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现世的认知觉醒
“还记得我一直告诫你的,读心术的基本原理吗?”觉问。
“‘人的内心是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阿燐回答道,“虽说如此,不过……真正踏进来之后,却反而感觉异常的简单呢。”
觉与阿燐站在一片广袤的星空之下,脚下是柔润的泥草地。夜色笼罩,四面平坦而空旷,头顶的星星一动不动。仿佛身处油画当中。
“那是因为我们现在还在‘认知’的最表层——对感知到的世界的认知。这些原理我会在接下来的读心过程中一点点给你教明的。”
觉说罢,二人身边某些事物开始若隐若现:从脚底的木板地,到面前一方矮矮的圆桌和桌上的一面镜子,再到桌对面的一座木椅——最后,椅子上的“另一个觉”和身旁的“另一个阿燐”浮现了出来。“另一个觉”的头上正套着蒙眼布。
“我和觉大人的身形逐渐变得清晰——也就是说,被读心者的注意力正逐渐转移到我们身上来吧。”
“是的。人在感知世界时,不能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多个事物上——比方说,视野里同时出现一只猫和一片落叶,当注意集中在猫身上时,是不会注意到落叶的存在的。对方现在的关注点在我,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忽略掉了?”
阿燐低下头,才察觉到脚下已不再是昙花一现的木板,而是重新变回了泥土。
“连我自己都跟着一起忽略掉了呢……”
“对方似乎并不是一个很专注的人。我刚才在现实中提醒了一下,她才看向我。如果注意力不放在我身上,恐怕比较难进入更深层的心理。”
阿燐遥望着四周苍茫的星空与平地,问道:“那么,这片夜色是?”
“人的潜意识对环境的填补。就好比假如你爬楼梯,而你的注意力通常都不会一直放在脚下的楼梯上:这时,你脑海中的潜意识记忆就会自动帮你刻画出楼梯的模样,填补环境感知的空缺。”
“也就是说,我们读心的对象正在将所处的环境感知成夜里的草地?真是奇怪,我们不是在觉大人工作的心理咨询室里吗……”
“复杂多变,无迹可寻,这就是人心,更何况是前来寻求读心术解决的心理病人。正因如此,读心很讲求一个‘随机应变’。不过,最浅层的环境认知其实对我们读心不算重要就是了。”觉面向阿燐道,“你既然想跟着我,成为我以后读心的助手,自然需要往心的更深处去发掘的。”
阿燐点点头:“嗯嗯。现在看来,真正的读心术跟我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你对读心术的刻板印象是什么?”觉反问道。
“哎哎,这个……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关系,就说你以前都认为读心是怎样做的。”
“‘通读他人的想法’吧。就好比我现在想吃鳗鱼烧烤,然后觉大人一眼就看出我的想法然后给我买。”
“没错,如何通读‘想法’也是深入读心的必要的一环。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带着你做的事情。”
——————
觉的心理咨询室位于地灵殿的最高层,也是最接近地表的一层。依靠读心,觉能够深入他人潜意识深处,找出病人心理症状的根结,再根据知识与经验制作出最适合病人的一套治疗方案。尽管拥有如此能力的她毫无疑问是整个幻想乡最优秀的心理医生,但来接受诊断的人与妖怪总是寥寥无几,更是极少有新人。一方面是因为路途遥远且危险,另一方面……
“有几个人会愿意把自己内心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人呢,哪怕是心理医生?”觉曾经是这么对宠物阿燐解释的。
所以,当阿燐说想要做觉的读心助手,与觉一起工作的时候,觉愣了愣神。
“想要共享读心的话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将连接着觉之瞳的一条线连到脑袋上就行。不过,读心所带来的种种后果,你真的负担得起么?”
“如果说会被人厌恶的话,那我根本不在乎!因为我本来就是讨人厌的妖怪了!”
“不不,远远不止这个……”
“那还有什么?”
“……”觉皱了皱眉。
“如果觉大人不相信我,读读我的心不就知道我的意志有多坚定了!”
“这并不是什么意志坚不坚定的问题。”觉摆了摆手,“你可以帮我在现实中做一些辅助工作,但我不会允许你跟随我一起读心。原因很简单,读心对象面对陌生人时会显著拉高心理防线,让工作变得困难得多。读心只需要我一个人做就够了,你一起来的话只会拖我的后腿。”
阿燐摇摇头,不依不挠地说道:“如果我说,我要带一名我的好朋友来接受觉大人诊疗呢?如果有很了解对方的人的陪同,觉大人的读心不应该更顺利么?”
觉不再与阿燐争辩,她叹了一声,道:“如果你执意要跟来的话,那我也没办法了。我会尽力教会你一些读心的原理、方法与禁忌,希望你能在实战的过程中坚持下来吧。”
“恐怕只有切身体验才能感受到读心的负担吧。如果一次吃苦头的机会能让这孩子放弃幻想,或许也值得。”觉心想,“无论如何,读心这种事只要我一个人来做就行了。”
——————
后来的半个月,觉教与了阿燐一些读心术的基本常识与原理。
时间飞逝,很快到了约定治疗的那一天。觉与阿燐率先来到了诊疗室,打理了一阵过后,眼看离预约的时间不久了,觉戴上了蒙眼布。
“不去看对方的长相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吗?”阿燐问。
“你听说过外界的‘互联网’么?”觉反问。
“嗯……觉大人曾经给我讲过呢。”
“互联网就是一个匿名世界的缩影。当人的真实姓名和身份在社交中隐去,那人的本能就容易更不受控地释放——比如说,网爆。嘛,读心也是同理,如果能让对方感觉到哪怕一点点的隐私,那越过他的心理防线就能变得轻松许多。”
“但是……只要读心就能把对方的隐私看的一览无余吧?会相信这套说辞的人都是傻瓜吗?”
“你不要说出来嘛。”觉叹了口气。
时钟“滴滴”地响了两声,约定的诊疗时间已至。
“去把病人带进来吧。他应该已经在门外等了。”
——————
“咦,‘想法’是不能直接读出来的吗?”
“你是不是以为读心只要盯着对方就能把心里所想的偷窥得一干二净?不不,根本不是那样的。就像你现在看到的对方所感知的世界,读心是只能看到内心当中‘具象’的东西的。”
“‘具象’?”
“通俗地说,读心不像读书,而像是用眼睛看世界那样,‘看’他人的心。也就是说,只能以直观的方式看他人脑海中具象的画面。”
“意思是,像是‘觉大人好威严’‘觉大人真可爱’这样的想法,是用读心术读不出的,就像用眼睛感受不到声音;但是,假如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既威严又可爱的觉大人的形象,是不是就可以被读出来了,就像用眼睛可以看见画面那样?”
“没错。你把我想象成什么了?”
“那,觉大人,封闭了内心的恋,是否能够读她心中看到和想象到的风景呢?”
“额嗯……”一听到“恋”,觉愣了愣神,“这是不可能的。恋封闭了自己内心的同时也封闭了自己内心的想法,既然本来就没有任何想法,更别谈什么去读她的心了。”
“但是恋……”
“好了,到此为止。别忘记我们的工作。”
在觉的命令下,阿燐也不得不停下追问。
“如果说我们可以读到对方想象出的画面,可是,除了对方感知到的世界的内容——夜空、草地、桌椅、以及觉大人与我,别的什么都看不到啊。”
“因为对方的注意力正放在现实中的事物上呢。接下来应该让对方将注意力集中于一点上。”觉沉稳地讲述,语调使阿燐觉得安心,“你有没有注意过对方是以怎样的心情接受读心的?”
“欸?这……我怎么知道?”
“你需要更敏锐呢。虽然不能直接读出来,但可以试着通过观察对方的反应来推断下。”
“嗯……”阿燐观察着眼前的场景。尽管表面上看起来,面前出现的事物只有桌椅和二人;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她们在透明与半透明间闪烁。
“唔……对方的注意力似乎不完全在我们身上?或者说,时而在我们身上,时而又飘到其他地方去了……”
就在这时,阿燐发现一只无比清晰的蝴蝶从眼前飘过,飘到右侧上空,随后又很快消失,在消失地的旁边,又有一瓶花完全显形。
“我知道了!‘好奇’,是‘好奇’对不对?无保留地接受我们的读心,饶有兴趣地观察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事物,飘忽不定的视线——都是因为一时的好奇心,对吗?”
觉点点头:“通常来讲,第一次来接受读心治疗的病人,无非有紧张、畏惧或是厌恶这几种情绪。如果是紧张的话,那整个视线都应该是模糊迷离的,并且感知会相当混乱。如果是畏惧的话,那注意力应当是集中在我身上。如果是厌恶……我不需要读心也能看出来。”觉说到这,阿燐心中微微泛起一阵苦涩,“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对方的好奇心来使其想象出一幅具象的画面。”
“临时利用我们刚刚才发现的对方的心理状态?难道我们不提前准备好一套周密的行动计划吗?”
“这可不是什么抢银行。我说过了吧,人的内心变幻莫测,这个时候就很需要随机应变的能力。死板地依照计划行事很多余。”
“那假如对方是‘通常’的情绪呢?”
“自然要棘手得多,不过总的来说还是见招拆招,视情况而定。”
——————
没有一丝紧张、恐惧与厌恶,心中仅仅只是充满了好奇。觉心想,大概多久没遇上过如此老实配合的病人了呢?哪怕是那些来做过上百次读心治疗的“老主顾”,也时常会因为激起某些心理创伤而大发雷霆,导致读心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不过,来这里接受上百次读心治疗,应该说是内心坚强还是内心脆弱呢?)而第一次就可以敞开心扉的实在少之又少。如果这样,那是不是可以跳过催眠阶段,不需要清空对方的所思所想,直接引导对方想象出一个画面呢?
“你做的很好。希望你能继续保持。那接下来,”觉不紧不慢地对病人说道,随后从抽屉里娴熟地找出数张印有墨渍图案的白板中的一张(因为数百年的经验,觉对这个房间里的所有物品都了如指掌,所以哪怕不看也知道第几张上面画的什么),将其展示给对方看,过了几秒后说道:
“你知道这幅画画的是什么吗?”
对方摇摇头。她自然不可能知道这画的是什么——因为这画的什么也不是。这只是觉随手将墨水泼在一张纸上然后将其对折后创造出的杰作。
“是鲸鱼。你好奇鲸鱼是什么吗?……”
“我……”
——————
幻想乡没有海,自然也无人见过鲸鱼,利用对未知事物的描述来激发对方想象,实属觉大人能想到的方案,阿燐想道。她看着面前浮空的画着无意义图案的板子,等待着或许会从哪飞出来的像觉口中所说那样的庞然巨物。然而许久过后,尽管墨迹板的模糊证明对方正在想象当中,但四周仍然是一望无际的星空与草地,没有一点点变化。觉默默地立在一边,一言不发。
阿燐终于按捺不住,旁敲侧击地问道:
“觉大人,为什么不直接让读心对象回忆自己的过去,而是绕弯路让她想象一个被描绘的东西?”
“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为了深入到对方‘想法’的层次吧?那么,重要的并不是对方想到了什么,而是去‘想’的这个行为。这样的话,那就需要采用更可控的方式。”
“这也算是随机应变吗?”
“对的。”
“那我们现在在这里,按觉大人的说法,不应该马上就能看见对方脑海中想象的画面吗?为什么身边的一切依然还是对方感知到的世界?”
觉摇摇头:“要是真有那么简单就能读到的话,我还会将读心比作闯迷宫吗?”
“但为什么觉大人……
“没有为什么。”觉突然打断阿燐的问话,让她吃了一惊,“我想你不需要这么关心我。”
阿燐愣了半响,很快反应过来:
“我明白了。‘临机应变’:这算是觉大人对我的考验吧?”
阿燐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是不是因为单纯没有看见?她猛然回头,然而,摆在她面前的仍然是那块浮在空中的模糊的墨渍板;再将视线转移到右侧,视野前的白板也跟着右移……无论如何,她目光所及都只有夜空、地面与画板,除了身边默默注视着她的觉,再无其它。
会不会出现在远处某个视野之外的地方?她想到这,开始迈开步子向前走,很快便变成快步走,直到变成跑——向着夜空与草地的交界线跑去。而画板始终保持在面前大概一个手臂距离的位置,就像钓竿上的胡萝卜一样。不知道跑了多久,阿燐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躺倒在了这片仿佛凝滞了时间的土地上。
“难道这就碰上了……死路?”
觉似乎没有走几步就走到了阿燐的旁边。她看了看地上的阿燐,说道:
“在这里根本不会有生理上的疲惫呢。你觉得累,说明你内心是想放弃了吗?”
“我只是想稍微停一下,思考我忽略了哪。”
“是吗。那你加加油。”
阿燐仰望着夜空,将手伸向无尽的星河,若有所思地问觉:
“觉大人是否也会在潜意识里将世界认知成像这样的美妙的夜景呢?我想想,如果是觉大人的话……会不会认为世界就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呢?”
“我才不会想那么多呢。世界就是世界,跟我怎样认为的没半点关系。”
“……假如能叫恋恋大人也来看看这片风景,那该多好。”
“妹妹是不会在这里的。紧闭了第三只眼的她就相当于永远失去了读心的能力。“
阿燐对觉如此无趣的回答略感不满,便扭过头不再与她说话。小憩一会后,她坐了起来,重新思考起进入下一层的方式。
“嗯……总之先整理一下现状,弄清目前的处境吧。
“我将要前往读心对象的‘想法’层面。
“而我正身处心之迷宫的最表层:对所见世界的感知。
“那么,这里的一切都是她所真正看见的一切……
“等,等一下!”
阿燐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突然大叫起来:
“如果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对方所看见的一切,那,对方心里所想像的画面不就是我们所看不见的吗?”
“这是显而易见的结论吧。”觉道,“你不也用亲身行动证明了那个地方在这里看不见吗?”
“关键点就在这。我还记得刚刚无论怎样转向、怎样奔跑,那块她集中观察的烦人的墨渍板总挡在我面前一臂的地方。我现在明白了,那是因为我的视野在这里被强制与她的感知重合了。”
“嗯嗯。简单来讲,就是你在这层用眼睛看见的都是她在世界上所看见的。”
“那我明白了。在这里永远也无法看到,却真真实实存在的,通向内心更深层的入口——
“就在我的身后,是吧。”阿燐站起身,目视着觉等待着她的肯定答复,“通往下一层的方式很简单,那就是走向一个我无法看见的地方——也就是我的身后。”
“是的。不踏入,就无法看见。感觉很微妙吧?人心的迷宫正是如此,看来你掌握了一些读心的入门窍门呢。”
——————
阿燐与觉并肩站着,阿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随后二人一同后退。一步、两步……或许是前路的未知激起了阿燐的一丝恐惧,她的步伐逐渐变得颤抖。
“感觉紧张吗?”
“有一点……毕竟有谁在陌生路上倒着走不会紧张呢?”
“那就聊点别的事分散一下注意吧。”
“那,觉大人,在进入对方的脑海前,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但问不妨。”
“是关于恋恋大人的。”
觉皱了皱眉头:“你这几天在我面前问妹妹的次数不少呢。”
“我想知道——觉大人在妹妹闭眼前都对她不是现在这个态度吧?现在的姐姐大人,对恋总是一幅不管不顾、放任自流的态度。但是,以前的觉大人可是像关心我们这些宠物一样关心着妹妹吧?”
觉缄口不言。
“我想知道一些恋闭眼前的事。我想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你现在和我一起读妹妹心的原因?”
“欸?……什么时候发现的?”
“还有,你来到地灵殿是在恋闭眼之后几十年的事情吧?你是怎么知道从前的事情的?”
“因为……因为我在整理觉大人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呀啊!”
阿燐向后迈出去的右脚忽然悬空,整个身体的重心向后倾倒,然后落入一道深不见底的崖缝;视野里的星空天旋地转,随着她的坠落急速收缩为一条折线然后消失,仿佛黑暗用其尖牙利嘴将整个吞噬。越来越密的混乱的呢语在她耳边剐蹭,快乐的,悲哀的,恐惧的,厌恶的,爱的,恨的……一齐灌入她的脑海中,使她无法做任何思考。最后,在厚厚的失重感的包围下,她仿佛堕入了黑暗的宇宙当中,直到自己意识的飞离。
——————
“那个,你有看到过我的希望之面吗?”
一个像我姐姐一样粉头发又无表情的陌生的女孩子跑到了我的面前。她的侧脸用红色的丝线连接起一个看起来很沮丧的面具,像我姐姐用红线连接觉之瞳那样。在她的腰间也围绕着一圈看起来像是备用的数个面具。
“就是,一个包含了法力的面具。我不小心把它落在河边了,如果不能及时把它收回来的话,不光是我,附近的村民的情绪也会跟着暴走。”
“哦哦哦,原来那个叫希望之面吗?”我想起自己今天早上在河里玩水的时候发现的那个像石鬼面一样的玩具。
“你看见了吗?那太好了!”她的言语很是激动,虽然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还真是像我姐姐一样老实巴交呢。哼哼,那我能像欺负我姐姐一样地欺负她吗?
“希——腊——奶——我没看见!”
“什……你刚刚才说自己看到过的把?”
“我没说哦!”
说完,我发动无意识的能力,飘到她的身后的天上,低头看着她惊慌失措地呼喊、寻找,甚至是滑稽地跑下河岸边一块一块地翻小石头。我不禁放声大笑,笑声惊动了她,使她望向我这边。
“你惹火我了。”她不知从哪掏出一把长长的薙刀,侧脸的面具也变成了愤怒的神情,“接受我的怒火吧。”
这是战斗前的宣言吗?那正好,因为希望之面而失控的力量,就让我来见识一下吧——
完胜了。那面具果然只是玩具吗?
“没能让你使出全力真是抱歉……”这个一言不合就向我发起挑战的怪人已经被我两发符卡撂倒在地,再起不能。真不尽兴。
我看着她被我打倒在地上的那副惨样,内心当中本能地涌现出一丝同情心出来。这是我闭眼之后第一次共情他人吗?我顺从心中这份同情,理所当然地躺在她的身边,躺在冰凉硌人的石子堆上,和她一起仰望着星空。
“呐呐,你数过星星吗?”
“幻想乡这么多星星,想数也数不清吧……”
“妖怪不是能活几百年乃至上千年吗?每天都数一点的话,总有一天能数完的!”
“是吗?那你现在数了多少了?”
“不记得了!”
“……说是忘记了,但其实你根本就没数过吧?”
这么说来,我好像确实不记得自己数过星星。
“那没关系!从今天起就开始数。你也来跟我一起数嘛。”
“可别这样啊,我现在后背都有些疼……”
“那我们约定好了!从今往后的每个晚上,你都要来这里和我数星星!一、二、三……”
“谁和你有过这样的约定啊?”她叹了口气,呆呆地盯了天空几秒,又叹了一口气,喃喃地念叨着7、8、9……忽然她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等下,我的希望之面呢?”
“希望之面……那个,我好像不记得自己把它放在哪里了。”
“咦?咦咦??”
“啊,我记得我好像拿着它走出河,带到村落里去了,等回过头来就不在手里了……不对,我有带着它走出河吗?还是说,我在河里就把它扔掉了?……”
“唉,算了,就到这吧。”她站起身,揉了揉被石子硌得凹凸不平的后背,“多谢你提供的线索,不过我现在要急着找到亡失的情感之面,所以我得快点行动了。”
“欸,这就要走了吗?”
“是的。再不走恐怕要酿成比较严重的后果了。”
“等一等我嘛,我也一起去找……”
忽然一阵风从我的背后刮来,将我的帽子吹落在她的鞋边,露出里面因法力而闪闪发光的面具。我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东西。
原来我放在这里了吗?
“你……是在捉弄我吗?”
“不不不,肯定没有!我刚刚确实是在捉弄你,但这个面具肯定不是我故意想藏起来的!请立即拿走它吧!”
她将面具从帽子里取出,用红丝带像其他面具那样串起来;随后,她走到我的身边,蹲下来(这时候我还坐着)把帽子轻轻扣在我的头上,然后一边从正面看我的脸一边捏着帽檐调整角度。直到自己满意后,她才再次站起,转身准备离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又生出一丝不舍。从我闭上眼开始就再无出现过的情感,为什么在遇见她之后却又接连出现了呢?是因为早上捡到的面具吗?不过那都不需要去想了,我只想趁着这一丝情感萌生的刹那,去好好地挽留这个“对手”。
“呐——要记得我们的约定:以后每天晚上都要来这片河岸一起数星星哦!”
“我可从来没和你做过这样的约定。”
这个时候,我脑海中忽然蹦出了那个我闭眼前一直没能解决的问题。我知道这或许是我仅有的一次还能找寻这个问题答案的机会,我便毫不犹豫地冲到她身边,问她:
“呐呐,你爱恋恋吗?”
她呆呆地望着我,使我不禁认为她要是有表情的话会不会是满脸的错愕。忽然,此时一道怪异的想法如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将我从她身边弹开,弹飞很远。我落在河岸边,一阵浪拍打在我的脸上,使我呛了几口;抬起头,她却已不再像刚刚那般天然呆,而是立在我的正对面的上方,面露凶相。
“我的名字叫秦心。你叫什么?”
“我叫……我叫……”
我开始喘息。仿佛一阵气团积压在我的胸口,明明心中知道自己应该说那四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始终压在我的心底,使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存在。喘息声越来越重——这时,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从我口中吐了出来:
“我叫……火焰猫燐。”
“是吗?那你来错地方了呢。”
她伸出手,将毫无还手之力的我推向了河中。顿时,从河底生出一道黑色的裂隙,从中伸出无数之手,将我拉向迷宫的深渊。水渐渐淹没了我的肺,充满了我的每个肺泡,在失去意识前,我最后的想法好像是:
也许只要不被人讨厌就是被爱了吧?
……
似乎是另一只来自深渊外的手,将我从坠落的过程中向上拉了回来。
——————
阿燐一边吐着灌进肺里的水,一边剧烈地咳嗽着,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后,她瘫坐着倚靠在墙边,回想着刚刚所看见的场景。觉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等他的呼吸和神态都恢复正常后,说道:
“你在恋一个印象深刻的场景那走了一趟呢。感觉如何?”
“可别提什么感觉不感觉了!我都感觉差点要把自己是谁给忘了!”
“原因很简单。我不是跟你说过觉之瞳读心就像是用眼睛看世界那样吗?”
“嗯嗯。”
“同样的道理,你读心并不是你去别人的心里偷窥她的想法,而是别人心中的事物通过觉之瞳灌输进你的脑海中。类比一下,就相当于物体折射的光照射进你的眼睛里,使你能看清这个世界。”
“欸,原来是这样吗,我一直以为读心是直接进对方脑海里窥探……”
“也就是说,读心过程中,真正身处被动地位的事实上是读心者。读心者要采取一些策略,来确保不在他人于自己内心里映射的迷宫当中迷路,同时又能在深入探索这座迷宫的同时找到需要的东西,这就是——读心术建立的目的。”
“听起来似懂非懂的。总之,我刚才会完全代入恋的视角,是因为恋的过去入侵了我的内心,取代了我的‘自我’吧?”
“是的。所以,在表层心理以下的层次探索时 ,请时刻牢记你的第一要务——记住自己是谁。我可不希望回去看见披着阿燐外皮的第二个恋在我身边。”
“我知道了。那,我们继续任务吧……咦,这里是哪里?”
阿燐忽然反应过来,四周没有一丝一毫的光照;或者说,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间感。脚底完全没有一丝踩在实物上的感觉,背后的“墙壁”也在她意识到这一点后轰然倒塌。除了身边唯一能看见的觉大人,以及面前无法确认距离的一扇门,再也没有其他的物体,仿佛身处黑洞之中。
“我们已经来到‘自我’与‘本我’的交界处了。那扇门就是通往‘本我’的入口。”
“欸,那……那鲸鱼呢?她想象的鲸鱼呢?觉大人不是给她描绘了鲸鱼的长相并要求她想象出来吗?”
“‘想法’的那一层我已经带着你度过了,在你还昏迷,或者说,你还在恋的表层回忆那滞留的时候。通过了想法层后,就来到了这个从自我通向本我的门前。”
“这样啊……没能亲眼看见觉大人描绘的鲸鱼还真是遗憾呢。那我能问下鲸鱼是什么样子的吗”
“不难想象。有三对眼,会说人话,还能在陆地上爬的像鱼一样的庞然大物。”觉想了想,还是没把“它派四个小弟去打心脏”这一特点对阿燐说出来。
“你叫妹妹大人想象了个什么鬼东西啊?!”
“总之,我们现在要前往恋的潜意识层面了。你跟着我来吧。”
觉开始迈步走向那扇白色的不知远近的门,而阿燐仍驻足在原地。
“觉大人,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觉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我知道。是关于我和妹妹的吧。”
“我曾问你妹妹大人能否被你读心,而你的回答却以恋恋闭上了恋之瞳为理由否定了。难道哪怕是觉大人,都对恋的内心有所不知吗?”
“并不是。单纯只是我骗了你。”
“咦?!觉大人……骗了我?”
“是的,我骗了你。我知道哪怕是闭眼之后的恋也是可以被读心的,知道闭眼只会把过去埋藏在心底更深处而不会把它们彻底抹去。我只是想阻止你去读恋的心罢了。”
这……是对她的信任度考验吗?可是,面前这个她曾经绝对信任着的主人古明地觉,此刻却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在欺骗她。或许真是我做错了,不该追问与恋恋的闭眼和读心的事情?阿燐想。还是说——
像她说的那样,恋的心灵对她产生了影响?
无论如何,阿燐都知道自己不能再完全依靠和信赖觉大人了。是觉大人故意让她这么想的吗?阿燐犹豫地迈开腿,跟在觉的身后,走向另一片未知。
觉走到门前,伸出手,在接触到门把前的一瞬间顿住了几秒,随后缩了回来,转身为阿燐让出一条通道,说:
“算了。这扇门还是……由你来推开吧。”
阿燐缓缓走到门前。她将手握在把手上,在推开门之前,又想起了最后的一个问题。她问道:
“恋与心见面的第二天晚上,她们遵守约定一起在河边数星星了吗?”
“恋……第二天就忘记了这个约定,让那个戴着面具的妖怪在河边等了一夜。”
阿燐听完,没有再说什么,扭动把手推开门,走向那无意识的迷宫。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