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便知道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世界,却又隐约觉得并非第一次见到这世界。熟悉的光与味道涌入感官,我便知道来到这世界并非偶然,因为蜷曲的身体里有种使命,这使命埋藏在我的脑海里,扎得极深,时时刺痛着我。我很饿。“拉尔瓦,拉尔瓦。”一个声音对我说,我见到那声音的来源自一张面孔,面孔之下有身躯,身躯之上有四肢和若有若无的羽翼。她猛地站起身,原来刚才她是蹲伏才对得上我的视野。现在我只能看到她纤弱的双腿了,皮肤白净,黑皮鞋,草木与野果的清香,勾起了肚子中的食欲。是的,我很饿,不知为何,我特别饿。称呼我为“拉尔瓦”的人走到旁边,似乎是拿起了什么,又走回来放在我面前。是……一盘食物。谷物的稀粥,混入了蔬菜和水果碎块。明明是第一次见这些东西,我却瞬间明白它们又多么好吃,仿佛我已经吃了一辈子的这些黄白色的糊状物。我张开嘴,尽量伸长头颈,把食物扫进喉咙。很烫!我咳嗽了出来。烫。忘记这件事了。不,是没见过这件事。“拉尔瓦,别着急。”声音又在说话了,“还有很多。”略带笑意,我能听出来。我是做出什么滑稽的洋相了吗?顾不得思考那么多,太饿了,我把刚刚咳出的东西又吞了回去。温度这回正好了,而且食物不知为何略带了酸味,不再是那么寡淡。我把能吞的东西全都吞进去,又使劲舔舐盘子,并惊讶地意识到我的舌头原来可以伸的这么长。“好啦。”给我食物的人又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准备拿走盘子。我这才有机会仔细地看到她的面容:黄色头发,圆脸蛋,傻气的笑容。“拉尔瓦,这次轮到我照顾你了,可要变得比上次更漂亮哦。”她对我说话时自然的样子就如同与一个老朋友聊天,但我确认不出她是谁,也不明白她所说话的含义。我只能想到一点:她也许很美味。虽然吃了那些东西,但我还是很饿。这种欲望无穷无尽,灼烧着我的内部,让我无法睡眠,却也无法清醒,时刻仿佛要昏迷。我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这里看不到太多光纤,但凭着泥土、蘑菇和树皮的味道,我大致知道这是在一个树洞底部。有时蚂蚁会爬到我身上,很痒,当蚂蚁咬我的时候则很痛。我无力对抗蚂蚁,因为我根本够不到身体的那些部分,只能尽力扭动身躯,压死乱跑的昆虫。我特别怕的是蜜蜂,马蜂,熊峰,不敢管什么,就是那些嗡嗡飞舞的种类。它们的腹部的针头让我产生了来自于本能的恐惧,这种恐惧与那种与生俱来的使命一体两面,无法分离。有时,我梦到了最恐惧的事:一只蜂类发现了我躲藏的树洞,左绕有绕地飞进来,扭动着肥胖的腹部,那里都是它被同类受精成功的虫卵。然后它来到我的身上,在我无法抵抗背部,狠狠地把生殖器扎进我好不容易囤积起来的肥肉里,受精卵一枚一枚地注入表皮层下,身体一麻一麻的,但并不痛,因为她同时还注射了麻醉效果的分泌物。我只能感觉到又异物进入皮下,随着血液到达我的五脏六腑,然后一张张小嘴咬住附近的血肉和筋膜,开始进食,活生生地从内部把我吃掉……进食。我饿了。睁开眼,好在这只是个梦。她站在我面前,纤细的双腿一跳一跳地,在帮我擦拭身体,驱赶蚊虫。身后则是装食物的桶。她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有时热腾腾地灌进身子时,就像黏在了胃里一样,让我臃肿的身躯迅速膨胀起来。自从我睁开眼睛,她一直在喂养我,保护我。她是谁?是我的母亲吗?我隐约觉得只有让我诞生的存在才会如此细心的照顾我。可她又那么小,至少和我现在的身形相比,她很小。我盯着她双腿之间窄窄的胯部,那里不知为何很吸引我,已经仅次于她裸露的嫩白双腿和胸前微微的凸起。我会是从那里来到这个世界的吗?就像寄生蜂排出的卵一样?长大之后,我会成为什么样呢?我又想起了梦中一万只小蜂从我千疮百孔的体内钻出的场景,浑身颤抖。“怎么啦……”她拍拍我,让我镇定下来。“今天没胃口吗?”她疑惑地看着我。我这才注意到,刚才吞进去的东西化作一滩褐色的烂泥,撒在我面前。我把这些东西吐出来了。等等,我甚至没注意到——我很饿。是的,我还是很饿,于是我伸出长长的舌头试图把这些东西卷回体内——但我又吐了出来。她走到我面前,疑惑地看着我,然后又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不是终于到日子啦!”她开心地手舞足蹈,一把抱住了我。“爱塔妮缇,你终于要——”她的声音哑了下去;因为我也缠住了她,用尽触角所能拥有的最大力量,狠狠地把她轻若无物的身躯扣在我的嘴里。之前我偶尔也会用舌头舔她的双腿,但她总是会笑着拔出腿,扑闪双翼,很快飞到空中。这次她大意了。“呜——呜——”她的肺被挤瘪了,不知道是在试图说什么话,也许是需要帮助,但谁也搞不懂了,因为我把舌头伸进了她的嘴里,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知道抵达了某个又热又烫的地方,我想也许她的使命也扎根在这里。然后我伸出另一根触角,从被压住的纤弱身体的另一端出发,寻找着她最美味的部分。然后撕裂,舔舐,吞噬。她的确如我想的那般美味,无论是滑嫩的内脏,脆弱易折的骨头,带有甜味的血,以至于颤巍巍、凝固的果冻一样的大脑,都被一滴不剩地吸收,我感到从中获取的不是营养,而是某种更加崇高和超越的存在,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所谓“爱”。是的,我终于吃到了我想吃的东西,这次我没有吐出来,因为我的嘴被封住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呕吐物和泥土的混合物黏住了嘴角,但其实不是,而是几丁质组织开始愈合了。很快,我身体上的软弱部分和呼吸的孔洞也都被盖住了,身体仿佛是被套入了一枚巨大的果壳之中,再也无法移动,也无法感知温度、味道、最后是光……眼睛和触角也被封闭,视觉终于消失了。我陷入了永恒的黑夜,却无法做梦,只能回味了最后吃下的她。不知为何,我感觉本来已经被消化的她在我体内颤动。“拉尔瓦……不,爱塔妮缇。”我仿佛听到了她调皮的语调。她没有因为被我吞食而怨恨我吗?我不知道。但我感到,体内确实有什么东西,靠近背部神经中枢的地方,有什么不属于我的东西。是她吗?亦或者我还是不幸地被某些捕食者寄生了?不知道。但那就是我一直以来强烈感觉到的“使命”,这点没错,所以并不让我担心。永恒黑夜中,异物在膨胀,压迫着我的五脏六腑和内外骨骼。我惊奇地发现,被压迫的地方融化了,本来成形的组织器官,变成了类似她为我煮的粥一样的浆糊。异物吞噬着这些我被融化的部分,它很饿。我能感受到,它和我当初一样饿。虽然看不到,但我仅剩的思维之流中浮现出一个念头:它不是我,但它又是我。思维渐渐地流干了,我被它一点点地融化和吸收,甚至无法思想,宛如将死的枯木。而它显然比我灵活的多,代表着即将到来的生命,有着双腿和双脚,虽然蜷缩着,但有一天一定会伸展开来。还有最关键的东西、最美丽的东西,我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羽翼,那是它存在的证明与意义。异物仍然在长大,在坚固的壳中,我所占的空间越来越小,终于,我的大脑也要融化了……这就是“死亡”吗?不知为何,垂死的我听到了许久未闻的她那童稚的声音:“算上我的力量做养料,这次轮回的翅膀一定会是最美丽的。”原来如此,一切因都有果,一切果都有因,我的存在也是如此,一切都为了使命,使命即是希望。我不是爱塔妮缇,一切都是幻觉;但在下一个轮回中,我还会是拉尔瓦。我永远不会遇到你,但这无所谓,亲爱的爱塔妮缇,为了下一个“我”与这个世界的相遇,请继续下去,永远也不要停止。
所选条件:1 2 3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