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五位妖怪的调查都已来到瓶颈,稗田家需要考虑剩余的财力如何分配。没有意义的假说会被抛弃,有盼头的调查方向会得到支持,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甭管家仆们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我认为真相必然就在自己这条路上。
强烈的好奇心和胜负欲盖过了对于钱财荣誉的渴望。五位妖怪在尸检结束的夜里默契地聚集在墓地的木屋,支走稗田家的护卫,在月光照耀下盘腿而坐。虫鸣、风声、女子乐坊的奏乐声逐渐变大,许多杂音把这个小木屋团团包围。
“这是我们自调查开始以来,第二次同聚一屋呢。”我说。
“接下来该怎么办?”妖梦颤悠悠地问。
娜兹玲瞪了妖梦一眼,说:“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决定一个最终的解释。我们需要交代的不仅是稗田家,还有引诱我们来到此地的贤者等其他大妖怪吧。”
“原来大家都怀疑这项行动后面有别的推手啊,我还以为只有我自己这么想。”椛一拍脑袋。
“那就,从你开始?”麻美子举起手中的折扇,直勾勾地指向我。
我连忙摆手说:“我?我才刚调查完,让我思考和组织一下语言。”
麻美子张开折扇说:“那好,我先开个头吧。”
“我早已给各位指出了阿求藏身的范围。调查期间那些自称是阿求的人类之中,就算现在没有阿求,将来也一定会有阿求。但导致你们见到特殊现象的原因不是阿求自己的干预,而是心甘情愿扮演阿求的这些人做出的,毫无商讨毫无规划的默契行为。这是一场集体无意识的自发模仿秀!娜兹玲,你的团队不就是由阿加莎·克里斯Q的书迷组成的吗?在乡外发现的阿求饰物是无穷无尽的,因为阿求的模仿者就在队伍之中,她们想往多远的地方放就能往多远的地方放!椛,你的假说表明阿求带领着一个非常高效且忠诚的组织,但你也应该很清楚,阿求没有办法以凡人之躯指导这么多身居异地、文化不通、性格各异的妖怪进行活动,甚至在运作这样的组织的过程中不遭其他妖怪发觉,因此她们的行为只能是自发的。燐,你的尸检就更加不可靠了,只要有任意一位与阿求扮演事件形成共鸣的人类主动牺牲成为这副尸体,然后在下葬之前带上了带有稗田阿求DNA的物件甚至身体的一部分,就可以干扰你对尸体的取证和DNA的采集,不是吗?”
妖梦插嘴道:“但我的遭遇该怎么解释呢?难道你要说是非曲直厅的死神和判官之中也有阿加莎·克里斯Q的粉丝,且可以在数千年的腐败博弈中维持着这种默契,为御阿礼之子的转生之谎言打掩护吗?”
麻美子愣住了,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妖梦坐直了,说:“在各位的调查对象中,只有我所调查的是非曲直厅权力最大,而且是足以和幻想乡的大贤者相提并论的。阿求让你们获得相对应的调查结果,和写出《请设想》的目的一致,就是为了终结和彼岸达成的契约。椛所查到的许多妖怪有合作嫌疑,并不是因为阿求为了实施假死计划而合作的结果,而是阿求为自己寻求到的、能在彼岸发难时支持她的后盾。妖怪友人们虽然并未参与葬礼相关的事情,但如果察觉到有对阿求不利的迹象,她们就不会讲出真相。猯藏看到的扮演阿求的人之中,竟然有许多记忆力超群的个体,对吧?在我的假说中,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并非阿求的专属能力,而是人类之间普遍的现象。假扮阿求的这些人并非因为某种默契行为而挺身而出,只是因为她们具备了成为阿求的条件,做了和阿求相似的事情,也就是以己之身迷惑权威、打破契约罢了。燐,尸体和灵魂的关系也在彼岸的操纵之中,DNA和其他尸检证据怎能定位到尸体之主,你的检查结果之紊乱不就是说明了这一点吗。”
娜兹玲摇摇头:“可是,掌管死者领域的是非曲直厅又如何影响到幻想乡内的妖怪聚落和阿求散落的饰物呢?如果阿求需要和彼岸这样巨大的敌人对抗,她又哪来的精力在幻想乡四处周旋,放下对我不利的诱饵呢?记忆力超群的人类再多,也没法多到充斥我的整个调查队吧。”
妖梦只是轻轻摇头,表示她也无法回应这个质疑。
娜兹玲挺起胸膛说:“你们各自假说对于其他假说的解释都有明显的盲点,只有我的假说能够包含所有假说的内容。《请设想》中表达出的重要观点便是不要对历史记载照单全收,也不要相信自己的记忆对于‘当下’和‘过去’的明辨能力。在调查启动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已知’型的证据都不再可靠,只有‘未知’型的证据变得可靠了,因为凡是被大量人类所支持和认知的理论,都可能因为人类群体对于幻想乡现实的构建能力而发生具象化!妖梦在调查是非曲直厅的过程中,不是请了很多的人类幽灵相助吗?导致调查看起来越来越艰难,腐败阴谋看起来越来越大的罪魁祸首不是彼岸本身,而是人类幽灵对于你的调查取证产生的期待影响了现实所致。而死神和审判官对你发难,正是因为你推导出来的结果并不符合事实,是歪理邪说。燐的尸检DNA匹配前后不一也是这个道理,刚开始尸检时应该有许多人类认为尸体可能属于阿求,但在一番争论过后,人们达成了别样的共识,对于燐的不信任重塑了现实,导致尸体的DNA结构遭到重组,因此产生了前后匹配结果不一致的情况。在这种力量的影响下,尸体本身是阿求的可能性就更小了。猯藏带来的那些人类身上别样的特征,也只是因为那些扮演者本来就有和阿求些许相似的特征,却在人类村落这个集体环境里发生了群体记忆的塑性,才变得越来越像罢了。”
椛耸耸肩:“可我的调查中几乎没有人类的参与,或者说有牵扯的人类也只是那几个和妖怪无异的超人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拥有强大力量和稳定性格的她们也能轻易被人类的认知所重塑吗?若是将一切现象都归因于人类心理,这个‘重塑现实’的假说本身是否也无法逃脱诡辩?”
娜兹玲有些无奈地摊开手。
椛说:“既然彼此的假说之间都存在冲突,就不应该用解释一切的思维去揣测真相,那样会陷入明显的谬误吧。犯案者必然不能只有热心的人类,也不能是自然现象,更不能是幻想乡之外的组织。这件事情是关于稗田阿求的,事件的影响范围就这么大,对这个事件感兴趣的家伙也就集中于幻想乡之中。有人憎恨八云紫,有人憎恨博丽灵梦,还有人憎恨射命丸文,但试问幻想乡里,谁能不爱稗田阿求?一个不被人察觉的巨大组织是很反常识,但稗田阿求不就是建立这样一个组织的唯一人选吗?聪慧,美丽,无害,富有人格魅力,不就是让周围人为她卖命的完美条件吗?《请设想》中阿加莎·克里斯Q这么说过:‘稗田阿求’是她的封笔作。虽然你们都不相信我说的妖怪共谋论,但唯有我的分析最为符合阿加莎·克里斯Q设计推理情节的逻辑。娜兹玲的远足、妖梦的调查和猯藏的人选都能很轻松地受到这些合作者的影响,毕竟调查队本就有许多不请自来的成员,四季映姬毫无疑问地也是阿求的旧友,人类村落潜伏的大妖怪更是数不胜数……”
我忍不住插了一嘴,说:“可幻想乡里面没有比我更了解尸体的妖怪了吧。如果你觉得有哪个妖怪可以纯粹靠妖力干扰我的验尸,那就只能是我自己。你连我都要一起怀疑吗?那还有谁能不属于这个所谓的阿求组织呢?”
椛看了我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燐,轮到你了。”麻美子看向我。
我吗?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想确认尸体的归属,但我就连这么简单的一个小任务都做不到。别说什么完善自洽的假说了,就连调查证据都保管不好……但是,体内似乎有一股洪流涌动,我感到强烈的开口欲望。说出我对于阿求真正的看法,以及我们五个妖怪真正应该做的事情。
我说:“我想明白了,我的假说其实是错的。”
“啊?”妖梦不解地抬起头。
“我还在思考着如何反驳你的解释呢。”椛也有些惊讶。
我眨了眨眼,说:“你们的假说都很有魅力,我觉得答案应该不是相互排斥的。也许人类确实可以靠意识和记忆影响幻想乡的现实,也许是非曲直厅确实和阿求达成了有别于传说的协议,也许妖怪之中也有许多阿求的协力者,也许这其中自发行动的默契陌生人也不在少数……可为什么只有我的假说受到了彻头彻尾的证伪,而你们的假说都有各自的生存空间?我想,这是因为我的假说是错的。不是因为它的事实出了错,我仍然认为那具尸体就是阿求。原因是,它太无聊了。”
“关于DNA检测为什么会出问题,可以有很多解释,但我暂时不想分析它。我并不想用一个究极的、完美的理论去解释这一切。我只知道,我绝对相信自己验尸的技术。如果阿求就这么普普通通地死去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一切都会变得无聊。这才是我的错误。我不应该说大家的调查都是无意义的。相反,给这些调查赋予意义,正是阿求的真正目的。”
我继续说道:“还记得在阿求死前你们各自都在做什么吗?娜兹玲专注于监视和辅佐,从未当过真正的领导者;妖梦习惯于将思考的部分交给主人,从未直面一场阴谋的核心;椛的职责和权力都被限制在固定的框架内,从未和自由自在的异变解决者们平起平坐;猯藏总是把化形当成茶余饭后的享受,未曾受到弱者的欺骗。瞧瞧,为了‘寻找阿求’这个小小的目标,你们都做到了些什么——娜兹玲带领人类走遍了幻想乡的每一寸土地,妖梦只身一人闯进了最危险的彼岸,椛你摸清了幻想乡各大重要人物的私人联系,猯藏你见证了新时代人类的潜力和觉悟。甚至射命丸文也受到了相同的影响,当她将这份对自己的名声不利的报道发出来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是阿求所唾弃的那个虚伪记者。阿求想要利用《请设想》达成的,就是这样的景象。无论是什么种族,人人都可以是阿求,人人都可以像阿求一样光明正大地揭下自己的面具,从一生中扮演的角色里脱离出来,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幻想乡真正欢迎的事情。”
我指了指自己:“剩下还没有做到什么的,只有我了。所以我要带走这具尸体,毁灭证据,让任何人类和妖怪都无法再接触到我所看见的那一瞬间的真相。”
《请设想》中有这么一句话:“如果我曾珍视的人们都理解这一点,就不会有谁在稗田阿求的葬礼上哭泣了”。这就是阿礼少女所追求的幸福吗?我无法确认,但我很想帮她一次,就这一次。
“捡尸猫,你如果带走了这具尸体,能让包括我的探测棒在内的任何手段都无法找到它吗?”娜兹玲问。
“当然。”我信誓旦旦地说。
“那么,尸体就交给你了。我去拖住稗田家的主力调查队。”娜兹玲背起她的行囊。
“我帮你驱散人类,清出一条道路。”妖梦手握她的剑鞘。
“我在屋顶上帮你放哨,在进入地底前请注意我的信号。”椛穿上天狗屐。
“那么,老朽就勉为其难地担起重任,去引开境界贤者和究极秘神的注意力吧。”麻美子微笑着现出原形,巨大的尾巴挡住了窗外的月光。
我点点头,提起我的独轮车,说:“谢谢大家,那么,我要出发了。”
在幻想乡,死亡的意义和外界不同。死者渡过三途河后,在未来的某个日子就能重生。没有前世的牵绊干扰,没有固定不变的命运,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新机会。但可以预想到的是,至少在十年以后,“阿礼少女事件紧急反应委员会”仍然在漫无止境地寻找被掩埋的多面真相,寻找消失的稗田阿求,寻找永远神秘的克里斯Q。
我还能说什么呢?祝他们好运。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