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有人像卡娜·安娜贝拉尔一样,在俄国一九一九年的寒冬沿着铁路线长途跋涉,那么他一定会为眼前所见而震惊。一列列车厢被弃置在铁轨上,蜿蜒达四十三点八公里,如同一条被斩成数段的巨蛇的尸体。这些车厢有白卫军的运兵火车,苏维埃俄国的装甲列车,甚至还有开往波兰或立窝尼亚的国际客车。红白战线的拉锯、燃料的枯竭、大大小小匪帮的横行,以及俄国十二月的暴雪,让这些钢铁巨兽失去了动力,僵卧在封冻的铁轨上。
卡娜感受不到这些。她只顾着沿着铁轨的路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原先精致的洋装和礼帽早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现在裹着的一件破旧而松垮的卡列金军服。军服口袋里有四片黑面包。卡娜在一个无名的村镇拿自己先前的衣服换了七片掺锯末的黑面包和清水。本来是打算再睡上一晚的,但村里有人报信说远处有一支军队在朝着这里进军。无论是红还是白的一边,来自卢汉斯克的卡娜都不愿意冒风险。而这意味着她丧失了三天以来唯一的睡觉机会。
雪越下越大。寒风呼啸着灌入那件军服的领口、袖口和胸前的三个枪眼。卡娜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她走近一节车厢,用尽全身力气拉开车厢的门。先前卡娜之所以不敢进入车厢,是因为这些车厢基本上已成了斑疹伤寒和肺炎死者的乱葬岗。不过这个时候,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很意外的,车厢里空无一人,也没有一具尸体。事实上,整节车厢空荡荡的,除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尸臭味和血腥味。已经困到极致的卡娜实在没力气去找另外一节车厢。把门拉上以后,她立刻倒在地上,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卡娜被一阵刺耳的金属敲击声惊醒了。她费力的从冰冷的车厢地板上爬起来,拉开车厢的门。雪已经停了。一轮血红的太阳在云层背后显得朦胧而诡异,天空则展现出十二月的俄罗斯特有的、蓝色烟水晶样的灰蓝。卡娜的脑海中浮现出一面沾满灰尘的旗帜,一半蓝一半黄,而旗帜的上半部分就像这片天空。
借着雪地反射的眩目白光,卡娜终于看清了车厢。地上溅满了黑色的血,有各色血迹斑斑的衣服和随身物品,整整齐齐的码放在车厢的一角。卡娜惊恐的发现,她身上的破外套上同样沾染着这些发黑的腥红液体。眼前的景象仿佛是一个极为耐心细致的杀人狂屠宰了一车厢的人后,又花数小时有条不紊的整理死者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可是尸体去哪里了?
卡娜强忍着反胃,重新登上了车厢。她感觉自己在发热,上帝啊,千万不要是该死的普氏立克次体。浑身打颤的卡娜思虑再三,最后还是挑拣出衣服堆里的一件皮袄披在身上,尽力去忽略刺鼻的血腥味。
卡娜又注意到杂物堆里有食物。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车厢杀人犯——如果真的存在的话——居然没有顺手牵羊拿走这些宝贵的食物。这些食物的量,如果在别列津纳河前线被发现私藏的话,已经足够一位尉级的红军军官被枪决;如果卖到鄂木斯克的黑市,说不定可以换到一支莫辛-纳甘步枪外加一百二十五发子弹。卡娜用雪擦了擦一只面包,试探着咬了一口,感觉没什么异样,于是她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吃饱喝足以后,卡娜感觉力气恢复了不少。正当她准备打个盹时,隔壁车厢传来的敲击声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卡娜用笨拙的姿势握着一把刚刚找到的生满锈的锥形刺刀,小心翼翼的挪到隔壁车厢的门旁边。门开着一条小缝。然后她就看到了这辈子看过最恶心的一幕。
一个金发的小女孩,大约10岁左右,正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的啃食着一条人臂,面前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被肢解的尸体。小女孩看上去非常享受,口水混杂着黯淡的陈血伴随着她撕咬和咀嚼的动作溅射在车厢的地板和墙壁上。卡娜甚至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很明显,单就咬合力而言,这个“小女孩”基本不太可能归于人类的范畴。
卡娜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无力再去看这地狱般的惨状一秒。她的脚刚落地就无力支撑身体的重量,一下子坐倒在雪地里,开始呕吐。精神上的剧烈震荡,加上饥饿、寒冷,或许还有斑疹伤寒,使卡娜昏了过去。
二
卡娜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黄黑相间的斑斓图画。头痛欲裂的她困惑于自己身在何处。她试着坐起身来,一阵努力以后居然成功了。原来她现在正在另一节车厢里,而这节车厢明显舒适、奢华的多。黄黑的图画实际上是车顶上绘制的一只硕大丑陋的双头鹰。它凶恶的瞪视着卡娜,在灰尘的掩蔽下斑驳陆离。
她的救命恩人正坐在一张天鹅绒座椅上,享用着一条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从尸体上生拽下来的手臂。出乎卡娜自己的意料,她只是木然的注视着金发女孩一点点啃食干净森白骨架上的肌肉和组织,已经丧失了惊奇或者反胃的余力。不一会儿,女孩就吃光了手臂,随手把骨架扔到外面的雪地里。
于是她注意到了卡娜。
金发女孩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孩童所特有的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刚刚收到了圣诞礼物。正是这个叫做露米娅的小女孩让卡娜长眠雪地的时间推迟了七天。
事实上,露米娅除了吃人(确切地说,目前来看,她只吃尸体)和惊人的怪力以外,和普通的幼童没什么两样。卡娜没有问出露米娅的姓氏,籍贯以及家庭,但这个名字带有明显的波美拉尼亚或摩尔达维亚色彩。当问题尖锐的指向吃人时,露米娅只是轻快的表示:她吃别的东西都会饿。何况,这些“叔叔阿姨”显然和“大姐姐”不一样。“大姐姐”会动;“大姐姐”身上没有甜味(卡娜揣测,所谓的甜味是指血腥味);“大姐姐”的身上是暖暖的。卡娜乐于看到露米娅把自己与食物区别开来,于是并没有告诉她“大姐姐”和“叔叔阿姨”都是人类,只不过前者鲜活,后者已逝而已。
不过,最后露米娅还是通过实践发现了这一点。
三
在雅切克·李苏热契克把一发来自卡娜·安娜贝拉尔家乡卢汉斯克的1891型步枪弹送入卡娜的腹腔前,卡娜和露米娅已经在一节沙俄时代的军官车厢内共同度过了一百五十个小时。
列车里的生活毫无疑问是单调的。但对于任何一位曾经的俄罗斯帝国公民而言,简单——或者说,活着——已经是最大的幸福。卡娜也不例外。
露米娅不吃正常的食物。于是,她们每天中午进行的,在一节节车厢里挨个搜索食物的工作,其结果永远是露米娅轻松的背着一具壮硕的尸体,伴着拎着几袋面包、饼干,有时甚至还有腌肉的、气喘吁吁的卡娜回到军官车厢。刚开始,卡娜还随身携带着那把军刺。但是,一连五天,别说活人了,连活物卡娜都没看见一个。何况,卡娜相信,就算真的发生什么意外,露米娅的杀戮效率绝对要比那把俄土战争时期的古董货高得多。值得一提的是,卡娜注意到,露米娅似乎十分畏光,并且一天比一天严重。不过,正午的太阳在晶莹积雪上反射着足以使人患上雪盲症的强光,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到了夜晚,在外面刺骨寒风尖锐嚎叫的间隙能听见露米娅轻柔而均匀的鼾声。卡娜睡不着,于是就在一盏煤油灯的微火下阅读在某车厢找到的精装的《战争与和平》。她看的很费力,因为在露米娅请求“大姐姐”不要“把灯火调的太亮,在舒服的黑暗上戳个洞”的情况下,卡娜只得保持着一粒如豆般的微火。
至于白昼与夜晚的间隙,两人一般会用大量的、缺乏逻辑但充满感情的对话去填充。卡娜刚开始试图和露米娅聊聊现在错综复杂的政治局势和彻底混乱的军事态势,分享自己对祖国和“中央拉达”的看法,但露米娅对这些东西根本不感兴趣。不过,很有意思的是,露米娅向卡娜分享的唯一关于红白黑各方的观点,就是肉质。那些头戴布琼尼帽身披军大衣的尸体的肉质是最次的,而那些浑身散发刺鼻酒精和烟草味的“白乌鸦”,肉质却格外鲜美。
卡娜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四天,她们还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一架手风琴。卡娜曾经非常喜欢音乐,但内战开始后,她已经有两整年没有碰过音乐了。如今,肉体与精神上的彻底放松让她重新燃起了曾经对音乐的酷爱。每每演奏之时,卡娜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兵火与杀戮就像一只巨碾,磨掉了每个人所谓的高贵和理性精神。其后他们身上暴露出的要么就是动物一般的最原始粗糙的求生本能,要么就是远比动物野蛮的恶魔本性。音乐绝对不是这个过程中被磨掉的第一个东西,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仅仅去想在这场漫无边际的内战中最后被磨掉的会是什么、最后大家会变成什么样子,就让少女战栗不已。
她们在雪地中发现了一个昏迷的游击队士兵,表现出部分失温症症状。露米娅把他搬回了车厢,同时嚷嚷着喊饿。从他肮脏至极的衣服和少得可怜的个人物品中,卡娜揣测着他的身份。但这一切在这个叫做雅切克·李苏热契克的年轻红军战士恢复意识,并把莫辛-纳甘步枪对准卡娜以后失去了意义。
四
“举起双手放在头上,缓慢地转过身去,然后下车。”
由于震惊,卡娜·安娜贝拉尔起先没有做出动作。直到冰冷的枪管戳了一下她的后腰。
“快点。否则就让你吃子弹。”
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还带着浓厚的鲁塞尼亚口音。原来是波兰人——
“……为什么?”
“因为你是该死的白鬼。在别列津河,你们虐杀了我们的三个弟兄,活着把他们开膛破肚。在利维夫,你们把革命者活活吊死在城头。你们串通了国际帝国主义……”
卡娜明白了。与红白黑无关。这个士兵——和十分钟后的露米娅不一样——不是天生的屠夫。他只是千千万万个古老的同态复仇观念与创伤后应激障碍磨掉最后的伦理道德的人之一。她也明白,假若任何形式的交谈有意义的话,这片古老的大地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陷入分裂动荡和无数的杀戮之中。卡娜没有去找战争,但战争找到了她,并让她为剥削她和他的人们替罪。一切的一切,自卡娜出于尚未被磨去的自然法精神,把李苏热契克从冰天雪地里拯救出来开始——不,也许从卡娜穿上那件象征着反布尔什维的白军军服开始——就早已注定。适者生存。只有露米娅那样,完全为欲望所支配的生物,才能在这种世道存活下来。
缓缓拉开列车门,呼啸的风声立刻盖过了露米娅睡梦中的磨牙声。露米娅曾说过,饿肚子的时候会在梦里磨牙——
“露米娅!”
砰。
突然响起的呼叫让年轻的士兵一惊,放在扳机上的手指条件反射般的下压。于是,击针刺进底火,无烟火药在瞬间爆燃,膨胀的火药燃气推动着那颗来自卡娜家乡卢汉斯克的子弹嵌入膛线并疯狂的旋转起来,以每秒八百三十四点七米的枪口初速射出,最后带着约三千五百焦耳的动能从卡娜的后背射入。血肉随着喷薄而出的血雾与组织碎片一起泼溅在冰冷的雪地上,晶莹的白雪一下子变得猩红,因弹头的高温澌澌作响,融化成鲜血一般的液体。
卡娜踉跄了一下,随即跌入铁路边蓬松的积雪。带着刺痛的冰冷从腹部蔓延到全身,又迅速被怪异的温暖和舒适感所取代。她轻轻的呻吟着,眼前的黑雾急剧扩大,严寒与失血争抢着COUP DE GRÂCE的归属。几分钟以后,卡娜唇边的融雪便带着血珠重新冻结,仿佛凝结着晨露的花楸果。
五
露米娅一直在做噩梦。梦里到处都亮如白昼,她拼命想找到一个暗的地方,就这样跑呀,跑呀,直到一声枪响把她惊醒。枪口喷出的火光刺激了她的双眼,压抑已久的食欲扰乱了她的心智,于是露米娅下意识的将锋利的犬齿插入了她闻到的血腥味最浓烈的地方。那是雅切克·李苏热契克的跟腱,上面溅着“大姐姐”的鲜血。
然后,露米娅发现,活人的肉质是最鲜美的。
或许是因为死者心中的黑暗已经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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