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红魔馆方面负责的,动辄积蓄力量冷静数天甚至数周的北部战线不同,其他妖怪势力负责的战线的交火总是持续不断的。大型战役之后的小型遭遇战几乎连绵不绝,特别是地灵殿统领下的旧地狱街道联邦方面:与陆军单位一样的,她们已经证明了自己战略价值的轰炸机部队,几乎是不知疲倦的在雾之湖抵抗军方面的引导协助下,对人类联军的工业区域反复光顾。
远在旧地狱入口的间歇泉附近,由于恶劣环境所以寸草不生的数平方公里戈壁区域深处,坐落于此的旧地狱联邦空军,间歇泉军用机场,便是空降兵与轰炸机部队的任务出发地。在地灵殿所领导的旧地狱联邦下属的土蜘蛛工程队的优秀设计与施工下,这座机场的运作能力远超她们常用的,基于在外界军民两用的塞斯纳208型运输机发展而来的“旅行者”运输机,以及“维和者”轰炸机的运作所需。
一名身穿帅气干练的飞行夹克的鬼族飞行员,正在哼着小曲,往机身上画着图标。
“千惠美,你们前两天出的任务,到今天才想起来画上投弹记录吗?”
她听到了地勤战友们的招呼,暂且停下了画笔,微笑着向费劲的推着航弹运载手推车的地勤们招手回应。千惠美是这架名叫“地狱隼”的轰炸机的机长,这架轰炸机是旧地狱联邦空军的“维和者”轰炸机之中的其中一员。最大升限两万英尺,最大载重1.6吨,虽然是塞斯纳208型运输机的改装型号,而且由于生产工艺水平不如外界原版,因此性能缩水了相当一部分;但是无论是“旅行者”运输机还是“维和者”轰炸机,她们在此时此刻,都早已经在这场战争中的各种任务之中,证明了自己的可堪重任:无论是侦查,空投,还是轰炸,各种任务都能可靠执行。
千惠美用手里调色盘里的最后一抹油漆,完美的涂上了此次记录的最后一个“500磅航弹”的投弹记录图标。退后几步,千惠美自豪的看着机身上密密麻麻的投弹记录:仅她一个机组,就驾驶这架轰炸机,在人类联军的占领区内各个目标的头上,投下过足有三十六颗500磅航空炸弹,以及二十发凝固汽油弹,甚至还有两枚服役不久的1000磅重型航弹——前不久支援雾之湖抵抗军方面行动,为阻滞敌人援军到场而进行的轰炸支援行动的记录。
夜间超低空精准轰炸也不是什么安全的任务,这个飞行高度完全处于人类联军所有武器的射程之内,甚至包括手枪都足以够到这不足两三百米的飞行高度,更不必说步枪和机枪了。“维和者”轰炸机可没有红魔馆方面频频出击的米-24P武装直升机那样强悍的装甲防护,毕竟是民用小型运输机的底子;而且如果加装了动辄数百千克的装甲,还会占用它本就差强人意的有效载荷,单架次的投弹量会受到影响。千惠美看着机身上被地勤们修补的一个又一个弹孔痕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在领航员的位置上有一个弹孔被修补之后又被涂红,这颗子弹来自一挺对她们射击的PKM机枪,在那次任务中,这发子弹击穿了脆弱的蒙皮,那名领航员当场牺牲。
就连发动机都被击毁过一次,好在它的气动外形支持无动力滑翔一段距离,千惠美在那时候趁着发动机还没有完全丧失动力输出的时候爬升到了足够的高度,之后飘荡着勉强坚持回到了机场。这次经历也使得她和其余机组成员们都获得了一枚勋章,金质旧地狱街道联邦飞行员勋章在她和她的机组成员们的飞行夹克上随风轻摇,在傍晚霞光之中闪闪发亮。
“机长!你们的挂载已经装好了,这三颗500磅和一颗燃烧弹,把敌人送上天还能烤熟!”
地勤们推着已经变得空荡荡的手推车,向千惠美打了招呼之后就下班喝酒去了。千惠美钻进机舱里,饶有兴致的轻轻拍了拍这些硕大沉重的流线型铁疙瘩,航弹上已经贴满了纸条,画满了标语,这些都是来自陆军的战友们,以及有幸抽中名额的,后方为战争捐款了的热心民众们,想对人类联军传达的各种“肺腑之言”。虽然大片的脏字触目惊心,倒也别具一格。
“还有六个小时就出发了!在吃晚饭前,我们例行把流程走一下。”
在机组成员们的迫不及待的目光之中,千惠美掏出了一小瓶白兰地,往嘴里倒了一口。
“地狱隼机组,共饮美酒,生死与共。愿轰炸顺利,狩猎愉快——”
机组成员们互相传递着这一小瓶150毫升的白兰地,各自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小口。
在酒瓶回到千惠美的手里的时候,正正好好,剩下最后一口。
千惠美郑重地对着那个红红的弹孔标记,将这点白兰地倒了上去。
“还有你......这一口敬我们永远的战友。”
机长,投弹手,副驾驶,现任领航员,机枪手,机组五名成员郑重地敬礼之后有序离场。
“地狱隼”号轰炸机的灰橄榄绿色的机身,在渐渐落幕的晚霞之中渐渐褪去了光彩。
夜晚十一点二十五分,“地狱隼”机组准时启动了发动机。
“检查高度计归零,油料正常?舵面正常,领航员地图正确?投弹瞄准镜校准无误?”
在机舱内的对夜间视力影响最小的柔和红色灯光之中,机组成员们各司其职完成就位。
在跑道另一侧的黑暗之中,起飞引导员打开了手中的灯棒,那耀眼的红色光芒仍然鲜艳。
千惠美机长隔着座舱玻璃,对引导员比了一个就绪的手势。引导员微笑着对她郑重敬礼,哗啦一声挥下了手中的红色信号灯棒——“地狱隼,这里是塔台,许可起飞,完毕。”
千惠美松开了刹车,推大了节流阀,“地狱隼”号缓缓开始了滑行,与一起行动的另外两架轰炸机在起飞跑道上会合。三架轰炸机陆续起飞,目标直扑人类联军南部前线纵深。
眼下人类联军的工业区已经基本没多少轰炸的价值了,载具生产完全停摆,油料也干脆放弃了生产而只是啃着最后已经见底的老本,为了炸掉几条栓动步枪的生产线就特地冒险轰炸一趟?显然是划不来的。现在旧地狱街道联邦的维和派遣军正在人间之里主城区的南线遇到阻力,比起对纵深工业区和战争潜力的轰炸,还是一线目标更需要她们出手。
三架轰炸机分别叫做“狮鹫”,“地狱隼”和“烈焰鸦”。此次出击是为了轰炸人类联军部署在东南部战线前沿的一个战车联队。这个联队装备有不少于十五辆“野猪”式坦克和数量不明的“战马”式步兵战车,而且机动的灵活多变,旧地狱维和派遣军的坦克与歼击车单位总是抓不住他们的动向,而步兵单位却屡屡与他们遭遇——要不是火箭筒和无后坐力炮的装备量,在上个月就已经实现了完全铺开,旧地狱街道联邦陆军肯定要在这些狡猾的敌人面前吃大亏。
而眼下,旧地狱联邦的游骑兵——她们的特种部队,终于抓住了目标,即将开始引导。
间歇泉机场距离此时南部战线前沿,足有近80千米的航程,对于固定翼飞机来说倒也不远,不足半小时就可以抵达。三架轰炸机盘旋着爬升到了八百英尺的高度,之后向着目标区域的方向进行着角度极小的浅俯冲,这样等到飞临目标上空的时候就可以获得最大速度,以最短的时间离开现场,最大程度的缩短人类联军的高射火力的射击窗口时间。
一切都是熟悉无比,除了目标的不同以外,这次轰炸的流程与以往大同小异。“地狱隼”号轰炸机领头,“狮鹫”和“烈焰鸦”跟随在她的斜后方两侧约三百米的距离上,以机身的信号灯为参照物维持着安全的间距,编队的航向调整与飞行姿态基本整齐划一。
“C1呼叫天火,我们能听到你们来了。绿色信号弹,请准备目视识别,完毕。”
“天火收到,C1做好撤离准备,安全距离大于三百米,完毕。”
旧地狱联邦的游骑兵连编号“C连”,“C1”就是指游骑兵连第一排,“天火”则是轰炸机部队的呼号。这两个单位之间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互相都甚至对说话声音也再熟悉不过。
在“地狱隼”号带领着两架僚机俯冲进入了投弹航线的时候,聚集于目标区域的敌人也都察觉到了轰炸机的动静。意识到有可能已经暴露目标,所有的敌人都匆忙从四处散落隐蔽的露营位置回到了战位上,急忙将战车的发动机再次启动,做好了随时疏散的准备。
轰炸机编队只有不足五百米就到达投弹点了。在千惠美机长焦急的四处搜寻的目光之中,噗咻的一声沉闷炸响与呼啸,黑暗无际的地面上迸发出一团橘红色的开火光芒,一颗翠绿的信号弹拖曳着清晰可见的光迹,在一瞬间落在了密林之间的一处空地上。又是咚的一声闷响,游骑兵队员们操作60mm迫击炮打出了一发照明弹,目标区域顿时亮如白昼。虽然这些坦克和步战车都被伪装过,因此短暂的投弹窗口难以直接瞄准他们,但是明亮的信号弹仍然在地上熊熊燃烧着耀眼的光芒,瞄准这颗信号弹进行投弹就可以了。
现场慌乱一团,看着夜空之中飞速俯冲下来的三团巨大的黑影,死神降临的压迫感吓得这个精锐战车联队也落荒而逃,仿佛养鸡场遭到了猛禽的俯冲一样。坦克开足了油门远离信号弹的周围区域,“战马”式步兵战车更是在紧急加速散开的同时,还在用它火力凶猛的炮塔上的双联装PKM机枪,慌乱的对轰炸机编队来袭的方向扫射,试图干扰她们的投弹。
但是三架轰炸机都是久经沙场的王牌机组,不可能被这种方式吓到。
千惠美操控着“地狱隼”号轰炸机,稳稳地从最佳投弹点的位置呼啸掠过。她的身后的机舱内,经验丰富的投弹手紧盯瞄准镜,看准一瞬间的时机,拉下了控制舱内投弹挂架的手柄。
咔咔咔咔的四声脆响,挂架解除了对沉重的500磅航弹与凝固汽油弹的固定,四颗沉重的铁疙瘩带着它们承载的,地灵殿与旧地狱街道之中的四面八方对人类联军传达的问候,呼啸着接连落在了密林之间的坦克与步战车的车队之间。一颗500磅航弹恰巧精准的砸到了一辆“野猪”式坦克的炮塔顶上,脆弱的顶盖直接被砸瘪了下去,还发生了脱焊,倒霉的车长直接被塌陷的车顶砸死,由于坐姿而幸存的装填手和炮手,以及驾驶员,绝望的眼看着这发巨大的航弹尾部的定时引信,发着虽然细弱但他们却听得一清二楚的嗡嗡声,渐渐向五秒延迟接近着。
在航弹还未爆炸的时间内,“地狱隼”为首的三架轰炸机接连完成了投弹掠飞,很快就离开了500磅航弹的杀伤半径。在航弹爆炸的火光之中,一些树林间零散的机枪火力点匆忙向轰炸机编队开始扫射;而每一架“维和者”轰炸机的尾部都有一名机枪手,操作一架双联装M2HB重机枪,她们就是负责在这种情况下对地面防空火力进行压制反击的。沉闷的开火声喷吐着炽热而沉重的12.7mm枪弹划过夜空,几个火力点的人类联军机枪小组被凶狠的弹幕撕碎,但三架轰炸机的自卫火力还是有限,四面八方扫射而来的枪弹轨迹如同渔网将轰炸机编队笼罩其中。
几颗来自PKM机枪的子弹击穿了“地狱隼”号的机腹和机翼。一颗子弹打到了坚固的投弹挂架上,迸飞的弹头击伤了投弹手的大腿,一旁的领航员见状立刻掏出医疗包帮她处理伤口。千惠美机长急忙通告另外两架僚机改变航向尽快脱离,人类联军的防空火力分布与情报部门的信息有所出入:“该死!我们的情报一向不准!全编队向三点钟方向加速脱离!”
轰炸机编队从近三百米的高度开始了浅俯冲,牺牲一些高度来换取更大的脱离速度。游骑兵的通讯再次响起,令千惠美欣慰的是,毁伤评估效果相当可观,三架轰炸机的机组成员们一片欢呼。接下来只要埋头逃命回去就完成任务了,她们开始畅想接下来几天休假的安排。
但是千惠美刚刚松懈的笑容突然凝固,副驾驶见状也看向前方,她们都一瞬沉默不语。
看样子敌人藏了另一个步战车中队,恰巧在她们的撤离航线上。
五辆“战马”式步兵战车,五座双联装PKM机枪的炮塔,已经通过三架轰炸机上明亮的标记灯瞄准了她们,打出了密集的炽热弹幕。敌人很是心急,距离还有将近六百米就开火了,还有几秒钟给千惠美等机长的察觉的时间,但是这个距离即便要再次机动躲避也已经来不及了。
三架轰炸机一头扎进了扑面而来的机枪弹幕之中。
密集的枪弹打的机身与机翼不停地震颤,驾驶舱的挡风玻璃也被击穿,飞溅的玻璃碴划伤了千惠美的副驾驶,螺旋桨的桨叶也受到重创,不久之后就要断裂;一颗子弹击穿了千惠美身旁的舱门下方,擦伤了她的左小腿。忍着剧痛,千惠美推满了节流阀,拉起了操作杆,以最快的速度开始跃升起了高度。另外两架僚机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都中弹不少,但似乎只有“地狱隼”号的发动机受到的创伤最为严重。千惠美刚刚操控轰炸机爬升到了比较安全的近七百米高度之后,轰的一声爆燃,“地狱隼”号的发动机的油路还是起火燃烧了起来。
更糟糕的是,由于奋力爬升,“地狱隼”号的速度此时只有不足每小时两百千米了。
稍微计算一下,千惠美苦笑几声,这样的高度与速度,肯定不足以飘回间歇泉机场的。
——“呼叫地狱隼!这里是狮鹫,我们发动机轻伤但没有丧失动力的风险,机翼受损但还能飞行,有重伤员!我看到你起火了,情况如何,是否需要帮助?!完毕!”
——“这里是地狱隼,是的孩子们,看样子我回不去咯。如果你们没有重伤员,我倒是希望你们能在我迫降之后盘旋用机枪掩护一下我们跑路,但是你们还是立刻返航吧!我们现在往红魔馆方向滑翔,运气好的话我帮你去问那边的近卫空降妖精的签名,哈哈。”
千惠美一如既往地乐观而冷静,副驾驶回过神来也帮忙确认了其他机组成员们的情况。好消息是远在机尾的机枪手毫发无损,领航员也没有重蹈覆辙,坏消息是之前负伤的投弹手的出血有些多,子弹碎片打伤了她的大血管,但不确定是静脉还是动脉。这是一发钢芯机枪弹,即便跳飞也仍然基本保持完好,击穿了投弹手的厚重飞行服,鲜血一直从弹孔之中流淌。
节流阀被完全关死,没有了供油的发动机很快就在飞行中的呼啸寒风之中熄灭了火焰,但滚滚热浪仍然通过驾驶舱的破损挡风玻璃流入机舱内。千惠美紧张的操控着机翼舵面,非必要不敢做出任何哪怕最小的调整,以免额外阻力进一步损失宝贵的已经缓缓降低的剩余航速。
这一紧急情况被旧地狱联邦空军部汇报给总参谋部,古明地觉强打精神起床,接通了红魔馆方面的专线通讯。仍然与铃仙一起熬夜待在统帅部的地图桌旁的蕾米莉亚瞬间就接听了通讯,她也深知飞行员对于任何一方来说都是十足重要的,不敢耽搁,这件事被蕾米莉亚又下令传达给了雾之湖抵抗军,之后她又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了一旁埋头于战役策划的铃仙。
“啊,大小姐?看我做什么,我们的特战分队可没有空闲哦?虽然帮地灵殿救飞行员是很重要的,但是我们的特战分队的渗透能力有限,这太深入敌后了。就算成功了,过不了多久就又要她们出门干活了哦,你觉得她们的精力能接连应付接下来的莱瓦丁战役所需吗?”
蕾米莉亚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没办法,那只能问美铃那边尽力而为了。”
正在西部城区根据地的最高的建筑物楼顶上,端着望远镜值班的一名妖精游击队员,也发现了城区遥远的另一端的天空中有火光一闪。爆炸声远远传来,她举起望远镜盯着那团飞行的火光看了一会,就发现火光又熄灭了。但绿色和红色的位置灯仍然亮着,而且似乎在逐渐接近。不敢怠慢,她连忙打通了华穗纵队长那边的有线电话汇报了情况。西部城区游击纵队正要出发查明情况的时候,红魔馆和后方根据地发来的消息也正好抵达。华穗纵队长已经清醒过来明白了发生什么事,根据留在楼顶的游击队员的观察,这架轰炸机正在向这片根据地的方向坚持着滑翔飞来,但是坚持不了多久了,大概率落在西南方雾之湖畔的郊区树林里。
千惠美当然是不知道三方势力的领导层都直接关切着她的动向了,或许也包括人类联军那边。说不准此时在人间之里城区里,已经有数不清的敌人为了抓住地灵殿的轰炸机飞行员这种莫大的功勋,眼巴巴的盯着盼着她早点落地。虽然已经是初春时节,雾之湖的湖面上冰封的厚重冰层至少要坚持到四月初才会消融殆尽,此时肯定还是颇为厚重,这种宽阔毫无阻碍的地方被千惠美认为是最合适的迫降地点了。但是机枪手发表了意见,她认为湖面的冰面上虽然能落地最安稳,但是毫无掩护会让她们几乎不可能偷偷离开现场,不如迫降到树林里,这样虽然受伤的风险急剧增加,但只要能成功落地,敌人的搜捕难度必定会大很多。
千惠美犹豫不决,于是决定折中一下,迫降在水岸交接的位置。这样迫降障碍同样不是很多,而且遇到敌人追捕的话,也能直接钻进树林里。机组成员们共同赞成了这一点,于是千惠美眼看着距离湖畔只有不足两公里左右的距离了,她关闭了机上的标记灯,整架轰炸机完全消失在了深邃的夜幕之中,几乎无法被肉眼看见位于何处。看了一眼速度计,现在还有将近每小时一百五十千米的速度,对于迫降来说还是太快了点。
千惠美大胆的改变了航向,先是往西南方偏移了一下,接着就一个急转弯向东北方向,沿着雾之湖的湖畔轮廓走向开始降低高度。剧烈的耗能之后,滑翔的速度终于只剩下不足八十千米每小时了,但要是撞上什么东西,也够让她们残废甚至阵亡的。
轰炸机保留了塞斯纳208运输机的固定起落架设计,湖面的冰层被着陆的冲击震的一颤,“地狱隼”号拖着残破的身躯,在积雪已经消融的湖面冰层上如同花样滑冰一样漂移着。千惠美拼命地打着方向舵,想方设法增加空气阻力以便尽快减速——踩刹车已经没有任何效果了。随着机身的剧烈摆动和漂移,一根起落架咔嚓一声折断,紧接着另一根起落架也飞了出去,机腹磨擦着冰面的“地狱隼”号终于以一种比骑自行车快不了多少的速度,缓缓栽进了湖岸的土地里。
已经算是很漂亮的软着陆了,千惠美长喘一口气,速度终于归零的一瞬间,机组全员甚至都只是感觉像坐汽车的时候急刹车了一样,并没有因迫降而受伤。副驾驶将小腿受伤的千惠美机长拽下驾驶位,机枪手解除了双联装M2HB重机枪的枪架链接,将这台火力仍然凶猛可靠的武器拖出了机舱,部署在原地警戒起来;领航员已经用旋压止血带勉强搞定了投弹手的腿上的伤口,将她拖出机舱,躺在了干净的冰面上,寒冷的空气冰封住了她的伤口,止血效果还算不错。敌人的搜捕暂时还没有迹象,但是无疑很快就来了,宁静是短暂的。
千惠美机长抓起一把湖面上干净的积雪,捂住了自己小腿上的伤口,勉强也止住了血。她抽出自己随身的配枪,一把M1911手枪,粗壮的11.43mm口径使他感到一丝安心。领航员和副驾驶已经帮忙把机舱内的另外两个五百发12.7mm机枪弹箱抬了出来,交给了机枪手。
想不到当初教官培训的时候,特别花了几天时间操练熟悉的迫降后处理措施,居然也会有像这样用上了的一天啊。千惠美心疼无比的看着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的,不远之外静悄悄躺在水岸交界之处的,显然永远也无法再次展翅高飞的她们的“地狱隼”。
机舱里的蓄电池没有了发动机供电充电,机载的电台也用不了了。为了以防万一这种技术含量较高的电子设备落入敌人手中,千惠美机长硬撑着站起身来,与副驾驶一起从正在缓缓漏油的机翼油箱的位置,用机舱里作为备用工具的水桶接满了燃油,随后泼在了机舱内的电台面板上。等这些航空燃油渗透了进去,千惠美机长惋惜的掏出一个打火机,啪擦一下点燃之后就丢了上去。顿时火光冲天,半截机身被火焰吞噬,千惠美和副驾驶用最快的速度远离了轰炸机的残骸,还好,预估会发生的燃油爆炸暂时并没有发生。
“在这里!喂,你们还好吗!”
一声呼喊从身后的夜幕之中传来,千惠美机长急忙端起手枪,但借着燃烧火光看清楚来者之后,她也就按下心来:是一队比她们迫降着陆要早一两分钟左右到场的游击队员,人数虽然只有十个,但她们已经是雾之湖抵抗军西部城区纵队的全部外出队员了。她们由于在执行侦察任务,因此距离这片区域正好不远,这才第一时间奉命赶到了华穗纵队长预计这架轰炸机将会迫降的区域,还真被她猜中了,这队游击队员们成功与轰炸机的机组及时会合。
但是眼下这情况要直接把机组救援出去也不现实,敌人的搜剿兵力也已经向这块区域包围过来,能够用最快速度赶到根据地的道路自然也被第一时间封锁,何况机组成员里有两名伤员,十名游击队员要带着这个机组逃命回根据地也是颇为困难的,会合只是增加了她们生还的概率,而不是代表已经可以将整个机组撤离出去,此处毕竟距离根据地足有六公里之遥。
眼下只能等待雾之湖抵抗军的主力游击队员们前来救援了,虽然这阵火光必定会让敌人以更快的速度发现她们的位置,但既然是迟早的事情,还是先销毁涉密装备更加重要。这阵火光确实让更多的敌人瞬间找到了她们的位置,向此处靠拢过来;但同样的,收到命令在可能的迫降区域盘旋监视的,红魔馆情报总局的侦查无人机,也以更快的速度以及更精准的定位,将她们的位置与目前的情况传达给了华穗纵队长的通讯电台里。
但是毕竟游击队的行动没办法大张旗鼓的,她们只能通过隐蔽路线绕开敌人密集分布的区域,离开根据地之后还要穿过近五公里的敌占区,才能抵达“地狱隼”号迫降的位置。华穗纵队长刚刚和前来支援的华月组长的红魔馆情报总局特勤班会合,带上了一整个排的游击队员正在全速赶来支援,但是,人类联军方面的行动无所顾忌,当然是抢先一步抵达了现场。
“地狱隼”号轰炸机的机枪手的射击技术高超,前来抓捕机组成员的人类联军作战单位是机械化步兵第七师团下辖的两个中队,虽说是“机械化”,但人类联军的有限且宝贵的“战马”式步兵战车都与“野猪”式坦克一起集中于“战车师团”里,所谓的“机械化师团”不如说是“摩托化”,最多只有装甲皮卡车可用——此时临近战争结尾,装甲皮卡车都难得一见,因此在机组成员们的注视下,五辆甚至没能加装上装甲板的普通皮卡车,拉着五个小队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千惠美下令开火的霎那间,双联装M2HB重机枪喷吐出了残暴的火力。
对于千惠美手下这名老兵机枪手来说,哪怕是要在空中瞬间目测出相对速度,取得准确的提前量,再在有限的时间窗口内击毁地面上的高射火力点,也是手到擒来的事,何况此时静对动,而且拥有先机能够安心瞄准再开火?两串耀眼的混杂着曳光弹的明亮弹道像切割钢板的乙炔火焰一样刺入了人类联军的车队,在12.7mm重机枪的蹂躏下,脆弱的皮卡车与运载的拥挤一车的人类联军步兵被一起撕成碎片,千惠美优秀的视力,甚至使得她隐约看见,在弹链之中混装的曳光弹的照耀之下,被撕碎的人类联军步兵爆发出的血雾也依稀可见。
以往她们从来没有这样操作直射火力杀过敌人,尽管她们早己用航空炸弹和凝固汽油弹将数不胜数的敌人炸碎与火化,但此前一直都没有也不可能从高空中目睹过敌人的惨状。如今看的一清二楚,被打的起火爆燃的皮卡车发出了冲天火光,将遍地被M2HB重机枪撕碎的人类联军尸骸照耀的清晰可见,距离仅不足三百米的距离,蛋白质与橡胶轮胎燃烧的刺鼻气味也飘了过来,这使得千惠美和躺在地上的投弹手都是一阵翻江倒海一样的恶心,直接干呕了起来。至于机枪手大概是杀红了眼,她的注意力集中于继续点射与扫射着持续接近迫降位置的其余后续人类联军步兵,完全没有在意如此惨烈的现场对她的视觉冲击。
尽管华穗纵队长已经带队全速进行急行军,但是毕竟是徒步行动,要赶到机组所在的位置需要至少半个小时的时间——此时机组成员们已经坚持了十几分钟,虽然机枪手一直有在注意控制弹药消耗量,但是两个沉重的五百发弹箱也还是有被清空的时候,那就是现在。
机枪手和领航员合作抬起来沉重无比的新的弹箱,将它们里边的金光闪闪的弹链匆忙扯出来,借着远处传来的微弱火光照明,将它们装填进打的滚烫灼热的机枪里面。虽然一旁另一处临时阵地上,那十名游击队员们也仍然在支援射击,但此时机组成员们的火力仍然出现了巨大的缺口。前来围捕的人类联军步兵们察觉到了这一情况,高呼着万岁就组织了一轮玩命的冲锋攻势,三百余米的距离还是太近了,千惠美急忙举枪开火。
就连半躺在地上的投弹手,还有她身旁的副驾驶,也各自举起了作为机组应急武器而一直标配常备在机舱里的两把MK14EBR步枪,向冲锋的人类联军步兵喷吐着虽然并不精准但总归聊胜于无的火力。急促的全威力步枪弹的开火暂时起到了类似一挺PKM通用机枪的压制火力,冲锋的人类联军步兵被迫暂时卧倒匍匐躲避火力,但是二十发弹匣的容量还是小了。
在她们匆忙装填弹匣的间隙,阵地上还在开火的就只有千惠美的M1911手枪了。
虽然那队游击队员们也仍然还在不远处开火支援,但并不足以填补重机枪的火力缺口。
千载难逢的机会,人类联军步兵们再次跃起发动冲锋。机枪手已经装填好了一挺M2HB重机枪的弹链,正在埋头装填另外一挺,但是眼看已经来不及了,敌人已经距离不足一百多米了——机枪手果断地直接用已经装填好了的左侧的机枪直接开火,领航员换到了右侧,手忙脚乱的想办法装填右侧的那挺机枪。但是似乎是什么东西卡住了受弹机盖,尝试了多次仍然无法将弹链顺利的装填进去,特别是机枪手此时还操作着枪架来回旋转扫射着敌人。
炽热的弹幕再次泼洒向了咫尺之遥的密集敌人队列之中,明晃晃的火球一样的枪口火光照亮了仍然晶莹洁白的雪地,一颗颗沉重而灼热的弹壳抛洒而出,堆积如山的弹壳近乎要将硕大坚固的双联装枪架埋没其中。虽然只有一挺机枪能够开火了,但这可是有着五百发超长弹链的12.7mm重机枪,压制力与毁伤能力都是绝对不容小觑的。
敌人再次被打的战斗意志与肉体一同破碎飞散,惨叫着扔下了一地的至少三十多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潮水退去一般溃退回了近三百米外。但是好景不长,在长时间的猛烈射击之下,机枪手察觉到这唯一一挺能够开火的重机枪的枪管,已经通红的仿佛可以直接抡锤子将其锻造成一把别具一格的长刀了。结合刚刚的枪口火光那么明亮,以及她猛烈的开火却并没有杀伤多少敌人的情况来看,这挺机枪已经过热了。
但是作为机载武器,而且是短时间压制地面用的副武器,它没有备用枪管。
“天杀的!这破玩意关键时刻掉链子!二号机枪怎么样了,装填好了没有?!”
机枪手慌张的看向满头大汗埋头排除故障的领航员,领航员已经找到了问题所在,M2HB重机枪使用的是全可散弹链,与弹壳一起抛出的弹链的链结,零碎而细小,其中就有两节弹链节阴差阳错的掉落卡进了这挺机枪的枪机之中——黑漆漆的昏暗环境,加上操作的慌乱,才导致了这种一般来说不应该发生的失误。现场没有好用的工具,徒手难以取出。
“完了都完了,两挺重机枪都歇菜了!哪怕我们是游骑兵,光有破步枪也……”
敌人敏锐的察觉到了她们的火力出现问题,再次嗷嗷叫的冲了上来。
虽然枪管过热了,还是可以勉强开火几下的。咚咚咚的一个短点射,敌人被吓得卧倒了一会,但是他们预想中冰雹一样的凶猛重机枪火力还是没有出现,短暂的被吓到之后,敌人的队列之中爆发出来一阵得意洋洋的大笑声,冲锋的气焰反而变得更加旺盛。
因为是轻装侦察小队,现场的这队游击队员们并没有携带PKM或PKP通用机枪,她们的手里也只有七把AKM突击步枪和三把AK-15突击步枪,只有一具下挂榴弹发射器,但榴弹发射器早已经在刚刚的交火中用完了备弹,十把单纯的突击步枪面对敌人仍然是完全的火力劣势。
千惠美已经打光了身上所有的手枪弹,茫然不知所措的出于本能扣着扳机,击锤反复击打着已经空荡荡的枪膛,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的冲锋势头,她感到一切都完了。
一阵呼啸声远远传来,如梦似幻的,千惠美眼睁睁看着敌人密集的冲锋队列之中,一瞬间炸起来三团明亮的爆炸火光。是炮击支援?!但是这里怎么会有友军的炮击,千惠美一头雾水,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在她和其余机组成员们还在发懵的时候,一阵短促的呼啸声又从身后传来,但是她们看不到空荡荡的开阔冰封湖面上有任何东西,但一串30mm高速榴弹的长点射却是实实在在的从她们身旁呼啸掠过,在敌人的队列之中炸出一长串的火光。
“这车有点毛病,还好及时修好啦!你们快点上车吧,抓稳了!”
毫无预兆的,一辆八轮小车凭空出现在了机组成员们的身旁。车上有三个妖精,机组成员们从来没有见过,但是她们看到了车上同时贴着红魔馆和雾之湖抵抗军的旗帜,也在一瞬间安下心来。“你们五个人是吧,快上车吧,剩下的交给我们!欢迎来我们的根据地做客!”
桑尼米尔克热情的将机组成员们拉上车,机枪手愣愣的看着她刚刚还抱怨不停的那座双联装M2HB重机枪,毕竟是一直陪她们作战,而且刚刚也已经尽力而为了的功臣,她还是觉得颇为可惜。斯塔萨菲亚明白了机枪手的想法,她下车将机枪手推上了山猫车里,随即就从背包里掏出一大块300克的炸药包,塞到了两挺机枪之间。
“啊啊啊——多好的重机枪啊,我舍不得它们!带不走吗?!”
“这么小的车,带走这玩意,你想多了!除非你下车,它上车!”
时长足有一分钟的导火索被斯塔萨菲亚拉燃了,机枪手虽然满是不舍,但也只好迁就于迫不得已的现状。桑尼米尔克再次发动了她的能力,满满当当的一车人,连人带车再次凭空消失在了现场,这次负责开车的露娜切露德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为了以防万一,华穗纵队长带着增援游击队员们,仍然在机组上车后赶到了现场进行断后。重机枪在半分钟之后被炸药包彻底炸碎,至于刚刚机组成员们见到的炮击支援,那是前两天刚刚被加强到了西部城区根据地里的,红魔馆方面支援提供的三个82mm迫击炮组,在这个夜晚终于有机会证明了她们的能力:在这个迫击炮排及时离开根据地,抵达了距离交火区域三公里之外的临时射击阵位之后,她们及时而精准的一阵急促射,有力的支持机组成员们挺过了最后最危急的关头;之后,这些迫击炮还在继续为赶到现场进行断后的游击队员们提供不间断的火力支援。意识到地灵殿的轰炸机飞行员们已经被游击队方面救走,人类联军也只好及时止损,后续还在路上即将赶到现场的一整个乙级步兵师团被撤了回去。
但是飞行员们的挑战还没有结束。
刚刚从激烈的命悬一线的交火之中脱离的机组成员们,切实体会到了三月精小组的潇洒不羁的车技。虽然小巧但动力十足的这辆敞篷小车,在宽阔的冰封湖面上一路疾驰,有时候为了避开已经提前消融出来的一些脆弱冰层与冰窟窿,露娜还会猛地一打方向盘,机组成员们依靠着作为鬼族的强大力量死死抓住山猫车的护栏,才没有被甩出去的丝毫迹象,但是她们一个个都冒了满身冷汗——桑尼和斯塔倒是十分享受飙车的乐趣。
“啊,我们的飞行员们怎么会这么紧张?比起你们的飞机,飙车算什么?”
“——但是我们飞的比你开车还稳当太多——啊——”
露娜文静的外表之下,开起车来却是那样的洒脱随意,又是一个漂移。
“你怎么开的车啊!我代表‘地狱隼’机组抗议,要求你们现在就换人开车!”
“好吧,你们要换我们谁来开?”露娜终于停下了车,长舒一口气,回过头来微笑着询问。
“这位蓝裙子的妖精怎么称呼?”——“斯塔。”——“就你来开吧,你看起来靠谱!”
三妖精都不约而同的坏笑起来:“原来你们是嫌不够刺激吗?”
“啊?”——千惠美和机组成员们都愣住了。
“斯塔可是我们雾之湖抵抗军的冠军车神哦,她开车带我们逃出来的时候——”
斯塔没等桑尼得意的介绍完,就一脚地板油,山猫车近乎弹射起飞一样飙起来。
“她——可是——油门——几乎——没有——松开过——啊——”
“啊啊啊——”
斯塔已经许久没有换班开车了,自从那天杀出人间之里城区之后,她对于飙车的狂热爱好就被激发了出来,如今又能开车,还又加了一层恶作剧的机会,更不得了。宽阔的冰封湖面就如同能够随意驰骋而无需顾虑的赛车场,飙车的狂风扑面而来,吹的一车乘客们几乎合不拢嘴。
……
三妖精将惊魂未定的机组成员们,算是完好无损的带回了根据地里,但是这些运气坏透了的地灵殿轰炸机飞行员们下了车之后几乎站也站不稳。红美铃一看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直接生气的禁止斯塔在战争结束前接触任何交通工具——包括自行车。
而千惠美和她的机组成员们,留在了红魔馆的大后方进行疗养。这一疗养就是半个多月,也就是说她们直到战争结束后,还在红魔馆的后方疗养院里赖着住了许久。红魔馆方面倒是把她们当作客人,毫不在意,但终于想起来这码事的古明地觉亲自一纸调令把她们拽了回去。
这些都是后话,对于今晚的她们来说,除了对于被击落的心有余悸,对于迫降成功的庆幸,对于绝处逢生的喜悦,对于永远失去的“地狱隼”的怀念,这些五味杂陈的想法都比不过一件事:
“天哪,终于从那辆比飞的还快的破车上,完完整整的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