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的轰鸣声逐渐的平息下来,在昏暗且惨白的灯光下,一个个的身影逐渐止住了自己手上的工作。我也随着她们一起放下工作,从散发着污浊空气的工作室里走出,时而闪烁不止的白炽灯成为了目送我们离开的“伙伴”。她们三两结对,行走在窄小的人行道上。
路上都是耀眼斑斓的霓虹灯招牌,并且有着一个个显示屏悬浮在空中,对于新入境的外人,这一块块显示屏可能没什么,但对于我们这样,头顶着【月之都工番】的月兔来说,这可是再也熟悉不过的事物了。
街上的车辆纷繁,人们行走的都是紧速的变着自己的步伐,生怕自己因为慢走一步而损失几磅一样,这样的人都是夜班执勤,理所应当于我这种日班便无相干了。我们做着日复一日单调的工作,也不难理解这些人的步调,毕竟自己的脑子也与这些路人并没有差别。但工作室内的同事们还是像这一块块闪烁着目眩神迷之光芒的招版一样,给这一块无味的“面包”增添了些许色泽。
酒吧内充斥着下班的月兔,如无数记忆中的夜晚一样地,无一不在酒吧内推杯换盏。她们有些谈论着自己的工作前途、有的谈论着自己的恋爱预测,更有的谈论别人的婚丧嫁娶等等,我向来都不是一个好交际的月兔,自然也就没有人跟我推杯换盏。但我也非游手好闲之辈,陪伴我的也有我最喜欢的“月球之海”烈性酒了。它最大的特点就在于杜松子的味道混合着朗姆的醇香,这杯酒在这个酒吧内也是大冷门,我想除了我也没多少人能理解这种喜好吧。另有特别之处就在于能提振心情,每当酒兴,看着他们喝酒划拳也会欣慰的笑一笑。
月之都的管控向来都不是多么松弛,特别是对于我们这样的工番人员,而我――3022号也是万千之中的一份子而已。每天都会接到来自组长的命令内容,于是我们无聊的一天也就开始了。路上也会有时不时的冲突与斗殴,其实大多数也都是宪兵与月兔的冲突而已,那些月兔的下场……我不太记得清楚了。但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谈论这种事的,与她们问起来也都一概不知。也许是我记错了。但这些详细问起便无止境,是我无暇顾及的,与其如此,更不如如往常一样带走一瓶烈酒尽兴。
弯曲穿梭的路道上空无时无刻不有着散发幽蓝色光亮的显示屏的存在,而这些屏幕的作用也很简单:它们的背后则是中枢系统,录入了所有月兔的基本信息,而所做的也只有播放突发信息而已。简而言之,就是每当月兔因为“意外事件”而死亡时,它便会播放出那兔子的照片、住址、年岁等等。循环往复,日复一日。它们不工作之时,黑黑的液晶屏映照着宪兵队的日常巡逻。看来还是没能从月面战争恢复元气。
回到统一集群的单元楼下之时,门口被一条条黄黑警戒线和一些红蓝色警示灯所封锁。几个宪兵正在包围着一团血肉模糊的物体。而行人毫无驻足观看之意,仿佛无视存在般。
有心之人世间大有。从只言片语中,我得知了那团血肉模糊的物体是404号,是最初为“工番”组的一批月兔之一,论资历她是我们的大前辈。但不知因为具体什么原因而导致她的死亡,官方给予的解释是“意外跌落”,可她平时并非一个冒失的人,凡是做事必有条有理,也深得我们的尊敬,这样的解释明显说不通。经过一番沟通之后,我绕过了森严的警戒,来到了自己的家门前。
自己家门还是熟悉的冷蓝色,有些地方早已经锈蚀或掉漆。而周围也是寂静并无一丝喧嚣。邻居也早已不是当初的邻居,我见到她们不时地更换自己的面孔,每隔一段时间,或长或短,我便需要重新与她们打招呼。而她们也不厌其烦的跟我打招呼。虽说这件事情是些许奇怪,但是邻里之间并无什么交集,所以问候与否全出于个人。月兔的意义只有为了月之都工作而已,并无什么其余特殊的例子。
家门前有一封信件,来自月之都中央税务处。提醒着我的租房欠款还未付清,但非我一人如此,所有入不敷出的月兔都是如此度日。我与其余月兔一样,每月接收着来自不同月之都部门的信件,同时也是自己最不愿意接受的发件人的信件。
进入家门卸下行囊,迎接我的只有黑暗的房间与孤零的钟摆机械声。检查四下无人后,我从床底翻开了自己从黑市淘得的保险柜。密码是……4510,因为我很喜欢一部外界的电影,它的名字谐音如此,于是便设置了这个密码。打开保险柜后,抽出了两本书,一本是描述“幻想乡”的书籍,一本则是介绍“外界”的书籍。这两本书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我的批注与感想,虽说快被我翻烂了,还是爱不释手。喝着自己的酒、看着自己的书,在四下无人的地方,无疑是一种惬意。与此同时,我想起我一直以来沟通书信的一位最好的朋友,书中有新的章节正好可以摘抄给她看,我们十几年如一日一直这么在纸上书信与交互言语中沟通心思,兴致至此,我连忙抽起笔和纸,由于不小心把墨水打翻了,信纸被氤氲了一大片的黑色。
在书写中途此刻,门铃响起,我迅疾的掩藏好自己的一系列东西,连忙去开门。是宪兵,她们递给我一张纸,是一纸讣告,而讣告上面的人正是……我的朋友,也是我最后的、在这月之都内唯一的朋友。她因为“服役”而死亡。
我颤抖的接过这封讣告。
我与她相识是在若干年前,那时的月之都正在面临着来自地面的入侵,而我们作为工番也理所应当的成为了急先锋,在前线我与她认识。前线中时常流传着“月之头脑”与“月之公主”趁乱背叛逃离的小道消息。那时她找到我,对我说出想像那两位贤者一样到地面上生活,于是我们便计划离开月之都。一切都准备得很好,只不过……消息败露了。在那入侵之后,月之都的管控日愈严苛。念在我们悔改心诚,才免除我们一死。之后,我们便打算销声匿迹于都市内。
但终究,还是没逃离。
宪兵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冷清陪着我思考与消化,时钟无时无刻不在响动着,提醒着我明日的日程。我们也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着。
听着时钟的声音一次次划裂我的心脏,我急匆匆掠过屋内散落的书籍、一把把早已附着漆黑血迹的小刀,夺门而出走上楼梯。空旷的回响飘荡在空无一人的楼层内,不一会我便感受到晚风的阵阵徐来,虽说早已不是寒风刺骨,但吹过的每一缕风都如同生锈的匕首一般划伤着我的肌肤。那是少有的感受,也是我在这机械国度内为数不多的感受。站在楼顶的风景就是如此与众不同,我可以放目远眺这一切的一切,这一切由霓虹和科技构筑的、森严的满月之国。看着标志性的月之都中央信号塔依然亮着它绛紫色的光亮,我一饮而尽自己手中的“月球之海”。
我的挚友的信息已经扩散至所有屏幕都在播放。她所做的是机械组装。
“零件坏掉要及时更换,不然会影响整个机器的运作。”
是啊,时至今日,她所言正是如此。坏掉的零件无一不得到很好地更换,不匹配的便扔弃不用。这就是维持月之都的真理。挚友呵,此时我才明白你的用意,是否后知后觉。
看着自己手中胡乱攥着的税务单、讣告以及自己空空的瓶子,将它们一股脑填入那空空如也的瓶子中。
风在我的身后吹动着。
“风,你说……是酒瓶的速度快,还是一只全力的兔子?”
语毕,我将瓶子扔出楼外,旋即乘着风势,纵身跃下。
在着地之前,我目睹了我的瓶子碎裂的惨状,以及那深灰色望不见尽头的砖石,还有那最后一眼霓虹的色泽,我从未见过如此绚丽的色彩,它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下一秒,便迅速被漆黑所吞噬。梦也醒了。
月兔的神经比正常人所强些许,我听到行人的脚步声以及那远处模糊的警笛声渐渐的、渐渐的靠近这里。只不过这些声音收束起来,一并的全都离我而去了。而此刻,我终于成为了主角。
黄黑的封锁线不知为多少人所哀歌,现今,终将为我所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