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樱竹武士-89A-间奏-白楼

冥界的气温比起幻想乡里的生者之境,实在是低了不止一点半点。

“去一趟彼岸之后回来,这里的樱花还是那么灿烂啊。”

名叫嘉穗里的冥界妖精武士钻出了运兵卡车,也不由得为她才刚刚离开不久的家乡的气温之寒冷彻骨,一激灵打了个寒颤。三途川确实也在冬季并没有显得温暖,可那里的温度至少也能让水在室外保持液态,而不是在冬天的冥界一样,近乎到了泼水成冰的这般严寒。

嘉穗里抬头看向远处山顶的白玉楼庭院,温暖灯光映照之下,灿烂的樱花仍然以那繁荣灿烂却颇为清新的嫩粉色,将漫天飘舞的雪花映照的仿佛一片片粉色云彩。这般美景仍然还是冥界独有啊,在外面可是找不到能顶着如此大雪严寒,却还能如此灿烂的樱花林吧!

刚刚离开带有空调系统与防弹隔热车厢的月之都支援运兵卡车,虽然被阔别数日的严寒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毕竟是在此生活了上百年的冥界妖精了,嘉穗里很快便再次适应了这里的寒冷——作为一名班长,这种虽然在冥界维和防卫队里并不起眼,但在其他各方势力之中都不可小觑的职位,嘉穗里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再次将手中这把丰和64式自动步枪端好,将视线从那多年以来百看不厌的樱花美景上,再次移到了她面前已经自觉排好队列的十名冥界妖精武士们身上:这十名冥界妖精武士,正是她作为班长,手下带领的士兵们。

“班长,穗子上尉下令我们休整三天,安排一下吧。”——走到身旁的月兔顾问说道。

冥界维和防卫队的每一个排都配备了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月兔士官,她们无不是曾经在月之都国防军中服役期满三十年才退役复员的。有了她们作为基层指挥的支撑,以及她们带来的战术能力传授,冥界维和防卫队的基层战斗力才得以保障:倒不如说,比起所谓的排长,这些月兔基层顾问们才是事实意义上的排长们,她们的指挥能力远比正职排长们出色。

没等嘉穗里班长回话,这名月兔顾问就摆了摆手,示意敬礼之类的多余事情就免了;与她对于下级给予她军队礼仪这种事的随心所欲态度截然不同,嘉穗里班长眼见她一边急匆匆的离开现场,一边掏出了钱包认真清点着一张张幻想乡里的纸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赚到这么多钱的,白玉楼方面可没有工资发放,估计是她带来了什么来自月之都的稀罕物,转手出售了赚来的吧——这倒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在走动几步的数秒之间,就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钱是带够了,而她前进的方向,正是冥界区域之中唯一一条有饭店和小吃店的街道。

嘉穗里班长摇了摇头,但又不出她的预料。这些月兔们在休息时间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前去品尝各式各样地上才有的美食了。据她们之前闲聊时所讲的故事,在她们的故乡月之都,大量有着寿命概念的生物都被认为是污秽之物——寿命越短,越是污秽,因此不被月之民们接受,遑论端上餐桌——而绝大多数作为食物的生物,无不是自然寿命实在太短的。除了极少数实用或观赏价值极高的物种,在月之都近乎找不到除了月之民和月兔以外的,广义上的动物。

这也导致她们和月之民们的食物非常单调,来来回回就只有屈指可数的几种食材。自然,月之都优异的,甚至可以说不可思议的生物技术,使得那里能够不需要种植或饲养,就能直接从工厂里合成出来一块块的鲜肉与菜叶子,乃至各种瓜果蔬菜;但这些东西都只是按照“这种食材应该是这么个样子”的思路生产出来而已,比起自然生长的“原版”,它们无不吃起来有点奇怪,但具体哪里“奇怪”,或许也只有顶级美食家们才能以言语表述了,但就是“很怪”。

到了地上,这些从来都对任何小节毫不在意的月兔军人们,立刻就对地上仍然采用传统自然种植,钓捕或养殖的食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这些月兔们刚刚帮冥界维和防卫队稳定下来战线之后,立刻就挤满了冥界里为数不多的几家餐馆与小吃店,大快朵颐起来这些对于她们来说新鲜无比的食物——无论是从字面意义上来说,还是从心理意义上来讲。这些食物确实比月都里同名的更加美味,这是月兔们公认的,但具体好在哪里,或许是多的那一抹鲜活气息吧?月之都太单调了,走在路上,除了同类与月之民们,几乎没有什么生命能够见得到:行道树是仿生但却看起来没那么真实的,就连天上的鸟,也都是仿生的治安巡逻无人机。

虽然理解不了为什么月之都会这样,近乎比冥界还死气沉沉,但嘉穗里懒得多想了。

“各位这次行动表现不错!我命令——全员解散休息,时限三天!解散!”

看着面前轻快惬意的跑跳着解散的部下们,嘉穗里班长也找了个石头坐下。

察觉到枪口上安装着的力场刺刀有些脏了,嘉穗里班长无奈的将弹匣拆下,拉动几下拉机柄将枪膛清空,之后才取下这柄洁白如瓷的奇异刺刀,小心翼翼的抓住刀柄吹了吹气;污渍有些顽强,没办法,虽然不太乐意做这种事,嘉穗里班长还是掏出一块绒布包住了它。

这块绒布可不一般,这是与这柄力场刺刀一同配发给她的专用清洁布——制造它所使用的分子量高的难以想象的材料,使得它在柔软温暖的同时,也是在地球上存在的,独一无二不会被这柄本身就锋利到难以置信的刺刀轻易切开的织物。这力场刺刀在熟悉它的冥界妖精武士们之间,被看作是一种比步枪更加可怕的武器:它仅有一个原子厚度的刀刃,是地球上现有的打磨加工技术极难实现,即便实现了也无法实用于刀具的。但是以月兔们叫它“月瓷”的超高强度材料打造而成的力场军刀系列,即便被用力挥砍常见的各种事物,也仍旧能够维持这种可怕的锋利度——这使得它即便是关机状态,不借助分解力场技术,也是无坚不摧的。

嘉穗里班长无比谨慎而敬畏的擦拭着这柄刺刀,她在刚刚上手这柄刀的时候没当回事,结果险些一个不留神就失去两根手指头,还好身旁的月兔军医眼疾手快,对她的手来了一枪愈合射线,这才没有造成惨剧;但直到她手指都被切开一半,她甚至都还没有察觉到疼痛。

仍然还有点凝固了的血迹存在于刀身与刀柄的结合转角部位,已经算得上身经百战的嘉穗里班长也一下子想不起来,这血迹是哪个敌人身上的了?是先前那场将敌人赶出冥界范围内的反击战里,被她拼刺刀挑死的五个敌人其中之一?还是两天前她们杀到了地狱里,在街巷之间扫清那些背弃正义,负隅顽抗的败类特警们的时候,被她一刀两半了的那其中两名特警身上的?

真是可怕的武器啊,嘉穗里想到此处仍然忍不住啧啧惊叹当时的场面。这种刺刀与传统的刺刀简直不是同一类东西,在她第一次使用这种武器与人类联军步兵进行白刃战的时候,就感受到仿佛捅刺与切割都近乎没有多少阻力一般,就将对手轻而易举地开膛破肚,如同切豆腐一样容易:直到已经结束了战斗,月兔顾问们逐一检查确定她们将刺刀的危险分解力场及时关机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由于高度紧张,而在战斗中一直忘了将其分解力场开机……

血迹渐渐被擦拭干净,里面似乎还有点细小的金属碎屑,现在她确定了,这应该就是被她一刀两半的鬼族特警们。这次战斗中她可没有忘记开启分解力场了,按照标准模式使用的力场刺刀更是让她赞叹,甚至有些许畏惧:高大魁梧身高两米有余的鬼族特警,身上还披挂了厚重坚固的钢板防弹背心,就是这样一种让她没信心以刺刀解决的对手,却在眨眼睛就被力场刺刀一次轻快的挥扫切成两截;敌人直到上半身扑通一声落地,都没有感受到多少的疼痛,只是愣愣的看着这柄修长而泛着不祥蓝光的洁白刺刀,随后被嘉穗里一枪给了个痛快……

咔哒一声再次打开了分解力场,嘉穗里默默凝视着这冰蓝色却毫不耀眼的光芒。作为冥界的妖精,似乎在她的记忆之中,具有所谓的“情感”这种事是那么的陌生。从她睁眼看见这世界的那一天起,冥界这寂寥而又冰冷的环境就塑造了她一向冷淡而对几乎任何事都无所谓的性格,就像众多其他冥界的妖精一样,这没什么奇怪的;但在冥界刚刚被卷入战争,陷入这场动乱的那天,当她眼看着一直以来虽然没什么生机,却也让她安乐于其中的家园开始燃烧,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察觉到自己的眉头已经皱成一团不知道多久了——“愤怒”与“恨”,不幸成为了她此生第一次明显而强烈的两种情感,让她直到此时仍然记忆犹新。

恍惚之中,一阵寒风吹落了她头顶的樱花;一片花瓣落在刺刀上,瞬间化为粉末飘散。

力场刺刀果然还是太危险了,万一一个拿不稳掉在身上,后果肯定是不堪设想。已经在战斗之中具有了情感的嘉穗里感受到了“恐惧”,急忙将刀柄认真的抓的更紧,咔哒一声将分解力场再次关闭。看着刀刃上最后一点蓝光如同燃尽的火苗一样熄灭,她也终于松一口气。

“擦刺刀擦的很认真嘛,班长?看来你很喜欢这把刀嘛!还是注意安全!”

嘉穗里听到了她这段时间以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急忙将刺刀插回专用的刀鞘之中,起身转向身后敬礼。定睛一看果不其然,是穗子上尉:虽然她作为来到冥界支援的月兔之中军衔最高的月兔,身为她们的总参谋长,但却跟她们排里的月兔士官顾问一样关心士兵们。

“不要这么拘谨,我不管你们名为‘武士’说明白玉楼里上下级关系多么严谨,但是对于我们月兔来说,好不容易能够摆脱月之民那帮家伙的权力体系控制,并不想继续讲究这些啦。”穗子上尉摆了摆手,看着嘉穗里拘谨的放下敬礼的右手,才微笑着点了点头,抬手帮嘉穗里整理了一下装备:“PDA-07,当年我服役之前就已经退役了的月都单兵护甲啊……真亏铃言汐旅长想得到利用上这种东西,别看它又厚又重,抵挡地上的枪弹那可是太合适了。”

一直没有被嘉穗里折腾明白的松紧带旋钮与搭扣,被穗子上尉随意的三两下拉扯搭接之后,嘉穗里就感到这件厚重护甲变得完美贴合她的身体曲线,从原来的累赘变为一件十足合身的“外套”。不仅它合理的承载设计使得可感重量减轻了不少,甚至穿着还称得上舒服。

“难以想象,你这松紧度都没有调试好,这几天穿着它白白浪费了多少体力?现在挺舒服了吧,它里边的内衬应该也发挥作用了,既透气又保暖,应该没那么冷了?走吧,我打算去吃一顿饭,既然撞上了就请你吃吧?”——穗子上尉自顾自地说着,没等嘉穗里班长回话,就爽快的拉起了她的右手向远处街道走去。嘉穗里班长匆忙的将步枪重新背在身后,扫视几眼确定没有什么东西遗漏在原地,才一脸茫然的被穗子上尉带离现场。

一个月兔,一个妖精,手拉手的走在前所未有繁荣热闹的冥界街道之间。凡事经常是一体两面的,战争爆发前这里虽然平和,但却过于死寂了;但如今随着月兔们来到此地,以及大量白玉楼方面在战前动乱阶段收容避难的人里难民们在此定居,一向冷清寂静的冥界现在也显得开始繁华起来。餐饮店铺与娱乐场所都扩大了不小的规模,在一闲下来就喜欢跑去大吃大喝的月兔们的带头下,无论是参军了的冥界妖精武士们,还是未服役仍然身为冥界居民的普通冥界妖精们,见状也都开始尝试新的生活方式:事实证明,她们也喜欢上了这样。

“两位,安排个靠窗近的位置,谢谢”——“好嘞!两位三号座有请——”

穗子上尉也不是第一次到这家餐馆了,不需要服务员来带路,她就拉着嘉穗里班长熟练的落座。右手搭上嘉穗里的肩膀,左手翻开了菜单:“想吃什么就随便点一些吧,跟我就不用装什么客气了!你不常来这种地方吗?那就由我来点单咯?这里好吃的东西可不少。”

看着嘉穗里班长仍然是面无表情的模样,穗子上尉乐呵呵的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一如既往跟其他冥界妖精们一样是冰凉的。冥界妖精们就是这样,性格和体温都是凉凉的,这也导致她们离开冥界之后难以与其他地方的居民们好好相处,但月兔们倒是毫不在乎这些。

“不要这么一直苦着脸啦,来,一起喝一杯吧?”

穗子上尉见到她点的大吟酿清酒已经端上来了,迫不及待地倒了两杯出来。轻轻碰杯之后,眼看着嘉穗里爽快的一口将酒杯喝干,脸色也从近乎苍白的样子稍许泛起红润,穗子也忍不住放下酒杯,双手搓了搓嘉穗里的脸颊:“这就对了嘛,脸色红润点可爱多啦!”

“阁下……唔,为什么你们,唔,这么喜欢拉近彼此的,关系和感情呢?”

被搓揉着脸的嘉穗里班长仍然是面无表情,有些不解的开口询问。

“为什么你们这么不在意彼此的关系呢?战友感情可是太宝贵的东西了。”穗子反问。

嘉穗里班长轻叹一口气,试着组织起来由于太多年沉默寡言而有些迟钝的语言能力。打仗这几个月期间,她感到自己似乎说的话比过去两百多年里的总和还要多几倍。冥界妖精们性格冷淡,因此基本上互相之间都不存在多少的友情一说,如果不是参军打仗,或许有太多的冥界妖精之间,不知道再过几百年都会不会产生交集;但嘉穗里班长在这段时间里说过的话,除了准确规范的制式战斗口令以外,日常生活对话也仍然是少之又少。

“这种事情……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必要的吧?我们出生就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不知道怎么着就来到了这世间,也不知道平时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吃喝睡,做各种似乎必须做但又或许没什么实际意义的事,就这样不知道多少年了,直到现在打仗,需要我们去杀敌人……”

“怎么没必要啦,生命都有它存在的意义。”穗子上尉说着,再次与嘉穗里干杯。

这一杯酒下去,嘉穗里的脸色更加红润起来,似乎嘴角也有点微微上扬。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情绪寡淡的话,喝点酒还是有用的。”穗子拍了拍她的肩头。

“你们妖精我是有所了解的,之前也不是没有跟来这里避难的外边妖精们聊过……”穗子上尉扭头指了指不远处,嘉穗里班长顺着方向看过去,一群从人间之里城区撤离到此避难的妖精们勾肩搭背,热闹欢快的在一张餐桌四周聚餐。——“看吧,同样都是地上的自然造物,你们的出生与存在于世,都是这个世界对你们的祝福啊……同样都是妖精,外面的妖精能生活的这么有滋有味,你们为什么不可以,对吧?”穗子上尉再次给嘉穗里倒酒,又一次碰杯。

“过多的情感,对于战斗来说是不是没什么作用?我的步兵班到现在都已经……”

“嗯?怎么了吗?”

“我的班,从组建起来到现在,我已经是第三任班长,整个班前后失去十二个同伴……”

——“要是我们彼此之间情感太多余了,离开了这么多同伴,恐怕我们的心态早就……”

穗子上尉默默的将嘉穗里班长揽住,服务员在这时候端上来了一盘油炸香鱼,见到嘉穗里班长的样子有些低落,这名服务员也识相的轻轻将菜摆在桌面上就悄悄离开。穗子一边安慰低落的嘉穗里,一边又实在抵挡不住炸鱼的香味,就只好右手摸着她的头顶,左手捏起炸鱼。

“就算你不想承认,但至少你自己就已经在战争中拥有了情感,而且是战友情谊。”

“先不要想这么多啦,炸鱼就要趁热吃,我们是来吃饭的,又不是来哀悼的。”

穗子上尉推了推嘉穗里班长,嘉穗里抹了抹双眼中若有若无的眼泪,随手捏起一条炸鱼塞进嘴里;这还真是太好吃了,炸的金黄的脆皮之下,鱼肉软嫩,鱼骨却已经被剔除出去,鲜香美味一瞬间在嘴里炸开,似乎将她天生具有的阴郁也暂且扫除。嘉穗里终于有了吃饭的胃口,在之前她一直都是有什么就吃什么,只要能够补充活动所需能量就够了,但现在她似乎是明白了美食是什么意思;唯一不理解的是,这种美味似乎在以前的冥界并不存在?

“好吃吧?这家店也不是战前就在这里的,这还多亏了妖梦阁下,在战争正式爆发之前将人间之里城区内的难民们疏散到这里……这家店的老板娘和主厨,可都是在城里的一家百年老店之一啊!虽然赶不上传说中的米斯蒂亚居酒屋和鲵吞亭酒楼……啧,战后离开之前我一定要去慕名品尝几顿才行……”——穗子上尉微笑看着吃个不停的嘉穗里班长,讲起了故事。

“唔嗯,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冥界以前就从来都没有见到它们出现过?”

“你们冥界妖精自古以来又不追求吃的好,人类亡灵到这里住下了也不需要吃东西,这里怎么能有开美食店的理由啊?”穗子上尉无奈的笑着。“如果是妖怪们,战争爆发前肯定也没几个寿终正寝死后到这里的吧?妖怪们的寿命都实在太长了,也就活着的妖怪大厨们来这里避难,才能把这么好吃的店铺带来这里……这家就是,隔壁另外几家也是。”

“该说是因祸得福?如果这些美食店不因为战争搬迁来这里避难,那你们冥界原本开着的几家只有清汤寡水卖的小饭店,恐怕根本就让我们这些月兔吃不上一顿像样的饭咯?”穗子上尉苦笑着看向一脸意犹未尽的嘉穗里,一边向正在走来的服务员招手:服务员加快了步伐,这次端上来的是一大盘寿司拼盘,她们也忍不住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入口即化的鲜美生鱼片搭配弹软香甜的寿司饭入口,嘉穗里班长似乎也受到了触动。

“没有谁生来就是必须沉默与孤独的,自己的选择比先天条件更重要。”

一顿饭吃完,酒瓶也喝的一滴不剩,穗子上尉心满意足的稍稍松了一口气,示意嘉穗里先坐着等她一会,就径直起身前去柜台结账。嘉穗里揉着塞满美味的肚子,似乎心中一块空缺之处也前所未有的得到了一种满足;不远之外那张大桌子旁边,那群来自外面的妖精们仍然在热闹的把酒言欢,看着她们互相勾肩搭背洋溢着幸福的热闹场面,嘉穗里也不禁羡慕起来。

“欸!快看那边,那不是冥界妖精武士嘛!不如请她也来喝几杯吧!”

两个来自人里城区的妖精热情的拉起嘉穗里,将她带到了她们的餐桌旁一张空椅子上。嘉穗里班长愣愣的伸手接过她们刚刚倒满的一杯酒,被簇拥着来了一次碰杯与干杯。“你们冥界妖精原来也会到这种地方呀?我们来这里避难这段时间以来,每次到这里吃饭都只见到月兔们或者其他来此避难的同伴们!你们冥界妖精虽然随处可见,却偏偏在餐馆不常见?”

“哎呀这样说不是显得我们的新朋友不食人间烟火嘛!来,敬你一杯!”

嘉穗里班长还没有想好回话,一旁另一名妖精又给她倒上了酒,对她举起酒杯。

“这……我们之前不太熟悉吧……为什么你们……”嘉穗里再次干杯后仍然有些迷惑。

“先前我们认不认识不要紧啦!现在我们不就认识了嘛!”——刚刚对她敬酒的那名妖精热情的回应:“主要是呀,我们看你的军装和装备,还背着枪,一看就是冥界妖精武士嘛!我们能够在这里安详的避难生存下去,当然是多仰赖你们保护啦!哪怕就只是为了必要的道谢,请您来我们这里喝几杯酒,吃点好吃的,再交个朋友,这种事有什么问题嘛!

“保护……嘛,我们只是保护自己的家园,听从幽幽子大人的命令……“

“但你们确实也在保护我们,保护这个幻想乡呀!“一名妖精打断了嘉穗里的解释。

“嗯嗯!你们都是值得尊敬的战士,我们也想入伍就是啦,但是如你所见,我们六个有四个都戴着眼镜,剩下两个身体素质又不够格,之前报名连体检都不合格……所以我们的希望就寄托在你们,特别是您的身上啦?可以帮我们收复家园,让幻想乡恢复和平吗?“

虽然不知道上面的战略计划是什么样的,但是看着这些妖精们热切的目光,嘉穗里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收复家园……只要上级在合适的时候下达了这道命令,我们当然是义不容辞啦……虽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转守为攻,但我都会严格执行命令的。”

“我们知道会有这一天啦!但是更重要的是,请你一定保护好自己呀!”

“我们妖精的……生命,有那么值得担忧吗……”

“可不是嘛!妖精死后复活是什么都不记得啦!这辈子所有的情谊与记忆,都没了!”

“情谊……记忆……什么,有那么重要吗?”

穗子上尉看着她们火候差不多了,从几步之外走了回来,拉起嘉穗里班长与这些妖精们道别。一名妖精掏出了一件精巧漂亮的挂件塞到了嘉穗里的手中,说是她们东部城郊山区里妖精们之中的传统护身符,能够保佑嘉穗里的平安;嘉穗里也急忙从身上摸索了一下,在挂载于腰带侧面的杂物包里,翻出来了一柄做工精致的匕首:“这把刀是我之前往无名之丘方向反攻的时候,从一个身手相当不错的敌人身上缴获的......他很厉害,这把刀差点就扎进我胸口了,但还是我技高一筹把他解决了。要交换礼物的话,这把战利品就送给你了,小小回礼不成敬意。”

在这些妖精们的欢送之中,穗子带着嘉穗里坐上了她专用的那辆月都军用越野车。

“唉,虽然这一轮空投没有补充更多的装甲战斗载具……但是有这些运输载具的补给也真是帮了大忙了!按计划再过两个星期,就会有新一轮的装甲载具完成现代化改造之后空投下来,到时候我们就能考虑一下发起反攻,打进人里城区了……这轮空投补给了六辆越野车和十五辆军用卡车,还有一些方舱,倒也正是时候,不然哪能这么快投送一个连去三途川?”

穗子上尉一边开车一边闲聊,嘉穗里班长摩挲着掌心的那块护身符,默默的听着。虽然她们刚刚喝了酒,但冥界街道相对于居民密度来说实在是过于宽敞了,一路上除了冥界维和防卫队的军车以外,也没有任何其他民用车辆,因此轻度的酒驾也是不成问题的。

反正现在是战争时期,而现在的冥界也还没有交通法。

“我们现在是去哪里?”——“我去前线视察一下布防,你也顺路去参观一下?”

“好的,反正我休假这几天也没什么其他地方好去的……”嘉穗里点了点头,坐在副驾驶位上,扭头看向窗外的道路两旁:先前在与人类联军进行巷战时损毁的房屋仍然没有重建,但道路倒是基本清理干净了。一栋栋原本空置已久的老房子,也随着难民们的入住而再次焕发生机。有一部分难民来到冥界之后也喜欢上了这里的自然环境,甚至已经办好了手续决定直接搬家入住于此。但分到房子的终究只是一部分运气好的,难民数量足有上万之多,冥界原有的空置房屋当然不可能让难民们全部入住。就像在红魔馆的安置区那样,在冥界也建起了难民们的安置区,来自月都空投支援的大型军用营地帐篷已经在一块块空地上布设起来:每一座巨大的营房帐篷都能容纳足有五十余名难民入住,密集但合理的垂帘分隔设计,使得入住的难民们人均都有近四平方米的个人空间;而且这些帐篷完全防风保暖,甚至还都带有体积不大但效能优异的空调。这种东西在月之都并不值钱,运输也不占太大体积,因此在冥界随处可见。

“战争结束后,我们和大多数装甲载具都要撤回月之都,这些帐篷和汽车倒是全留给你们。”

穗子上尉漫不经心的看了看四周的帐篷,还有在帐篷四周簇拥起来的难民们。“思兼大人,或者对你们来说更熟悉的名字叫永琳大人,还有依姬与丰姬阁下的意思都是这样的。虽然这些武器装备在月之都仍然是比现役的落后不止两三代,但是说是回去以后还要派上用场?虽然不知道她们要我们把这些武器带回去有什么用,但肯定是有她们的考虑,对吧?”

“这些无所谓啦,我们以后会像她们期望的那样发动反击,打进人里城区吗?”

“战略计划属于机密,班长层级不需要预先知情……虽然我现在也没计划好这件事就是啦。”

穗子上尉已经将车开进了冥界边界第三道防线上,将车停在前沿指挥部旁边后就带着嘉穗里班长下车步行,一路向第一道防线走着。之前被调去支援三途川审判庭的那辆75式自行榴弹炮早已返回了第三道防线后方的火炮阵位,炮口重新指向幽冥结界边缘区域,随时准备炮击可能会表现出再次进攻意图的人类联军战线;而支援战斗群的那两辆87式装甲侦察车和两辆16式轮式突击炮虽然都已经回到了整备场,但与之相对的,原本留守的其他战车却已经不在此地:“地狱那边还需要收尾支援,所以装甲载具只能轮换,没法全部撤回。”

第一道防线上,由于敌人一直没有进攻动向,因此除了少部分哨兵以外,其余冥界妖精武士们都在就地进行训练。即便得到了月之都的武器装备补给,她们仍然非常重视白刃战能力的训练,但比起之前的无奈之举,现在她们训练的重点改为“对装甲车辆进行白刃战”。

在穗子上尉和嘉穗里班长的注视下,阵地上的三名冥界妖精武士在对一个利用人类联军装甲皮卡车的残骸改造的靶车进行训练,而她们同一个排的其他战友们也都整齐列队学习着要点:两名妖精对机枪塔和驾驶位等位置持续开枪吸引注意力,而第三名冥界妖精武士以飞快的匍匐前进动作,转眼间就贴近到了这辆装甲皮卡车的侧面下方:她干净利落的摘掉了枪口上力场刺刀的刀鞘,打开了分解力场的开关,冰蓝色的刀光一闪,如同裁切纸板一样的动静,驾驶位的装甲车门就被她挥动刺刀切开了一个三角形的大口子。被轻松切掉的装甲板刚刚咣当落地,她手中的64式自动步枪就对车里接连打出了两个点射,座椅被打的稀烂。

“以后车载火力可能并不总是能够照顾到你们,所以……”穗子上尉无奈的摇了摇头。

“至少能轻松毁掉这种装甲了,比起最开始只能用燃烧瓶挣扎,已经……”

嘉穗里班长若有所思的回忆起来刚开战那时候的艰苦,穗子上尉也摇了摇头。

“有一说一,你们还挺有精神的,好在是用在正道上,天知道你们之前怎么撑住的!”

穗子上尉感慨着这些冥界妖精武士们漠视生死的狂热战斗信念,默默的举起侦察仪看向远方。无名之丘上仍然是雾气浓重,能见度在不足三百米外就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只有热成像设备能够看清远方地平线上是否存在动静——人类联军也学聪明了,他们虽然不知道热成像技术是什么东西,但也明白这些月兔们能够无视任何雾气与风雪,看清人类肉眼目视距离的极限之外的任何动静,因此尽管是这样的大雾天,人类联军仍然没敢轻举妄动。

这样倒是非常明智的选择,虽然阵地上冥界妖精武士们安排的哨兵并不多,而且大多数都在训练状态,但是安排在阵地上戒备的可并不只有哨兵与备战的几个排:与越野车和军用卡车一起落地的军援装备之中,有六架智能警戒武器站也被部署在了阵地前沿。这些武器站能自主识别敌方单位特征并自动瞄准开火,上面架设的武器种类从12.7mm口径的仿制复刻版M2HB重机枪,再到被单独当作武器的87式装甲侦察车备用的25mm机炮。再加上它们坚固的装甲护盾防护,哪怕这道阵地上就只有几个步兵班,要抵挡至少一个师团上千敌人的进攻也是并不困难的。冥界妖精武士和月兔顾问们无不希望见到这些自动炮台发威,但敌人这段时间以来不知道是出于谨慎还是在其他战线抽不开身,抑或是二者兼有,一直没有让冥界方面如愿见识这些装备的威力。这样也好,备战后续反攻战役的时间因此而充裕了太多。

“我们明明不在乎什么死不死的……一直等待机会,到什么时候才行呢?”

嘉穗里班长默默的擦拭着她收到的护身符,穗子上尉看了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

“等到了打出去的那天,还是请你们一定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