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甲沁毒

【一】

 

梅蒂欣第一次见到杖刀偶磨弓,是在自己成为实习药师后的第三个年头。梅蒂欣觉得自己成了好人偶。

永远亭有且仅有一间药房,门上挂着“生物危险”的标识,门框上的红色禁入条绑了整整三圈。毒人偶梅蒂欣·梅兰可莉休憩于此。她身上的毒高度致命,人类碰一下就会死。太阳初升之时梅蒂欣就会起床,戴上厚重的特殊医用手套,从头到脚缝上不透气的密封防护服。她的工作很简单:上午将兔子们捣的药用独轮车运到医院内,分类包装花去半天;下午蹲在药房里制作毒物,装满一排贴了标签的小瓶子;晚上听课,永琳会将所有病例信息当成棉花往梅蒂欣的脑袋里塞。梅蒂欣很认真,笔记写了七个本。

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晴朗早晨,梅蒂欣闻到干裂的泥土被阳光照晒散发出的清香。她扒着门框,悄悄看着二十米开外的陌生病人——此前极少来到地面上的磨弓。磨弓像一个从泥潭里捞起来的蜂蜜雕塑。肌肤、手臂、小腿,全身上下沾满了灰,但露出的每个角落都发着金光。头发扎成两个丸子,用有点皱的白布包着。乍一看跟兔妖耳朵蛮像。

磨弓是陶土制成的埴轮。永琳说磨弓得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病,而是缺乏清洁打理导致的风化,严重的侵蚀会导致她不断褪下身上的陶土皮肤。因此她每月三号都要来永远亭住一天,身上敷满月球工艺的填补涂料、干燥剂和纳米机器悬液。恢复的过程中不能接触高温,不能挨风吹日晒,更重要的是不能碰水。磨弓总是静坐许久等待粘连愈合,下一个早晨才动身离开。

一天黄昏,永琳接到急诊请求,便带着铃仙等兔子们出门,并取消了梅蒂欣的夜间课程。离开之前,永琳再三叮嘱梅蒂欣乖乖做好分内之事,不要靠近患者的房间。

外边雷声大作,梅蒂欣早早整理好了药品,在药房里吃力地脱防护服。

突然间,磨弓没有声响地推门而入,盔甲摩擦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梅蒂欣连忙把防护服的袖子拉上来,说:“别过来!没看到门上的标识吗?”

磨弓别开视线:“抱歉,我在找医生,身上有些地方被打湿了,需要换药。你是……”

“我是这里的实习药师,还没转正呢。没看见警告吗?赶紧回到你的床位去!”梅蒂欣挣扎着站起身,意识到磨弓比自己高好多,抬起双手也只到磨弓的腰高。

隔着手套,梅蒂欣推着磨弓走进四号房。病房窗户大开,狂风呼啸,雨水疯狂地往房间里泼。床铺被吹得七零八落,磨弓的床突兀地掀翻在地。这种雷雨天的晚上,永琳她们短时间内也大概回不来了。如果这一幕被天狗记者拍到了,医院肯定声名扫地。

梅蒂欣急忙跑上前,踮起脚尖关上窗户,然后把磨弓拉回阴暗干燥的药房。“你还是留在这边吧,哪里被淋到了?让我看看?”

“呃,没事,只是背后被淋到一点点。”磨弓的声调没有起伏。

梅蒂欣点亮灯具,借着光扫了一眼磨弓的身体。到处都是水珠。

“怎么能说是没事……身上都湿了,盔甲也全都沾了水,这样可不行。永琳跟我说过你的情况,必须立刻把你擦干再换药才行。可是她不允许我碰病人……”

磨弓一脸茫然,四处张望,最后又看向梅蒂欣。梅蒂欣浑身一颤。

永琳教过她如何处理。只是自己得脱下这双笨重的手套,意味着没有防护服的阻隔直接接触患者……即使患者是不会被毒伤到的埴轮,也……永琳绝对会发飙。

梅蒂欣咬咬牙,说:“我来帮您换药。这些盔甲……可以卸下来吗?”

“盔甲可以拆卸,它们属于我皮肤的一部分,同样要保养。”

磨弓顺从地转过身,开始一片一片地将碍事的盔甲卸下,展示更多被遮掩的皮肤的同时,也现出一道道醒目的裂痕和褪色带。脱下手套后,梅蒂欣左手拿着干布,右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触磨弓的背。磨弓的身体并非有弹性的血肉,不会随着指尖触碰而凹陷。帮磨弓擦拭的时候,梅蒂欣格外小心,生怕一发力会蹭下来一层灰土。把磨弓全身上下擦干后,梅蒂欣又拿起笔刷,睁大眼睛看着每一滴药液渗入陶土皮肤上或长或短的裂纹……不时学着永琳的口吻吩咐磨弓抬手放手张腿合腿。人偶的手臂比埴轮短太多,梅蒂欣常常要把脸贴在磨弓身上才能动笔。好在磨弓的身体很稳,无论撞到哪个地方都纹风不动。

添上最后一笔后,梅蒂欣有些出神。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捡起防护服,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失礼,失礼……给您添麻烦了,再给我两分钟,我马上把盔甲也处理好,很快就还给您。”

磨弓立刻站起,说:“今天真是太感谢了。我该如何称呼你?”

“我……我叫梅蒂欣·梅兰可莉。我化作妖怪的时间不长,很多礼节还没有学会,请您谅解。”梅蒂欣把头别开,不敢直视磨弓的眼睛。

磨弓爽朗地笑了。“我是杖刀偶磨弓,埴轮兵团长。不用见外,叫我磨弓就行。”

第二天清晨,永琳急匆匆地赶回永远亭,梅蒂欣不敢隐瞒,将昨晚的经过如实相告。永琳立即以携带危险物接近患者为由把梅蒂欣关了禁闭。

磨弓完成疗程的时间也到了。在上锁的药房内,梅蒂欣隐约听见磨弓很认真地劝说永琳,要指名梅蒂欣下次当她的护理员。

“让梅蒂欣来照顾我吧……没问题,那孩子很真诚,勤劳肯干,手艺精湛,她能当一个好护士。我的体质不怕毒,也不需要被褥和睡眠,这样还可以空一张床位出来给需要的人。医院总得以容纳人类为先,不是吗?”

梅蒂欣很是欣慰,没有温度的心脏怦怦跳动着。

磨弓又开始描述昨晚的情况,一再强调梅蒂欣单独一人就解决了问题。但永琳还是坚持拒绝说:“请回吧,磨弓小姐。梅兰可莉只是个实习药师,仅此而已,我不希望永远亭被人认为是个危险的地方。你以后不要再去接近毒人偶所在的药房。”

之后的一个月里,梅蒂欣依然是上午花半天将药品分类包装好后,剩下的时间用来听永琳讲课。磨弓再一次住进四号房的夜晚平静而祥和,没有风雨喧嚣。梅蒂欣独自一人在备用药房里搓着抹布。“叩叩”,有敲门声传来。她踮着脚尖走向药房的门,从门缝里往外张望,看见走廊上那扇敞开的第四病房房门。

磨弓应该是背对着墙坐在门边,缠着白布的金色发团熠熠发光。她的气色好转了不少,但紧锁的眉头仍透出一丝忧郁。

“梅蒂欣,你在吗?”磨弓突然回头。

梅蒂欣吓了一跳,连忙说:“对不起,您该回到自己的床位上……”

磨弓微笑着说,“没事的,医生也许怕毒,但我不怕。”

梅蒂欣还是保持着距离,独自站在黑暗中。

“梅蒂欣。”磨弓又轻声说。

“我在。”

“以免你没听我说过自己的故事……我来自畜生界,一片处在地狱边境、被烈火围绕的钢铁丛林。畜生界遵循弱肉强食的世道,每天都有比此地多百倍的伤者四处求医而不得。在我出生的地方,没有人能享受睡眠,没有安静的夜晚。”

“这样啊……好像是很可怕的地方……”梅蒂欣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简单地附和了。

“像埴轮一样,毒人偶也不需要睡眠吧。置身于这样的美好夜晚中,竹林中的月人却要选择在梦境中惋叹已逝的过去,真浪费啊。”

“嗯。”梅蒂欣匆忙放下手里的药瓶,将身体靠在门上。

“陪我看看幻想乡的月亮吧?”

梅蒂欣不太记得后面两人说了啥,那不重要。梅蒂欣知道那晚的月亮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的月相。这是她来到永远亭三年有余的时光里见过最美的月亮。

 

没有疾病的患者和剧毒的药师从此形影不离,将一切关于身份和能力的担忧和桎梏被抛至脑后。两个不眠的影子在四号病房的窗台上低声说着没有尽头的悄悄话。梅蒂欣每天都在期待着下个月早些到来。她瞒着永琳与磨弓幽会。如果这算得上是幽会的话……梅蒂欣自己觉得算。磨弓总是准时来到永远亭,在其他人都熟睡的深夜来到药房,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磨弓坐在梅蒂欣身旁看她制作毒药,一边讲述梅蒂欣想听的故事。

“……所以人类灵为了挣脱奴役、解放自己,进行了召唤神明的仪式。这就是畜生界遇上幻想乡之前的故事。在这之后我才有了意识……这么说,我按岁数算可能比你还年轻。”

梅蒂欣戳了戳磨弓的肩甲:“解放人类灵听起来好帅。我喜欢这种词。再多跟我说点关于你的事情吧!我想听听你当主角的部分!”

磨弓笑笑:“真没什么可讲的。后来袿姬大人和埴轮军团为了建立一片绿洲而奋斗,接管灵长园后尽管有些摩擦和冲突,但至少是个充满希望的庇护所。”

梅蒂欣问:“袿姬是?”

磨弓的语气中突然透出由衷的崇敬:“袿姬大人是所有埴轮的创造者,是于绝境中降临、赋予众生希望的造形神。她将我视作最高杰作,而我一定会报答她以忠诚。”

“这样啊。”梅蒂欣低下头。

也许是恢复得不错的缘故,梅蒂欣觉得磨弓的样子越来越健康,聊天的兴致也越来越高。她们会聊很多,从幻想乡的见闻和畜生界的战争聊到造形神的手艺与月之贤者的头脑。偶尔磨弓也会主动卸下身上的盔甲,让梅蒂欣检查身上修补的状况。有时候什么都不聊,磨弓偏着头打量瓶瓶罐罐上的标签,而梅蒂欣总忍不住用余光看磨弓的脸。

“……既然袿姬能创造出完美的人偶,为什么会忍心看着你变成这番破败的模样呢?”我终于问道。

磨弓长叹一口气,低下头:“袿姬大人现在手脚不便,没法亲手修补埴轮。除了我以外还有好多弟兄姐妹们拖着老旧的残躯在战斗。我不能给袿姬大人添麻烦,只能自己搞定。”

“手脚不便,是幻想乡的人下手太重了吗?呃……我从朋友那里也听说了一些关于异变和战斗的事,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有……”梅蒂欣有些语无伦次。

这时,梅蒂欣想到了一个点子。它是如此理所当然,就像命运早已铺好的道路。

“诶,也许我可以当一个专门护理埴轮的护士。你懂的吧?不再需要担心毒的危害,不再有种种规则枷锁,我可以帮到你和你的战友们。而且幽灵也不怕普通的毒吧。反正我在幻想乡这边可有可无,就算凭空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叨念我。”

磨弓看着梅蒂欣的眼睛,机械地说:“不,这不适合你。幻想乡虽然看起来不太欢迎毒人偶,但再怎么说也比畜生界好。那些阴险的动物灵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梅蒂欣握住磨弓的双手。

“那么,你会保护我的,对吗?就像你说的保护灵长园和人类灵一样。”

磨弓犹豫了一会儿。

梅蒂欣凑近磨弓的脸庞,低声说:“快!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会保护我!”

终于,从磨弓的嘴里传来很小的声音:“好的,我会保护你。”

“好!”梅蒂欣这才感到脸颊热热的,笑得合不拢嘴,“好嘞!”

磨弓又说:“我去和八意永琳商量吧,以埴轮兵团长的名义。如果描述成一次邀请的话,应该更容易通过……”

梅蒂欣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去跟她说。这是我的决定。”

把辞职信递给永琳的时候,永琳没有生气,也没有喜悦,看上去反而有些释然。永琳当着梅蒂欣的面,把信念了一遍。最后一个字从口中脱出后,永琳沉默了很久,很久。梅蒂欣从来没有见到这位月之贤者为一个实习药师的事思考这么长的时间。

最后永琳站起身,把辞职信放进柜子里,问梅蒂欣:“你知道你自己有多危险吗?”

“我明白。”梅蒂欣回答。

“铃仙会接手药房。你可以走了。”永琳打了个响指。永远亭的正门无声地打开,通向竹林出口的小路清晰可见。

沿着小路走了没几步,梅蒂欣就看不见永远亭了。

随着鸟兽虫声慢慢消失,竹之帘幕也慢慢变得稀薄。磨弓披着一件白色骑兵袍,站在竹林的尽头等待。按照事先约好的路线,两人会通过魔法森林附近的一个洞窟前往地下,再通过埴轮以前挖掘的隧道进入畜生界,这是直达灵长园最短的近路。

在黑暗的洞窟前,磨弓问梅蒂欣:“紧张吗?”

“紧张。激动。开心。也有些迷茫。”

“牵着手会不会好些呢?”

“好。”

梅蒂欣惊喜地感受到磨弓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手心,有点凉。梅蒂欣牵着磨弓的手,沿着螺旋栈道向下走。一步一个台阶,脚步声在虚空中回荡。栈道逐渐变得狭窄而陡峭,用来照明的火把也频频熄灭,脚下不时能碰到石头或钝刺。

空气有些潮湿,梅蒂欣担忧起磨弓的身体来,但磨弓什么话也没说。

突然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磨弓?”梅蒂欣一惊。

一道光照亮了四周。八个绿色的水獭形状灵体端着短铳现身,黑洞洞的枪口全都对着梅蒂欣。身后的磨弓则抓住了梅蒂欣的双臂。她的力气很大,身材娇小的毒人偶的挣扎毫无效果。紧接着,磨弓把梅蒂欣塞进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捕获袋中。

震耳欲聋的噪音传来,袋子里的空气被快速抽空,四面八方的压力把梅蒂欣的四肢和身体往同一个方向挤,似乎要把她压成一张饼。

“啊啊啊!好痛!啊啊啊啊啊!”梅蒂欣什么都看不见,不停地尖叫。

在真空机的噪音间,她隐约听见磨弓在喊话。

“已捕获目标,未造成生物危害,十分钟后送到总部。重复一遍,已捕获目标……”

 

【二】

 

磨弓第一次见到梅蒂欣·梅兰可莉,是在自己为鬼杰组执行第十个任务期间。磨弓觉得自己成了坏埴轮。

说来也无聊,石油异变后,畜生界流行起三样武器:实体化、短铳和毒素。实体化是动物灵偷师地上人的灵力和符卡后开发出的简单法术,效果即为靠灵力造出身体。实体化传开后,众帮派们也立即找出了实体化的对策:来自外界的、可发射子弹的短铳能对实体对象造成可观伤害,而靠烟雾和注射器起效的毒素能在实体化发挥作用前就封锁制造身体的可行性。埴轮兵团的优势也就此消失殆尽。

转折点在五年前的一次关键战役,磨弓也在场。战败后,袿姬就不再制造新埴轮。

埴轮兵团倒台后,埴轮基本都被各大帮派收服,变为听命动物灵的打手。虽然埴轮已无法更迭升级版本、实力明显大减,但各方仍在疯狂拉拢埴轮为自己所用。劲牙组有14台埴轮,刚欲同盟有16台,鬼杰组有47台。也许它们的战术价值在短期内还未被消磨掉。

鬼杰组组长吉吊八千慧是个长得一副龟样的狠角色。在长达四个月的游说和探察后,她把磨弓招揽进组织。曾经的埴轮兵团长成为了鬼杰组的王牌打手兼特工,从普通的小打小闹到帮派之间的紧张会谈,八千慧一次又一次测验着磨弓的能力。磨弓从未让八千慧失望。鬼杰组的47台埴轮里,至少有一半是跟随磨弓而来。

一年前的夏至黄昏时分,磨弓正打算驾车归宅,八千慧和两个贴身护卫突然无声地坐进车内。磨弓通过面部分析判明,八千慧的脸上的微笑是绷紧的。

车子发动后,磨弓问:“组长,有何吩咐?”

八千慧却反问:“杖刀偶,你可知当下帮派实力差距如何?”

磨弓诚实地答道:“去年的报告指出,刚欲同盟在沙漠决战后元气大伤,暂时无需担忧。但劲牙组依然靠着五年前同款的毒素武器扩张领地,成员年增长率一度达到百分之十。开发毒素本是鬼杰组动物灵擅长的领域,我们却始终无法赶上劲牙组的进度,前景并不乐观。”

“毒素合成,毒素研发……尽是毒素,你懂的。虽然我们的埴轮数量多,但放任劲牙组跑在我们前头不是长久之计,今年必须为此事画上句号。”

“组长,您要我如何行事?渗透已经不是优势策略,此前的多次失败导致骊驹早鬼看透了鬼杰组常用的手段。埴轮的伪装难度更高,恐怕无法胜任。”

八千慧轻轻摇头:“不要让机械化的思维束缚了你,杖刀偶。你要像有灵魂的生灵一样思考,而不是仅仅模仿灵魂的行为。”

“组长有何见解?”

八千慧的声音中带着一点恼火:“幻想乡对于畜生界的情况了解甚少,畜生界的风波刚被平定,他们不仅觉得我变成了傻子,对你的认知也可能停留在更早时候的形象上。你去地上人的领地,把地上人使用的毒素带回来,我们可以借此开发出比劲牙组更强的毒素。”

“‘来自幻想乡的信任’就是我们的最后一张底牌。”

八千慧点点头:“那么你应该理解这次任务的重要性了。劲牙组也在做着相似的尝试,不能让骊驹早鬼得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诶,总之去做,今年内必须有成效。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遵命。”

然后八千慧一摆手:“停车,明早来总部报道,商讨更具体的策略。”

“这是第几次?”

八千慧顿了一下,说:“第十次。”

磨弓停下车,目送八千慧和贴身护卫们离去。

行动目标是永远亭。

永远亭中居住着月人与兔妖(妄想与世无争的家伙),作为幻想乡最具名誉的医院,药品的储备种类也是超乎想象。水獭灵探子说,虽然亭中居者的实力深不可测,但月之贤者行事谨慎,月之公主闭门不出,都全力避免着介入冲突争端……这是战术上最合适的目标。八千慧原有顾忌,但在磨弓的劝说下答应了选择永远亭为目标。

动物灵难以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穿过大结界,所以奉命跟随磨弓出行的是三台组织里战斗力最高的埴轮。他们观察两周后告知磨弓:掩盖永远亭的竹林是密不透风的进阶结界防御阵,从外头不可能顺利进入。

磨弓告诉他们:“陌生人进入永远亭的唯一可靠名义是寻求医学援助。我们得学会地上人对于疾病的认知,伪装成病人潜入医疗场所。必须万无一失,潜入时不能携带任何武器。”

“杖刀偶前辈,不携带短铳会大大提高风险。此地看似无安保系统,实则布满土制陷阱和危险化学用品,短铳是我们少有能获取优势的手段。”最高大的埴轮说。

磨弓顿了一下,又说:“你们继续携带短铳,在竹林周边待命,记录一切人员动向和出入时间。我将自身的自动修复系统暂时关闭,制造出严重的风化迹象,不带短铳潜入。但这么做之后,我的战斗能力几乎归零,你们遇到冲突时以撤退为最高优先级。收到?”

他们很快便理解了,纷纷点头:“收到。”

关闭自动修复后,磨弓在水獭灵的帮助下用泥浆、熔渣和污水冲洗体表,并频繁在高温烤炉中经受灼烧。几番折腾下来,磨弓浑身上下都布满了裂纹和锈渍,随之而来的还有难以忍受的疼痛。她只好把痛觉系统长期设置在“战斗中”状态。

利用声波探测,磨弓避开了当地兔妖常活动的陷阱区,一瘸一拐地走进永远亭。接待的医生是八意永琳,她对磨弓的来访表现出了不小的惊讶,磨弓一度以为任务还没有开始就失败了。好在后续的微表情检测表示永琳并没有识破。整个体检和挂号的流程因此照常进行。

“姓名?”“杖刀偶磨弓。”

“种族?”“战斗埴轮。”

“年龄?”“使用龄8年。”

永琳看了一眼体检报告,开始将疗程的细节娓娓道来:“你的症状我大概了解了。英勇的埴轮战士啊,你的名声我有所耳闻,也真切地希望你能早日克服病痛。当然,严格来说,风化并不能算作疾病……”

磨弓一边用采声设备录制,一边仔细观察周围环境。整个医院的设计比起实用更加看重美观,这使得渗透工作变得更加容易。走廊之间设有永恒结界,但不妨碍病号移动;正式药房一间,地下还有一个保险箱一样的隐藏房间,两轮侦察应该能摸透;医护人员包括月人一名,月兔两只,还有……自动人偶?

一个自动人偶在药房里。人偶的身体并非常见的人造木,而是由灵力实体化形成的模仿木头的结构。身高120厘米,体重35千克,体温15摄氏度。没有大脑,没有血液,没有尿液,没有内循环,羟基环己胺、铅、镉含量超标,但能正常地进行活动。与其他幻想乡资料比对后,磨弓认定她的名字是梅蒂欣·梅兰可莉。无名之丘的毒人偶。

“嘿,杖刀偶小姐,你在听吗?”八意永琳突然拿纸卷敲磨弓的额头。

磨弓回过神来。刚刚确实扫描过头了,不需要扫描这么多的,梅蒂欣只是个普通妖怪罢了。

为了不在第一轮诊断中就暴露太多意图,磨弓住院的第一天没有行动。下一次行动在一个月后,磨弓出门和其他三台埴轮碰头后就立即回到地下,向八千慧报告行动内容。磨弓将所看到的一切都通过投影仪放映出来,并将报告书呈现给鬼杰组的十三个中级头目。八千慧时而摇头,时而皱眉,似乎不太满意。在报告书的末尾处,磨弓把毒人偶的信息也标注了上去。

“这是谁?”八千慧一个激灵坐起,伸出食指点了点梅蒂欣的照片。

“幻想乡的新生毒人偶妖怪,梅蒂欣·梅兰可莉,能力为操纵毒。她在永远亭担任未知实习职位,全天24小时在药房活动。需要对其进行进一步分析吗?” 磨弓如实相告。

“第一次发现?”

“她有记载的活动区域都是无名之丘,在永远亭是第一次见。”

八千慧一拍桌子。指着梅蒂欣的照片喊道:“就是它!生于幻想乡的毒素化身,有着无限的潜力,势必能掀翻地狱的天花板。杖刀偶,别管药品了,把毒人偶弄到我们这里来!”

磨弓问:“明白。如何落实?”

八千慧冷静下来,双手托腮,慢慢说道:“你找机会近距离观察毒人偶,判断其制作毒物的能力,符合预期就动手。在永远亭放置微扰符咒和器械,制造工作事故风险,让其上司对其排挤。用埴轮的非实体攻击手段干扰心智,使其陷入对自身的怀疑……”

磨弓接话道:“……用优厚的条件诱惑,诱惑不成就拐走。结合先前的气氛铺垫,伪造成毒人偶私自逃离的假象。之后我再继续接受一段时间的治疗,以清理掉可能存在的证据,消除医护人员的疑心。”

“就这么办。我看好你。”八千慧把磨弓身上的缆线拔掉,“非潜伏的时期不能闲着,你要全力做好背景调查。”

“我会的。”

第二个月的潜入发生了一些意外。八意永琳和下属的兔子们在暴雨之夜集体出行,主动将空荡府邸拱手送出。磨弓趁机让在外等候的三埴轮一同入室调查,并按照八千慧的指示开始做手脚,最后从窗户离开。但在离开前,一阵狂风吹来,许多雨滴透过窗户洒在磨弓的身上,整个病房都被打乱了。

“没事吧,杖刀偶前辈?”较矮的一个回过头来。

“你们先走,我能处理。” 磨弓示意他们离开。

如果用自我修复系统处理沾水区域的话,八意永琳不可能察觉不到。磨弓已经学会自己换药,也记录了填补涂料、干燥剂和纳米机器悬液的储存位置,但这种做法依然容易引起怀疑。磨弓判断最优策略是假装不小心推开备用药房的门,让梅蒂欣·梅兰可莉为自己换药。

梅蒂欣终于脱下笨重的防护服。梅蒂欣的手从背上划过,磨弓便记录下可观察到的数据。虽然梅蒂欣的体内成分适合于大规模杀戮和强有力的进攻,外表却完全按照可爱风格塑造,毫无使用价值的功能很多。外表看似幼小的少女,说话方式和行动风格都与小孩子无异,但实际使用龄甚至比磨弓大十四年有余。梅蒂欣处处把磨弓当成年长者来对待,这让磨弓有些尴尬。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磨弓学习了地上人示好的方式,获得了梅蒂欣的信任,也得到了近距离观察她制造毒药的机会。渐渐地,梅蒂欣越来越习惯磨弓的陪伴,磨弓展示好意的手段也逐渐变得高明。磨弓几乎什么也不用做。工作事故风险、上司排挤、自卑情绪都无需引导,它们在梅蒂欣身上已然集齐。如此天真幼稚的人造物,没有一点戒心,对外来的诱惑毫无防备。距离任务完成只差临门一脚——向她提出交易条件,把她带回鬼杰组。

但事情不可能总是如此顺利。本月报告是磨弓独自一个人带回来的。

“离开竹林的时候,同行三台埴轮都消失了。我进一步排查后没有找到任何形迹。他们大概率已经牺牲于月人之手。虽然八意永琳对我的态度没有改变,但随时都可能出现异常。”

“损失三台埴轮,哼,有意思。”八千慧的脸色很差。

“很抱歉,是我急功近利带他们入室安装没有用的设备,也许那个行为暴露了破绽。对于永远亭的威胁评估需要提升,我得更加小心行事。” 磨弓主动道歉。

八千慧眉头紧锁,说:“先放下。毒人偶那边的工作做好了吗?两个月,我再给你两个月。我们绝不能再损失更多的特工,也不能丢失毒人偶。如果任务失败了,你知道要负什么责任的吧?杖刀偶。”

八千慧并不想取消这个行动。磨弓只能照做。

时间紧迫,但不能留下任何不利证据。磨弓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梅蒂欣就说:“磨弓,我可以当一个专门护理埴轮的护士。”

没有威逼利诱,但梅蒂欣愿意跟磨弓走。她是自愿投入虎口的羊羔。

磨弓愣了一下,说:“不,这不适合你。”

梅蒂欣凑得很近,两只漂亮的蓝色大眼睛眨呀眨。她的口中吐出未处理的铃兰的涩香味,香气罩在磨弓的嗅觉传感器上。过去几个月里记录的大量数据在这一刻似乎都分崩离析,磨弓的脑海里只剩当下的感官信息。梅蒂欣要磨弓立下保护她的承诺,仅此而已。承诺是最不值钱的玩意。

磨弓低下头,说:“我保护你。”

磨弓不知道牵手这个动作对于梅蒂欣来说意味着什么。磨弓只知道人类和妖怪表达好意的行为中包括这个动作。它有风险,可能被拒绝,不是一个最优策略。磨弓牵着梅蒂欣的手走下洞穴,走向八千慧的水獭灵接应小队。最后磨弓把梅蒂欣的手臂掰断,托着整个人偶塞进不透气的大袋子中。

“啊啊啊!好痛!啊啊啊啊啊!”梅蒂欣撕心裂肺地尖叫着。

水獭灵抓到梅蒂欣后,把她用铁链拴在封闭的屋子里,通过电击刺激她制造毒素。

“啊啊啊啊!我恨你!”磨弓听见梅蒂欣在朝着自己呼喊。

高强度的实验持续了两周,但首席毒匠还没有拿到令人满意的毒素。考虑到毒人偶的肢体被摧毁时可以缓慢再生,他们选择了研磨。通过最强烈的刺激来换取最强的毒素。这很合理,和磨弓所预测的完全一致。

“啊——啊……”梅蒂欣的喊声越来越小。

一次会议结束后,八千慧看到磨弓呆滞地坐在原地。八千慧摇了磨弓两下:“杖刀偶,你可以回去休息了。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劲啊。杖刀偶?”

磨弓无言地站起身,收拾桌上的文件。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那几个水獭灵新人?他们已经学会用新式短铳了哦。”

磨弓摇摇头:“什么都不想看。”

一个月后。

水獭灵的对讲机打了过来:“报告吉吊大人……最新检验结果出来了。”

“效果如何?”磨弓站在八千慧身后,对讲机中传来的声音很清晰。

“效果……很好,比咱们的劣品好多了。但是有一件事您必须听。”

八千慧左顾右盼,把扩音话筒的音量调低,又按下一个白色按钮,才说:“请讲。”

“通过磨榨毒人偶拿到手的各种毒素,和劲牙组使用的成分完全吻合,没有新东西。我们仍然没法超越劲牙组的进度……这绝对不是巧合,吉吊大人,我们怀疑劲牙组早在五年前就和毒人偶有所接触,甚至达成合作了。”

 

【三】

 

身处实验室的梅蒂欣有许多时间用于回忆。她考虑了好久该如何讲述自己的故事。梅蒂欣觉得自己本是坏人偶。

她曾有一个几乎人尽皆知的愚蠢梦想——解放人偶。六年前的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以后会陷入麻烦、甚至寻求永远亭的庇护。她在幻想乡各地旅行,把各式各样的人偶带回无名之丘,不管是偷摸拎还是蛮力抢,救一个是一个。偷窃人偶怎么能算偷呢,这是解放!是神圣的事业!

铃兰花田充斥毒物的说法已经流传许久,旁人深知毒人偶的危险性,一般的妖怪和人类都不敢靠近。不过梅蒂欣不再是独自一人。她在星光璀璨的夜空下为人偶们朗读人类的童谣,在阳光明媚的早晨与人偶们一同观赏铃兰花田。

人偶们不会说话,不会动,只是静悄悄地聆听着。

没有能动的伙伴的话,怎能扩大解放人偶的事业呢!梅蒂欣下定决心要增加支持者的数量。她起身去魔法森林里收集一些魔法人偶,因为她听说魔法人偶可以活动(即使不是自愿的)。很快,七色的人偶使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向梅蒂欣宣战。理由不言自明。爱丽丝用一只手操纵了二十六个面无血色的人偶,把梅蒂欣摁在地上痛打一番,并拿回了所有被剪断丝线的魔法人偶。

梅蒂欣想,如果不搞定棘手的爱丽丝,人偶解放就会处处碰壁。在战败不久后,梅蒂欣独自在山丘上采花,一边思索着可能联合的盟友。仿佛是上天的旨意,一个有着黑色翅膀、身强体壮的牛仔帽天马妖怪闯进了铃兰花田,踩出一条邋遢的新路。

“嘿,别踩!”梅蒂欣当即毫不留情地扔出圆滚滚的毒爆弹。

毒气使入侵者的身体迅速坏死,很快变成了冒着白烟的尸骸。但没过几秒,一具身体又完好地重生了,甚至长出了新的蹄子和鬃毛,仿佛身躯才是寄宿在灵魂上的挂件。梅蒂欣立刻发起第二、第三次攻击,这些毒爆弹却再也没法命中,全数被轻松躲开。

“累了吗?”那妖怪一脸悠闲地问道。

梅蒂欣有些害怕,撒腿就跑。本在二十米开外的妖怪竟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用两根手指将她轻松拎起。没有活物敢用肌肤直接触碰毒人偶,所以被拎起的一瞬间梅蒂欣便确信:这个入侵者并不是幻想乡的妖怪,而是某种灵体。灵体是不怕毒的。

“我是骊驹早鬼,劲牙组的组长,为了寻找强者而来到地上。小家伙,你又是什么来头?”早鬼爽快地自我介绍道。

梅蒂欣没好气地回话:“我是人偶解放战线的领袖。”

“小家伙,我很欣赏你的果断,但你的胆识离及格还很远。没有傲人的脚力,如何成功逃跑?没有相配的实力,何不认栽示弱?告诉我你的真名吧。”早鬼揪着梅蒂欣的衣袖往花田外走。

“我……我叫梅蒂欣·梅兰可莉,别杀我。”

“这才对嘛。人偶解放战线是什么,像劲牙组一样的帮派吗?领袖梅兰可莉,你有多少个能干的伙计?”早鬼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梅蒂欣沮丧地摇摇头。

“诶?一个伙计都没有吗?真是可惜,明明有这么好的毒素,却没有人能使用……领袖梅兰可莉的‘领袖’之名恐怕不保了呢。干脆把毒素给我麾下的弟兄们一用,你觉得如何?”

 “骊驹,毒素对于你那个什么,劲牙组来说很重要吗?”

“当然了!帮派打架的事情常有,喜欢不用灵体打架的家伙也多得很。你的毒能在两秒内摧毁我用灵力构建的实体,不说是顶级产品,至少也是优质货。很强!”早鬼竖起大拇指,不知是真心还是摆摆样子。

梅蒂欣虽知早鬼并非善类,但还是心生一计:“我给你提供毒素,你为我支援人手,助我解放幻想乡的人偶。我有强敌需要打败。”

早鬼一怔,然后笑道:“哈哈,解放人偶!不错,你有野心,我挺中意。我叫对毒素有了解的几个专家来,咱们商量商量条件,怎么样?”

“成交。”梅蒂欣握住早鬼的手。

和狡诈的吉吊不一样,骊驹早鬼是个直来直去、不轻易耍手段的家伙。谈判桌设在铃兰花田附近,来的动物灵都不携带武器,整个交易现场十分工整。说要谈条件,就真谈条件,不摆鸿门宴。早鬼也不傻,她看出梅蒂欣的幼稚无知,便开出异常苛刻的毒物交换条件,派来支援人偶解放的也尽是些不善战斗的炮灰。于是,不管增援的动物灵有多少,人偶解放始终离胜利遥遥无期,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和她的魔法人偶军团就像家门口不可跨越的大山,但劲牙组源源不断地收获着出自梅蒂欣之手的各类毒素。

劲牙组要“一滴便可致人于死地的无色毒水”,梅蒂欣想方设法制造了。

劲牙组要“迅速雾化且成本低廉的毒粉”配方,梅蒂欣绞尽脑汁给了。

纸包不住火,梅蒂欣终于发觉早鬼在压榨自己。缘由是劲牙组居然要求梅蒂欣制作出“连神都能杀死的剧烈毒药”。且不说这些条件变得越来越奇怪,劲牙组给的报酬和支援人手也日渐减少,事情不对劲。

“我做出来了。”梅蒂欣把毒罐摆到桌上,“神明也拦不住我!”

“马马虎虎吧。”野狼灵瞥了一眼紫色罐子,伸手将它塞到提包里。

“上次拖欠的报酬呢?”

“跟你说过了,还得等老大下命令,三个月内一定弄过来。”野狼灵漫不经心地说。

梅蒂欣忍无可忍,在谈判桌前大声斥责道:“骊驹就是个强盗,你们动物灵都是负心汉!再不给我报酬,我直接在这里自爆,先杀了你们,再去杀你们的老大,把所有人都杀了之后自杀!”

野狼灵们理所当然地执行了B计划,纷纷掏出黑色的短铳,几枪打断梅蒂欣的手脚。然后梅蒂欣被蒙上眼罩,塞进大塑料袋,绑架到了畜生界。到畜生界后,梅蒂欣才明白与自己做交易的这群动物灵有多么凶恶。起初他们还只是用鞭子和枪口逼迫梅蒂欣用能力制作毒素,后来索性用冰块和热蒸汽来刺激人偶的身体,快速分泌新的毒液。

劲牙组的药剂师说,只要再多取一些样本就能手动合成毒人偶制造的毒素了,所以工期必须再压缩。上搅拌机。

梅蒂欣靠着最后一丝灵力将被碾碎的手臂化作毒雾,以手指抓地爬行,艰难地打开了实验室的门。她又拖着剩下的残躯挣扎着爬出搅拌机,断肢处冒出浓厚的毒烟。靠着被碾碎后缩小的身形,她从劲牙组的大楼逃了出去。梅蒂欣没命地跑啊,飞啊,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狂奔,冲出危机四伏的畜生界,最后回到地表。梅蒂欣不相信早鬼穷凶极恶到会继续追杀自己,但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已经无意顾及什么解放人偶的白日梦。她在绝境之中逃进迷途竹林,逃向对自己不那么坏的那个大妖怪——八意永琳。

 

梅蒂欣把前因后果全部诚实托出,然后直接土下座哀求永琳给一条生路。

永琳叹了口气,递给梅蒂欣一沓厚厚的防护服,说:“永远亭,最初也是为避难而建。你我有见面之交,仅此便足够。”

“谢谢你,谢谢你……”

“你改过吧。乙酰氨基酚对猫狗会造成肝损伤甚至死亡,但也是人类常用的止痛药;异丙酚会导致牛羊心跳骤停,对人类则是麻醉剂。同理,毒人偶若能制作出毒,那就同样能制作出药。我会让你当实习药师,从此以后‘人偶解放’与你无缘。”

“嗯……我我我会努力学制药,不辜负您的期待……”梅蒂欣结巴着说。

“事先说好,永远亭既是绝境之中的庇护所,也是负有盛名的医院。就算患者数量不多,你每天的日程安排依然会非常紧,不能有一丝懈怠。最重要的是,不能给公主添任何麻烦。”永琳再次强调。

“我明白……”

“好了,你赶紧去穿上防护服吧。”

得知梅蒂欣在幻想乡得到庇护后,劲牙组再也没有来找过麻烦。大概是因为早鬼深知八意永琳的不好惹,见好就收了。反正劲牙组已经获得了当下畜生界最强的毒素。

 

然后她遇见了磨弓。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

如果磨弓没有邀请自己看月亮,梅蒂欣心想,自己永远也不会对新的人生抱有什么美好的幻想。假的,都是假的。命运的安排,恰到好处的暴风雨夜,都是假的。但梅蒂欣哪能顾得上思考呢。她愿意相信这位温柔的埴轮兵长,仅仅因为这能给她希望,让她去“解放”些什么,让她想起自己的人偶们。梅蒂欣想与过去一刀两断,从此迎来属于自己的幸福。

如果自己能成为真正的药师,永琳也会开心的吧。

一天,梅蒂欣在运送兔子们的药品时,瞥见永琳正站在一些古怪的垃圾旁边。永琳叫梅蒂欣放下手头的活来辨认。梅蒂欣很快认出,它们是三具埴轮残骸,每个都是被一发钝击秒杀,看上去是投诚畜生界动物灵帮派的打手,但具体帮派无法分辨。

“这是……跳反的埴轮……”梅蒂欣两腿发颤。

永琳紧咬嘴唇:“它们无心战斗,所以被我随手解决了。但劲牙组想对我们下手的话,之后必不会罢休,公主的安危会因此受到威胁。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梅蒂欣。”

梅蒂欣认为埴轮肯定是自己引来的,因为自己的过去,还有和磨弓的距离。“也许我不该留在永远亭。”梅蒂欣内疚地低下头。

永琳没有说话,只是捡起土偶碎片放进小推车,眼神示意梅蒂欣将残骸处理掉。

梅蒂欣回到药房后,把头埋进白色的床单之间。该怎么做才能避免给永远亭添麻烦?永琳究竟能保护自己多久?思来想去,只有离开永远亭。梅蒂欣没有多等,直接把辞职信交到永琳手里。马后炮地说,八意永琳大概已经推测出一切——来历不明的埴轮侦察兵,可疑的患者磨弓,还有毒人偶之前在劲牙组闹出的种种关于毒素的事情。但永远亭不能插手地月争端之外的冲突,那样只会给自己徒增麻烦。

“你知道你自己有多危险吗?”永琳意味深长地问。

“我明白。”

被再次装进袋子的时候,梅蒂欣又变成孤身一人,在铃兰花田里独自做着解放人偶的梦。磨弓的身影在回忆中若隐若现。和她一起看过的月亮,一起度过的夜晚,还有一起谈过的天南地北。梅蒂欣哭得很伤心。毒人偶不会流泪,但人偶的心流淌着毒液。

 

梅蒂欣在实验室里苏醒。她故技重施,扯下手臂打开舱门,又一次拖着残破的身躯爬出液压机,终于在光滑干净的地上重聚成形。很快,五颜六色的毒雾从通风管道往各个楼层涌入。

这么做也许能吓跑一些水獭灵,但吉吊远比早鬼更加精明,对所有意外都做了二手准备。吉吊在听闻梅蒂欣出逃的一刻下令封锁整个鬼杰组总部大楼,所有电梯和门全部关闭。毒气被锁在密闭空间内。两支全副武装的水獭灵生化小队飞进走廊搜寻梅蒂欣的踪迹。他们配备有连雾状妖怪也能捕获的灵体工具,训练有素,维持着不畏惧毒素的灵体,甚至能徒步穿透实体墙壁。八千慧亲自率领其中一支。

梅蒂欣在躲避追逐和试图开拓出路的途中逐渐体力不支,光是维持破碎的肢体不崩垮就已经是极限了。

在她喘息之隙,她看见磨弓穿过毒雾出现在面前。磨弓拿着埴轮专用的重型剑,刃锋上还挂着一片残破的龟甲。她的胸甲和肩甲上有五六个短铳轰出的弹孔,还有数十个正在缓缓修复的破洞。她背上背着一个干瘪的躯壳,这具躯壳还穿着蓝色布料,口袋中放着刻刀和画笔,勉强能看出来是人的形状。

“梅蒂欣·梅兰可莉。” 磨弓冷冷地说。

“磨弓。”

“八千慧已经被我击败了。现在我只要再确认一件事,就会带着袿姬大人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望着磨弓背上那具散发着微弱神力的躯壳,还有磨弓凝重的表情,梅蒂欣明白了什么。磨弓缓缓向梅蒂欣走近。一步,又一步。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水从剑尖上滴落的声音。梅蒂欣慢慢后退,直到后背碰上冰冷的墙壁。然后,磨弓停住脚步。

她问道:“袿姬大人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和你有关吗?”

梅蒂欣点点头。然后她便向磨弓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就如她在实验室中想好的那样,一字不差。然后她静静地等待着磨弓的回复。

磨弓说:“看来我们俩都是谎话精呢。”

 

【四】

 

磨弓的故事很简单,没什么新意,但磨弓还是记住了每一个细节。磨弓觉得自己想再当一次好埴轮。

五年前,掌握了实体化的劲牙组向灵长园再次发动总攻。由于情报提前泄露,埴轮不敌巨狼,没能守住灵长园。人类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痛苦的魂魄在硝烟中挣扎。指挥部倒塌之时,磨弓已经迈不动双腿了。

“袿姬大人,一切都结束了。劲牙组赢了。”

“磨弓,不要关机。听我说几句话。”袿姬的气息很轻。

“我在听,袿姬大人。”

“我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动物灵们想要把我的肉体消灭,把我赶出这个世界,就让它们得逞吧。但是你不要关机,你要继续活动下去。”

 “可是……没有了袿姬大人,我又有什么意义……”

“磨弓,不要忘了你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不要忘了灵长园曾经的模样。醒着,活下去。只要有时间,任何微小的希望都能累积成奇迹,没有什么坎是越不过的。”

袿姬闭上了眼睛,失去了温度,变成一尊软绵绵的神像。

哐当一声,堡垒的最后一道门被撞开。磨弓握紧手中的断剑和盾牌,准备迎接实体化的巨狼,用最后的气力多斩几个狼头下来。不料,走进门的并不是方才与埴轮们死战的野狼灵,而是几条实体化的鳄鱼和一群水獭灵。吉吊八千慧从鳄鱼们背后慢悠悠地走出来,打量了一下地上的袿姬,又看了看准备好背水一战的磨弓,满意地笑了。

“没想到早鬼那帮人真搞出来了——让神明都动弹不得的毒素。真狠啊。”

磨弓一边护着袿姬大人,一边喊道:“鬼杰组为什么会在这?!”

八千慧装作思索了一会儿,说:“哦,想起来了。趁劲牙组还在给人类灵排队套锁链,我们把负责剿灭你和袿姬的那队野狼灵杀光了。怎么样,杖刀偶?是不是该对我们感激涕零?”

磨弓愤怒地向前一步,周围的水獭灵立刻聚集,拦在磨弓和八千慧之间。八千慧摆摆手,示意水獭灵们散开。

八千慧主动向磨弓走近,说:“如果是以往那个愚忠又莽撞的埴轮,宁可冲上来送死也不肯受我嘲弄。你学聪明了,杖刀偶,你变强了,我对你刮目相看。”

磨弓冷冷地盯着八千慧。“有话快说。想碰袿姬大人,就得从我的残骸上踏过去。”

八千慧笑了笑:“别这样,我的手下对你家神明放毒箭了吗?听着,杖刀偶,我需要不惧毒素的打手来助我对抗敌人,尤其是依赖毒素的劲牙组。你加入鬼杰组,我会破例帮你保护造形神的身体,你也将获得亲自惩治劲牙组的机会。”

“我凭什么信你?”

“不用我提醒你另外两位组长是什么性格吧。既然你的眼中还留存着对生的渴望,那我就是你唯一的选择,杖刀偶。”

磨弓思索良久,最后扔下手中的断剑和盾,向八千慧微微鞠躬。

“请照管好袿姬大人。”磨弓的声音已经没有敌意。

两条鳄鱼上前,将袿姬的身体背了起来。磨弓则跟在八千慧身后离开。从此以后,灵长园和埴轮兵团就不复存在了。而磨弓将作为鬼杰组的打手,在不见天日的畜生界继续遵循袿姬的嘱咐,醒着,活下去。

 

磨弓一边向八千慧表示忠诚,一边开始偷偷寻找能治好袿姬的解药。

鬼杰组的资源能利用的不多。磨弓费尽心力帮八千慧完成工作,招募跳反埴轮,亲自上战场与其他两家帮派对峙,终于说动八千慧将自己提拔到头牌打手。但八千慧每次和磨弓商讨策略时,一定会带着四人以上的护卫。

身中剧毒、失去意识的袿姬虽然还活着,但同时也是八千慧用于控制磨弓的把柄。只要袿姬在鬼杰组手里,磨弓就必须听八千慧的命令。八千慧对此再清楚不过了,她因此从未放下对磨弓的警惕。

磨弓不得不承认,八千慧不好对付。

八千慧露出的唯一破绽是非要在毒素上一决胜负。磨弓分析几年来与八千慧共事的数据后,揪出八千慧所有的语言弱点,努力说服了八千慧把永远亭设为目标。只要有进入永远亭的机会,或许真的能找到灵丹妙药,让袿姬元气复原。八千慧虽然看出磨弓的目的,但受到不知何人的劝说而没有阻拦磨弓,只是暗中让三个随行的埴轮监视磨弓的一举一动。磨弓没有找到解药,只找到了梅蒂欣·梅兰可莉。

起初磨弓并没有把梅蒂欣放在心上。梅蒂欣不过是磨弓寻找解药的路上的又一个牺牲者,仅此而已。但在看到她用灵巧的小手制造药剂后,磨弓有些动摇了。磨弓知道梅蒂欣的技艺粗糙,知识匮乏,做出来的药剂都是次品。但梅蒂欣有一种天生的吸引力,像一张不能再洁白的纸,令人忍不住要在上面签字。

为了获得更多独自行动机会,磨弓费尽心力诱使随行的埴轮们留下可供追查的证据,这样八意永琳就会收拾掉他们。正如磨弓预想的,八意永琳出手了,一击必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即便如此,磨弓用尽了时间和机会,还是没有找到解药。月人的药物太复杂了,远超埴轮的理解范围。

磨弓安慰自己:没关系,只要这次不被怀疑,就可以等第十一次任务。她将梅蒂欣带回畜生界,完成了八千慧的要求。但磨弓并没有全身而退的满足感。

 

“通过磨榨毒人偶提取的各种毒素,和劲牙组的毒素成分完全吻合。”

听到水獭灵的话后,磨弓才领悟了。此时,一切线索终于汇于一线。磨弓记忆中所有的对话、所有的情报此刻像瀑布一样冲泄而下。幻想乡,毒人偶,鬼杰组,劲牙组,埴轮。八千慧一离开,磨弓就独自前往武器室。把看守袿姬的动物灵消灭后,磨弓背上袿姬,开始独自搜查鬼杰组总部。

很不巧,八千慧亲自率领的护卫队与磨弓碰上了。对方一共有四十余名动物灵,磨弓是独自一人,背上还有不能战斗的袿姬。

磨弓向八千慧振声喊道:“组长!”

“杖刀偶。”

磨弓向身后看了一眼,确定已经没有退路,说:“我们都知道这一天会到来。”

八千慧摇摇头:“你可真是个难对付的家伙。”

“我该带袿姬大人走了。组长,这次你人再多也赢不了我的,空气中都是毒雾,你们根本没有施展实体化的机会。没有身体的动物灵无法抗衡埴轮!”

“上,瞄准她背上的神打!”八千慧一挥手。

在毒雾的威慑下,动物灵们果然不敢实体化,仅是纷纷掏出腰间的武器。枪林弹雨之中,磨弓如入无人之境,躲避了第一轮笨拙的枪弹攻击后,磨弓正面挡下瞄准袿姬的第二轮枪弹,一剑一个将四十余名动物灵的装备和灵体全部破坏。最后只剩下八千慧一人,磨弓便单手将其扳倒在地上。

八千慧奋力挣脱开来,手中依然攥着弹药所剩无几的短铳。

“咳咳……你不能干掉我,否则畜生界形式毫无变化,最后遭殃的还是人类灵……”

我绕着孤身一人的八千慧踱步。“没错。但是请你放弃毒人偶,离开这栋楼。”

八千慧喊道:“你懂什么?你真的了解那个毒人偶吗?不,你不了解任何人。你无法洞悉过去,也不能预测未来,没有谁是静止不动的,埴轮!你就如此相信记忆中美好幼稚的毒人偶吗?你就认定自己的神明代表着畜生界的太阳吗?你以为只有你不甘心受人操纵吗?你不知道,埴轮,你不懂我们在对抗着什么!”

“即便再怎么无知,我也会做出他人无法干预的选择。”磨弓说。

八千慧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恢复了冷静的神态。

“没错,是我低估你了。但我不会在今天落荒而逃,不会在今天认栽示弱。这是我为了弥补失误能做出的最好选择。这是那些埴轮们会更多投诚于我而不是早鬼和尤魔的缘由。别浪费时间了,动手吧。”八千慧迅速将新的子弹推进铳中。

几声枪响过后,磨弓一剑将八千慧的背甲敲得粉碎,然后将失去战意的八千慧一脚踢进敞开的电梯井。八千慧发出“唔”的一声怪叫,滚了下去。这个高度不会摔死,但八千慧要好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了。

磨弓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向底层慢慢前进。在鬼杰组总部大楼最偏僻的角落,磨弓见到了筋疲力尽的梅蒂欣。这里很安静,没有实验室的机器轰鸣声,也没有开关门的嘈杂声响。梅蒂欣从通风口爬出来掉在磨弓面前。她头上金色的短发不再闪烁光泽,身上沾满乌黑污渍,躯体残缺不全。

见到磨弓的那一刻,梅蒂欣举起软弱的双拳,警惕地上下打量着磨弓。

“梅蒂欣。” 磨弓机械地说。

“磨弓。”梅蒂欣冷冷地回话。

磨弓举剑步步逼近,问:“如果我说自己不再为鬼杰组效力,你会信我吗?”

“看得出来。”

“袿姬大人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和你有关吗?”

梅蒂欣点点头。没有谁愿意先说对不起。梅蒂欣心想。

“你给我做出能让袿姬大人恢复的解药。我们就此一刀两断,分道扬镳。也许你能回幻想乡安稳地当个药师,我和袿姬大人在畜生界继续流离失所。我再也不会去幻想乡,你也再也不要来地狱。”

“做出解药,你就会放过我?”

“没错。”

梅蒂欣用微弱的声音问:“但是,磨弓,我该再信你几次呢?一次,两次,无数次?你难道不会拿着解药就走,把我留在这里当成诱饵吗?毕竟你全心全意侍奉的神只有一位吧。”

磨弓歪过头:“你身上的那些秘密和谎言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梅蒂欣叹了口气:“你说得对。那我不是只剩下拒绝可以选了吗。”

磨弓心里想好了词。她打算说:你敢拒绝,那你就会被我切成碎块,然后卖去别的组织。谁知道呢,刚欲同盟也许还有实验室。做出解药,不然你再也别想过上安稳的新生活。磨弓调整了变声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酷一些。

 

【五】

 

当磨弓终于开口,吐出的只有两个字:“算了。”

梅蒂欣微微抬起头。

磨弓说:“初次见面,我是杖刀偶磨弓。一个为动物灵干脏活的颓废埴轮。你的名字是?”

动物灵的吵闹声从楼外传来。梅蒂欣愣了好一阵子。她的眼前就像蒙了一层雾,磨弓的身形变得模糊且暧昧。她们再一次四目相对。梅蒂欣扶着墙,努力不让自己的小腿弯折下去。

梅蒂欣微笑着说:“你可以叫我梅蒂欣·梅兰可莉。一个做出弑神毒药的邪恶毒人偶。这个嘛……我也会一点医药之术。”

“咳咳。”磨弓清了清嗓子,深深鞠躬,“请你助我一臂之力,救治在帮派争斗中遭到毒害的众生,解放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类灵。拜托了。”

梅蒂欣低声道:“还没完。你得说那句话。”

磨弓问:“说什么?”

梅蒂欣眨眨眼,低声道:“说你会保护我。”

“我会保护你,从现在开始直到世界的终结!”

磨弓抓起梅蒂欣的手臂,一起朝着大楼最明亮的窗户撞去。哗啦。玻璃碎片像无数颗闪亮的流星从畜生界的穹顶划过。背着旧日神明的埴轮抱着残破的人偶飞翔于夜空之中,遁入云层,不见踪影。

所选条件:1 4 7 9

字数:18457

下一章

无

悬念与误会交织的一个故事?错,一串故事。

作为读者,我发现在作者面前,上帝视角失灵了。本来我个人的阅读风格也是代入文章中“摄影师”的视角,于是顺便就搭上了这辆“过山车”。

看文章时我的实时心理变化:

磨弓要干啥?普通医患恋情?帮鬼杰组干活?良心发现救梅蒂欣?还是忠于埴安神袜姬要利用梅蒂欣救她?还是要复仇?

梅蒂欣要干啥?普通医患恋情?好不容易改邪归正无辜被害后要黑化?为劲牙组效忠?一直想解放人偶,与劲牙组只是交易?被压榨后,想做好人偶,学医?梅蒂欣跟磨弓走是天真?卧底?不拖累永琳?还是复仇?

这篇文章的主题是什么?恋爱故事?“忠”“爱”两难全?无间道?反抗邪恶与压迫?背信弃义与正义的讨论?卧薪尝胆,还是相互的?利用与被利用?幸好这辆“过山车”回到了终点——最后以充满爱意的结局收尾,也如同结尾所描写的一样,黑暗中的光亮给予了两位主人公和我一丝暖意。

本文主线只讲述了很短的时间段内发生一个故事,背景故事更倾向于对主线中的释悬服务,比较难体现“变化”一词。对于变化,一开始我认为体现在故事中磨弓与梅蒂欣立场的变化,结果再看看发现她们一直都在相互欺骗,何谈她们的变化(当然梅蒂欣对于“解放人偶”的观点变化了,但显然不能记作主要内容,何况真的变化了吗?)。难道我看到的,从“好人偶”“帅埴轮”一层层剥开变成“邪恶人偶”“颓废埴轮”的变化不对劲?……这的确是她们之间态度与自我认知发生的变化,只不过相对全文会不会有点……

等等!恍然大悟。还有一个变化的,是我,是我对于这篇故事的猜测。

↑也许是我太天真了吧。不过,这也的确是“变化”,脱离了基本含义的、十分巧妙的“变化”。或者说,眼前的主题在变化,其实全部在文章里,在背景故事里,在世界观里藏好了。

不过在情节上有两点小建议,一是梅蒂欣线,梅蒂欣与永琳相关的事或者梅蒂欣的“心路历程”或“心理斗争”交代的是不是有点简略呢,后文叙述梅蒂欣以不拖累永琳为由带磨弓离开以及永琳的挽留,与全文“背景故事浓重”的基调相比是不是有点突兀呢;二是八千慧与磨弓对峙段感觉有点一带而过,同样可以刻画一下八千慧来体现那一刻的主题,会不会好一些呢?

朴素的人偶之间的纯粹情感,是由捕获袋中无尽的阴暗构筑起来的,幸好这情感可以反噬黑暗。

对文中提到的化学物质还进行了一波考据,暂无与文章相关的很大收获(^^;

2024-02-18 22:5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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