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在冬天不活动。盛夏的凤蝶妖精——爱塔妮缇·拉尔瓦每逢冬天就窝在家里,把自己包裹得像个蛹,浑浑噩噩地等待春天来临。
拉尔瓦没想到的是,自己竟一觉睡到床塌掉才醒。
她连忙踢开烂掉的叶片被子,一跃而起。坏。地板长了一层毛茸茸的菌。停滞的闹钟上爬满锈斑。太阳花和木头桌椅全成了酥脆发黑的薄片,一碰就化成粉。
拉尔瓦爬上梯子,推开门,扑进屋子外头金色的阳光里。皮肤总有被摩擦的感觉,大概是风。她看见高低不均的黑色海葵,卷曲的紫色杂草,还有棕色皮肤的晒黑了的妖精们——比花杆还高的妖精,还有比陶罐子还小的妖精,振动着翅膀在无人照管的花田里穿梭。时间理应是春天,拉尔瓦寻思着,但空气里全是夏天的味道,炎热、清澈又潮湿。唯一有些奇怪的是,她没有看见蜡人的踪影。以往应该有很多的。
拉尔瓦醒来后首先把自家打扫了一遍。天气够热的时候,她就在花田附近转转,摘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或是跟许久未见的邻居妖精们打打招呼。
有些妖精爱玩,有些妖精想干正事。拉尔瓦属于后者。她没有在花田中逗留太久,很快报名加入了附近的妖精大行军。领头的是梳着绿色马尾辫的高级妖精。主要目标是开拓地盘,其次是收集有年代感的工具。一路上没见过会说话的活物,房屋都空了,天上地上水里的蜡人都不在,金属材质的树木直冲天际,低矮植物的样貌千奇百怪。陌生的东西太多了,拉尔瓦只得自己动手画新地图、画生物图鉴。没过几天,煮粥和望远的活儿也落到了拉尔瓦身上,她忙得透不过气,有些后悔主动揽活了。
妖精大行军结束之际,拉尔瓦再度了遇见有着三对晶莹翅膀的冰精琪露诺。琪露诺背着一根鱼叉蹲在小池塘旁,好像在搜寻方块蜗牛。
拉尔瓦上下打量琪露诺,说,你又晒黑了。琪露诺笑笑说,你也晒黑了。拉尔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自己的皮肤也是棕褐色的。琪露诺叫道,这么晚才起来,人家等你几十年啦!拉尔瓦耸耸肩,谁叫上一个冬天这么长,雪整年整年地下,冷得要命。琪露诺握着拉尔瓦的双手说,没事没事,醒了就好,人家正好有一事相求。拉尔瓦挺起胸膛说,没问题,尽管讲。
晴空中有一条特别大的青色鲸鱼,大头不喷水,尾巴不摇摆,腰腹不倾斜。三个小小的光点在鲸鱼嘴里闪烁,不是牙的反光。
琪露诺指着鲸鱼说,光之三妖精驯服了鲸鱼,现在像海盗般为非作歹,四处掠夺,人家头疼得很呢!你是和人家同等级的强者,咱俩联手从三妖精手中抢鲸鱼来骑,不是问题!拉尔瓦问,同等级是哪一级?琪露诺说,九级!拉尔瓦又问,抢来后我们能骑得好吗,鲸鱼把我们吞了咋办?琪露诺歪着脑袋说,总之先试试嘛!
见琪露诺心意已决,拉尔瓦就随着琪露诺往鲸鱼的方向飞。追了一小段,她们遇上了长满螺旋植物的山峰。琪露诺突然说要抄近路,便往山中密集的林地飞去,拉尔瓦慌忙跟上,兜转了半晌,跟丢了。
真笨,拉尔瓦暗骂道,这就是笨蛋耍小聪明的下场。
虽然把琪露诺弄丢了,但有别的收获。拉尔瓦在山脚下发现一个老旧的隧道入口。隧道上方长着宽大粗壮的钢皮树,下方插满蓝色的毛球,堆起来像一只昏睡的肥羊。拉尔瓦一挥手,这些毛球植物纷纷从道上滚开,露出挂着米黄色地衣的平整混凝土大墙。墙角有一扇锈迹斑斑的小铁门。拉尔瓦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摸门把。
一个庄严的声音响起:是你?拉尔瓦?
拉尔瓦缩回手,对着墙缝中伸出的镜子问,你咋知道我的名字?
镜子用庄严的声音说,那当然,我了解大多数妖精的名字和来历。从来没有妖精敢开这扇门,全都被我赶走了。
拉尔瓦问,凭什么?镜子答,因为我是究极秘神。
拉尔瓦笑了,说,你是究极秘神,那我还是九级虫神呢。鲸鱼什么的先放一放,这门后面藏的啥,肯定更有意思。
拉尔瓦伸手扯开铁门。铁门后还有一扇紧闭的塑料门,天花板上垂下一个孔洞密密麻麻的莲蓬头,喷了她一身水。掉了好多闪亮的鳞粉。拉尔瓦推开塑料门,后边是一扇关着的栅栏门。两个莲蓬头又喷了她一身,这次是酒。拉尔瓦打开了整整十七扇门,冲了整整十七次不同的澡,才来到最后一扇门前。这扇门是纸做的,有气无力地挂在框上,从门后传来低沉的号角乐曲声。
哎,来都来了,进来吧。无奈的声音在门后说道。
拉尔瓦小心翼翼地撩开纸门。声音是从一台轮椅上发出来的。蜡做的轮椅看起来是木材的纹理,散发着陌生的熏香。房间的墙上挂着许多方形镜子,镜里全是带刺的叶子和黑色的根系。
轮椅缓缓转过来,说:既是初识也是重逢呢,拉尔瓦。欢迎来到蜡之国的边境。
拉尔瓦望着轮椅惊讶地说,真是究极秘神?
轮椅说,我原本的头衔和名字加起来很长,大家都习惯叫我轮椅。
拉尔瓦清了清嗓子,说,我好像是最后一个起床的。外边全是像琪露诺一样晒黑的妖精,树屋挂得到处都是,草木都换了颜色。冬天才结束不久,夏天就到了。关于幻想乡的记忆不管用,整个世界都变了样,阳光很刺眼,风很大。我感觉只要晒太阳和吹风就会有力气。然后她说起鲸鱼,说三妖精骑着大鲸鱼在飞,我们正要去把鲸鱼抢过来呢,结果琪露诺走丢了。
轮椅耐心听完,说,那鲸鱼是我送给光之三妖精的。
拉尔瓦不悦,说,那三只妖精幼稚且莽撞,连牙刷都能拿反,为啥把鲸鱼给她们?
轮椅眯着眼笑了。虽然它没有眼睛。轮椅说,先把你的疑问放在一旁吧。毕竟你才刚起床,有好多的事情需要了解。我来讲一个更适合你理解的故事——一个关于蜡人的故事。
你们妖精理应记得,在大概一百年以前,住在地上的是蜡人。
起初只有油蜡人。油蜡人的体内燃着火焰,情感热烈时会流泪。他们模仿自己的样子造出了黑影蜡人、蝙蝠蜡人、毛茸蜡人等许多不同样貌的蜡人。这些蜡人们相互合作,收集并加工木材和岩石,在大地上建立起辉煌的蜡像馆阵列。夜晚一片片烛火通明的城镇景象很壮观,直到你睡下之前都是如此。
每个蜡人都有一段烛芯。有的生来携带烛芯,有的年年更换烛芯,有的能将烛芯放在身体外。大多数烛芯都不会因燃烧而消耗,只要烛芯不灭,蜡人就是永生的。
你在外边是否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摩擦着你的皮肤?那是以太之风。有一年,风从星空和石缝中出现,刮遍整片大地,溶入江海中,附着在一切可附着的物体上。啊……风的来由有点复杂,你可能理解不了,我就不细说了吧。总之,以太之风能够穿过蜡人的身体,吹熄燃烧着的烛芯。
凡是以太之风吹过的地方,除风声外只剩下死寂。有些蜡人往海洋的尽头起航,但海中的风击穿了船只,为水手送葬;有些蜡人们往天空逃去,但空中密布的浮石将他们撞得粉身碎骨;最后的蜡人往地下逃去,厚实的土壤暂时阻挡了风。暂时。
拉尔瓦,这些逃去地下的蜡人之中最幸福、最多种多样、最与世无争的一支就在这里。你看到了吗,房间尽头的楼梯口,那看不见底的深邃黑暗。那终日被夜幕笼罩的、美丽且辽阔的、属于过去的蜡之国。
听罢,拉尔瓦决定要从楼梯口往下走。她向轮椅寻求许可。
轮椅意味深长地说,确实,时间大概到了,你去吧。
见轮椅没有阻拦。拉尔瓦就扶着摇晃的扶手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了一小段,每一步都踩出悠长的金属摩擦声。轮椅问,你为什么不飞?拉尔瓦说,等失去了落脚点再飞。话音未落,摇摇晃晃的楼梯就崩塌了,漆黑的洞一下子把拉尔瓦吞了进去。待她回过神来,她已经摔到洞的底端、坐在扭成一团的坏掉的楼梯上了。
拉尔瓦朝上大声喊道,我扑打着翅膀慢慢降落的,我没事!但她既没听到回声也没听到轮椅的回应。
于是拉尔瓦拍掉裙子上的灰,往有微弱光亮的方向飞。
拉尔瓦看见一面被黑色植物根系扒住的石墙,扎根的地方有明显的断裂口,里头透出摇曳不定的光来。她的双眼很快适应了地下的黑暗,看到了蜡之国外围的模样。这里理应是地下的巨大空洞,好比旧地狱的尺寸,但填充空间的并不是拉尔瓦所想象的,宏伟的城堡与热闹的城市……而是巨大且连续的一座仓库,或者说是一座废弃的博物馆。通天的储物架和收纳柜挡住了视野,挂钩吊床与集装箱遮蔽了天空。地面上零零散散放着一些扫帚、盔甲、生活垃圾等杂乱物品。诡异的植物和真菌长得到处都是。
四周很黑,没有蜡人,微弱的光芒指引着拉尔瓦继续前进。她摸索着触碰到仓库的边缘,是另一堵石墙,同样是爬满裂纹、破旧不堪。拉尔瓦很快找到了能钻进去的缺口。墙内仍然是长满植物的仓库,没有蜡人的动静。地面上和架子上密集堆放着种类更加繁多的物品,包括绘画、巫女服、书籍、动物标本、乐器、青蛙装饰、经卷,从工艺品到生产工具应有尽有,物品的海洋无边无际,摆法杂乱无章,望不到头。藤蔓从集装箱上垂下来,形成暗色的帘子。
光亮越来越近了。飞了好一阵子,拉尔瓦找到一个圆顶形的石棺。墙体较为完好,只有一条细长的石缝,凑近能听见里边传来惊慌呼喊的声音,有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这是蜡之国的真正入口!
拉尔瓦一挥手,盘踞的植物便缓缓将石墙咔啦咔啦撕裂开,里边叫唤的声音也变得更响了。她便挪动纤细的躯体往石缝里挤。刚探出身子,拉尔瓦的脚就踩到了什么纸做的东西,一下子陷了进去。物体的尖端和棱角扎在她的腿上,想攀爬又无处抓握。这大概是物品堆得最多的仓库区域了吧,完全没有落脚点,也没有能拍动翅膀的空间。拉尔瓦好不容易把衣服扯出来,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许多时钟快速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几股强劲的水柱撞在拉尔瓦的翅膀上,将她掀翻在地。
蜡人在叫喊着:快逃,快逃!就连这里也沦陷了吗!入侵者!不对,是妖精!以太之风吹进来了!她身上也带着风,你们别靠近!这个量级套塑料壳也不够!
拉尔瓦被喷得头晕目眩、双脚发软,瘫在地上动不了了。时钟的滴答声小了,这几股水流终于停息下来。
几个皱巴巴的白色人影拿着象鼻水管围成一圈。是蜡人。他们套着笨拙的塑料壳,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时钟,警惕地与拉尔瓦保持距离。比起先前两面墙后的世界,这边可以说是一点闲置的空间都没有,看起来像是藏品的箱子堆成了收纳用的支架,狭窄的过道灯火通明。更多的蜡人抱着茶罐、瓷器和木雕赶来,手忙脚乱地堆叠工艺品,用布料和绳索捆绑,在拉尔瓦身旁砌出一圈新墙。拉尔瓦的翅膀和四肢没有力气,她便没有选择逃跑,只是躺着目睹墙的诞生与巩固。时钟滴答滴答响着。这堵墙将拉尔瓦连通她身边的物品一同包围起来,只留下眼睛大小的一条墙缝。
数分钟后,从缝里递进来一面方形的小镜子。拉尔瓦起身捡起镜子。一个声音在外边问,妖精,你还能说话吗?我也有一面镜子,你可以通过镜子看到我。
拉尔瓦看了一眼,镜子里是一个包着塑料膜的头,隐约能辨认出是女人的脸。拉尔瓦小心翼翼地回答,能。
女人说,我是油蜡人的第九代学者,我们有许多问题需要问你。
拉尔瓦原本做好了受到严苛斥责的心理准备,比如对胡乱操纵植物打破石墙的控诉,或者是对妖精带来以太之风的谴责……但第九代学者意外地表现出礼貌且温柔的一面。学者询问了地面上的状况,听拉尔瓦描述了妖精们如何醒来、晒黑、启程远征,以及自己是如何遇到轮椅并发现蜡之国。
讲到轮椅的部分时,学者笑了。学者打断说,我们十几年没见过那家伙了,外边的石墙是用来封锁通往地上的路的。那家伙在墙建起的时候顽固地说要留在外边,把自己的烛芯交给我们保管,那烛芯时至今日还燃烧着,但携带风的植物与菌菇把我们隔绝了。对了,那家伙在一百年前还把你当成敌人来着,我还记得这码事。
拉尔瓦说,我不是敌人啊,妖精们都不是敌人。为什么要封锁通往地上的路呢?
学者说,如果没有石墙,我们的烛芯早被无孔不入的以太之风吹熄了。可惜石墙也会老化,修补的风险太大,我们不得不建起新的墙,逐渐逃进没有退路的更小的领土中。
拉尔瓦似懂非懂地感叹道,在地下生活真是辛苦。
学者说,不惧以太之风的妖精哟,我带你看看蜡之国的真正面貌吧。
尽管拉尔瓦已被洗过无数次澡,她仍不被允许离开她的小小围墙。镜子相映,两相成对,通过小镜子看到学者所看见的画面,是拉尔瓦了解蜡之国的唯一方式。通过极致的空间利用与毫无保留的储藏,蜡之国几乎保留了地面上百年前一切美好的事物:气派的挖掘机,大足球赛的奖杯,沾着海鸥羽毛的木筏,培养胚胎的装置,红布包裹的大鼓,一缕绿色的毛发,小巧精致的槌子……它们相互交错堆叠着,就好像刚制造出来就在那里。不是所有物品都很美,但拉尔瓦总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无比美丽的局部景象。
除了之前所见的两手两脚的油蜡人,拉尔瓦又看见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蜡人在更深处、更狭窄的博物馆缝隙间生活。三只眼的蜡人从蜂窝里抱出一只蜡猫。头上有角的两个蜡人坐在鸟居上喝酒。兔耳朵的蜡人与桶里探出半身的蜡人就床铺尺寸的话题在吵架。这些蜡人见到学者,都热情地打招呼。
拉尔瓦在镜子上哈了口气,写道,学者小姐的朋友真多。
学者答,礼貌罢了。以往的蜡人们都在耍小心眼,现在住一块了才打开心结。如果不是狼和大角羊住上下铺,他们几百年也见不了一次面。
拉尔瓦又写,我也想交这么多朋友,不仅是妖精,其他的种族都好。我想像你们蜡人一样干大事。
学者写,有一天你会的。
第一天快要结束时,学者告诉拉尔瓦,妖精闯入的消息传遍了蜡之国。
虽然赖以生存的最后一面石墙被破坏,但破坏石墙的妖精正是他们收复失地、甚至回到地上的关键。这是因为拉尔瓦能够驱散拦路的浸润着以太之风的植物,这是惧怕以太之风、套着塑料壳的蜡人永远不敢去做的。
拉尔瓦很容易受到鼓励,被夸了两句就积极起来。比起漫无目的的妖精大行军,蜡人们寄托她的希望要多得多。她是希望的象征了,是万众瞩目的偶像,也许很快就能变成新世界的神,其他妖精做得到吗?拉尔瓦很兴奋。
为了成为蜡人的救星,拉尔瓦需要力量,需要学很多很多东西。
首先负责训练拉尔瓦的是银发的半兽蜡人。半兽蜡人心痛地将书籍倒进拉尔瓦的墙内,做好了与它们永别的准备。拉尔瓦一天到晚都在读书,努力理解蜡人们所经历的一切。战争,政治,隔绝外界的穹顶,最重要的是先进的价值观与世界观。蜡人是复杂的,远比妖精要复杂,无法理解。拉尔瓦只记得以太之风是某种制造电力的建筑倒塌后释放的东西。最后,她在测验里拿了堪堪及格的成绩,没有长进。
没等半兽蜡人离开,魔法使蜡人就来了,三个。她们也小心翼翼地将魔法书递进墙内,拉尔瓦好好将它们摆正了。绘画法阵需要牛的血,要杀一整头牛,但蜡人很早就不养牛了,牛肉都是在玻璃盒子里长出来的。拉尔瓦拿辣椒酱照葫芦画瓢,结果连造星星的魔法都施展不出来。魔法使们很有耐心,可惜指导了三天也没有成效……不知是这圈小墙阻碍了对话,还是妖精与魔法的相性太差的缘故。
一周内,各路蜡人都前来支招,甚至吸血鬼蜡人、土偶蜡人还有大胃王蜡人都来凑热闹了。拉尔瓦对蜡人们眼花缭乱的能力与想法感到无比钦佩和敬畏,但她能依赖的只有本能,对所有传授下来的东西都学得缓慢无比。最后来了一个高挑壮实的蜡人,她手里捧着好几个五彩斑斓的卷轴。结果无论是身体强化魔法还是佛法,对拉尔瓦都如同天书,左耳进右耳出。
晚上就没人了。
学者安慰说,明天还会有人的。但明天也没有蜡人来。
于是,小小的围墙旁只剩下了学者。学者套着更厚的塑料壳。她告诉拉尔瓦,其余的蜡人在试着与守在外边的轮椅取得联系,试图定位传说中的古代兵器。据说古代兵器是天外来客的赠品,被仓皇逃窜的蜡人遗弃在外,或许能抵挡以太之风一阵子,这样一来目的地就有了。难处在于懂得驾驶的只有两个长寿的顽固蜡人,得劝一劝。
但拉尔瓦听不进去。拉尔瓦问,就算我给你们带路,地面上都是浸润在以太之风中的妖精啊。如果蜡人们要重新占领地面,妖精们又该怎么办呢?
学者说,如果妖精们足够聪明,可以帮助蜡人清理出一片不受以太之风侵扰的地区。这需要你调用学到的所有关于魔法和灵力的知识,而且所有复杂工序只能由妖精完成。你做得到吗?
拉尔瓦失落地说,我一直都只是个幼虫,怎么能担得起这样的责任啊。
学者说,怪我对妖精抱有太高的期待。
拉尔瓦把头埋到翅膀之间,不讲话了。
学者说,剩下的可能性……只有战争。
哈?拉尔瓦瞪大了眼。
学者解释道,蜡人会驱散妖精然后亲手建立新的家园。你知道以太之风是妖精侧唯一的优势。古代兵器的存在已经证实,待我们收复它,妖精将不是我们的对手。属于蜡人的新时代要来了。
拉尔瓦说,真过分,妖精在一百年前也住在地上。我们不是朋友吗?
学者说,不对。真正的妖精和蜡人一样,拥有着烛芯和蜡做的身体,她们甚至是烛芯燃烧这个现象的代表。以太之风吹遍大地的那一刻,所有的蜡妖精随之长眠,除风声外只剩下死寂。没有蜡妖精能活着逃下来。
拉尔瓦问,那我们现在还好好活着呢。
学者说,遥远平原上的蜡人曾经在布满以太之风的石棺遗迹里发现了黑色的菌。这些菌似乎是蜡做的,但它们的烛芯坚不可摧,怎样被风吹都不会熄灭。它们是全新的生命,很快占据了妖精们空荡荡的躯壳,夺取了记忆,让你们以晒黑的姿态重现世间,诱发出疯狂生长的植物和地衣。虽然你还认为自己是妖精,以为自己的名字叫拉尔瓦,但已经不是曾经纯真善良的蜡妖精了。
拉尔瓦说,你乱讲。她的心里想,学者是对的。大家都晒黑了,也许原因就这么简单,不然怎么解释地上的一切变化呢。
学者叹了口气说,算了,暂时忘了你之前被要求学会的东西吧。也许对于当了几千年孩子的你而言,周围的一切都太过超前了。我们蜡人自会找到出路,而你……我来讲一个更适合你理解的故事——一个关于短命学者的故事。
有些妖精理应记得,在大概一百年以前,有一位蜡人学者住在大宅子里。
短命学者活不长,有必定到来的转生仪式。她将生命全都奉献给了记载蜡人种类的书。书中每一页都是她心血的结晶,每行字都是她灵魂的延伸。连续数千年转生只为一本书,在世时需要一刻不停地编纂,这便是学者与生俱来的祝福。
一场突如其来的烛芯工艺革命让蜡人们找到了重铸烛芯的方法,所有油蜡人都获得了永生,短命学者变成了长命学者。
学者再也不用为彼岸之旅准备饭钱了。她把书锁在了抽屉里。她从未感到生命中的时间如此充裕,现在她能够去体验自己曾经无力体验的世界。她经历了数段感情,走过了山河湖谷,亲身拜访其他种类的蜡人,从小村子里的书记逐渐成长为油蜡人们的领袖。
以太之风来了,此时学者摆脱对死神的恐惧仅经过十年。世界还有好多地方没去。
风是外边的油蜡人不慎释放的,和穹顶之下的油蜡人无关,这不太公平,但油蜡人们必须躲进地下。学者回到了房间里,敲掉生锈的锁,把书重新翻开来。不管怎么样,蜡人还在嘛,一切美好的值得记载的东西都搬到了地下。学者心想,该重新开始工作了。那本书越来越厚,厚到和桌子一样高。那些国土越来越少,少到缩成一个石棺。学者看着石棺,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于是她在储物架上找了一对镜子带在身上。一面纪念过去,一面映照现在。
我被困在了三十岁。蜡人被困在了蜡之国。就像你一样,拉尔瓦,我们都是永远的幼虫。这个石棺就是我们蜡人的蛹。我们渴望着回到地面,就如同你渴望着化蝶成神。你看到了吗,那隧道尽头的出口,那阳光明媚耀眼、意义非凡的、属于未来的蜡之国。
蜡人大行军开始了。蜡人们穿着白色塑料套子,裹挟着一切美好的事物,在箱子架子之间排起了队。蜡人们扛着神社,推着装满石晶的车,抱着书卷与画框,在空中和地上排起了队。学者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她身上背着一个比身体还大的黑色方形物体。一个陌生的声音下了命令,两枚光弹打碎了困住拉尔瓦的墙。
拉尔瓦,动起来!学者连忙喊道。
被各式各样武器指着的拉尔瓦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学者扔给拉尔瓦一顶红色的帽子,告诉她无论她的力量是否达到了令人满意的水准,她都必须作为向导为蜡人们开路。拉尔瓦依然相信学者是善意的,于是她戴上帽子,扑打翅膀飞了起来。蜡人们与带路的拉尔瓦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
妖精,动起来!蜡人们喊道。
拉尔瓦伸出手指,命令拦路的植物根系缩回岩石和泥土之中。危险不减的稀薄气流在地底的空洞中旋转,穿着塑料壳的蜡人也开始发抖。紧接着,号角声、锣鼓声、杂乱的乐队合奏声响起。火把和聚光灯照亮了被放弃的国土,行军的步伐响亮有序,蜡人们正在不顾一切地前进。拉尔瓦被这样的热烈气氛感染着,忘记了任何反抗的可能性。
古代兵器的方向是这,没记错的话。拉尔瓦记得这个方向,标志物是她坠落下来时第一束光所照耀的岩石。
拉尔瓦继续驱散黑色的植物根系,会飞的蜡人们一拥而上,搭起了最后一把梯子。大家都筋疲力尽了,拉尔瓦心想,太久没有回到地上的她自己也不例外。好多的眼睛注视着她,她扑打着翅膀往上飞,飞回到隧道的入口。拉尔瓦伸手抓住断裂的楼梯边缘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靠近。
轮椅静静地立在上边,俯瞰着挤成一团的蜡人们。轮椅说,好久不见。
学者举起一个白色罩子,里边有一段燃烧着的烛芯。她喊道,我带来了你的烛芯!
轮椅问,你们想要什么?
学者喊,停靠在这附近的古代兵器,也就是长得像鲸鱼的那艘飞船!
轮椅哈哈大笑起来。它说,你们上来看看吧。
蜡人们有序地沿着新建的楼梯往上爬,很自然地挤进隧道并不宽敞的空间里。房间明显被清扫过。墙上挂着一面特别大的镜子,镜里是一望无际的蓝天。可能有一台望远镜在出口处伸出,将远方的歌谣送进隧道。蜡人们在镜面上搜寻着一个形状,一个能再度庇佑他们的容器,一口能动的石棺——晴空中有一条特别大的青色鲸鱼,大头在喷水,尾巴慢摇摆,腰腹微倾斜。四个小小的光点在鲸鱼嘴里闪烁,不是牙的反光。就是它了。
轮椅说,看啊,妖精们自己学着驯服了鲸鱼。
蜡人们安静了很久,很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的声音。拉尔瓦没法透过白色的塑料壳看到他们的表情,她只好呆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所谓的古代兵器完全被以太之风侵染了,蜡人们刚刚失去了最后的庇护所。作为罪魁祸首的轮椅怕是要被千刀万剐了吧。现在蜡人之中的鬼神强者要是发怒,可以轻松将方圆十里夷为平地,跟古代兵器以及妖精们同归于尽。
走在队伍最前边的学者蹲下身,把轮椅的烛芯安放在镜子旁。她一根一根摘掉身上绑的旧皮带和绳子,解下背上那本厚重巨大得像个保险箱的书。书页有新有旧,色泽不一,插着五颜六色的书签。背在身上的时候看不出书有多重,但学者用双手捧着它、把它轻轻放下时,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轰隆,沉重的书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学者对拉尔瓦说,对不起,之前让你受惊了。
拉尔瓦说,没事。
学者问拉尔瓦,我还没让你碰过这本书吧?
拉尔瓦诚实地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它。
学者轻声说,我想去看看新的世界。替我保管这本书吧,你要记得我啊,拉尔瓦。
拉尔瓦一怔。学者迈出步伐,随后是快步小跑,最后尽情奔跑起来。学者撞开整整十七扇门,在水、酒、各种液体的莲蓬喷头下奔跑。她的身子是不透明的,但她的胸口迸射出耀眼的火光,脸上浮现出被称作微笑的五官排布,然后消失在最后一扇门后。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塑料壳子挡不住更大的风,门的那边是甜蜜且致命的终点啊。拉尔瓦不由得哭了起来。
蜡人们从拉尔瓦面前经过。蜡人们看向自己无比珍惜的彼此,放下自己背负的美丽的物品。拉尔瓦并不了解其中的所有缘由因果,她只知道每个蜡人的烛芯都在剧烈燃烧着,空气仿佛都变得干燥起来。蜡人们排成长队,熙熙攘攘地,沿着学者踏过的路线,穿过一扇扇门扉往外走去。
队伍消失了。拉尔瓦还在哭。轮椅驶了过去,注视着自己的烛芯在风中摇摆,如果它有眼睛的话。
轮椅问拉尔瓦,你不跟上去吗?
拉尔瓦抹了把眼泪,点点头。
轮椅说,笨蛋,别哭了。有好多好多属于蜡人的宝藏还堆在楼梯下边呢,这些都是你们的,得靠你们把东西搬走。拖延到纸做的玩意受潮可就不好了。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吧?快,去找你的妖精伙伴们。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我的烛芯还要一阵子才会灭,快走吧。
轮椅撞了一下拉尔瓦。拉尔瓦酿跄着扶着门框,往有风和阳光的地方飞。
空气里全是夏天的味道。钢皮树围绕着隧道出口的小铁门,毛球植物围绕着一滩五彩斑斓的蜡迹池子,这是融化的蜡人形成的混合物。拉尔瓦看见蜡迹产生了潮漩,色彩跳跃着,一只巨大的蜡蝴蝶从池子里探出触角,随后展开宽大的翅膀。
蜡蝴蝶突然加速凌空飞起,朝太阳飞去,拉尔瓦慌忙跟上,她可担心了,毕竟日光妖精说过用蜡做翅膀的家伙在靠近太阳后会摔死。追了一阵子,她一眨眼,蝴蝶不见了。大鲸鱼倒是离得挺近。
晒黑的琪露诺在光之三妖精的簇拥中朝拉尔瓦挥手,叫道,快上来一起骑鲸鱼!
越过树林,越过山峦,越过鲸鱼的背,拉尔瓦看到远方那片一望无际的蓝。是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