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灵殿的日子很惬意,我喜欢观察小动物,经常一看就是一个晚上,有时候天慢慢亮了,我才回过神来。
我害怕遇见同类,我看着我忠诚的住客,燐。燐后面生长出两条尾巴,在缓慢地爬行着,空也飞过来,正如其他野兽,它们也献出自己的尾巴,心里或是惬意,或是索求,任由我抚摸,我便一个接一个地挼过去。它们排排站好,让我能感受到那种毛皮鳞羽下面微弱的温度。
我对着镜子,打算自我介绍一下自己,我是古明地觉。我看着自己的觉之瞳,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一种工具、累赘——或者是一种类似的机器——它完全毁掉了我,我的生活,我的妹妹,我对妹妹的贪婪,我的欲望,我的一切。我如今仍旧处于哀痛之中,所以我开始不太擅长用它。它现在似乎感觉很孤独,当我打算使用它时,它会偷偷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仿佛它正在回应着我,就像我过去当初期望我回应着它一样。
悲惨的是,我有个叫做恋的双胞胎,我那从未谋面的父母简要用书信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我交给地灵殿,让地下的动物托养,让恋待在地上,狩猎一些活物。
事实上,直到我那未曾谋面的妹妹和我一起诞生的时候,一切悲剧都会尘埃落定,那个时候,仿佛一切故事都将改变了。
我和恋是卵生,我和她之间有着心灵感应(最悲剧的一点是,在两人彻底相见之前,除了那种若有若无的带着血缘的直感般的反应,谁也不知道互相的想法如何)。
觉妖怪的一生是残酷的,两个清醒的妖怪一旦见面就会相互读取记忆,我们觉妖怪谈恋爱,往往会在显眼处放置一些书信,约定好位置。打算繁育后代时,往往是雌性的觉妖怪将自己双眼遮住,用不透光的布蒙上好几层,紧紧闭上觉之瞳,让自己陷入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两天,然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私处湿哒湿哒的,站起身,朝一个隐秘的巢穴走去,几个月后,一条鲜活的小生命就这么诞生了。(记忆像水一样,难以剪断,我感受到了一种被强制的意志支配的痛苦,难以自拔,难以自拔,就像,就像……我几乎要哭出来,我到底在想什么,真的是……过去的美好再也回不来了,我现在拥有的只是属于我自己残缺的一部分,一角,一小块,一切,一切,一切……),使信息量指数增长到精神不能承受的程度,最终导致昏迷甚至永久脑损伤,她绝对不能“拥有”任何兄弟姐妹,也不能拥有任何意义上的家庭。(创痛从背部爬上来,我的背后是一些疤痕,滑滑的,当我浸泡在温泉的时候)然后啪啦啪啦地,我听到声音缓缓降落下来,埋没在我微困中惺忪的第三眼球里面。
我和她一直以来都小心翼翼地避免见面,她在地上,我在地下,因为我们知道后果不堪设想,但觉妖怪之间的宿命就在于此。也许是诅咒,也许是其他什么,我们两个之间虽然不知道互相的长相,但彼此之间有着一些奇怪的感应,每当我开始探索这种感应的时候,我都能缓慢觉察到我心中的这一份欲望,那无法餍足的,想要接触对方,窥探对方的心灵的欲望。对此,我茶饭不思,我随时都想要扑向她,就像她贪得无厌,一直想要找到机会扑向我,理智将我们两隔,但我知道,她也知道,终有一天,我和她会在一个地方相聚的,一定会的。我迫切地追逐着我对她心中的形象,那是我的宿命,我的光,我那失去的乐园,我的伊甸。
但某一天,在一个无光的夜晚,我们再也无法控制二人想见面的欲望,就像动物们无法控制交合的诱惑,我们一度分开,然后我们重新聚在一处,我和恋恋悄悄地待在一个地点(我记不得具体是什么了),用动物传递书信,然后把缠眼睛的布打开。
这之后两人的目光相遇在一起。
我仍然记得当时是礼拜六的二十一点五十五分。
那是一个和我长相仿佛,但头发翠绿的少女,精雕细琢的瓷白色的面庞将她天真气息表现得一览无余,但当我观察到她腋下圆睁着的,好奇的觉之瞳的时候——
她连接在眼球上的管线就像蜗牛的触角一样,好奇地摇来摇去,夜晚没有声音,我的盆腔湿哒哒的,似乎是刚刚上完厕所,我和她都想知道心中互相的隐秘,那些可以被两人的能力放大的部分,我呢,非常需要与与我相似的人得到一个相近的体验,我迫切希望得到这些东西,很久,很久,我憧憬着这些了,我也贪婪地聚过来,尝试和她进行身体接触,她柔软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和她离得很近,少女的体香在我的眼前交织出的淡蓝色的图案。
我发现一切都晚了,来不及了。
一开始,第一阶段。只是一小段,一小段,一小段的不连贯的信息,好像涓涓细流,破碎的图像就像摄像机的坏镜头一样,丧失着焦距传达在我的脑海里面。我首先知道的对方的早饭吃了什么——一小份铺着菜和肉片的白饭,她为了找我,在墙上一遍,一遍,一遍地镌刻出爱心的划痕,鲜红色的,雪蓝色的笔迹从石灰白色的墙壁里面渗透出来,她一遍遍地描画出我的名字:satori,satori,satori……染色的名字慢慢地细微的裂缝从雪白的墙壁延伸出来,之后那些颜色变化,我一开始还可以用现实的色感去形容它们,但随着我与她之间交互的速度增加,一切都将会变得难以形容。
然而,过去其他觉妖怪们劝诫我鲁莽行为的信件中提到,两个觉妖怪读心的结果是随时间逐渐变化的,第二阶段,随着信息量的不断增长,大脑逐渐超载。神经元开始失去正常的电信号传递能力,导致混乱和错乱的思维。此时,我可能开始感到剧烈的头痛,我可以看到她从小到大经历的,类似于我的人生的一切,眩晕和恶心等不适症状。我仿佛能感受到她从小到大的经历,地上也有类似于地灵殿的地方,一间山上的远人居住的平房,她就把她之前的大部分人生微缩在这里,也有动物依偎她,也有人物畏惧她,于是我的头开始痛起来,我发现那些曾经编织我的,维系我生存状态的部分开始消失,我开始逐渐违抗着现实,我对外界定义的部分开始消失,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新奇,对,这就是最美好的,我向自己灌输着我心中可怕的理论,我无尽沉湎着这种感觉,那些美好的,看那,那些世界新生伊始都没有人发现的美好的,愉悦的部分,事物。
超载加剧,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据告诫我的人们说,这之后——第三阶段——会是强烈的幻觉和错觉。大脑的正常功能受到严重干扰,妖怪们的行为可能变得不稳定和混乱(在一瞬间,她们的意识被彼此的记忆淹没,情景变得异常混乱)。有别于初始阶段,我们的大脑会像一个打开了闸门的水龙头一样,大量的信息涌入,伴随着一层层的,逐渐加深的片段,伴随着心中的创伤,美好,爱憎和杂思,全部装载在一起,在数寸见方的孱弱的肉团里面。我们被迫地共享这些信息,每一段,一刻,中间的产物,和一些难以覆盖的最后的歌,脏器的颤动,之前未曾留意的记忆,以及那些曾经姑息在我脑海中,如今像潮水一般撞开的纷扰,我静静的,驻留在我的新中央,包括了对方生命中的每一个片段,从最初的婴儿时期到成年后的种种经历,甚至是最私密的想法和感受。
第四阶段,仿佛整个宇宙的信息都在涌入她们,我们的,你们的大脑。已经开始,完全无法区分脑的边界,人称。信息量指数迅速增长,我可以微弱感受到它们超出了任何一个妖怪大脑所能承受的极限血液的循环,我在无尽的信息中彷徨着,耗折着,无限的时光旖旎着我,让我深陷哑色的逆位苍穹里面,我藏起那个,对了,就是那个,我可以看到的,将来的一切,我们利用幻想徜徉,我就可以到达更多地方。我可以采用一种黏连体态,一种类似于旅游产物的四散球状触须物,让触须打开我心中的门,通过一种拉伸感形成钥匙,窥见我想要窥见的处,我可以形容语言,并且预言我内心想表达的部分,我全然成功,同时能动用自己操纵出自己。我刻意动用一种形式,让我心室里面的灵魂重新焕然一新起来,然后呢,我放弃我,然后徘徊,各奔东西,然后找到我安逸的处,我的住所,然后寻觅我初始蒙昧以求的地方。我被迫被推着,行走在一片陆离光怪的电光里面,大脑被迫让自己衡量、证实、确认、计算、推理,评估现实的一切。将来是否就是如此呢,我慢慢就会压倒,我就会死。
时间的推移是片面的,非线性的,一些难以称之为连贯的部分随着一种看似合理,实则抽象的图像突兀的呈现在我几乎要烧干的大脑里面。一色,两色,三色,四色,五色,大脑的神经元被强烈激活,电信号在神经网络中迅速传递,导致巨大的能量消耗。同时,大脑的血液循环也加速,试图满足对氧气和营养的需求。吃人又是什么样子的呢……我尝试用我的精神袭击向我眼前的那个软弱而强大的生物,哪怕那曾经是我的妹妹,我仿佛要接触伟大,但是很难有一双手能够拍拍我的背部,说服我继续去做什么,怎么做下去,就像我意象中间为什么特别提到骨节一样,这是一种警醒,一种提示,类似雨,类似水,心目中的意象在我的眼中,我的脑中,仿佛是可以放大的,它们可以升级,到达我心中可以触及的一步,我可以缓缓将我的心灵搵张开来,构建就是,在我心里面想的就是,全部的缠绕物在区与区之间相互交错,有序移动,在庞然的体系中旋转和涌现,类似与生命的回转,然后我就可以把注意力达成在那里,进行小幅度的倾轧和榨取,类似于一种伴生体块的不仁,然后呢,把一个人折磨殆尽,贪婪地滑,贪婪地吃,让深渊慢慢填满你的心中意象,让脑中的无意义从所有人的心区里面穿动,所有人都是有意识的,还有两百五十毫秒,我的大脑在超载,是时候迎接极刑了,对,是时候该迎接极刑了,或许我的生命在绽放,我慢慢举手,让致命的符号怪圈合击我的双手,让我的紧张的精神脆弱下来,软化下来,然后呢,我就该回去了,五分钟,五分钟零一毫秒,五分钟零二毫秒,眼看还不算特别晚。
我和恋挣扎着想要分离,但已经为时已晚。思维就像迁移的污秽,慢慢地,被无法控制地加速,将我心中的净地全然填塞,记忆之海中的图像、声音和情感像潮水般涌来,冲击着我们,你们,她们的心灵。我仿佛接触到了超新星的一角,我的头颅们被压力压得剧烈疼痛,几乎无法忍受,让一切待在那些原本应当属于它们所在的位置吧,有声音仿佛从远光间传来,恒久地劈向我踌躇的,盆腔里面都是水,积水,肥硕的身体在天幕中爆散开来,我始终无法瞑目,静静地,我看着,遥远的,我吐出的心脏。
快要失去意识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传说,神明创造人类的时候,礼拜六晚十点,诞生的一切劳作必须停止,我悄悄地笑道,我那下凹的脸庞绽裂出表情,我和她度过了完美的三个小时,到了二十二点,一切劳动都将结束,我们心中的部分将会盖棺定论,那是一场剧烈的自我战争,我们正在互相角力,互相吸收,吸纳着对方,释放着对方。一人将升天,一人将枉死。关于如何通过心灵之间的联系来调和彼此的记忆,我咀嚼着超载的洪流,尝试找出现实中间经历的部分,我放空大脑,任由潮汐的拍打,思想的风暴从我身上吹起来的那些,我尽可能让它们渐渐平息。
我眷恋着现世,她眷恋着天国,她偷偷告诉我一段只有我和她知道的信息,随即她就要离开:(消音处理)。她松开了对我的束缚,慢慢地,我的意识重新获得了控制,超载的情况逐渐缓解。那是我因此想要取得的,因为我已经见到了这世间的全部美好。她试图将这个方法应用于她们的情况中。于是千疮百孔的我开始放弃追求我心中的她,我强制拒绝了读心。她试图形容着我,描述着我,用自己的思想同化我的部分后重新传递到我身上,是她创造了我,于是这个世界中属于我的部分开始延展,我开始重生,我于现世的感觉开始丰满。于是她以某种方式控制这个超载的过程,并开始回溯,开始返回它的泉流。
或许呢,在一种永恒的静谧里面,在半光中,我们找到了解脱。或许我们在记忆的洪流中找到了一丝共鸣,我们抛下桎梏,慢慢地,渐渐地,我们重新经历我们的一生,通过了思想全部的可能性,我们开始理解对方,接受对方。我们开始共享着美好的记忆,共同经历着曾经的喜悦和快乐。
于是我呆立了一会,比我的妹妹多坚持了半秒钟,然后倒了下去。
之前大脑的超负荷导致了昏迷的发生。
回到现实,我从床上醒来,我看向镜子,仍然心有余悸,这是桌子,这是椅子,这是床,病床,旁边醒来的少女是我绿发的妹妹,我一直习惯性地把双手平举起来,就像僵尸一样,永远亭的医生说我的语言功能没问题,可能是大脑中的某些功能出现了进一步的障碍,这是我在昏迷状态下,大脑进一步受到损伤的表现。她们打算让我接受更多的,进一步的治疗。医生告诉了我一个噩耗,我的妹妹可能出现永久性的记忆丧失或者其他神经系统的功能障碍。这种永久脑损伤可能导致妖怪无法恢复意识,或者出现严重的认知和运动障碍,然后是(消音处理)。无法(消音处理)?我浅浅的笑了笑,伴随着浓烈的悲凉和一小份无法觉察的乐趣,我知道我将要去哪一个地方,我将会知道我会步入何种歧途,我知道她正在我的无法到达的高度,我不能对她干什么,她却能对我(消音处理),但我最后也没有笑,眼泪从我的角落滑下去,她放开了手,抛下了我,去了她心中美好的圣地,(消音处理),然而我又会什么样呢……
我想了一瞬,但又顷刻忘记,我能记住的部分不是很多,只能慢慢像流水一样,让那些繁复的意象重塑我身,我吸纳着我内心的平和,我该知道自己怎么变成柔软的,我被一双大手揉入松软的团状里面,任由自己被捏造成任意形状,是时候摆脱了,我偷偷瞟向我的妹妹——古明地恋,她好奇的眼瞳偷偷瞟向我,姣好的,婴态的面部小幅度软动着,肌肉慢慢地检索在一起,然后她用一种整体的华美给我带来一种心灵的美丽,和谐,我搬出一个地方,她开始用手抚摸着我心中的纱雾一般的床,一个部分可以我环绕延伸的部分慢慢清澈起来,我们会建立联系的,她暗暗地在我心中作出手势,我的双手双脚滑向她,我知道我将始终由她支配,她也始终张开眼睛,用手掌接住我脑中的气氛,然后雨和其他东西一同降落下来,我看到那些些微现痕的,传统的人心无法穿透的墙,那便是几乎要致死的孤独,看到它们心中就能长出触须来,我在笑,但似乎笑的很不安定,究竟是什么导致了我这样的呢,我碌碌无为了一生,心里却越来越觉得幸福,有什么光芒全部在少女的枢纽里面绽放开来,我知道我的探索能力越来越强,我能始终到达我的大部分心中所向,方便去的那些部分都能被我们感叹所过了,那些极光一般的颜色就是墙,是我和那些心灵中的庞大部分隔绝之处,经过那里之后,我就知道我就不太能运用我的意识了,我就不太能运用我的语言了,我就不太能运用我的记忆了,我始终是个失败者,对,没错,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或许没有意义,我始终相信着自己能够做到,这就是我的全部,我的心中奋发的光芒,我全部能达到的一切,然后我就能对自己说,我从属于一篇自然的泛泛中,一场大海的记忆之梦,一场无形之旅,一条梦中锁钥,我打开梦中的大门,进入心室,我就能幻想到我内心的全部,一种在我心中所形成,地,难以形容的一般,地,我无法形容她的她无法形容我,地,最美,最美。
我们两个将会一起堕落,我怀抱着她,我们相拥,她也依赖着我,我们步入的是同一片深渊。
最后,一个紫发的史官总结到,我的妹妹——古明地恋,她为了拯救我,受到了永久性的大脑损伤,只能永远和常人两隔,当一个无邪谵妄的疯人。作为补偿,我把她带到地灵殿。我将会作为监护人,照料她余下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