,把交战双方的底裤都摸了个清清楚楚:守军一方受限于四国特区条约,只有安防级别出力的武器;而强袭一方是格瓦金安保公司的专业杀人机器,驾驶员都是接受了强化手术的人造共鸣者,配备了德克萨斯首府的军用战术机“正义女神”。

“那个巫女,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紫。”

耐心地听完情报后,梅莉冷不防地问道。

八云紫第一次提起这个巫女,是在梅莉首次作为自由佣兵驾驶战术机出击的时候。她说,自己从前也曾像这样和别人合作解决异变。她们一起击碎了乐园的虚假之月,摆平了外来的疫病神。

梅莉问她,那个巫女是个什么样的人。

犟牛,懒狗,要她往东她偏往西,拉她出来解决异变必敲你一笔,一个没哄好自己也得挨揍……细数了巫女的无数罪状之后,八云紫沉默了一会,补充道:她还算尽职尽责,总之把那些大大小小的异变都解决了。

现在,八云紫也沉默着。

“等我们解决了石油异变,重返乐园之后,你想见她吗?”

梅莉补充问道,歪歪头,前额的碎发遮住眼睛。

 

我是乐园的贤者,承担一切之人。天空与森林、秋叶与晨雾、人与妖……乐园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同等重要。

 

“哎,紫真是厉害呀。”

梅莉面无表情地感叹道。

 

时候到了,我的朋友。“伽利略”是我们重返乐园唯一的钥匙,一定要确保。

 

“梅柳齐娜”以乘波体姿态自高空直冲而下,如堕天之龙,似飞火流星。失速警报灯闪烁着晃眼的红色,梅莉双手紧紧抱着操纵杆。

额头冒汗、心跳加速、大口喘气,她仿佛听到了名为“重力”的死神脚步声。刺耳的锁定警报声如魔音贯脑,她看到那道朝“梅柳齐娜”射来的光束狙击,宛如死神的镰刀寒光乍现。

死前的一刹那似乎会无限拉长,梅莉觉得自己现在也看到这种走马灯了:清晨在广重号上一边跟她吹牛一边喝啤酒的莲子,在疗养院外等待着自己的莲子,自告奋勇为她代笔写《燕石博物志》的莲子,一起宿醉后和她在同一张床上醒来的莲子……

电光火石间,“梅柳齐娜”从乘波体变为人形,抗光束涂层的盾牌堪堪挡住了那道光束。放冷枪的狙击手只来得及在无线电里嚎了句“居然是战术机”,梅莉的反击就熔穿了他的驾驶舱。

以毫厘之差与死神擦肩而过,梅莉紧握操纵杆的双手微微颤抖,自问道:

“我生疏了,是因为莲子吗?”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耳畔回响,莲子双腿发软,耳鸣头晕。布鲁诺把她扛在肩上狂奔,“重返鸟船”计划的另外十几个老航天跑在他们身后。“伽利略”躺在一旁的传送带上,尽头直通“八咫乌”运输机的机腹。

为什么科研机构会被袭击?那孩子明明连一把武器都没有。莲子不解地问道。

你见过哪个纯科研机构躲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他妈的不让上网?中年谢顶的所长吼了一嗓子。

是的,“伽利略”这孩子不会杀人,是人类走向宇宙的外骨骼。可它的兄弟姐妹呢?那些装备了共鸣框架的战术机呢?带着800度眼镜的前CNES研究员跟着反问。

德州佬正面掐不过加州人上人,所以这帮红脖子就上咱们这来抢共鸣框架了呗。过量摄入甜食发福的前NASA主任补充道。

宇佐见莲子眼巴巴地看向布鲁诺,就像落水者伸手抓向唯一的救命稻草。

“布鲁诺,说点什么啊……”

“你真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眼里只看得到自己的理想。”

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畅谈自己重返鸟船的理想。

“莲子,听完这些破事之后,你确定,上太空是你的理想吗?”

又是一阵地震般的晃动,跟着传送带狂奔的众人七歪八扭地倒在地上,连布鲁诺也不例外。他把莲子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就像护着孩子的父亲一样。

这是保卫部最后一台“吹雪”摔进建筑西北角爆炸引发的震动,机场和技研外围已经完全落入对方控制。

“上太空是你的理想,现在你还有实现它的机会。”

莲子一手握拳压在布鲁诺胸前,一手指向躺在传送带上的“伽利略”。

“把这孩子开走,副驾随便留给谁都行!”

她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喊了出来,把唯一一张“活下去”的船票挂出来公开竞标。然而,老船长布鲁诺笑着摇了摇头。

“工程部的履带机还有剩下的吧?这就够了,机场的那些战术机由我来对付,你们只管放心往前。”

距离他十五年的夙愿实现只剩十五个小时,布鲁诺却自己放弃了。

 

“大丰重工的东西就是带劲啊。发动机功率2340千瓦,跑速80公里,转速0.3,最大力矩40000,好家伙,这简直就是一台烧柴油的怪兽。”

布鲁诺已经把所有能用的装备都挂在这台傻大黑粗的工业机械上,在机库里蛰伏着。他必须等待莲子那边的信号,在他们即将登机的时候冲出来迅速解决那两台在运输机旁守株待兔的“正义女神”。否则,从技研外围开始找“伽利略”的敌机就会赶过来。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好吧,好吧,莲子。”

对讲机另一边传来一声叹息。

“我明明知道该跟你讲,但我以前总是想,明天再跟你讲吧……”

“现在别说这种晦气话。”

“就是……你父亲那时候,为了维修鸟船……”

“这我知道。”

“鸟船失控的原因,机械故障和计算机BUG都有,需要一个人修硬件,一个人修软件,才能赶得上。可那时候鸟船里的空气难以呼吸,温度和湿度又高得吓人。我听到他向我求助了,通过共鸣者之间的那种……心灵传音。”

运送“伽利略”的传送带即将转入最后的直道。这意味着莲子马上要给布鲁诺信号,命令他为了保护这些研究人员而死。

“十五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留下来,也许鸟船就不会是今天这样。我再也不想丢下任何人逃走了。”

“布鲁诺,这不是你的错。”

莲子深吸一口气,“正义女神”塞满了姿态喷口的粗壮小腿已经进入她的视野。雪花自隧道出口飘飞进来,在高温的室内旋即消融,一如男人十五年的执念。

“我不是真的想重返鸟船,我只是不想让游星孤零零地在那里。”

两只巨大的红色独眼朝隧道里张望过来,令人警戒的红光映在“伽利略”珍珠白的外甲上,宛如一层薄薄的血雾。

“布鲁诺,就是现在。”

“莲子,你到底想要什么。天上的鸟船?还是石油里的神明?”

 

轰鸣的柴油机撕破夜幕、掀起雪浪、拉着黑烟撞向“正义女神”。在那台两足机械起飞前,厚实的履带就已经碾到了它身上。粗壮的吊臂钳着一台37毫米机炮,直接抵在驾驶舱上开火。

掐掉通讯的布鲁诺在狭小的驾驶舱中毫无顾忌地嘶吼、痛哭。他握着操纵杆的手在颤抖,杀戮的负罪感如冷汗涌出,夺走他的体温,啃噬他的精神。即便如此,直到敌人的驾驶舱起火爆炸前,那门机炮一直抵在舱门上,不曾松开。

第二机直接放弃援护没救的队友,迅速拉升到空中,避免与这台柴油怪兽陷入缠斗。机炮愤怒地对空咆哮,几乎弹无虚发,可37毫米的口径在这个距离上根本打不穿复合装甲。自空中降下的每一道光束,都能在柴油怪兽坚硬的外壳上烧出一个大洞。

警报声、电火花、扎在他额头上的破片……布鲁诺的视野被染红,坠入灼热地狱。在这一片高温的血红中,只有那个“摩西”的影子依然保持着鲜绿。

就像是理想破灭的虚幻之人心中最后的信仰。

“我抛弃了挚友,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祈求奇迹。”

也许是因为他快死了,此刻在他眼里,鲜绿色的残影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这是为了给我挚友的女儿开辟道路,摩西,请你!请你……”

 

我的名字叫东风谷早苗,一个路过的风祝!给我记好了,守矢的信徒。

 

一直以背影对着布鲁诺的绿发“摩西”转过身,露出那头长发下娇俏的少女面庞,第一次对他讲话了。

男人已经无力判断,这是自己的祈祷传达到了,或仅是临死前的幻觉。他释然一笑,沾满血污的手从操纵杆上滑落。

“游星,如果是你的女儿,一定能……”

一道光束撕开了油箱,柴油怪兽彻底趴了窝。然而,在殉爆的火光吞噬这头巨兽前,无名的狂风卷过积雪融化形成的水面。风与湖的共舞化作水龙卷,簇拥着将死的巨兽逆火升天,直直地朝着“正义女神”砸过去。

烟火在夜空中绽开,撕碎了37毫米机炮无从下口的装甲。高高在上的“正义女神”冒着火光坠入雪地,红色的独眼熄灭了。

 

研究人员们还没来得及为布鲁诺的死哀悼,自技研外围袭向机场的四台“正义女神”就让他们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可这些专业的杀人机器完全无暇顾及他们,四柄光束步枪朝着后方疯狂射击,就像被狮群追赶的斑马一样惊恐万状。

一把凌空飞来的光束军刀刺入其中一机的驾驶舱,接着的是熔穿了另一机动力炉的一枪。紧随这凌厉攻势而现身的猎食者并不是数量碾压的战术机群,而是仅仅一台战术机,破雪而来的修长身姿令人不由得联想起《天鹅湖》的芭蕾舞演员。

舞者回收了刺在敌机驾驶舱上的光束军刀,一个高抬腿踹在这台易燃易爆的尸体上。尸体砸向左侧的敌机,横亘在对方的射击线上。在两机即将相撞时,舞者抬手一枪打向尸体的动力炉,将它们一起炸成了烟花。

最后,优雅的死神跳着漂亮的佩里舞步,迎着雨点般的光束射击接近仅存的敌机,信手挥舞刚刚回收的光束军刀,一刀斩断对方的光束步枪,下一刀便将其腰斩。

不到一分钟解决了四台战术机后,白天鹅落在“八咫乌”旁,将“伽利略”从里面拖了出来。

“老实点,我对你们的命没兴趣。”

舞者的足尖抬起,示威似地向前踏了一步。老航天们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着。那只巨足在离莲子只有五米的地方落下。她一步不退,任由拍起的雪浪几乎将她淹没。

人终有一死,在这里像斗士一样死去倒也不赖。刚刚目睹了布鲁诺的壮烈牺牲,莲子不由得这么想道。她伸出双手按在舞者半人高的脚掌上,仿佛是下定决心要以身护住“伽利略”,护住那台承载着宇航之梦的梦幻机体。

直到,舱门打开,三年未见的玛艾露贝莉·赫恩腰挂绳索飞身而下,双臂张开,喜极而泣。宛如一道光从天而降,瞬间刺破了硝烟与血腥的漫漫长夜。决心在今夜咆哮着赴死的莲子,仿佛突然间看到了明日的曙光,如蒙大赦。

 

星、月、太阳花

在两万米的高空中,“伽利略”翱翔于月光倾泻的云海上。即使是无法人机共鸣的莲子,也能通过全周天显示屏欣赏这景致。梅莉坐在她身后,两人距离不到一米,就像曾经那样形影不离。可十分钟过去了,两人都闷着没说话。

事情会变成这样,莲子早有预料。从前梅莉就这样,一时兴起拉着她梦游鸟船、带她领略天地初创时的光景,没有干劲的时候,起床都磨磨唧唧,写书更是全靠莲子代笔。

她一时兴起把莲子和“伽利略”一起抢走了,现在又没了干劲,仅此而已。

“今晚……月色真美啊……”

“夏目漱石这烂梗已经过时了。”

时隔十分钟,梅莉憋出来的话头被莲子冷冷地怼了回去。莲子抬头瞥了眼显示屏,黑镜中倒映出梅莉刚刚探出、旋即又缩回去的手。

“不,我是说,我们以前聊过的月球旅行。”

“是有过这么回事。”

那时两人都还是大学生,对未来一无所知。能够看到不存在之物的梅莉像往常一样畅谈着捣药的月兔与辉煌的月之都,没有这种天赋的莲子说要从打工攒钱凑旅费开始做起。

现在宇航活动都停止了,就算攒够了钱,也不会有人帮我们造一颗土星五号啦。一向没常识的梅莉伸手戳了戳莲子的鼻尖,提醒着她“后鸟船时代”的常识。

二人在大学里的某个喷水池旁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月亮已经探出了头,水面上浮起了光滑得看不到陨石坑的白玉盘。魔术师梅莉提议,要不要试着想点别的办法去月球。

“那晚,咱俩跳进学校的喷泉里,浑身湿透。第二天还上了校园八卦版的头条。”

一直面色紧绷的莲子终于流露出一丝笑容。

“可那真的是个很好的夜晚。”

黑镜中倒映的梅莉松了口气,身子缓缓地向前方的副驾倾过来,尖尖的下颌与莲子的头顶越靠越近。莲子忽然回身,与缓缓靠近的梅莉四目相对,捧住她的脸颊。就像是担心,如果不抓住梅莉,她又会不辞而别。

“所以,魔术师梅莉,你能飞我去月吗?就在今晚?”

身为开发者之一的莲子娓娓道来“伽利略”的性能:单机突破大气层,分布式生物引擎极高的燃油利用率,驾驶舱可以充满拟似羊水,超长时间维持驾驶员的生命体征。

“这是专门为宇宙探索开发的机体。别说月球了,去火星都不是问题。你愿意今晚就出发吗?梅莉。”

莲子又一次问道,直直地盯着梅莉的眼睛。当那双深紫色的眼瞳慌乱地游移时,莲子就已经不再对答案抱有任何期待。

“对不起……今晚……不行。明晚就可以了,莲子,我保证!”

“明天你有什么重要的安排?要驱使这孩子去杀人了吗?”

在梅莉开走“伽利略”之前,她特意把“梅柳齐娜”的光束步枪和两柄光束军刀都挂上了,给莲子引以为傲的乖孩子装上了獠牙。

“不是!真的不是……对了,明天是久违的秘封俱乐部活动啊!你也跟着一起吧,莲子!”

听到了久违的词语,莲子愣在原地,捧在梅莉脸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滑落。喜笑颜开的梅莉抓住了她滑走的手,就像害怕再一次和她分离一样。

“秘封俱乐部追寻的乐园,结界彼方的幻想世界,就沉睡在四国地下的油田里。明天,诸神的世界,另一个日本的姿态,将重临于世。和我一起见证吧,莲子!”

面对突然激动起来的梅莉,莲子回想起五年前她们的那次小别重逢。梦游鸟船遗迹归来后,因为梦中受的伤,梅莉患上原因不明的疾病,在封闭疗养院里接受了一个月隔离治疗。莲子前去接痊愈的她出院,顺便一起去附近的善光寺观光。

那一日的梅莉比平时要电波三倍,一会因为“看到了地狱”而惴惴不安,一会因为确信“伊奘诺物质”的存在而莫名兴奋。看不到那个世界的莲子旁观着她的悲喜,感到有些寂寞。

现在的梅莉也是一样,说着莲子听不懂的话,心飘到莲子追不上的远方。难道每次别离后重逢的她都是这个德行?莲子忍不住这么想道。

就在这时候,梅莉忽然放开了她的手,双手蒙在了莲子的眼前。

“还是直接让你看看更直观呢。”

虽然不太稳定,但莲子能够分享梅莉的视界了。云海之上,月光之下,澄澈的夜空中,金色的花海簇拥着翱翔的“伽利略”。结界彼方的乐园幻影中微风轻抚,一人高的太阳花摇曳着,宛如夜幕中闪耀的阳光。

绿发的四季鲜花之主打着阳伞,徜徉在属于她的这片花火中。那身红格子夹克长裙让莲子想起布鲁诺的故乡——法国南部小镇阿尔。“伽利略”仿佛闯进了梵高的画中世界,在《向日葵》与《星月夜》中流连忘返。

这就是这台机体的力量,能够将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伊奘诺物质聚集起来,重现众神眷恋的乐园。莲子他们很幸运,首次启动这个系统,聚集了不足万分之一的乐园碎片,居然能够拼凑出这么一幅图景。梅莉解释道。

天上的鸟船,还是石油中的神明?布鲁诺最后的质问在莲子的耳畔回响。她拨开梅莉遮在眼前的手掌,绚烂的太阳花田随之消散,就像一层撕掉的画布,不留痕迹。

“我不需要这个了,梅莉。”

“唉?”

“无论结界彼方的风景多么美丽,我都只能旁观。万一你哪天抽身离开,我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了。”

莲子苦笑着回身正坐在副驾上,背对着梅莉,也不再抬头看向那块能够倒映出身后人的黑镜。

“就像三年前一样。”

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比刚才乱战的爆炸声更让莲子心烦意乱。

“其实我从小就喜欢看星星的,看得太多,结果只靠星星和月亮就能辨别时间和地点。”

“在‘大多数人看不到’这一点上,结界彼方和宇宙都是一样的。我已经三年没看到结界彼方了,就只能去看星星咯。”

“等我把鸟船修好,人类迈向宇宙,地球上不再这么拥挤的时候。众神眷恋的乐园,说不定自然就回来了呢?”

“三年了,梅莉,人都是会变的。你不也大变样了吗?”

她絮叨着自己这三年来变样的心路历程,期待着梅莉也能讲讲她自己的:三年前为什么离开?现在为什么要做佣兵?

梅莉只是止不住地啜泣,就像丢掉了自己唯一的熊玩偶的小女孩。

可在莲子看来,今晚的梅莉一点也不无助:刚刚像宰鸡一样干掉了一整队雇佣兵,现在又畅通无阻地飞入四国特区空域,雷达好像全部成了瞎子。

“如果改变主意了,就来天鸟船神社,我在这里等着你。”

一直啜泣着的梅莉,分别前只留下了这样一个约定。这里是她们梦游鸟船的启程地,也是莲子曾经架起天文望远镜的地方。

 

宿醉者的同床异梦

梅莉目送着莲子的背影,目送着她全部的过去小跑着离开,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当她发现高中同学都在找家里要零花钱,自己却掌管家里财权的时候;当她看到邻居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自己却无法拨通“父亲”拉夫卡迪奥的电话的时候,梅莉就隐约发现自己的过去并不牢靠,也许再多看上一眼,由身份资料、银行卡和产权证明搭建起的纸牌屋就会轰然倒塌。

九年前,她随莲子一起回东京祭祖。当她看到平日里天马行空的莲子俯身为那一块块石碑扫灰、洒水,双手合十,宛如镰仓的佛像般肃穆,她刻骨铭心地意识到,面前这个自恋的家伙,就是她仅此一人的亲人与朋友。

“紫,现在我是个没有过去的人了,但我也许能守护你的过去。”

 

我只属于你,玛艾露贝莉。无论何时,我都只想和你这样在一起。

 

“土星环”系统关闭后,聚集在机体周围的伊奘诺粒子也会逐渐散去。“伽利略”在天鸟船神社落地时,那片极尽绚烂的太阳花田已经和四季鲜花之主一同溶于夜色中。梅莉向一片虚空探出手,想要触碰八云紫,哪怕只能触碰没有温度的影子也可以。

“为什么呢?紫,为什么我们明明如此接近,我却看不到你。”

 

你还记得吗?玛艾露贝莉,我们一同遍历的乐园巡礼。

在北冰洋的倒影中一窥彼方的红楼,于废线的车站邂逅白面金毛的天狐,在珠峰之顶仰望高耸入云的妖怪之山,于富士山下与冥界公主并肩而行。

去拥抱那众神眷恋的乐园吧,我就在那其中。

 

无形体的波长声声呢喃,甜美而迷人。金发的形体蜷在莲子坐过的副驾里,带着泪痕沉入梦乡。

 

哄着梅莉入睡后,这段特异波长在弥漫的伊奘诺粒子中扩散开来,八云紫的存在覆盖了这片曾经是她故乡的土地。她是林间的风,是山间的月光,是依恋着天鸟船神社鸟居的一片落叶。她也是四国特区所有的摄像头、雷达、个人电脑以及任何接入了局域内网或互联网的设备,是无处不在的观测者。

她听见特区首脑与加州特使紧张地磋商“重返鸟船”的人员配比和防务细节,她看到300多名加州方面的人员和“阿波罗18号”一起在宇宙港内待命。频繁调动的加州方面军队和四国安保部队、紧急部署的新锐战术机、自海的另一头冲来的波涛……她嗅到了冲突与纷争的硝烟味。

可八云紫对这些价值连城的秘密毫无兴趣,她只是努力地从四国特区每个角落里散布的伊奘诺粒子中搜集痕量、痕量的故乡信息,试图拼出一个能够和她对话的、故人的影子。

 

慌慌张张地把我拉出来,说什么没有必要着急?

给我记好了啊!报酬可是很贵的。

 

即使在这伊奘诺粒子最浓的油田区域,八云紫努力拼凑出的巫女的幻影只会重复这两句话,仿佛是某种“音容宛在”的葬礼回放。

 

三十年前,当八云紫的意识沉入黑色的血海,目送这具能够为常识的世界接纳的形体上浮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需要哄着属于自己的身体入睡。

自打第一根油井钻头从血池地狱的某个大结界缺口钻进来那时起,她的故乡就走向了注定的毁灭。巨大的、尖锐的金属钻头,破土而出,从天而降,撕开薄雾笼罩的湖面,撼动层林尽染的妖怪之山,将竹子从中心劈开,仿佛是要将辉夜姬的传说扼杀在竹心子宫中。

钻头,钻头,隆隆而至,咆哮着进击。

修补一个缺口,就会多出十个缺口。

结界破碎,激发态的幻想能级失去保护,无奈地向基态的常识能级滑落。辐射跃迁释放的能量,随着这个世界的记忆一起,融入黑色的血液,自伤口中喷出。

当她忠心耿耿的八云蓝在西西弗斯般的修补工作中累倒,随即消融在黑血里,八云紫意识到,凭她们千年的底力,也无法抵抗人类一朝对能源的迫切渴望。

于是妖怪贤者做出了决定:拨弄【虚与实的境界】,将自身一分为二——无形体的幻想妖力与有形体的常识之躯。只把躯体送出去,等待着无形的妖怪本体某一日苏醒,重新合二为一。相信未来的自己能够想出办法。

为了保证身体不会衰老腐烂,她向月之贤者低头了。要想用常识的手段做到这个,她只能想到这个一肚子知识的月人。永生的药师没提条件,给她配了药,只是悠悠点了一句:

“正因为有始有终,才能称之为生命。在回忆中长眠,不好吗?”

永远亭已经只剩下她一人。她的公主前不久和竹林浪荡子最后痛痛快快地厮杀了一次,不分彼此地沉入那片粘稠的黑色。

“我,是不会成为回忆的。”

连半秒都没犹豫,八云紫将那管药一饮而尽。

为了保证精神在漫长的囚禁中不会裂解为无意识的记忆碎片——就像她的故人们一样,她去了趟旧地狱。街道上很安静,没有鬼族在喝酒摔跤。左眼沦为空洞、右腿溶解到膝盖的古明地觉在轮椅上接待了她,她很庆幸,地灵殿的主人还没失去觉之瞳。

她要求觉妖怪给自己洗脑,让她永远无法忘却今日的决意。

“清醒地沉入那片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混沌中,可是很痛苦的。”

“站在你面前的,是背负了‘一人即一族’的孤独数千年的境界妖怪。”

地底妖怪乖乖照办了。只不过,就像是贯彻觉妖怪讨人厌的人设一样,她刻意地凑近了觉之瞳,问道:

“妖怪贤者大人,这真的是你的愿望吗?”

妖怪贤者没有回答,只是躲开了觉之瞳的直视。

总之,她的计划一切顺利。直到三年前,她从一台战术机的引擎内燃室里醒来,却没能在预定的上浮点找到那具等待着她的身体。稍微费了番功夫之后,她在一个研究所里找到了躺在拘束床上的玛艾露贝莉。

本该老老实实等着她凭依的身体提前十几年醒了过来,还被人给抓起来研究了。

这个军方的共鸣者研究所查到了《燕石博物志》的作者Dr.Latency的真实身份,根据书中栩栩如生、量大管饱的幻想见闻判断梅莉是个超级共鸣者。

这个结论本身没错。这具身体来自乐园,伊奘诺粒子承载着乐园的碎片,她天生与这些粒子相连通。可是,想通过研究梅莉来量产超级共鸣者,这就纯属自讨没趣了。

这就好比向一个生来就在罗马的人讨教怎么获得罗马公民身份一样可笑。

把她从研究所里捞出来并不难。一段以伊奘诺粒子为介质的特异波长,来到遍地电子设备、到处烧伊奘诺燃油的科学世纪,简直就是鱼入大海,鸟上青霄。八云紫甚至还能顺手给她零元购一台十五亿美金的“梅柳齐娜”。

唯一脱离计划的状况是:这个提前醒来的身体,无法与自己合二为一。

即使她们已经配合无间地横行无数战场,即使她们刚刚互相确认了对方和自己共享“重返乐园”的理想。

 

玛艾露贝莉,我的玛艾露贝莉,究竟是什么让一具躯壳产生了自我意识呢?

 

今夜,无形体的妖怪俯瞰着原本属于自己的形体,自问道。看着她头上那顶缺失了蝴蝶结帽带的白色软帽,妖怪隐约想到了这一变化的可能原因。

今夜,她们依然无法回归曾经形影不离的模样,就像两个宿醉者的同床异梦。

 

群鸟飞舞的末日

第二天上午,宇佐见莲子独自在双人床上睁开眼睛。枕头的另一边没有梅莉安静的睡颜,只有那截打了个蝴蝶结的红色缎带。她穿上衣服起床,将缎带小心翼翼地收回口袋里,简单打理了一下后就出门了,摇摇晃晃地朝着宇宙港的方向走去。

这是十五年间莲子第二次重返自己的故乡——上一次是和梅莉来拜访天鸟船神社,她并无什么感慨,只是紧盯着那座耸立的萃取塔和那道如巨龙昂首般的质量投射轨道。如果不这么做,她怕自己就会迷失方向,浑浑噩噩地走入荒无人烟的深山。

就像十五年前,她得知父亲失约了的那一日一样。

沉寂多年的宇宙港今天热闹非凡。港口的酒吧重新开张,拉着“FREE dining and drinking”的横幅。用粗体和彩色强调的“FREE”,既为这场出航前的狂欢添上了最猛的一把火,也是加利福尼亚首府引以为傲的口号。

她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揪了自己几下。在这无可置疑、井井有条的现实面前,昨晚的混乱与变故就好像梦一样不真实——无论是布鲁诺的死、她喊得上或喊不上名字的那些同事的死,还是梅莉的大变样。

环顾四周,她很快就发现了猫腻:零星的拂晓社制服散在加利福尼亚的军服、特斯拉的工装、挂着莫德纳吊牌的白大褂中,仿佛是缀在正餐盘子最边沿的装饰西蓝花。那个胖子主任正和一群外套上印着NASA标志的老同事相谈甚欢——好吧,就连这些年预算一削再削的NASA派出的人员也比他们多。

“别苦着脸了,我请你喝一杯吧。”

技研所长朝她走过来,头顶的地中海在酒吧浮夸的照明下闪闪发光,令莲子不由得回想起她们曾经在大学校园的水池中看到的那轮月亮。

“虽然标语是免费,但谷物酒这种好东西还是要收钱的。嘿,就跟他们嚷嚷的‘自由’一个样,不是么?”

他们在吧台边坐下,侍者为他们递上两罐麒麟啤酒。酒精入喉,莲子愈发不想说话,而所长的话匣子彻底开了闸。好在滔滔不绝的他也不需要对方的回应。

“这搞航天啊,不仅要有钱,还得有枪。四国特区给全世界卖油,有钱!但是枪嘛,昨晚上你也看到了。”

“没枪不打紧,递烟敬酒当孙子,让大佬拿你当自己人。这样,别人要拿枪指你,大佬替你出头。”

“要是他们都不拿你当自己人,嘿,那你可就要遭重咯。”

“火箭、质量投射器、还有咱们这宇宙探索特化机,搞航天搞出来的这些个东西,样样都是能要别人命的东西。再不济,万一你哪天把那个叫鸟船的玩意砸他们脑袋上,他们也遭不住啊。”

“这些个玩意,自己掌握的,就叫高科技;自己不掌握的,就叫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莲子眼睛里一阵温热。也许是因为酒精,也许是因为泪水在眼里打转。她放下还剩一半的啤酒罐,站起身,说自己要去趟卫生间。

她拖着不听使唤的身体,从吧台逃离。曾经她刻意无视的那些问题,在她脑中里打着转。

比如,“重返鸟船”真正的推动者和受益者,“鸟船计划”功败垂成背后的原因。

“也许,在更加广阔的宇宙面前,我们能够回想起来,无论国别与人种,我们都是人类”,天鸟船神社下的祈祷萦绕在她的耳边。

找个隐秘的地方哭一场,然后她就能擦干眼泪回到宇宙港,笑着搭上重返鸟船的顺风车,追上那个和天上的星辰一样遥远的父亲。莲子这么计划着。

只不过,推开卫生间的门后,她的计划就破产了。

一个披肩金发、眉眼间和梅莉颇有几分相似的女人站在化妆镜前。她一只手将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撑在化妆台上,身上耷拉着件NASA的外套。一排麒麟啤酒的空瘪铝罐和她强颜欢笑的脸庞一起倒映在化妆镜里。泪痕在她脸上的粉底上蚀出几道痕迹,露出下面沉积的暗色素。

这是莲子没有认错人的原因,因为梅莉是完美无缺的艺术品。

她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这个并不隐秘的卫生间,心虚地趴在旁边的水池前洗脸。

“对啊,就是我。照你所说,我正要出发,到离你38万公里的鸟船去。”

“我这麻烦走了,你就放心和她一起幸福地生活吧!”

“我没病,只是喝了点酒,我根本就没醉!怎么能醉得了?”

女人开始哽咽起来。也许是冷水浸脸的缘故,莲子感觉自己的酒也快醒了。

“说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不是你吗?什么嘛……说了一堆谎话。”

莲子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扣在了水池边缘上,青筋毕露。她想起了那个放弃“夙愿”男人,他最后的质问言犹在耳。

“我一点也不想去那种地方,在那地方不是只能看合成兽龇牙吗!”

“我只想和你一起……”

刚刚还不受控制的身体彻底恢复了气力,莲子夺门而出,大步跑向宇宙港外。现在她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天鸟船神社,与梅莉的约定之处。

和昨夜一样的警报声在宇宙港中啸叫着。第一轮导弹齐射已经落在了海岸边,德州军的“正义女神”和加州军的“自由鹰”在轨道前的空域激战,爆炸的火光铺天盖地,宛如群鸟飞舞的末日。港内广播要求所有船员立刻登上“阿波罗18号”,随时准备发射。

听到广播,看到窗外的战乱,之前一直纠缠着莲子的不真实感消失了:秩序的表象撕裂,今天和昨夜,乃至十五年前的“鸟船计划”,都是无法预测的混乱舞台。

或许,这世上唯一不变的东西就是变化本身。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在意梅莉大变样的原因呢?想开了之后,莲子轻松地笑了出来。

她拼命跑起来,穿过浓烟滚滚的街道,跃过横亘眼前的废墟,闪过头顶掉落的瓦砾与断楼。两台战术机不分彼此地摔在她面前。宇宙殖民竞赛、四国特区的实际控制权、自由与正义……巨大的武器为了宏大的概念彼此厮杀,溅出的一点余波都足以将她碾作灰尘。

过度劳累的肺部在悲鸣,狂跳的心脏几乎要突破胸腔,可莲子并没有感受到恐惧,她从未像现在一样感觉到活着的实在感。

从未像现在这样明白,比起自由、正义、宇宙,梅莉才是她渴望的全部。

只要能够再次牵起梅莉的手,她无惧死亡。

 

梅莉在天鸟船神社等了很久,从昨夜等到转天中午。除了小睡的四小时,她一直盯着那唯一一条通往红色鸟居的山道,一刻不曾挪开视线。直到,八云紫在耳畔提醒她。

 

萃取塔已经启动。来吧,奏响乐园复归的序曲,玛艾露贝莉!

 

通过“伽利略”的高精度主监视器,梅莉确认了萃取塔喷出的赤红火光与热气——她在确认八云紫没有骗自己。至于在萃取塔与轨道周围打成一团的“正义女神”、“自由鹰”和“吹雪”,她压根没放在眼里。

金色的光辉流过“伽利略”灰色的拟似血管,共鸣框架全功率启动。自天鸟船神社升起的白色太阳直冲那纷争的中心——萃取塔而去。

与此同时,莲子正在从萃取塔往天鸟船神社狂奔。

伊奘诺燃油在战术机的引擎里燃烧,伊奘诺粒子弥漫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梅莉能够看到他们的恐惧,预测他们的动作,提前以不可思议的机动躲开所有攻击。而她每一次开枪、挥砍、穿刺,都伴随着动力炉殉爆的火花,或者驾驶舱的瞬间汽化。

“可恶,为什么打不中?!”

“怎么能被这种为钱杀人的佣兵干掉!”

“没有任何信仰和理想的自由佣兵……为什么活下去的会是这种家伙?”

……………………

梅莉能够听到他们的悲鸣、怒吼、未竟的理想。泪水淌下,流过那张完美无缺、无需修饰、不似人间的脸颊。

可她的泪并不为了这些死难者而流。

“为什么要松开我的手?莲子,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断了线的风筝在狂风中飘摇,呼唤曾经牵着风筝线的人。

 

正前方大量敌影,预测数量40。现在可不是感伤的时候!

 

在八云紫提醒后,梅莉才把分给莲子的八成脑力重新分配到战斗上。“伽利略”掷出的光束军刀旋转着飞出,前方的战术机纷纷躲开,就像一口向这道红色电风扇张开的口袋。梅莉用光束步枪将其引爆。然后趁着爆散引发的混乱,白色的太阳冲锋陷阵,以仅剩的光束军刀与光束步枪将它们灼烧殆尽。

突破了最后的阻碍后,“伽利略”只是掠过了萃取塔正上方,随即迅速拉升高度,脱离战场。既没有像“自由鹰”们担心的那样,给萃取塔来一枪;也没有像“正义女神”们害怕的那样,以萃取塔为能源向海上的舰群发起毁灭性打击。

“伽利略”确实向萃取塔上方翻滚着红热燃料的敞口开了一枪。打出去的不是高温高热的粒子流,而是装填了鸟船杆菌溶液的特制水泡弹头。

“这样就够了,对吗?紫。”

梅莉心里空荡荡的,下意识地向空荡荡的副驾驶座探出手。

 

对啊,这样就够了,敬请听这天鸣地动的礼炮吧,玛艾露贝莉。

 

特区里的高楼明显地摇晃起来,停留在地面上的战术机纷纷失去平衡。地面开始皲裂,黑色的血液自大地的伤口中溢出。打入油井的压裂装置高高地抛向空中,汹涌的伊奘诺燃油从中喷出,宛如穿刺大地的长枪。

一如三十年前,那些咆哮的钻头刺破大结界。

 

石油中的九十亿个神明

对了,玛艾露贝莉,我还没告诉过你,我是如何解放出来的。

是燃烧啊。伊奘诺燃油的燃烧释放了游离的粒子,也让依附在粒子上的我们重见天日。

想要一口气燃放掉储油层的所有燃油,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毕竟地底没有氧气。

多亏人类的贪欲解决了这个问题。分解燃油的厌氧菌,没有什么比这更合适了。

 

八云紫在梅莉耳边轻轻诉说着,既无大功告成的喜悦,也无大仇得报的快意,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落入储油层的鸟船杆菌,就像当年遨游在原生质海洋中的细菌一样指数级暴增。这场欢愉的狂宴放出大量代谢气体,油田压力监测仪表的指针在最高刻度上颤抖着,试图突破表盘的限制。

一场远甚于“土星环”系统启动时的伊奘诺粒子风暴正在迫近。风暴眼也不再仅仅是“伽利略”,而是整个四国特区。

建立在油田上的四国特区,科学世纪的中心,倾听着昔日众神之世界的声音。

秋之神明涂抹的满山红叶覆盖了四国山脉,冬之妖精欣喜的雪山皑皑倒悬于空中,宛如一对即将对撞的金字塔。吸血鬼的红色洋馆笼罩在红雾中,从残戈裂甲的战场上招摇而过。虚假的月亮与尚未落山的太阳同辉,巨大的枯萎樱树耸立在死亡满溢的四国特区之上。

 

看啊,玛艾露贝莉,我们的乐园,在起舞。

 

众神眷恋的乐园百景,如狂猎般席卷而来。虽然梅莉依然看不到八云紫的形体,但在这场伊奘诺的洪流下,八云紫的记忆不由分说地逆流入她的脑海。金发的形体怔怔地望向驾驶舱里熄灭的显示屏,看着黑镜中倒映的狂猎之王的身影。

 

启动“土星环”吧!乐园复归之时已至!

 

然而,“听话的玛艾露贝莉”这次有了自己的想法。

她驾驶着“伽利略”又一次俯冲而下。虽然她现在可以和整个四国特区共鸣,但在如此庞杂的信息中,想要找出仅仅一个人,“伽利略”的高精度主监视器和她们曾经的约定,还是比共鸣更加有效。

“莲子,你在哪里?莲子!”

 

约定之处,天鸟船神社的赤色鸟居下,“伽利略”在山体完全滑坡前赶到,一人高的手掌将莲子轻轻捧起,送入驾驶舱中。梅莉再次拉升到安全的高空,启动了“土星环”。

小别重逢后的两人无言地拥抱住彼此,仿佛只有靠体温与触感才能确认到彼此的存在。直到眼泪将三年离别的思念与痛苦尽数溶解,她们才回想起言语的含义。

“梅莉,无论你变样成什么样我都不在意,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莲子。”

不再有试探与隐瞒,小别不到一天的两人用最直白易懂的语言互诉衷肠。莲子以为梅莉像其他共鸣者一样为了金钱去当佣兵,梅莉以为莲子明知道自己被抓却无动于衷。三年来的误会不到五分钟就全部解开。

莲子回想起一天前还坐在主驾上的布鲁诺,那个直到临死前才吐露真心的男人。也许,只有已经没有明天的人,才能对自己坦诚,刚刚死里逃生的莲子俯瞰着翻涌的黑色海洋,不禁这么想道。

“我们能逃走吗?逃到这场……地震波及不到的地方去。”

环顾四周,昔日众神的乐园已经在“伽利略”旁边逐渐成型,宛如将她们包裹其中的幻想之茧。

当梅莉给她分享不稳定的视界时,她欢呼雀跃,因为她知道那天逆鉾不会刺穿她的胸膛。

当幻想清晰地向她张牙舞爪时,她害怕了。

 

这个问题就让我来回答吧,初代秘封会长宇佐见堇子的后裔。

 

在伊奘诺粒子的诺亚大洪水中,莲子也能听到八云紫的声音了。

 

简单地讲,这座千年油田全部消耗殆尽之后,大陆架会撕裂,日本沉入海底,两极冰川完全融化,地球上99.9%的陆地将被淹没。

但是,不用担心,生命体会消亡,意识会以伊奘诺粒子为介质永生。

每个人都会成为神明,进入众神眷恋的乐园。这不也是秘封俱乐部追求的吗?

静心倾听吧,那些重获新生之人的声音,你们应该也能听到。

 

八云紫并没有说谎。在包裹“伽利略”的梦幻泡影中,她们既看到了天狗、河童、鬼族、吸血鬼、辉夜姬……也看到了那些卷入黑色洪流中的科学世纪普通人和各方的士兵。

“奇怪,并不觉得恐怖,不如说很温暖。”

“你还能想象出比这更美的末日吗?”

“原来这个世界一直离我们这么近,要是早点注意到就好了。

……………………

生前互相厮杀、彼此憎恨的灵魂,在常世中相视一笑,随即融入这片乐园中,军服、徽标、工牌……这些身份代表物幻化为羽翼、角和尾巴。

“莲子,这样就好吗……”

蜷在她怀里的梅莉轻声问道。父亲的祈祷在眼前实现,巴别塔在乐园幻影中一瞬建成。

“或许会变好吧,九十亿人类飞升为神,相互理解什么的……”

在梦幻泡影之外的惨淡现实中,“正义女神”、“自由鹰”与“吹雪”休战了,战术机们举着挂满了幸存者的建筑残骸、客车或者一棵上好的树干,不遗余力地往返于地面与暂时安全的海上舰群间。

“可是,吃着甜腻的合成蛋糕,喝着只有泡沫的新酒,一罐麒麟下肚,什么都不想地睡到第二天,这才是人类啊……”

她看着梅莉的脸,无助,泫然欲泣,让人无法挪开视线,现在就想吻住她。

“我不想死,梅莉。见鬼,你一在身边,我就怕死怕得要命。”

 

真心为你

无视八云紫的劝阻,梅莉通过弥漫的伊奘诺粒子,将可能的解决方案向四国特区广而告之:对储油层进行深度杀菌。抗震能力出众、屹立不倒的特区中央医院把所有抗生素的库存都搬到了天台上,生物医药企业的库管划着皮划艇把噬菌体送了出去。

“如果这样有可能阻止这场灾难,就有一试的价值。”

抱在残垣断壁上的幸存者们挥挥手,让战术机尽快去执行杀菌任务。

 

秘封俱乐部,我曾以为,心向乐园的你们能和我并肩同行。

如果你们执意要阻止我解放我的故乡、我的故人,

我要将你们……排除!

 

梅莉感觉到,这段一直与自己形影不离的特异波长远去了。下一刻,天罗地网般的光束攻击扫过油田区域,将数十台忙于杀菌作业的战术机同时击毁。

在“伽利略”之外,另一轮黑色的太阳,自加州驻军基地中升起。八枚自带动力源与姿态控制的微型子机如太阳系的八大行星簇拥在周围,刚才的大范围攻击正是这些子机发起的。莲子揉了揉脑袋,一阵头疼。

“原来他们已经把共鸣框架用在武器上了,这么急不可耐吗?”

为了同时控制八枚子机,这台“塞菲隆”的驾驶员失去了自己的手脚,彻底将机体作为身体驱使。这也给了八云紫这样的意识体可乘之机,她轻而易举地就凭依在了这具几乎完全失去了人格的躯干上,夺取了这台究极武器的控制权。

“伽利略”再次开始了超高速机动,为了掩护那些刚刚被它打出心理阴影的战术机们。梅莉一面用光束步枪牵制“塞菲隆”的本体,一面穿梭于八枚子机间,用光束军刀将它们一个个击毁。

 

紫大人,您也该休息了。彻底消融之前,白面金毛的天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啊啦啦,我好像又让你流泪了。再一次香消玉殒之前,幽灵公主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只是世界的更替而已,世界本身也认同了更替。放宽心,与龙神的约定,你已经很好地履行了。究极的秘神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每击落一个子机,爆炸引发的伊奘诺粒子冲击都会将境界妖怪的一部分信息冲入她们的脑海。当“伽利略”劈开最后一枚子机,“塞菲隆”胸部副炮击毁了它的光束步枪。

和机体共鸣的梅莉可以感觉到,在未完全燃烧的油气弥漫中,共鸣框架上贴满了鸟船杆菌的“伽利略”甚至能从环境中获取无限的能量。当然,这一点对于同样搭载了共鸣框架的“塞菲隆”也适用。

看着“塞菲隆”右肩上的“加百列”集束炮、藏在十指中的60毫米火神炮、胸部的“拉斐尔”副炮、腹部的“米迦勒”主炮,只剩一把光束军刀的梅莉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梅莉!注意看周围!”

主驾上的梅莉因为激烈的战斗汗流浃背,副驾上的莲子也在观察着梅莉无暇处理的信息。

因为“土星环”系统聚集在她们周围的海市蜃楼愈发清晰,似乎正在跨过虚与实的境界线,对现实的影响逐渐越过了视觉与听觉——当蓝色的冰精追逐着绿发的同伴穿过驾驶舱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因为寒气而抱紧双臂。

“她招来的乐园,跟她好像不是一条心。”

金色的魔法使、白色的剑客、银色的女仆、绿色的风祝、紫色的月兔。自乐园幻影中归来的各色残影们并没有阻挠白色的太阳。相反,她们发射出的各色弹幕,宛如锁链般缠住了唤回她们的黑色太阳——虽然,这些弹幕的威力并不能动摇“塞菲隆”的复合装甲。

“乐园……将她当成异变的主犯了吗?所以派出了身为退治者的她们。”

与乐园有过一面之缘的先祖记忆流入莲子体内。电光火石的瞬间,她仿佛亲身体验了先祖的惊魂一夜:作为异变主犯,被那群幻想住民们轮番退治。

只不过,此时此刻,异变主犯拥有全地球最强韧的躯体。退治者们因为信息量的不足,只有勉强能辨认出轮廓和颜色的残影。

任由这场异变发展下去,她们就能取回完整的身体、灵魂与力量。即便如此,她们退治异变的意志也没有丝毫动摇。

“我把身体借给大家!”

梅莉将操纵杆一推到底,“伽利略”以最大战速跟上了那些乐园住民的残影,依次与她们叠放在一起。如白日凌空,依次遍历黄道上的星位。

月兔操纵波长的狂气之瞳进一步扩大了她们在伊奘诺洪流中的感官,风祝的奇迹加护引领她们在铺天盖地的炮火中找到万分之一的生路,时之女仆的怀表连光束攻击的速度都能延缓,最速的剑客带着她们一起加速到超越光的明镜止水境界。

而金色的魔法使,为她们带来了最强的主炮。

金色的光河自“伽利略”掌心的八卦炉之影奔涌,红色的死之箭从直连动力炉的“米迦勒”射出。八卦炉烧成红热,香霖堂店主苦心搜集的绯色金属亦为之融化;“米迦勒”将最后一丝性能动压榨了出来,造价堪比一台“梅柳齐娜”的腹炮因过载而烧毁。两个超级武器以不惜自灭的觉悟打出贯穿星辰的一击,宛如超新星爆发的光辉自冲突中溢出。

“紫!够了!”

即使视野因强光而空白,共鸣感应因四射的粒子流而混乱,梅莉依然能感知到八云紫,仿佛有一种超距作用维系着身体与灵魂的连接。

受时间与奇迹祝福的白日跨越了这片死亡空域,准确无误地向黑日挥出了神速的一剑。

然而,这种超距作用是双向的。八云紫同样也感知到了梅莉。本该将黑日撕裂的一剑,因为堪堪的紧急回避仅仅扯掉了搭载了收束炮的右臂。

收束炮爆炸与主炮烧毁引发了巨大的伊奘诺冲击,将对峙的双方卷入其中。翻涌的伊奘诺粒子,不由分说地将她们的信息灌入彼此的脑海。

梅莉和莲子看到了,八云紫拜访轮椅侦探的那一日,觉之瞳中映照出的光景。

 

那年秋天,神社门前的落叶积成厚厚的金色地毯。年迈的巫女已经无力起来打扫,神社的常客有的死了,有的还在徒劳地尝试着修补大结界。

那天傍晚,残阳如血,为巫女苍白的脸上添了分红润的颜色。苍老的巫女倚靠在妖怪贤者的肩上,树皮一样粗糙的手,把玩着柔顺的、泛着金色光泽的发丝。

八云紫当然没有把大结界崩溃的事情告诉她,徒增她的烦恼。可是,那个傍晚,眼睛和耳朵都已经不好使的巫女,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道:

“要是幻想乡结束了,紫,你又会去做些什么呢?”

妖怪贤者心中一惊,她也无法确定,这到底是巫女的超直觉,还是自知大限将至、几乎无法感知任何新事物的她随口找个话题。

“紫的话,肯定会建起另一个幻想乡的。根本不用问嘛,这个问题。”

 

只剩左臂的黑日拔出了光束军刀,全功率汇聚的剑刃如十握剑般长。

十几台战术机的尸体——除了驾驶舱被熔穿外毫无损伤的机体,受到“塞菲隆”广域非接触控制系统的召唤,沦为它控制的新子机,将“伽利略”团团包围。

 

我的巫女,她把一生献给了我的乐园,只对我许下这一个愿望。

我必须要实现它。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

原谅我,秘封俱乐部,还有……我的乐园。

 

梅莉和莲子大口喘气,全身被汗浸湿了几遍。

“莲子想活下去,对吧?”

“准确的说,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想每天抱着你入睡,醒来的时候能看到你的脸。”

明明两人都在说“活下去”,可她们都已经从对方释然的口气中听出了遗言的感觉。

她们向着死者的军队发起了冲锋,为了活下去,顺便让九十亿人能活下去。

剑客的剑技、时之女仆与奇迹风祝的祝福、月兔的波长探知依然在与她们并肩作战。失去了王牌武器的金色魔法使暂时退出了战场,一路蹿向高空。

在地球与宇宙的夹缝间,红色的巫女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宛如重力圈的摇篮与星海间的小小一点。

 

灵梦,我寻思这是异变啊。

 

红色残影凝视着下方的死河,凝视着亲手为她合上双眼的妖异,凝重地沉默着。魔法使抓着她的肩膀摇晃道。

 

是是是,我知道你挺喜欢这老东西的。

听了那种话之后,是个人都会心动。

但是,这样真的就好吗?

把她囚禁在你的一生中,囚禁在你生命的最后一天。

 

巫女深呼吸一口气,身姿重新轻盈了起来,点点头。

 

我来结束这一切,结束这场因我的迟暮和懦弱而起的异变。

 

最强的异变退治者纵身跃向那台在死河中冲锋陷阵的机体。在两个遥远的灵魂叠放的时刻,传说中的力量【梦想天生】现身——七颗巨大的阴阳玉环绕着“伽利略”旋转起来,摧枯拉朽般劈开死河,弹开所有的攻击,无论是光束还是实弹。

双日交叠。黑日高高扬起了十握长的光束军刀,而白日丢掉了仅剩的剑,那七颗阴阳玉就是最强的武器。在那大开大合的一刀劈下之前,携着阴阳玉的一拳冲出。

黑色的太阳,零落坠入翻涌的黑色之海中。然而,这一次八云紫没有跟着沉入其中。拥有飞行程度能力的巫女抓住了她的手。她惊讶于巫女是如何抓住自己的,抓住一个完全无形体的不可视之物。巫女笑着答曰“直觉”。

 

我好歹也算是人类,老了就会想些有的没的。

只要你偶尔来神社坐坐,我唯一的愿望,就一直在被实现着。

紫,你大概……是能成为我母亲的女人。

 

飒爽的红色巫女一个漂亮的抛投,将无形的妖怪丢向上方,丢向那轮白日闪耀之处。

 

世上最美的妖异

八云紫睁开眼睛,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温暖。就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一样,她稍微费了番功夫才让自己清醒过来,这才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正被宇佐见莲子抱在怀里。

“我……回到自己的身体了?”

野望破灭之后,她如愿以偿地与玛艾露贝莉合二为一。

“哟,早啊。我应该叫你八云紫吗?”

当怀中的梅莉眼睛一睁一闭间,暗紫色的眼瞳变为人类绝无可能拥有的黄金瞳时,莲子就知道,她的身体里混入了异物。

“为什么不叫我滚出去?你最爱的金发妞,现在被我这个邪恶的妖怪夺舍了。”

“别装坏人了。要是你真能强行夺舍,刚才直接把梅莉踢下线,我们就没戏唱了。”

就像是使坏一样,莲子刻意地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到她的脸颊边,鼻子嗅嗅。八云紫把自己没有挣开的事实归咎于这具身体的本能,顺着感觉贪恋这一晌的温存。

“梅莉应该认可了吧,她和你,是同一个人。这就是你和她重新合二为一的原因。”

“这不可能。她的眼里只有你,而我是承担乐园一切的妖怪贤者。”

“自揭老底之后还在嘴硬,你还挺可爱的。”

莲子得寸进尺地戳了戳她的脸蛋,八云紫不再争辩。

作为贤者,她认同摩多罗的判断。

作为长生种,她和永琳一样能够理解,世上唯一不变的东西就是变化本身。

只是,作为博丽灵梦的“母亲”,她无法把孩子唯一的愿望当做耳旁风。

“我姑且承认你在论战上的胜利吧,宇佐见的后裔。可是,从结果来看,是我赢了。”

在滔天黑浪中,战术机前赴后继地向油井内注入抗生素和噬菌体。两台“正义女神”和四台“吹雪”尝试着将倒在石油海中的压裂设备扶起来。在它们即将成功的时候,一阵猛烈的喷发击溃了脆弱的平衡,将它们也一并卷走。

一台“自由鹰”伸出了手,抓住了其中一台“正义女神”。伊奘诺燃油引擎咆哮着,却无法抗衡那粘稠的黑色海洋。为了不把“自由鹰”也拖下去,“正义女神”自己松开了手,消失在滔天黑浪中。

“紫,你还在意这个胜负吗?你就这么讨厌科学世纪吗?”

包裹着“伽利略”的幻想之茧仍然在扩张,昔日百景以恰当的方式排布在一起,重现天日的众神乐园已经覆盖了整个四国岛。

“那你告诉我,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一直毫无挣扎的金发妖异忽然爬了起来,双手把她的双肩按在椅背上,瞳中的金色光辉如汽灯般闪耀,毫不掩饰地散发着妖力。

“我最重要的人,还有同样也很重要的那些人,她们都在结界另一侧。我想再一次见到她们,有什么不对?”

“我承认,这个世界烂透了,现实的引力沉重到让人飞不起来。正因如此,我才和我的那位祖宗一样,开始探寻些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

直视着境界妖怪那双妖冶的黄金瞳,莲子的心跳一阵加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被这种妖异的美迷住了。

“即便如此,只要认真去找,在这九十亿人中,总归能找到值得去爱的人。这就足够了,足够让人爱上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

八云紫漠无表情,好像下定了决心绝不与莲子和解。

“梅莉是你的身体对吧?那她也曾经一无所有,直到和我彼此找到了。”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冰湖那样,忽然间涟漪荡开,冰都化了,水波荡漾,轻柔而无力。金发妖怪紧绷的冷脸缓和下来,黄金瞳亦随之熄灭。一时间,莲子完全分辨不出来,趴在她身上的到底是八云紫,还是梅莉。

“这样的人,也许……有过。”

对于八云紫来说,沉入那片黑色海洋的时光虽不足三十年,却宛如永劫般漫长。

什么都感觉不到,就连时间感都被完全剥夺,一秒似千年。

她很快就理解了,古明地觉是正确的。在这遗忘的边狱之底,她无数次想要就此放弃,任由自己的意识裂解,可觉妖怪的洗脑让这种解脱也成了奢求。

“在这睁开眼睛都宛如永劫的无间地狱里,我做了个美梦。”

虽然那不是把海洋灼烧殆尽的天火,只是一束照进海底的光而已。但已足够让她短暂地睁开眼,感受到什么东西:混乱而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柔软的触感轻轻点在额头上。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诞生于渴望的梦,还是有好事者找到了她藏在深山中的躯体,短暂地接触后又迅速逃开了。

“如果那个好事者能拉起我的手,将我从这无间地狱中解脱,也许……”

也许她就愿意和这个好事者一起,爱上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

 

十五年前,只有十五岁的宇佐见莲子被父亲的死、以及他身后铺天盖地的质疑与责难压垮了。她砸碎了那台约定要用来找到鸟船殖民卫星的天文望远镜,独自一人走进连步道都未开凿的深山。

未经修剪的树枝划破脸颊、刮断发丝,泥水漫进鞋子里。她就像一具感受不到痛觉的活尸,漫无目的地前进,寻找属于自己的坟墓。

不远处时常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头顶似乎一直有只鸟在盘旋,时而振翅,时而停在树枝上干叫几声。也许自己会毫无痕迹地被森林吞没吧。莲子这么想道。

听觉和视觉都开始迟钝,身体也在发冷,莲子感觉自己差不多要走到头了。直到那处褪色的鸟居拦在她面前。不知是不是错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火味沁入她的身体,好像神社的供奉的神明对远道而来的参拜者的抚慰。

穿过鸟居,莲子踏入这间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无名神社。在正殿前的斑驳台阶上,世上最美的妖异枯坐在那里,双目微闭,仿佛在做一场漫长的白日梦。一头长发似沙金,从她姣好的身段上流过,淌在身边的台阶上。

那根红色的缎带就在她头顶的白色软帽上绕成一个蝴蝶结。

那时,莲子与她素未谋面,只是双腿不自觉地迈动,鬼使神差地推着她走过破败的参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枯坐在神社门前的美丽之物,已经近在咫尺。

也许她就是这座失落的神社供奉的神明吧,莲子忍不住这样想道。

闭上双眼,微微俯身,与神社门上垂下的摇铃错身而过,莲子隔着软帽与蝴蝶结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

等莲子再次睁开眼睛,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沉浸在白日梦中的妖异已经睁开了眼,好奇地打量着鼻尖几乎和她相贴的人类。羞赧和愧疚推着莲子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她本想立刻转身逃跑,只是,睁开双眼的妖异过于美丽,让她一时间无法迈开步子。

两人相视无言,时间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周围静得出奇,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结界将神社与鸟居之外勃勃生机的森林隔开了。当莲子已经要落荒而逃时,沉默不语的她忽然开口要她留步了。她并没有追究莲子的无礼,只是解下了头顶的红色缎带。

“我们应该还会再见。请带走这个,作为那时的信物吧。”

 

时隔十五年,宇佐见莲子把那截从不离身的信物掏出口袋。

“我也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她后来离开了四国特区,离开了父亲的梦碎之地,去京都重新开始生活,钻研绝大多数人都看不见的超弦理论与科学不容的神秘。在那里,她与梅莉以灵异论坛网友的身份“初次”见面了。

这场梦幻般的邂逅,似乎只存在于莲子的记忆中。她们共度了七年时光,梅莉从未提起这件事,对那截红色缎带也毫无印象。

“梅莉曾经从梦中带出了竹笋和曲奇,那我从梦里带出根缎带也很正常吧。”

“原来是你,我和宇佐见的血脉还真是有奇妙的缘分。”

“那天我本来是要去寻死的,从这个不值得留恋的世上,不为人知地消失。可是,见到你之后,我就不想死了。”

莲子为她系上了红色的帽带,小心翼翼地捧起金发妖异的脸颊,就像是手心里捧着全世界的重量。

“从那时起就是这样,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怕死怕得要命。”

“莲子,我爱你。”

还在拐弯抹角的莲子微微一怔,眼前的美丽之物分明有着妖异的黄金瞳,说起话却像那个抓着自己的手就不撒的文弱美人。

不过,她很快就想起来,十五年前一面之缘的妖异,之后共度了七年的美人,她们已经合二为一了。

“我一直爱着你。”

吻住她嘴唇的瞬间,仿佛永恒般漫长。就像是坐上了亚光速飞行的飞船,显著的相对论效应延缓了时间的流逝。

莲子忽然又不那么怕死了。即使下一秒死神扛着镰刀来敲她的门,她也能笑着跟那个苦瓜脸打招呼。

因为她正活在最棒的瞬间。

 

超越时空与宇宙

没有任何预兆,大地的颤动停止了。所有还能正常工作的压力监测仪表的读数都恢复如常,仿佛这场几乎将四国岛颠覆的大地震从未发生过。只剩那粘稠的黑色血液毫无生气地四溢流淌,证明着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又像是某种盈满的欲望的具象化。

在油井边忙活的战术机,扒在残垣断壁、坐在战舰甲板上的幸存者,前一秒在生死边缘徘徊、惊魂未定的芸芸众生,不约而同地仰起脖子,茫然地望着天空,望向那轮白色的太阳。

流出金色光辉的巨人张开双臂,就像是要将簇拥着它的众神乐园拥入怀中。然后,环绕其身的星环上爆出的光芒掩盖了巨人的身姿,宛如日全食时的日冕。

所有的伊奘诺粒子——漂泊在云端的、拂过街道的、在战术机体内流淌的、尚未从石油中解放的,如成亿上兆的飞蛾,争先恐后地扑向这唯一的闪光。

带着它们承载的信息一起,融入这颗五彩缤纷、光怪陆离的幻想之茧中。

引导那足以撕裂大陆架、毁灭水之星的浩大能量,推动这颗幻想之茧超越地球的重力圈,超越太阳的引力圈,超越束缚着宇宙的万有引力。

闪光的幻想编年史,在九十亿人的瞩目中出发,加速到连真空光速都能超越的境界。

字数:26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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