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桥无间

A

“你要留心嫉妒啊,那是一个绿眼的妖魔。”

 

我的爱人——帕露西死了。

她从我看守的桥上跳进了旧地狱入口处的河道里。当时我被她支开,委托去取那被水浸湿的剧本,我便去了。等我回来时,她已经不在桥边,而地狱的河被染成了属于她的绿色。那是只有绿眼怪物才拥有的绿色的血,我看到河面,便明白她已经永远地沉没于水底。

这条河是旧地狱与外面世界的分界线。自以这桥的化身拥有自己的意识后,我被地灵殿之主赋予的使命便是看守这旧地狱入口处的桥,收过路费,而她还要求我记住每一张经过此处的脸,呵,就算她不说我也会这么做,因为这是我唯一的消遣。看着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容、或者死掉的面容,便是作为守桥人的我唯一能做的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枯燥乏味的工作。我本以为我会持续这样的日子直到我消亡,直到她的出现。

我的爱人,帕露西。

她本就是旧地狱的住民,长期住在城区中心地段的她平常见不到我,我也不认识她。直到一天,她一个人走过来,向我申请桥边空地的使用权。那片无主之地本不归我管,该说是公共区域,但她考虑到我是“官方”的人,就向我申请了。

“我想……在这里举办一场演出。”她缩着脖子,捏住拳头,不敢直视我,而是看着地面,有些胆怯地说。

“可以,”我答应道,“不要挡路就行。”我那时只是觉得她的脸长得好看,与我一样的金发和绿眼。我从她身上感觉到一种不属于这阴暗之地的积极,初次之外没有什么想法。

于是,她便自己在桥边搭好站台,还把最好的观赏位留给了只能站在桥上的我。第二天下午,她站上只有五米宽的站台,提着一支弹拨尔琴,穿着与旧地狱风格格格不入的中亚风演出服,开始了她在桥边的第一次演出。

旧地狱的桥边本就是人来人往的主干道,路过的行人络绎不绝,当她拨动琴弦时,只有少许路人向她投去了视线,大多数人还是忙着赶自己的路。我有些心疼她。但她还是强忍着心怯意,继续弹奏下去。

我倚着桥,默默地注视着她。这只是我的无心之举,因为比起将目光投向那些死气沉沉的脸,听她的演奏更有意思一些。但我的举动却无意间给了她勇气,让她没有中断自己的演出。她继续弹着琴,开始了自己的吟唱。

但不幸的是,我能看到她张嘴,却听不见她的声音。是我耳朵聋了吗?还是街道太吵了?她有勇气用手指拨动琴弦,琴弦不会胆怯;但她却不敢放声高歌,声音是她心灵的窗口,但她却不敢展现出来。周围的行人压根没有理会她,而我心中则升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气愤,朝她投去失望和怀疑的目光。

而我的眼神穿过了街道,如同声音响进了她的心里。而这似乎激起了什么,她迅速唱出了高音,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去。

自那以后,一切都改变了。

她的声音震撼了所有人,更震撼了我,一时间,整个街道的人都为她驻足,被她的歌声吸引。之后她便保持着这种极佳的状态顺利地结束自己第一次演奏——关于歌词的内容,事后我了解到那是她自己写的故事,她认为唱出来能吸引更多人。

她就是个天生的歌剧家,无论是写作还是高歌,她都是绝对的天才。

结束之后,她收好自己的乐器,小跑过来,害羞地问道:“怎……怎么样?”

我笑了,露出了慈母般地笑容:“很好。”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桥姬。”我回答,“叫我桥姬就好。你呢?”

“我叫帕露西。”她害臊地回答。

“帕露西?你果然是西方来的呢。”我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的脸就不像东方人嘛。”我笑道,“而且,你长得真可爱。”后面这句话,我自己说出来的时候也有些紧张。

“谢谢你,”她害羞地说,“谢谢你鼓励我。”

之后几年里,她每天都会来这里演出,她将自己写的故事改编成歌词,用吟唱的方式向众人讲述。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我越来越离不开她的歌声,她的歌喉似乎就有某种魔力,逐渐成为了我漫长守桥生涯的一部分。而她似乎不满足于用独唱来呈现故事,于是开始组建自己的剧团。

她直接从地灵殿那边要来了桥边空地的长期使用权,在那里搭了一个舞台。她还请来了好几个朋友和自己一同演出,都是旧地狱的本地人,包括黑谷山女、琪斯美和大名鼎鼎的星熊勇仪。

帕露西认识她们的时间可能比认识我还早,而看到她们与帕露西亲切互动的时候,一股情绪开始从我心中生起——嫉妒。我知道帕露西是嫉妒怪物,难道这是她的能力吗?不,我对她的爱是真实的,我会去嫉妒她的朋友是理所当然。特别是那个鬼王,和帕露西的关系最好,有时候就像一对恋人。我恨那只鬼,但我不敢惹她,因为她可是鬼王,用手指头就能捏死我。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她们的剧团组建成功后,帕露西歌唱的频率越来越少。我当然知道,歌唱只是她讲述故事的一种形式,只要能讲故事,她并不在意是什么形式。如今,有更好的表现形式——戏剧,她的歌喉便很少在我面前展现了。她通过歌唱让自己打出名气,获取人脉,再利用这些人脉搭建更好的舞台。我理解她,也支持她这么做。她的每一次决策都会问我的意见,因为我是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人。

我当然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去阻碍她的梦想,当然不能。我是爱她的,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对她表露过自己的心意,或许,趁早对她表白比较好——在她被别的什么人或鬼抢走前。

“我爱你。”很直白的告白,没有什么情话,也没有多少铺垫,仅仅只是在她演出结束后最愉快的时间点,我把她叫到没人的地方,对她说出了那三个字。而她先是一愣,随后羞红了脸,缩着脖子,就像她第一次见我那天一样,看着地面,用几乎等同于她第一次演出刚开始的音量低声回答道:

“我也是……”

这个结果出乎我的意料,但我没有多想,脑中已迅速被冲动占据。我将她抱住,和她拥吻起来,她的嘴里有一股柠檬的酸甜,我没有询问她的意见,直接将舌头伸了进去,拼命地舔舐她口中的蜜汁。是我的,帕露西的每一滴唾液都是我的。她的嘴唇、她的舌头、她口中的每一处都必须染上我的味道。沾上我的唾液。而她没有拒绝,任由我侵犯她的口腔。但当我将手伸向更让她敏感的部位时,她却握住我的手,将我轻轻地推开,一边喘着气,一边红着脸说:“桥姬……还……还不是时候,我才刚表演完,勇仪她们还没走呢。”

虽然有些埋怨,但此刻的确不是动手动脚的时候,我冷静下来,向她道歉。她松开我的手,依依不舍地走开了。

但我这时候才想起来,我有一句话还没有对她说,可我却没能说出口,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因为那句话势必会伤到她……

“你能只为我歌唱吗?”

没错,我爱她,也爱她的歌声,我得到了她的身体和心灵,却还没有得到她的歌声。我是多么自私可恶的人啊,竟然想让她牺牲自己的梦想为我一人歌唱?我知道,只要说出这句话,就是让她在我和梦想之间二选一。而她会选哪个呢?但无论结果如何,都必定有人伤心。所以我没有问出口,也庆幸自己没有问出口。至少现在看来,爱情和梦想没有对立到那种程度,她会自己意识到这个问题,随后慢慢地思考。而我也不需要强迫她立刻做出选择,只需要——引导她。

作为守桥人的我每天会和很多人打交道,自然,这也给我操作的窗口。我放出了一些关于她的一些半真半假的流言,让人们对她的风评慢慢下降,她的观众也会越来越少。这种小动作不会毁灭她的事业,因为我会替她说话。但她会发现自己的事业遇到了瓶颈期,从而影响她继续向前的决心吧?

果然,没过多久,我的小动作奏效了。旧地狱本就是一群混蛋待的地方,对于她的一些流言蜚语开始扩大化,对她的人身攻击也越来越多。她发现自己得到的认可越来越少,有些失落地找我,就像以前一样,她的每一次决定都会问我的意见。

“不如,重操旧业去唱歌?”我借机建议道,“他们都是攻击你的演出,你剧团的演出,但是你的剧本和你的歌声没人否定吧?”

“我一直想要实现一场完美的演出……”她低落地抱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认可我,我明明那么努力,努力地去取悦大家了,但还是有那么多人讨厌我……”

“众口难调,至少我认可你,你的歌声、你的故事,我都喜欢。”我将她搂紧怀里,温言细语地安慰道,“无论你作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谢谢你,桥姬。”她靠在我的胸口,“我会再尝试尝试的。”

不出我所料,下一次她的演出节目单上增加了自己的独唱作为压轴节目。而演出非常成功——这离不开演出前几日我对舆论的引导。帕露西的歌唱必须得到远胜于她戏剧的掌声才行。这么多年的观察,我了解每一个路过桥的人,明白他们的心理,所以控制他们也是非常容易的事。

这样,帕露西就会一直歌唱下去……一直为我歌唱下去……

过了几天,帕露西的舞台旁边多了许多辆装满行李的马车,就像是流动剧团。我心想难道是有新的剧团来旧地狱了?于是我向帕露西询问。

“我被地上的鸟兽堀普利兹姆利巴九十九乐团看中了,她们邀请我到地上巡回演出,”帕露西有些歉意地对我说,“我不想错过地上那么大的舞台,去地上演出一直是我的梦想,桥姬也会跟我来的,对吧?”

怎会——

我一时说不出话。

昨晚的演出,居然让她被地上的乐团看中了?我为了让她重拾歌唱的举动,居然让她被地上的乐团看中?不,不是我的错,是帕露西的歌唱功底本就过硬,被地上乐团看中也是迟早的事。但是,她为何不问我的意见?不,是我自己说无论她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的,所以她就没有问我的意见——唯独这一次没有问我桥姬的意见!

不,我又担心什么呢?她只是去巡回演出,不代表她不会回来,我可以忍……

“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帕露西有些为难地说,“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一直待在地上,因为旧地狱没有多少人喜欢我的戏剧,说不定地上就有呢?”

哈哈,哈哈哈哈……到头来是我刻意制造的舆论让她对自己戏剧在旧地狱的受众失去了信心,反而把她推得越来越远了吗?

“你会跟我去吧?”她问,“只要跟古明地觉小姐申请一下就行。”

我想去,我当然想跟你去……但是,我若能离开这个岗位,我早就离开了!我是桥姬!这座桥就是我的化身!我不可能离开这里!而且,我根本不敢去见古明地觉,只要一见到她,她便能一眼看穿我这段时间所有的小心思、所有的小动作,要是她将这一切全盘告诉你,我一定会失去你!我的虚伪、我的恶毒、我的嫉妒,全都会展现无遗!我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但是,若不跟她走,我将可能再也见不到她、再也听不见她的歌声。我可以离开这座桥一定距离,但是我不能长期离开这里!我该怎么做?求她留下吗?但我不想将那自私的一面展现在她面前,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我……不能离开这座桥,我是桥的化身,即使可以暂时远离这里,我也不能长期离开。所以,你去吧。”话虽这么说,但我向她阐明我无法离开的理由,期待她替我着想,主动留下来。

“这样吗……”帕露西的脸色果然有些失望,但她很快又坚定地抬起头,向我保证道:“那我会尽快回来的!”

我的心碎了。

你为什么要向我许下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承诺?

在地上演出是你的梦想,你既然选择离开,那就是直奔梦想而去,哪有追逐梦想追逐到一半就回来的道理?

为什么要骗我?

你在地上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一定会遇到真正的好人,旧地狱全是我这种混蛋,只要一到地上,你就被新的人、新的事物吸引。你一定会觉得旧地狱就是个肮脏的地方,你会发现我也是个肮脏的人,你的心迟早会被别人夺走,你会嫌弃我、忘记我、远离我,你永远都不会回到这里。

但我能求你不去吗?

我说不出口。

因此我只能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相信你会回来,去追逐你的梦想吧。”

“谢谢你,桥姬……”她感动得快要哭了,与我拥吻起来。呵,我才是要哭的那个啊。

即便我嘴上这么说,但我就能让她这么离开吗?

不能。

不能求你留下,而是要让你主动放弃离开。

要让你主动退缩。

车队出发的那天,十几辆马车逐次上桥,朝着这旧地狱的出口前进。靠前的是地上那帮人,我让他们先走,而帕露西的马车在队伍末端。

我数着,当桥通过了差不多五辆马车的时候,我在心中冷笑。

桥塌了。

桥上是勇仪和山女她们几个人的马车。他们的马车跌入水中,引发了一阵骚乱。

而我看着没有旧地狱的穹顶,向后倒去……

当我醒来时,帕露西含着泪水坐在我的旁边,看样子我被送入了医院。

“对不起,”我道歉道,“桥身太久没有维护了,是我的错。”这是谎言,桥稳固得很,那可是我的本体,我时常维护的。这次是我故意做了手脚,让桥刚好在通过一定数目马车的时候塌掉,而我也控制了损坏的范围,虽然我会因为本体的损坏而受伤,但只要桥没有完全沉,我就不会死。至于断裂短时间内修复不了,旧地狱只有这一个出入口,地上的那帮人走在前头,只能先行离开,这样一来帕露西到地上的计划也泡汤了,她只能像现在这样,留在我的身边。

“你道歉什么……”她哽咽着说,“勇仪她们又没受伤,受伤的只有你啊。你才是受伤的人,你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是我们的错,我们马车超重才害你的桥塌了,害你受这么重的伤。”

“……”

为什么要道歉?

明明是我害你去不了地上,明明是我破坏了你的梦想,是我暗中为你梦想的破灭而窃喜,是我控制舆论让旧地狱的人不喜欢你,是我为了把你拴在你身边做的这一切,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哈,我真是个混蛋。

之后的几周,帕露西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也没有再演出。而且她遵从我的要求,不让除了医生以外的任何人见我。毕竟要是古明地觉来探望我就麻烦了。

直到一个月后,桥才被修好,我的伤也痊愈,回到了岗位上。而帕露西也再也没有提去地上的事了,而是像往常一样留在桥边的舞台演出。我也再也没有去引导舆论,而是尊重她的演出,让这里的居民自己判断演出的好坏。我这么做,也只是对她微不足道的补偿而已。

尽管能安慰到的只有我自己。

一切都不可挽回,帕露西的舞台越来越冷清,她像是受了什么打击,表演变得力不从心,那些对她的恶评又传回了我的耳边。即使我有意替她说好话也无济于事,因为她演出的退步是事实,而这不是舆论可以逆转的。相反,这些现象让她的心情越来越低沉,形成了恶性循环。

我试图开导她,但一看到我,她的脸上就浮现出愧疚的神情,更加低落了。我明白仅凭我已不可能救赎她,她需要别人的帮助。

我知道应该求助谁,当然是她的那些朋友。于是我联络上星熊勇仪和黑谷山女,想让她们帮帮帕露西。此时的我已经不在乎什么吃醋不吃醋,因为这一切本就是我的嫉妒心使然,为了让她恢复过来,哪怕——我永远消失在她面前也行。

在我的提议下,帕露西的朋友们愿意带她去别的地方转一转,哪怕是地上也行。于是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都没有再见到她。而我又回到了以往孤独寂寞的生活,桥边还是如往常人来人往,但再也听不到谁的歌声。但我却奇迹般地没有产生什么过激的情绪,相反,我的心态逐渐回归到认识她以前,没有柠檬汁的酸甜、也没有烈酒的狂热,只是咖啡那般的微苦,却让人清醒。

哪怕她不再回来,我也觉得是应该的,我罪有应得。

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就此将这一切遗忘,也好……。

但当她从地上旅行回来时,我才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当我看见她,压抑在我潜意识中的嫉妒、被我渐渐淡忘的疯狂再度涌现,如火焰般灼烧着我的身体。而当我回过神时,我正和她赤身裸体地躺在桥下的空洞里。三个月的欲望,用一整晚也无法发泄,我如野兽一般蹂躏着她身上每一处肌肤、舔舐着她分泌的每一滴蜜汁。

我的……你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帕露西欣慰地将我拥抱,将我的一切狂热接受、将我的柔软之处温柔安抚,慈爱地如同母亲、关切地如同姐姐、依赖地如同妹妹、眷念地如同女儿。我在她身上感知到和我相似的事物,才发现她和我是如此相似,如同血脉相连。

我不曾问过她来自何处,但我们的金发、我们的绿眼都如一。为什么我现在才察觉到这一点呢?没有任何外人提出这个问题,就连我们彼此也不曾发现我们的共同点。而偏偏在我认识她这么久后,在我第一次和她交合的时候,我终于看清她的胴体、她的双峰、她的股间、她的玉足,跟我一模一样。我们简直就像一对双胞胎。

平时我们以不同的气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着装、不同的妆容待人,因此别人无法将我们联想到一起,就连我们自己也是。但当我们卸下一切粉饰,我们才发现彼此是如此相似。但我们在乎吗?我们不在乎。我们全盘接受了彼此身上的美丽和丑陋,我们是天作之合,我们全身心享受此刻,将彼此融合。

如果这一夜能成为永远就好了。

在我们激情的间隙,她将我的脸放在她胸口,说道:“不在的三个月里,我终于构思了一个‘完美’的剧本。一个我独自演出的、只献给你的歌剧。”

“我不在,你才能想出完美的剧本吗?”我撒娇道。

“不,只有当我回到你身边,我才能完成它,”她抚摸着我的头发,“只属于我们的《丑时参拜》。”

《丑时参拜》,帕露西最后的作品。后半夜,我在她的歌声中度过,听完了那首《丑时参拜》,我便知道,唱的是我。我的孤独、我的寂寞、我的羡慕、我的嫉妒、我的爱、我的恨。我陶醉在她的歌声里,陶醉在我们的故事里,陶醉在那虚构的真实中。我,便是故事的主角,我,便是舞台的中心。

但是,为什么要给别人唱?

为什么要将它带到舞台上?

明明说好了只属于我们,为什么要拿去在舞台上演出?

你骗我。

终幕降临,她最后的演出结束了。舞台下爆发出激烈的掌声,正如那一夜我们的潮吹。但是我却感到无以名状的恨,恨,恨……观众们对她演出的欢呼、对她歌喉的赞美、对那只属于我们的歌的伴唱,如同在我面前将她轮奸,如同当着我的面将精液射在她脸上。

而她呢,她谦逊地向着众人行礼,享受着观众们的膜拜,就像一个婊子。

于是,我将那剧本丢进了河里。

哪怕我再也不能听见它,我也不能让别人听见。因为那是属于我的……我的……

我在做什么?

我跳进了河里,拼了命将那剧本捞起,我是多么愚蠢可悲啊,居然妄想毁掉我们最珍贵的回忆,居然自私到连这艺术品都不愿分享。

那根本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而是属于我们二人的。

而我却要将我们二人的结晶毁灭。

好在我还是在溺水前将湿透了的剧本捞起,而看到我舍身只为拯救那剧本时,她沉默不语,仿佛又一次将我的恶行误解为善意。

剧本的字迹还是被旧地狱的水洗掉了大半,还有好几页纸已经湿得严重损毁,什么也看不到了。我还是没有挽回……

但她却面无表情地安慰着我,说:“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

为什么,你还是如往常一样……

明明知道我是个怪物。

为什么还要待我这么温柔?

我哭了起来,她却又一次展现出母亲般地慈爱,将我搂在怀中,但我却能感觉到她的悲伤、她的泪水。

我,又一次把她的梦想毁灭了。

她将剧本放在自己家中晾着,但之后的整整一天,她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任何神态,只是如木偶一般整理着舞台。

一天,她让我帮她去取那剧本,自己要排练,来不及回去,还说会帮我看着桥。于是我便难得地远离了桥边,到她给的地址去,但当我回来时,旧地狱的水已经被她的血染绿。

我的爱人,帕露西自杀了。

错,是我杀了她。

是我的嫉妒、我的疯狂杀了她。我一次又一次毁掉她的梦想、毁掉她所珍视的一切。她的死亡,也是对我的严惩。

哈,哈哈哈哈哈。

我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我也纵身跳进河里,跳进了那泛着异样荧光的绿色河水,即便到最后,我也依然贪得无厌地要与她殉情,要与她在同一条河中溺死。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谁叫我是个混蛋呢?

毕竟,作为桥姬的我,终有一天会彻底葬身在这条河水中……

意识沉没于地狱的河,深处泛着幽幽的绿光,我仿佛还能看见她。

但具体的形象很快画作了抽象的感觉,她如水一般溶解开来,包裹在我的周围。

与我融合……

 

B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我,嫉妒的妖魔,绿眼的怪物——帕露西生来便嫉妒着一切。那我渴望的究竟是什么呢?一切。但我知道我不可能得到一切,我的欲望深不见底,我的贪念永无止境。因此我只能幻想,幻想自己成为一切、拥有一切……

但很快,我便不止于幻想,我开始尝试写作。

在我的笔下,我构建不属于我的人生。

我一开始创作一些浮夸的妄想,一边流浪、一边借用沿途的景色,将它们与我的幻想跃然于纸上。我把自己代入我自己的故事中,成为不同的人、体验不同的人生。我有时候是堕入情网的牧羊人、有时候是奔驰疆场的士兵、有时候是留守闺中的怨妇……这些臆想给予了我更丰富的情感刺激,而我也将这些故事讲述给旅伴,这是我那时与他人唯一的交集,从我口中出现的便只有故事,我最初的朋友只有听众。

但随着写作经验的积累和经历的丰富,短快的刺激引起的波澜开始沉寂。我便尝试追求更丰富的体验。弹琴、吹奏、歌唱……我漫长的生命有足够的时间让我对各种乐器了如指掌。但这些不足以让我满足——作为嫉妒妖魔的我是不会最终满足的。每当我掌握一门艺术,成就感都会转瞬即逝,因此我又不得不去寻求新的满足形式。

最终,我不得不踏上我迟迟不敢踏上的路——演出。

流落到旧地狱是,已只有向别人表现自己,才能让我满足。但从未与人交集的我却没有开口的勇气。因此在那之前,我须了解他人。我开始尝试社交,小心谨慎、一步步地摸清别人的性格,成功和几个本地人建立了友谊。而当我第一次向他们展现自己的歌喉时,他们便被我的才华折服了。

勇仪将我引荐给古明地觉。在为地灵殿之主献上我的声音后,觉建议我去为公众演出。她说旧地狱的入口处有一座桥,桥上有一个长得和我有些酷似的桥姬,和她打个招呼,就可以使用桥边空地。那里人流量很大,会有很多人听我的歌唱。

于是我听了她的建议,来到了桥边,见到了那与我长得有些像的人,但和我又有些不同,至少看上去是这样,她双手抱胸,有些不耐烦地听着我的请求。一开始我还担心被她无情拒绝,但没想到她同意了。

我搭建好舞台,抱着我最擅长的弹拨尔琴,望着密密麻麻的人流。我站在高处,能够看到每一张脸,也能看到桥上那守桥人专注的表情。我心中闪过一丝胆怯,有些后悔今天的决定了。

要退缩吗?我心想。

我对我的能力很有信心,为什么要怯场?于是我鼓起勇气,拨动琴弦,将一些路人的注意力吸引,但不知道是街道过于喧闹,还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唱出声,为我驻足的人少之又少。我开始恐慌,声音也越来越低,很快就连我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只有手指在不断拨动琴弦,却因为颤抖多了几个异样的音。

怎么办?怎么办?我心想。

看样子,我的演出生涯或许就要到此为止了。而当我即将心灰意冷时,我却看见桥上的守桥人向我投来了严厉的目光。而她的绿眼中仿佛就有着某种力量,将即将灰掉的心重新染上色彩。我突然感觉到了力量,立刻仰面高歌,将歌曲的高潮以最高的音唱出——人们看向我,或惊奇、或欣赏、或赞叹……而勇气从此常驻于我的心头,在我的初次公开演出结束后,人们纷纷鼓掌欢呼。在所有人、所有的掌声都环绕我的周围时,我的感觉到了我追求了许久的感觉——“拥有一切的感觉”。

没错,这才是我追求的事物呀。那看破一切的觉妖怪果然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演出结束,我向那守桥人道谢,并从此在桥边开始了我的事业。

属于我的舞台就此开幕。

守桥人桥姬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常伴于我身边,久而久之,我发现若没有她的注视,我的演出就缺乏力量,这也是我一开始选择留在桥边的原因。为了不让她将目光投向别处,我开始尝试新的艺术形式——戏剧,这也是我期待已久的。叫上几个朋友,我开始了表演。果不其然,她的目光持久而专注,那时的我只需取得她的注目,便能感到满足。她的眼睛就是有那般神奇的力量。或许这就是长年累月在桥边观察每一位路人所锻炼出来的眼神,而多愁善感的我也能轻易地察觉到那眼神背后蕴含的力量。

但即便有她的支持,几年过去,我又开始感到空虚了。

如往常一样,我不断尝试着新的表演、新的艺术,我却总是很快丧失了兴趣。当我习惯了舞台上的感觉时,表演便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对每一个人都要戴上假面,以最亲切、最健康、最坚强的形象面对众人——哪怕是我的朋友们。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喝彩,哪怕我已经习以为常。

因为这旧地狱根本就没有别的多厉害的艺术家,这里只住着一群混蛋,而我刚好是那个懂艺术的混蛋,我依然是那个嫉妒的妖魔。

我曾为了不因那情绪痛苦而将自己与世人隔绝,埋头于虚幻的创作中。而当我为了表现不得不和人来往时,比较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我嫉妒别人拥有的友谊、甚至爱情,而我纵使享受着人们的喝彩,却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最真挚的情谊。当我习惯了在日常生活中也保持着表演,别人便与真实的我无缘。

直到那个人向我告白。

对于她的告白,我感到很意外。因为在所有认识的人中,只有她不会过于靠近我,不会阿谀奉承我,只是站在桥上,默默守望着我。但当她突然向我表明了心意后,我才意识到她对我的感情是如此深切,于是我愿意尝试和她交往。没错,一开始我是抱着尝鲜的态度去和她建立情侣关系,但很快她接下来的举动又将我震惊。

究竟是将伪装与憧憬卸下后的真实呢,还是为了将我独占所戴上的假面呢?她在我心中的形象开始改变,她开始传播我的流言蜚语,她开始离间我和朋友的关系。不需要觉来揭穿,就连山女都可以看穿她的小动作,朋友们警告我小心她,但我却只是笑笑,内心反而为她的这些举动感到欣慰。

因为,她是只属于我的呀。

我反而还担心别人跟她走得近呢。所以,我也不替她辩护,任由她的形象在人们心中一落千丈。只有这样,她才只属于我一人,只有这样,才不会有别人看上她,只有这样,别人才会因为我惹上了她而同情我。而我也像以往一样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假装事业受影响的样子失落地回到她面前,让她说些安慰我实际上只是让她自己满足的话。她建议我重操旧业唱歌,我便意识到她心念我的歌声,于是在之后的演出,我为了她增加了独唱环节。

我也不担心她制造的谣言影响我的事业,因为旧地狱的艺术家只有我一人,我是独一无二的天才,不可能有人的影响力胜过我。

直到,地上来了一个乐团。

鸟兽堀普利兹姆利巴九十九来旧地狱巡回演出。在旧地狱的市中心,我和将近千人观看了她们的演出,随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我的心头,一股在我心中被遗忘多年的情感重新被唤醒了。

“真是嫉妒啊。”

凭什么她们能表演得那么好?凭什么她们只是第一次来,就能收获比我每一次都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只因为她们人数更多吗?

对方的领袖,那个红发的架子鼓手居然还邀请我到地上和他们一起巡回演出,出于学习的态度,我还是笑着脸答应了下来。但随后我意识到,这会不会是想要把我当作陪衬?想要用我来衬托她们的演出?于是我很快就后悔答应她们了。

既然答应了,我就不太好推辞,只好苦着脸回去收拾行李。她们将车队停在桥边,而我也想起了我的爱人桥姬,于是前去征求她的意见。

“我被地上的鸟兽堀普利兹姆利巴九十九乐团看中了,她们邀请我到地上巡回演出,”我当然不会直接表明我的心思,而是试探性地向他陈述一个结果,“我不想错过地上那么大的舞台,去地上演出一直是我的梦想,桥姬也会跟我来的,对吧?”

我当然知道她不可能跟我走,因为她是桥姬,她的命运和这座桥绑定。所以我期待她的挽留,只要她开口挽留我,我便会去拒绝乐团。

我知道你离不开我,所以,开口吧,挽留我,求我别到地上去。因为我也不想去,我不想去做陪衬,我也恐惧着地上那些数不清的艺术家,我恐惧着地上那些天才。如果只有我一个是天才还好,但当天才数不胜数,我的才华便不值一提。

“我……不能离开这座桥,我是桥的化身,即使可以暂时远离这里,我也不能长期离开。所以,你去吧。”出人意料的是,她没有挽留我。失望涌上我的心头,我本以为她离不开我的歌声,但看样子,我的才华连我的爱人也无法打动。

哈……

既然如此,就干脆去做陪衬好了。

反正我到了地上,也只是一个平庸的人。

随口答应她会尽快回来,我有些扫兴地走开了。但我心里已经对她失望,我不愿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若我的爱人只爱我当身体而不爱我的艺术,便不值得让我驻足。

但之后的事,所有人都知道。

桥塌了。

我看见她冷笑着倒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爱人呐,每次都能给我惊喜。

竟然为了挽留我,不惜自残将桥弄塌吗?

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那么,我也该回应她的期待了。

我守在病床前,夜以继日地照看她。实际上古明地觉事后检查了桥梁,已经发现有人动了手脚了。而当她看了我一眼后,很快便明白了真相,对我阴笑道:

“作为人渣,你们真是天生一对呢。”古明地觉终究是没有公开事件的真相,她早就习惯旧地狱的恶人心中各种肮脏的想法了,但像我们这样疯狂的,她也是第一次见。

不过,即便我爱人的疯狂让我欣慰,但我还是被那地上乐团出众的才华打击到了。再加上一个多月未上舞台,地上乐团给人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于是对我的批评声音也越来越多。我明白,已很难回到当初了,我不再是人们心中的天才,而“一切”也不再属于我。以后会有更多地上乐团来旧地狱演出,而我微不足道的表演只会被他们更加专业和盛大的演出碾碎。

除了爱人,我逐渐失去一切。

“真是嫉妒啊……”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力不从心,桥姬居然难得地放手,让我的朋友带我到处去逛逛。她似乎开始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悔恨了。而我也只能接受她的好意,主动远离了她。

在三个月的旅行里,我开始了沉淀,思考未来。是继续演出,还是回归一开始的日子,埋头创作,只给自己周围人看作品呢?演出是一定会有人看的,但冷清也是必然的;如果是后者,我也的确很久没有为自己、为身边人创作了。我迎合观众,把爱好当作事业的代价就是如此吧?再没有精力去作属于自己的创作。

我究竟是为什么创作呢?

因为我是嫉妒的妖魔,我渴望着一切。

而我也不可能得到一切,因此我只能用“一切都属于我”的感觉麻痹自己。而只有演出才能让我获得这种感觉。

但追捧我的人越来越少,地上乐团的演出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我若是要追赶到他们的水平,则不知道要花费多久。但我的初心真的能保持到那个时候吗?如今就连演出给我带来的感觉也在消退,因为我的贪婪已不允许我安于现状,我想要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满足,正如我从单一的写作到后来去尝试新的艺术形式一样,我的欲望深不见底。

迟早有一天,就连演出的幸福也会被遗忘,就连爱情都会索然无味,这便是时间和我的贪婪让我不得不在未来某一天抵达的“现实”。

在那之前,我需要更完美的演出,我需要被人永远铭记。

而当我再次游历世界时,我亲眼目睹了发生在世界各地的苦难,它们带给了我答案。我看见有乐团前往贫困地区演出募捐,但比起他们的演出,那些被现实吞没的人更能吸引我的注目。我看见现实悲剧在我眼前一次又一次上演,我看见人们前仆后继投身于遥不可及的理想,用一具具尸体构建这悲惨但又伟大的世界。

没有什么能比现实的悲剧更能震撼人心。艺术终究只是虚构,表演终究不是真实。

于是,一个伟大的剧本在我脑海中被构思出来了。

——那便是创造真实的、戏剧的悲剧。

一场能被所有人记住的悲剧。

那么什么样的悲剧能够被铭记于心呢?

毁灭。

我要将我毁灭。

在最美好、最完美的瞬间被毁灭。

便是我所追求的极致的艺术。

于是,我要利用我的爱人、利用她对我扭曲的爱。我创作出为她而写的《丑时参拜》,许诺为她一人歌唱。再违背诺言地将它带上舞台,果不其然,我再度赢得了空前绝后的喝彩。但我早已不满足于此,我期待的是桥姬接下来的行动。

果然,她做出偏激的行为,将剧本扔进了水里。但她又自己捞了上来。我安慰着她,加剧她的愧疚。

随后便是最后一步,毁灭自己。

我做出一副失落和迷茫的模样,为接下来的高潮铺垫。而当情绪渲染到位,我支开她,割开自己的手腕仍由那绿色的血液流淌,以圣人的姿势张开双臂,跳入水中。

艺术家帕露西死在河中,她的血、她那已经深不见底的嫉妒将河流永远染绿,之后,每当有人经过这里,看见那泛着荧光绿的河,都会想起曾有一位艺术家死在这里。

人们会对她的死众说纷纭,会感叹、会惋惜、会记起她生前带来的那些伟大的作品,会谈论她的功过是非和那些未能达成的遗憾,会在口耳相传中将她写在史书上。因为她就是有那般资格,因为她就是有那样的影响力。

曲终,幕落。

但故事还没有就此结束。因为“我”必须活着,我必须见到人们对已死的我的怀缅,只有这样,最终的艺术才算完成。艺术只有被欣赏才有价值,而这艺术是我为自己而作的,我当然需要看到最后才行。

为此,我的计划进行到了最后一步。我的爱人——桥姬也跳了下来,要与我殉情。因为我知道她就是那么疯狂的人。

我的血液包裹着她,被我的血染绿的河水将她吞没。无须担心,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

现在,就让我们永远地融合吧。

我是水,你是桥。

在你我浮出水面后,我们将会是一个新的存在,一个全新的嫉妒妖魔,一个全新的桥姬……

我们是水桥帕露西。

字数:12994

下一章

无

1.悖论之爱

爱是主奴辩证法的绝佳例子。

在主奴辩证法中,自我意识需要通过一个与为他性的游戏/博弈来获得自身确定性,这个博弈被理解为“殊死搏斗”。但是不应当情景式地理解这个概念,把它简单套用到某个实例上,例如民族,或者阶级,虽然不是不行,但并不妥当。殊死搏斗是概念的搏斗,在这里,死亡意味着消融在“另一个”中,被抽象为一个,当然,并非自身的自我意识的自身回归的环节,被抽象为一个简单的,空洞的规定。

自身确定性的概念中包含着为他性,当自我意识将自身等同为自身时,它是通过一种自身与自身的关系来自身等同的,换言之,已经将自身作为一个他者对待了,否则为什么会有关系呢?

因此,自身确定性必须在为他性中“重新获得自己”,这就是主奴辩证法。将之称为“两个意识的辩证法”只是一种方便的说法,事实上,主奴辩证法应当被理解为意识的差异化或多重化,从结果来看,它将关系中的二元性转化为了二元的意识(类型)。总之,这不仅仅是“两个”意识“之间”的搏斗,而且是意识与死亡本身的搏斗,结果则是出现两种意识。

主人意识是一个自为的,同一的意识,它将奴隶意识转变为一个环节。奴隶意识劳作,必须忍受物,而物在这里被定义为欲望的对象,换言之,挑战着意识的“安宁”,意味着分裂,为他性,二元性的“有问题的事物”。主人意识是这样的一个意识,它通过奴隶意识回避了劳作。它是对立统一中的统一,对立性是被它所占有的。

与之相对,奴隶意识则是“劳作”的意识。它“被绑定在物上”,这不意味着别的,正意味着它被绑定在与主人意识的关系中,它“面临”着这种关系的问题性,而主人意识则不。奴隶意识相对于主人意识而存在,它被化作一个“附庸”。它是对立统一中的对立,是矛盾的,有问题的。

在这里出现了逆转:既然奴隶意识依附于主人意识,而主人意识只是占有了这些环节,那么它就事实上将自身转变为一个单纯的规定,而只有通过奴隶意识的劳作,只有通过间接地与为他性相关联才能存在。因此,它如今才是那个依附性的环节,它面临被抽象为另一个自我意识自身回归的环节的风险,它面临着问题,它如今必须劳作,它成为了奴隶。

在对立统一中,对立性和统一性同样是处于一个对立统一中的。这就是悖论。这不是悖论吗?这也是爱所面临的悖论,对他人的爱意味着某种层面上的没有回应,至少,就一般情形而言是不要求,不期待回应,否则对方就在这种期待中“消失”了,爱也变成了通过另一个人进行的对自己的爱,“另一人”只是“设定了的剧本的一个演员”。另一方面,不求回应的爱又如何可以说是与他者相关联的呢?这里同样存在着一个类似的困境:对另一个人的爱要么将对方转变为自恋的一个环节,要么在孤独与自我牺牲中将对方区别开来。

这就是这篇文章的A部分所发生的事。

具体到文章来看,

“‘你能只为我歌唱吗?’

没错,我爱她,也爱她的歌声,我得到了她的身体和心灵,却还没有得到她的歌声。我是多么自私可恶的人啊,竟然想让她牺牲自己的梦想为我一人歌唱?”

简短的两段话,便体现了这种主奴关系。一方面,桥姬想让帕露西降格为一个她所索取的歌声,降格为一个附庸,一方面,桥姬立刻意识到这是一种“自私”,她做出了牺牲,而自己的爱也转变为愧疚感或负罪感。

2.哀怨意识

对这种矛盾的拒斥构成了一种空洞的单纯性,这种单纯性表现为与作为内容的运动的脱离,并将自身转变为一种脱离了实有的本质性,这种单纯性在精神现象学对应着斯多亚主义——怀疑主义——哀怨意识的部分。

这种本质性具有三个方面:第一,它将自我确定性建立在脱离上,因此它将自己视作脱离了实存的自由的意识,即斯多亚主义;第二,它与实存的多样性漠不相关(即无差异性),实存的多样性在它之中转变为一种无差异性(即漠不相关),这种无差异性构成了它封闭的自身同一,即怀疑主义;第三,它过渡到与实存的关联,它“发现自己也是运动的一环”,并“向先前脱离了的实存回归”,在这种回归中,怀疑主义也被揭示为一个分裂的意识,它事实上在脱离了这个运动的,对这个运动的沉思中重复了这个运动,并成为非本质的。

疑点在于,为什么自我意识会“感到苦恼”?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的序言和导论中多次批判了这种“心理主义”:基于情感,情绪,心理动力的解释的哲学方法论。“概念的地位不应当被崇敬和亢奋之类毫无章法的东西以及先知式的随意言谈所取代。”并要求读者关注单纯的概念。——合乎逻辑的回答是,这里涉及到的是“苦恼”的发生学,它通过这个结构被“模拟”出来,“激发”出来。

这几乎是拉康式的言谈——拉康将心理结构解释为能被画成一个象征主义灯泡的自动机,即一个结构。欲望的作用是欲望的结构的“运转”;哀怨意识的“苦恼”“憧憬”“哀怨”是概念的结构的效果,不是很相似吗?

在精神现象学中,概念的演化阶段对应着思想史的阶段,无论是斯多亚主义还是怀疑主义都是古希腊中后期哲学中的。哀怨意识也同样可以找到它历史上的对应,从希腊的“本质哲学”到宗教的“经院哲学”的转化。在后一种哲学中,思想自身并不是本质的,而是非本质的,本质并不是直接的,而是超验的,彼岸的。

难道这不也正是诞生悲剧的时代吗?悲剧之父欧里庇得斯是生在那个年代的。当希腊陷入战乱中,当“民主的”,“城邦的”希腊向“军事的”,“帝国的”希腊转化时,悲剧出现了。当希腊人不再能够通过他们的“头脑”——哲学家们,理解群体的命运,当奴隶幻想非奴隶的生活时,悲剧出现了,人们寻求“形而上学的慰藉”。

但是,哀怨意识与悲剧的联系不仅仅是外在的,出现在同一个时代并不是巧合;而且是内在的,这是非理性主义的两面:拒绝知性解释与对超验性的表达。

这一切都可以在文中找到。当桥姬无法理解两人之爱时,她的爱转变为苦恼,嫉妒以及种种算计,或者说一人之爱——拒绝了为他性的爱,像斯多亚主义一样获得了“脱离了实有的独立性”,由于它无法从两人之爱中得到任何启发,因此它变得空洞,并因此而变得“自由”——失恋之后的人会做什么?在恋爱中感到迷茫的人会做什么?掩饰?自欺?通过种种仪式“复现”恋爱感?这一切都不依赖“两人之爱”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只依赖于其中一方怎么看待事情。

桥姬就这样索取着所谓的爱,但是这一切都只是爱的代偿。她在进行着爱的“反刍”,但同时又不停地发现只是混合着肉欲,报复,占有欲和焦虑的私欲,并不是真正的爱,并且由于这种发现而加剧了这种私欲。

这种独立性其一是自由的,其二是确定的,正如从斯多亚主义到怀疑主义一样。然而割裂并没有消失,接下来是怀疑:“我的爱”是确定的,作为“两人之爱”的一人之爱也是确定的,相反,偶然的,背叛的,外在于这一确定性的是“对方”。

作为桥的桥姬和作为水的帕露西融合为了水桥帕露西——嫉妒的妖怪。

最后是悲剧。B部分是有关悲剧的,整篇文章是一部悲剧,文章之中又有一部悲剧,确乎如此!这是一个嵌套结构。——因此,不应当拘泥于这个悲剧,或者那个悲剧,应当注意到悲剧性这个主题与领域。

这是复现。B部分不仅仅应当被视作另一个视角下所发生的事情,而且应当被视为A部分的复现,不仅仅是情节的复现。而且是悖论之爱以及哀怨意识的复现。难道帕露西不是以一种讽刺的,迂回的态度来对待二人之爱的吗?难道B部分的“悲剧”不是在复现A部分中的哀怨意识,正如悲剧不是为了复现“形而上学的慰藉”吗?

难怪桥姬会发现“我们简直就像一对双胞胎”!

2024-04-17 04:34:32

被长评吓晕

写这么多字我都要滑跪了QAQ

2024-04-17 07:58:08

这真的是发电文吗OMG!!!

(长评和正文都很牛,sincerely)

2024-06-13 03:0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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