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堡

沙堡

 

 

 

 

 

 

 

鬼人正邪和少名针妙丸互相搀扶,喘着气瘫坐在一处悬崖尖角。

 

背后是深山老林,眼前则豁然开朗——碧蓝色的平原铺满直到地平线的尽头,上面反射着无数朝早太阳光的细碎光点。

 

海。全是水。

 

针妙丸呆望前方,气息还没平复,握着金色小槌的手都不自觉垂了下去。

 

 

 

多浪漫的一个场景,同时四下无人,只有彼此你我。

 

也许该被这一副绝景感动,就地来些你侬我侬,然后紧紧相拥再打个啵。

 

如果针妙丸那一身华贵的振袖没有被树枝勾得破破烂烂,正邪的双手指甲都没陷满黑泥又劈裂的话。

 

可惜绝境之下心中就容不下绝景。

 

 

 

针妙丸握着小槌的手抖着。正邪看了一眼,俯身上前,用手掌盖住针妙丸的手背。她们相互对视,眼中映出彼此,目光中安心一闪而过,但对止住战栗却无济于事。

 

 

 

“怎么办,正邪?”针妙丸声音干哑。天邪鬼抿着嘴,干燥的嘴唇皮几乎黏连了。她回头看向什么也看不到的密林,拉起针妙丸的手:“走。”

 

“前面是海啊。”

 

针妙丸回握住正邪的手用上了力。正邪说:“下到底下看看。走吧。”

 

 

 

她们从崖岸上下到直面浪潮的沙滩时,太阳已几乎高悬在头顶上。

 

大多地方都是凹凸不平的礁石,上面坑坑洼洼镶满了貌似贝壳的东西,二人也没力气细看。走到一片小小的沙滩上时,针妙丸彻底没了力气,一下跌坐在沙子上。虽是小人一族的末裔,生存没多少养尊处优的富余,但她也算是个公主,比不过正邪犹如浪人常年在外流离奔波来的体力。

 

“公主。”正邪喊了声,针妙丸主动撤开手,仰面躺倒在不够纯净的沙滩上。正邪看着她起伏的胸口,也坐下来,背对着海的一面,把脚上已经穿烂的草鞋脱下,直接摔向一旁。

 

 

 

潮起潮落。

 

正邪忽然跳起身。针妙丸抬眼,也立刻反应过来爬坐起来:“追来了吗?!"

 

眼中正邪绷紧的背影也望向左右,四下周围一片空空荡荡,只有潮起潮落的声音作响。正邪嘴唇翕动,又坐下来,吐出口气:“海浪声。还以为是背后有脚步声。”

 

针妙丸叹了口气,正邪看向她手里拿着的小槌。“拿好了。有力气走了吗?”

 

她抱着膝盖,双手持着金色的小槌盯着看着。小槌的后方就是一波接一波的海浪。“正邪,我们会死的。”

 

“......”

 

“如果真的不行了,我们就把万宝槌还回去,也许还能...”

 

“您在说什么?”

 

正邪半蹲半跪到针妙丸身前,紧盯着她的眼睛:“怎么能说这么懦弱的话?我的公主。你一族受压迫的屈辱,我们的复仇呢?要去那个乐园然后下克上呢?”

 

“都要死了。怎么办?要是还活着,我们再这样去偷一次也行啊。”针妙丸声音干哑得有些破音。

 

“都事到如今了还想着回头吗?”正邪站起身,侧背对着针妙丸。海面的光给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蓝。

 

“那你还能怎么逃?投海自杀吗?我们,我们没有路可走了,正邪......”

 

正邪咬着牙,来回渡了几步,“...现在还是没法用万宝槌吗?”

 

针妙丸“嗯”了一声,“维持这个体型就是极限了。”

 

“不维持呢?”正邪问,针妙丸摇了摇头。

 

 

 

“为什么用不了?明明当初连天守都能造出来。魔力不应该不够啊。现在都不能造艘船出来,或者能飞过去也好......”

 

正邪想到针妙丸并不知情的万宝槌许愿则需要代价一事,沉默起来。好在针妙丸的注意也放在了自己的思绪上。

 

“我想了,正邪。在之前,我许愿希望变大的时候就实现了,可能是因为,那是我一直以来最迫切的愿望......”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愿望还不够强烈吗?”正邪嗤笑一声,“三天里我就喝了两口水。吃的给了你......我都快饿死了,这难道还不够迫切?问题肯定不在这。要么是缺了什么,要么是魔力不够实现愿望...”正邪看着针妙丸凌乱的发丝,把喉咙里紧接着的“是使用者的魔力不足”给咽了下去。“它也像很久没进食,所以发挥不出力量。”

 

“只有我能用它,我知道哪种可能性更高。”针妙丸说。

 

 

 

你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连代价的事都不知道。你的使命都是我赋予你,你这万宝槌配套的锁的钥匙。正邪眯着眼,没抖出心中的话,转头绞尽脑汁想着出路。

 

或许是读出了正邪轻蔑的态度,针妙丸又问:“我们现在的愿望,我的愿望,也是正邪你给我的。你是愿望的主人。我看,或许是因为你自己对下克上的期望还不够强烈。”

 

“什么?”正邪咧嘴笑了,露出尖牙。“你以为,我找万宝槌找了多少个地方多少年了?我的愿望......你个深闺大小姐懂个什么?别太搞笑了。”

 

 

 

针妙丸看着正邪赤红的的眼眸,“正邪,如果你宁可死也不愿意认输,那说明下克上也不是最重要的吧?”

 

“我根本不怕死。”正邪说,自己都觉得有些驴头不对马嘴。风灌进袖子里,好像想剥开谎言的壳,正邪干脆抢在那种感觉之前先诚实地背叛了自己:“......算了。我其实很怕死。所以不可能把命交给别人决定。”

 

二人沉默,扑面的海风不觉得清新只觉得干燥,把焦灼的干渴加剧了。潮湿的风就这样把自己和针妙丸的头发不断吹起。

 

眼下全都是水,却一滴也没法喝。像是一种过度,无效的饱和。哪怕全都是充满了,却无法摄入,甚至有害。

 

正邪那天邪鬼的心不禁对这面阻碍着自己的高墙,仿佛抗拒着生命的海生出一丝好感。但随即就想到那里面就有最多的生命,一切生命的起点,自然也包括特别的自己。真是污秽不堪,矛盾。

 

一阵强风从大海的方向迎面而来,正邪张开双臂,思绪仿佛短暂与风融为一体。也由此借助风力,从固化飘向了未知远方。

 

 

 

到底是因为愿望不够强烈,还是因为代价不足支付让愿望显现? 正邪更愿意相信自己。

 

于是她想,难道是因为我们两个穷光蛋一无所有,就连代价都支付不起,所以愿望也无法实现吗?如果那代价必须是事先能付得起的证明。

 

一个许愿的道具,却真能叫人绝望。

 

反过来想,如果自己和针妙丸能创造出什么可失去的东西,那也许就能作为“代价”。一线生机就在那里。

 

想着,正邪忽然抬眼看向远处,一把拿走万宝槌,走向海浪,双脚踩过的沙子从干燥到湿润。

 

 

 

“正邪?”

 

针妙丸喊了一声,摇晃地站起身。海水冲过少名针妙丸的脚踝,她追上正邪的脚印,从后方轻轻拉住了那只大了自己一圈的手。

 

天邪鬼的背影纹丝不动站在原地,后背披散的一头夹杂白色与红色发束的黑发,因为泥沙血污粘接得一块一块。海水冲过眺望前方的正邪的膝盖,没过了针妙丸的下身。她喉咙里一时仿佛有千万句话,却无力吐出来。

 

手牵着手,她慢慢站到了正邪身旁。一波浪潮打过来,针妙丸整个下身衣服都被浸湿,冷得双腿发软,再泡一阵可能就再也支不起来。

 

她靠向正邪,许久没有进食的身体都很难产生多少热量,但正邪的身体不知为什么似乎比自己暖上一点。只有那么一点。针妙丸环抱住正邪的腰,心里也分不清这为了得到一点热量,究竟是为了试图救正邪还是为了自己。

 

正邪忽然开口:“...公主,你摸摸看。”

 

“哎?”针妙丸颤了一下,”摸,摸哪里?”

 

正邪把万宝槌塞进她手里:“辉针城是在这方向吗?”她指向一个方向,正好是太阳落去的位置。

 

“.....”

 

“刚才我看到辉针城的尖角了,应该就悬浮在这岛屿外海上的天空,藏在云层里。”

 

正邪表情正经,视线方向细看确实是天而非海底。针妙丸觉得脸有些发烧,可也没体力可烧,便捏了一下正邪:“又不能飞又不能游,你没事往海里头走什么!”

 

“嗯?想看清楚点啊,不过似乎在移动,已经不见了。”

 

“我要冻死了!”

 

正邪这时才注意到半个身子泡海里瑟瑟发抖的针妙丸,便把她一把抱起来。海水把和服的下摆浸得沉坠坠的,不断滴着水。

 

“能感觉到城的方向吗?”

 

针妙丸搂着正邪的脖子,一手握着万宝槌,眺望向正邪的背后方向:“嗯,确实是在天空上。”

 

“果然吗。”正邪抱着针妙丸走回到沙滩上。针妙丸下巴搭在正邪肩头,抓着正邪衣服的手攥紧了。

 

“到了那里,鬼就无法触及了。就胜利了。”正邪说。“到了那里后续就已经没有困难了。”她不断说着。

 

但就算知道了位置,也没有可能抵达,何况位置还在移动不变。二人闭口不谈这点。

 

 

 

针妙丸闻到正邪头发中的血腥味。“不想正邪死。”她们胸膛相贴,似乎能感觉到来自自己或对方的心跳。甚至让她不禁念了出来。正邪应了声:“会有办法的。”

 

正邪是个骗子。她们都走不动了。已经没有办法了。

 

针妙丸握着小槌的手忽然颤了一下,一些画面瞬息间从脑海穿梭过去,但即使如此她也看到了一些画面。看到正邪不可抑制地远去。哪怕分不清那是过去还是未来。她失控地惊叫一声,翻倒下来,半边脸上粘满了沙子。

 

正邪连忙扶起针妙丸的后脑,呼喊她的名字。针妙丸的意识一瞬远去之后归来,像是做了一场不能记得内容的梦,她很快清醒过来,醒了之后,她看向正邪:“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正邪拢起一堆沙,却直接就散了。针妙丸把浸水的振袖脱了,只留里面一件白色襦袢,用戴着的黑碗来固定住沙子,效果整体比正邪好上那么一些。二人无言地用最后剩余的体力堆着沙子。

 

“你真从小槌里得到了回应?”

 

“嗯。"

 

“为什么搞这个?”

 

“...回应是很朦胧的,不像是对话那样有着清晰的描述。小槌只是给了我一种,必须要去建造什么,创造什么的感觉。"针妙丸顿了顿。“现在手头上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蹭掉了掌心的沙子,正邪想起自己先前的猜测。觉得不约而同。“可能是对的,都试一试吧。现在也只能都试试。但是会发生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是,通过这样,也许能把藏在云里的辉针城召过来。”

 

 

 

 

 

两个人都是第一回见到大海玩沙子,折腾了很久,太阳越来越接近海面,大海像被太阳的重量挤压得一样,先前干燥的地方也开始有潮水进退。

 

正邪望向太阳:“不行,太阳落下去之前做不完,这里就没了。”针妙丸手一抖,沙子又溃散了。她看着因干燥发硬的指尖止不住地抖,踉跄地爬起身,试图把手浸在海水里缓释。正邪盯着沙子,似乎什么别的动静都听不到了。

 

 

 

一波冷得刺骨的潮水冲过手腕。针妙丸想像着归还万宝槌这鬼的秘宝后得到饶恕的概率,想着正邪落寞的背影,又望向大海。

 

海风卷着零星几滴海水打在针妙丸的脸上,眼眶鼻腔虽然都酸涩,但一滴真的眼泪也挤不出来了。她的喉咙里像火在烧一样发干,于是不断吞咽粘稠的唾沫,却一点用都没有。麻木的指尖传来刺痛。

 

远处阳光逐渐金黄波光粼粼的海面,通往着希望。针妙丸忽然感到胸口犹如被攥住。明明就差一步之遥,自己和正邪难道就不能幸福吗?她下意识也攥起手心,紧紧攥起了一把湿沙子。

 

湿润的沙子被又一波潮水冲刷,却仍是聚成一团的。针妙丸看着,忽然叫起来:“正邪!!”

 

“怎么?!”正邪弄得又紧张起来,张望起山崖方向。随即见到公主抓着泥巴似的湿沙子小跑过来。

 

 

 

 

 

针妙丸用头上的大碗舀来海水一股浇在沙上。沙子湿润后便能够成功凝在一起。太阳已经悬挂在海面上头,很快就要沉没下去。潮汐明显变大了,风也变大了。

 

 

 

“你觉得给它起什么名字好?”针妙丸问。

 

 

 

在二人不够协调的合力下,一个底座歪了,用手挖出粗糙的洞孔还有一点城墙的堡垒在渐渐成型。正邪和针妙丸都拼上了最后的力气,因而也不再吝啬唾沫,边交谈边建造。

 

 

 

“这玩意还要有名字吗?”正邪问,她站着利用身高的优势负责造高的地方,叠的很快,有些没凝实的地方看着摇摇欲坠。

 

“我们不只是普通的堆一个沙堡而已。目的在于把它当作愿望投放的地方,”针妙丸拍实着底座部分:“就像对小槌一样...正邪你没用过万宝槌所以不懂吧。”

 

“行,继续说你那机制吧城主。”

 

“我也只是遵从直觉的引导,但这样,应该是正确的路。”针妙丸说,她抹了下脸,没留意把一点沙子也粘到了脸上。“实际做法,就把它当作真正的城堡,然后把自己的愿望给放进去,再说出来吧。我想。当时,我许愿变大时,是大喊出来的。如果愿望不够直接明确,也许小槌也会听不见吧。”

 

 

 

“说得像活物一样呐。”正邪扯着嘴,而针妙丸已经是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哈。就叫辉针城呗,这不就是用来找辉针城的吗?”正邪笑了声,手头正好挖出一个形似天守破风的形状。

 

针妙丸嗯了一声,又端视起湿润后深色的沙子。正邪看了眼她,觉得她的眼中似乎真能透过这堆沙子看到辉针城了,自己便也试着想像起来,却只想出一片空荡。

 

 

 

“到辉针城后,我,一定要先铺一床干净的床被,好好睡个一觉!”针妙丸说。正邪笑了一声:“说得像个小孩念话本。”她想像中的空荡城中确实多出了一床被子,不对,得是两床。

 

 

 

“然后,不给鬼人正邪床睡。叫她个王八蛋睡天花板房梁上去。”

 

“啊?什么刁蛮人,而且谁稀罕睡你那啊!不过你就想睡觉了?肯定先吃饭吧?”正邪说着,此时却确实感觉不到腹中空虚。

 

 

 

“现在真的没力气了。只想好好睡一觉。头好胀痛。”针妙丸说。同样许久没睡好觉的正邪也揉了下太阳穴,听着针妙丸接着说道。

 

“嗯...然后每天都有米饭,配两菜一汤,一份小菜。嗯...有红豆饭,有芋头饭,有豆腐,鱼糕,玉子烧,酱油烤团子,烤饭团,冬天有一锅煮的......”

 

“那你顺带记得,我不爱吃虾蟹,饭团要一整个大的,多撒点盐。”正邪故意点菜般地说,只觉得眼里还是只能看到沙子。针妙丸的声音微微上扬:“好啊。此外,鬼人正邪要是不好好洗干净的话,就不许回家吃饭。”

 

“啊。回家?”

 

 

 

“是啊,到那里就是我和正邪的家了。”针妙丸将一处还没往上建的地方借体重压了压实,膝盖上也满是星星点点的湿沙子。

 

 

 

正邪忽然感到胸腹正中一阵凉风似乎能直接穿透过去,手不自觉停下了,人也从工作中抽离了出来。看着光线昏暗下来的暮色中,坐在地上的针妙丸,一头蓝紫色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看她不知不觉的样子,裙子一角上都积起了一小撮沙子。

 

“好了没?我看差不多了。太阳已经要落了。”正邪深深吸了口气,把手掌上的沙粒掸去边说着,同时侧过身,脚尖对向大海。

 

“还没有呢。不要催我!就是最后关头才不能放松,”针妙丸抬起头看到手停了的正邪:“再去挖点沙子来,再来点水!快!”

 

正邪乖乖挖来沙子,心却仍静不下来。在修边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掉一个角,针妙丸二话不说立刻补了起来。

 

正邪看着那一团深色的湿沙,从建筑的一部分脱离出去掉在地上后就成了不成器的烂泥。脑中倏然闪过先前的想法:

 

相信自己的决策。

 

需要先支付掉代价才是对的。

 

机会只有一次。

 

 

 

“好...”听见针妙丸长出一口气的声音,正邪从恍神里清醒过来。

 

眼前是近一人高的沙堡,在昏暗下来的天色中反而不易看出其中粗陋。如果远看,也许真有些像个城的本丸了。

 

“这就要开始了?”正邪问,针妙丸点点头,来回搓了搓手,又掸去手脚上的沙,拿着小槌在那晃悠了一阵,把晾在附近的外衣穿上身,然后在沙堡边转了转,挖又埋底座部分的沙子。

 

正邪的视线转向背后的深山,又在天色之间来回转:“所以您打算怎么做?”

 

“把它当作真正的辉针城,投以愿望就好。它会变成辉针城。”针妙丸说,语气带着一种笃信。

 

 

 

正邪侧头,目光直直瞪向红色的夕阳,看着它半沉在地平线的尽头,把海面染得一片橘红。刺眼。

 

“不行。住手吧,公主。”

 

“哎?什么?”

 

“这玩意是沙子做的。它,就是一团沙。”

 

针妙丸呆站在那,沾满沙粒的双手自然垂在那。

 

“...万宝槌会让它变成真的啊。我能感觉到,肯定可以成功。”

 

正邪脑中闪过几道后悔,后悔没有更多教唆针妙丸,没能更多让她听信于正邪自己而非针妙丸自身。她只是一个独立存在的非我个体,却就让天邪鬼不安定起来。

 

正邪还是耐下心来,面露出微笑:“公主,您听我说。相信这座沙做的城堡变成真的,就算它变成真的了,它,经不住风,经不住浪,只会让我们通通从天上掉下来溺死的。”

 

“你在说什么呢,正邪?”

 

“实际上,您不知道,万宝槌......它包含着一个等价交换的理。这也是想当然的。有得必有失,反过来,有失才必有所得。您不能,”正邪调整了一下呼吸,“不可将这种,粗陋,脆弱,浪一打就没了的东西变成真的啊,公主。”

 

正邪张开双臂向前一步,针妙丸下意识后退一步。或许从天上的海鸥来看,二人像在协调地舞步。

 

“那都做到这一步了,你想怎么做?”

 

“正确的方法啊,我想。”正邪向沙堡走近几步,随即一回身,面向杵在原地的针妙丸,抬手做了个挥刀的姿势:“毁了它。然后我们才能拥有真正的城。好了,用万宝槌吧,就是现在。”

 

 

 

针妙丸皱起眉,眯起眼,嘴角抿紧了又放松下来。她抬起粘满沙子的脚也走近过去,站到了正邪身前,一抬手,手指向那沙做的辉针城:

 

“怎么可能,正邪,那你把辉针城当是什么啊?你不想让那里变成家吗?要是这样,我们刚才的许下的,投入的心愿和盼望不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哈。家?”正邪直视着针妙丸,逼近过去,二人转了一圈。针妙丸挡在了沙堡前,而正邪则站在对面,她眯起眼,又不安地瞟了一眼山崖后的树林。那里一片漆黑,树影像是一道道临近的追兵。

 

“...您是姓织田还是少名啊。哪有人睡天守里的?那玩意不是家,就是个战略性的望楼。一个给用来展示威望,展示力量的,权威的象征。”

 

“那不只是个睡觉的地方。那是...”针妙丸的肩起伏起来,面容也在昏暗中看不清了:“正邪,那你,那你一直在找的又是什么...正邪心中的家在哪呢?”

 

 

 

一道巨大的浪潮倏地席卷上来,浪峰直接触及针妙丸的膝盖。沙堡摇摇欲坠起来。

 

正邪看到在针妙丸后方的天空中,苍白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从云层冒出来。与此同时潮汐也猛涨。时间已经不多了。

 

 

 

“别让浪打掉了,必须得自己动手。得亲手舍弃才能得到新的。快点!”正邪冲针妙丸喊。针妙丸的脸在月光下又能看见了,她紧抿着嘴,双眸圆睁地抬手挡在家前。

 

“正邪你要去哪里呢,你能去哪里啊?!”

 

“什么??”

 

“我在小槌的回应中看到正邪你走了。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就是现在吗?”针妙丸喃喃着,紧咬着牙齿,眼睛里流光闪烁。“你的归属,不在这里的话在哪呢?”

 

“...哪有家,没有家。山洞,石窟...”正邪眼前一闪而过在石洞内生火时的幻影,露出尖牙:“快动手!你想一起死在这吗?!”天邪鬼嘶吼着伸手抓去。抓向那针妙丸藏在身后理应拿着万宝槌的手。二人推搡着。直到针妙丸一把挣开手腕,一头冲进正邪怀里将她猛撞倒在地。

 

 

 

“现在毁了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正邪你这混蛋啊!”正邪被针妙丸跨坐在身上,一时坐不起来。针妙丸揪着正邪破烂的衣领嘶哑地喊:“为什么,为什么要临时变卦?”

 

正邪喘着气,咧嘴露出了掺血的牙齿:“没有变卦。从来没有变过啊。不是说了吗,还不懂啊。最开始我就骗你的。”

 

“什么?”

 

“万宝槌,用了就会有代价!您对万宝槌才是一无所知...我,一直调查,一直追寻。要有支付出去的代价才行。不是小孩过家家。可不是什么许愿拜托啊神佛保佑啊就成真。这是要多少就得给多少!”

正邪快速深吸了口气:“用的是你,付的也是你...虽然如此。至少,用了先能活吧!至少先活。你,这下可以听我的吧?信我的说法。来,我们,我们先活下去再说。“

 

针妙丸的手垂了下去,眉头不再拧紧。她望着正邪,嗓音嘶哑。

 

“正邪,你才是,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不是吗。”

 

正邪愣住了。坐在自己身上的针妙丸也不再动作,忽然一声从右迅速接近的深沉回响,针妙丸背后沙做的堡垒和深蓝色的夜空一瞬被巨浪遮蔽,随后,浪降。

 

 

 

正邪下意识起身一把揽住针妙丸,二人随即就被一道大浪卷入了浅滩的海水里。

 

冷。黑。要死啊。水灌进耳朵蒙住眼睛,正邪耳内只能听见隆隆嘈杂的水声回响,还有心脏的跳动声。正邪揽着针妙丸,却又无法划水,手却不知怎的害怕放开。

 

拼命地往下踩,拼命地抓着针妙丸往水面上方探头。正邪忽然感到反而是针妙丸拽了一把自己。水花四溅。眼球被水刺激着,睁开也视物模糊。头浮出水面。嘴里鼻子都喷出海水。浑身冷得刺骨。

 

浪还在卷着,把人迅速带离岸边。隐约可见刚才的沙滩大半都被涨潮淹没。沙堡的上半部分全都轻易地被卷走塌了,而底部虽牢固却已经完全没入了水下。

 

 

 

飘了一段距离,正邪四肢发麻,身体不住地往下沉。只有手被什么拽着,仔细看是针妙丸,她一手扒着那大钵般的碗勉强浮着,一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左手。

 

那,小槌呢?

 

 

 

 

 

“万宝槌。没了。还上来做什么?”正邪咳嗽着,嗓子似乎有几滴始终咳不出来的呛水。

 

二人倒在远处沙滩往上的山崖上,草叶子扎着肉十分难受,但再没有力气了。

 

正邪侧头看向躺在旁边的针妙丸,她身体已经不怎么抖了。摸过去,振袖冻得像冰。

 

 

 

“针妙丸,为什么啊?”正邪咳着,冷得吃不消,爬过去抓住了针妙丸的衣角。针妙丸眼睛半睁半闭地看向正邪,正邪哆嗦着,喉咙不断吞咽想咽下那一点呛进气管的水。

 

“救我干什么?你自己,许你那,破愿望。用你自己的方式...再不济你也能投降去,你自己,滚回去当个宠物去活啊。为什,为什么要跟我这种一起,我他妈又不需要你这种,傻逼温室花陪葬!给我坟头插花吗?啊?现在,前,后,都没路了!你说怎么办啊?还能......”

 

正邪破了音,话语卡在嗓子里。她别过脸,深深吸了口气想控制住发颤的喉咙,可手刚一放开,就看到小人一轱辘跟物体似的倾倒在一旁,虽还保持着常人体型,但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了。

 

“啊。别死啊,针妙丸。别死。针妙丸。针妙丸。”

 

“好,好...冷......”针妙丸嘴唇微动。嘴唇和脸几乎是一样的发黄发青的颜色。正邪鼓起一点力气,把湿透的外衣都脱下来丢到一旁,二人赤条条紧紧抱在一起,希望身体之间能生出一点温暖。

 

“公主,你看,光溜溜的咯。哈哈。给点反应啊。”

 

“......”

 

“针妙丸。”

 

夕阳早就彻底沉没,光线不再。正邪看了眼针妙丸那朦胧中似乎犹如睡脸的表情,将下巴压在她蓝紫的头发上。

 

“......我们两个,也终于脱掉所有。你也不是什么公主。我也没有使命了。我们俩什么都不是,现在就是两颗海里的沙子。针妙丸。”

 

“你个蠢货,把我找了一辈子的万宝槌就那么弄丢了.......我还剩什么呢?

 

“我...想吃一次你做的饭团......”正邪嗓子有些发腥,仍不断说着,一直到自己的意识也消失过去。

 

 

 

 

 

“正邪。”

 

针妙丸的声音很轻,正邪一个激灵抬起脸,看到一片朦胧的薄暗中,针妙丸半睁着眼,表情舒缓:“你没事啊,正邪。”

 

天邪鬼想以笑对应,鼻子却挨了一拳似的发酸。嗤笑声中水滴滴在握着针妙丸手的自己的手背上:“什么我,你才是,都以为你要死了!我好的很。呵......但都也活不久了。你个傻的,没了万宝槌,你救我干什么?那样掉海里,永远,永远都拿不回来了。”

 

针妙丸奇怪:“怎么可能不救你?正邪你要是没有了,我的愿望也不能实现了,那我还要万宝槌做什么?再说,万宝槌也没丢啊。”

 

“啊?”

 

“万宝槌没有掉进海里,我之前就把它埋在辉针城底下了。”

 

“辉针城...那个沙堡?真的吗?”正邪愕然。针妙丸“嗯”了一声:“太阳出来后,浪潮回去,真正的辉针城就会浮现出来了。万宝槌也会在里面一起的。”

 

“你脑子终于泡坏了吗......”正邪说着,针妙丸反而笑了:“你再多相信一点我就好了......就算错了,也没关系。我们都不会死的。”针妙丸看着正邪湿淋淋的脸,天邪鬼般地笑了。“干什么啊,我又没死....我们不会死的。我们等着太阳出来就好了。”

 

 

 

正邪和针妙丸穿上了衣服,仍抱在一起。体温把没干透的衣服弄得又热又潮。针妙丸靠在正邪身上,手脚冷得像还泡在海里。两个人等着。

 

月亮被云遮住,昏暗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到了辉针城里,我们就可以去乐园了。”黑暗中,针妙丸慢慢说着。正邪握着针妙丸的一只手,感受着她血管跳动的频率。

“我们要去乐园了。听见没,正邪?”

 

正邪应了一声。针妙丸接着说:“但是幻想乡里没有海的。你看,这都是我们最后一次在海边了。要不要在这里,你亲我一下吧。”

 

“......针妙丸,你也知道代价的事了。要真的......不可能只是那个沙堡没了而已。”

 

“嗯。代价呀。”针妙丸微微仰头,手从正邪手中脱了出去。“以后就看不到海了,这就是我的代价吧。”

 

“哪有那么简单。”

 

“还有,我还想和你再玩沙子,多少次都好。”针妙丸说,“这也是一个愿望呢。我可是以后都会失去这个愿望了,还不算代价么?”

 

“......有什么好玩的呢?”正邪说,针妙丸闭上了眼睛:“真扫兴。”

 

正邪声音苦闷:“我感觉不到那乐趣所在。堆起来后也很快就会被浪打掉,堆没堆也差不多吧。为什么是要玩沙子?”

 

针妙丸的声音像一道微弱的夜风。二人看不见彼此的脸,但正邪仿佛能从声音听出她是面带微笑的。

 

“确实很容易就会被冲刷掉,可真正的城堡也会被攻陷重修的。因为是和正邪一起的,我应该会一直记得。希望你也能记得这个沙堡,哪怕它不复存在了。”

 

正邪没有作声。针妙丸嘴巴微张,夜间的风与浪也都渐渐平息了:“天快亮了。”

 

 

针妙丸感到脸被一只冰凉的手扶住,同时轻柔的鼻息向面部接近过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片里,正邪摸着针妙丸的还湿着的后发,二人的嘴唇都又干又凉,胸膛中心脏跳得更剧烈,浑身都回暖了一些。

 

 

 

夜色已经没那么浓了。天色渐渐稀薄了一般开始由深变浅。正邪坐起身,向远方眺望。

 

 

 

晨雾在海面上弥漫。浪潮柔和,丝毫不见汹涌。空气变得清新,深深吸入肺里略带一点潮湿。灰蓝紫色的天空像针妙丸的头发颜色一样,仿佛世界都在应和小小的她的愿望。

 

 

 

远处薄雾中模糊的海面鼓了起来,是原本沙堡所在沙滩的方向。

 

辉针城的石台破开了海面,掀起了足以触及逃来时那山崖高度的浪涛。天守一点点沉向苍茫的天空,青黑色的瓦和巨大的破风逐渐可见。无数水柱瀑布倾泻而下,穿透了些许城身正好遮住的后方的朝阳射来的光芒。

 

 

 

正邪背起针妙丸,向颠倒的天守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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