萃香与华扇

一

萃香出生在打谷厂二楼的员工宿舍,啼哭被皮带顶部倾泻而下的稻谷瀑布所掩埋。

当她背着旧书包,拖着蛇皮袋,头也不回地爬上了进城的破皮卡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凄凉的唢呐。这唢呐吹的白事曲落到萃香的耳朵里,便变的格外欢快。她知道是她二大爷出了殡。

“老登,死的好哇。”跟两头臭烘烘的肥猪挤在一块的萃香狠狠地啐了一口。

二大爷是村子里的大善人,辈分最高,村长见了也要喊他伯。萃香出生的打谷厂,就是二大爷建的。

二大爷活了八十三,还是没迈过那道坎。临近年关,他的子女儿孙亲朋旧故都来了,齐聚一堂,热闹红火。于是,二大爷心满意足,一高兴,眼一闭,腿一蹬,第二天早上就不起床了。

萃香喊他二大爷,从血缘上是没问题的。萃香要去城里的事,一个月前就传遍了村子,该摆的酒也摆了,所以二大爷的白事理所应当的,毫不意外的绕过了她。倒是昨天晚上,村长喝了几杯——八十三对村子里的人来说,算是喜丧——回家的路上碰到了看月亮的萃香,正在兴头之上的村长看到了萃香,便随口说道:“小香啊,等一天再走呗,送你二大爷一段,啊?”

萃香“哈哈”两声,说:“好啊!”

村长被这笑声浇醒了几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麻烦的话。他也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句“毕竟你是村子里的人,明天想来就来啊。”就赶忙借口家里烧着水走了。堂堂的一村之长,却不敢在村里最没分量的一个黄毛丫头面前拿出威风。萃香久违地感觉到一些快意,她冲着村长慌忙逃走的背影叫道:“为什么要跑呢?不是知道我要走,喝酒喝的挺开心吗?”

村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间院子的小门后,萃香没有追着嘲讽。她重新看向月亮,许久之后,她叹了口气,说:

“再见了。”

萃香回过头,破皮卡的轰鸣把依稀传来的丧乐打的更碎。她靠在猪的肚皮上,蜷缩成一团。崎岖的土路外,寒风在只余稻梗的空旷田野上呼啸,看那苍白的天色,估计不久就要下雨点了。

二

华扇看到浑浊的玻璃窗外,雨水滑出一道道污渍。思维从曲线与数据中离开,沉闷与安静重新灌进耳朵。办公室的隔音很好,华扇只听的见键盘的噼啪声、打印机疲惫的吐纸音与窒息的咖啡味。

精力如潮水般退去,华扇望着无声的雨发起了呆。这雨提醒了她,清明快要到了。

清明,清明……燕麦片般的残渣从华扇的体内浮起,冒了些泡泡。模糊的青翠松影,冰冷的春光,实验室外裂缝的水泥墙……那些泡泡是记忆的碎片在发酵——

酸味。一种空泛的酸味涌上华扇的喉咙。她吐不出来,只能难受,眼睛里落下几滴泪,就像大办公室里的每个人一样。当她闭上眼的一刻,过去朦胧的春雾都被撇开,建筑与孩提时的想象都清晰起来。

于是华扇被这些燕麦片圆钝的边缘割了个春水淋漓,漫过嘴鼻。翻腾的酸在昏暗的排骨香里现出了名字,名字叫悔意。

华扇终于发现自己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忘记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一座没那么出名的南方城市的一栋庸俗的办公楼的23层。好像是坐火车,又好像是坐飞机。华扇隐约记得来到这座城市时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人,心头那道巨大的伤疤就是来到这里的原因。或许该问问那个人,可华扇觉得问那个人“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这种问题实在太愚蠢,自己应该少醉几次酒了……

一阵闷而沉的铃声把华扇打捞起来,名义上的下班铃提醒办公室里的人们有四十分钟吃晚饭。华扇什么都想起来了,包括“来这里是为了挣更多的钱”这样重要的事。但她还是没有动,坐在椅子上看着雨,同办公室的人的活动声仿佛才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真是报应啊。”华扇自言自语了一句。

她现在只想回去,回到祖先的安葬处,祭拜完了像小时候一样去八云大酒楼吃席,再然后,再然后……

“真是报应啊。”华扇闭上眼,眉头紧皱。

三

“回去?回个屁!操他妈的!”

借着夕阳的光,读完收到的信,萃香骂了两句,不过最后还是没有把信撕了。这封信毕竟是她的发小里香寄给她的,说她要结婚了,和村里篾匠的孙子。

把夹着些拼音的信折了几折,塞进外套最干净的口袋,萃香拿起放在旁边保安室窗台的不锈钢饭盒,往食堂——或者说饭棚走去。她排了三分钟的队,打了一份辣椒炒豆角,一份莴苣炒肉,拿了两个大馒头。穿过蹲在操场上吃饭的学生们,走进宿舍,爬上三楼,沿路她碰到两个熟人,都打了个招呼。

回到宿舍,她把鞋一甩,盘腿坐到床上,饭盒搁在面前,开始享用晚饭。一边嚼着饭菜,她一边把信重新拿出来抖开,又读了一遍。花了十分钟解决完晚饭,在厕所的水龙头冲干净碗筷,萃香回到床上,翻出放在床头的手电筒,打开,从被沾着粉灰的口袋掏出笔和本子,写起了回信。萃香是她村子旁边的小学全校第一,写信不需要用拼音,一些土话也能找到字写出读音——不过也就这样了,整封信的内容干干巴巴,语句散乱,记了些城里的新奇物件,像翻盖手机,牛仔裤和不加辣椒的番茄炒蛋。萃香又用了几百个字回忆她们一起割稻子的日子,不过还没写完她自己就把这部分给撕了。

“萃香,干嘛呢?哦,在写信啊。”她的上铺勇仪回来了,瞅了瞅萃香,看到她在写信,有些惊奇:“你不是说跟老家的一刀两断了吗?”

“我总归有两个朋友,我进城坐的车还是她家的。”萃香闷闷地应了两句。

“逢年过节也没看到你联系……算了,你自个儿的事。我洗澡去了。”说完勇仪很快就端着盆出去了。

写下“祝你生活幸福”,落下自己的名字,萃香把本子收起,脱了外套外裤,在床上躺下。闭上眼,她想着明天午休的时候把信寄出去,盘算着礼金给88还是100合适,这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不去里香会不开心吧”。

“不开心就不开心,我去了她会更尴尬。”萃香嘟囔了一句。突然,她发觉里香的信里没有一句提到请萃香回去。萃香有些触动,想着真不愧是自己的好朋友。她不禁回想自己的这位好友的过往,然后发现自己记忆里里香的样子已经模糊。

“唉,要是里香有婚纱照,寄我一份该多好。”

四

华扇收到邮局的传呼,说她有一份快递。在当场检查了一遍确认安全后,华扇拿回宿舍,放在木桌上,用裁纸刀裁开。

尽管看到寄件人的姓名她就有所预料,可当她真的拆开盒子的时候,心还是绞了起来,痛的她几乎无法呼吸。她颤抖的手指首先从盒子里取出了一张照片,接着是一封红色请柬,最后拿出箱底那幅被油布完美而规整地包裹住的油画的时候,华扇的双手终于无法承受这份沉重,油画“砰”的一声脱落出去,摔在了桌面上。

华扇知道他包装自己的画作的手法很随意,知道油布里面装着的是哪副画,所以她明白,都结束了。

当她昏昏沉沉地醒来,顶着放鞭炮般的颅内炸裂张开眼,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酒瓶山上散落的油画碎块,酒渍把色彩沁散得暗一片明一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得很亮。房间里充斥着酸臭味,华扇恍若未觉,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慢慢地落泪。

上司没有为难她,只算了她一天旷工,还允许她把手上的试验任务分派一下,请一周的假去处理自己的问题。这让华扇很是感激。

在前往另一个城市的火车上,华扇从随身的小包拿出了一片油画的碎块。即使被弄得一塌糊涂,她也认出了这一片的原本模样;是画的牡丹花,别在19岁的自己的胸口。

19岁那年的春雨格外粘稠,华扇的故乡被春雨搅成了炸锅边用的蛋液。

白泽大学历史系的大二学生华扇一直觉得,她留在家乡读书,除了父母的意愿的缘故,也因为故乡的春雨连成了线,缠住了华扇的脚踝。淅淅沥沥的雨丝把雪藏了一冬的松针洗青,苍白的天空下那翠绿的松波在涨潮,一如图书馆内华扇不宁的心绪,不断旋转,不断翻涌。

直到一个男生闯进了她的生活。罗多摩,就是那颗砸入华扇心湖的石头的名字。

他们在四月最后一个周末的班级联谊会上相遇,在草长莺飞的湖畔,在天上飞着纸鸢的日子,在烤着三片牛脊肉与五根香肠的烤架旁,罗多摩与华扇遇见了。

“把辣椒面递过来,谢谢。”

“好。同学,你叫什么?”

“我叫华扇。”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正如大多数进入大学的男生女生,特别是被学业压制了情感的好学生们——能进白泽大学的学生,自然是成绩不差的——对爱情的渴望格外强烈,往往几次聊天就能掉进爱河。罗多摩和华扇这种大二才开始恋爱的,已经有些不可思议了。

在五月约着一起出去玩了几次后,六月他们就经常一起上课了。他们都是穷学生,假期端过盘子,做过家教。他们一起出去玩,往往就是华扇坐在罗多摩的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一起去小铃书店蹭书看,或者去西行寺公园听退休老人吹拉弹唱。白天结束,他们便到学校边的地沟油一条街吃上一顿河粉和冰糕,最后手牵手,让罗多摩把华扇送到宿舍楼下。

情侣间一起做什么其实无关紧要,比七夕的花灯或夏夜的烟火更绚烂的,是一起度过的时光,是耳边绵绵的软语。罗多摩抢到鸟兽乐队的演唱会门票固然令华扇惊喜,但华扇记得的,也只有两人整场演唱会未曾放开的手,因为他们怕被人潮冲散。至于当夜表演与尖叫,早在她记忆里褪色黯淡。

他们在七夕的晚上做了爱,在酒店的大床房。华扇记得一共用了五个避孕套,做到了凌晨三点两人才昏昏睡去。初次的疼痛与甜蜜确实会刻骨铭心,让罗多摩与华扇产生了地久天长的错觉。在错觉中,他们也和大多数的情侣一样,立下了海誓山盟。

罗多摩小时候学过画画,自从他们交往后,罗多摩又拾起丢掉的手艺,给心上人画起了画。两人做过爱便越发如漆似胶,爱情把华扇滋润得越发鲜艳,引得罗多摩兴起,把华扇最美的样子用油笔画了下来,并还为她的胸口添上一朵相宜的牡丹。这幅画是罗多摩画的最完美的一幅画,所以罗多摩邀请华扇一起在画作的右下角落款,画了两颗相套的爱心。

两年多的时光飞快,快到他们才把结婚十年后生活幻想完,毕业的闸刀就落下来。就像大多数的情侣一样,毕业是对关系的考验。也就像大多数情侣的大多数一样,他们吵架了,分手了,海誓山盟比经济泡沫破的还快。连分手的原因都和大多数情侣一样烂俗,他们都想闯出自己的事业,又接受不了异地恋。

火车发车前的两小时,他们在车站旁的钟点房来了发分手炮。前台的老大爷见怪不怪,开房时送了个套套,转手就被华扇扔进了垃圾桶。这次是两人近三年来唯一一次直接的做爱,彼此都带着一颗报复心,两人之间只有性,没有爱。华扇感觉自己就像被强暴一般,罗多摩只顾着粗暴的肆掠,用啃咬与撕裂造成疼痛。而华扇偏要夹的更紧,抱的更紧,与罗多摩针锋相对。最终,罗多摩在华扇的深处发射了,华扇为此露出了快意的笑容。接着,她毫不留恋地洗澡,穿衣,带上行李摔门而去。她没有回头再看罗多摩一眼。

从那道一瘸一拐地冲向站台,脸上泪流满面的身影上收回目光,华扇默默地把手上的油画碎块收到随身小包中,向出站口走去。就和大多数被现实打败的情侣一样,她和罗多摩的感情并没有一个明确的休止符,她心里未曾没有事业稳定后再复合关系的余火。如今的她却由衷地庆幸,当时毫无理智的行动并未成功,没有真的怀上孩子,毕竟“成为报复的结果”对每个孩子都是悲剧。

车票在出口一剪,华扇出了站。故乡的道路被华扇刻在梦里,所以华扇不需要克制脑内的翻滚与抽痛,就来到了请柬上的酒店,是她格外熟悉的八云大酒店。站在绿化带边,华扇看到酒店熟悉的招牌,下意识地翻开请柬,这才注意到新娘方名叫“八云紫”。原来罗多摩是傍上了八云家的大腿。

吐出一口气,华扇此时格外平静。她掏出一个刚买的塑料壳打火机,把那块油画碎块和请柬烧了个干净,飞灰随着风飘起,很快又落入绿化带里消失不见。

拍拍手,华扇转身离去。一队华丽的婚车迎面驶来,有纸花炮不断炸响,热闹非凡,引得路人们驻足观看。华扇好像没看见一样,脚步毫无停留。

五

萃香对她女儿天子的教育里,有一条是反复强调分外重视的:别被爱情毁了自己学业。

这一教条被萃香反复念叨,从天子小学开始,一直念到初中,念到她家小区边的一家卖油豆腐的公司开业时种的铁树都开了花。

萃香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青春期——她的青春期全想着怎么吃饱饭去了,从未体会过青春的躁动。她的青春期只有营养不良,这导致了她成年后身材矮小。所以当天子第一次冲她吼叫的时候,她脑子一蒙,接着就是鼓胀的怒火——甚至比她逃离村子前的每一次发怒都要大。她不知道这股怒火该怎么发泄,不知道怎么应对女儿的“异常”行为。她只能下意识地,模仿着在村子里看到的,在工作的虹龙酒厂里听到的应对方法,把天子的裙子裤子脱下来,狠狠地抽她的屁股。

抽屁股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抽一下,天子便惨叫一声,萃香藏在怒火里的慌乱就消失一分。抽到天子的屁股蛋都肿了,萃香的怒火也克制住不少,再被天子的眼泪一浇,很快便熄灭了。天子的房间一时陷入安静,只有哭哑了的天子趴在床上不断地低呜。

“妈妈是为了你好!你好好理解下妈妈的苦心!”萃香撑起强硬的态度,准备离开房间,把生出的几分尴尬扔掉。毕竟,天子可是她和叶静秋的心肝宝贝,从小对她连重话都没说几句。今天这一顿打,打的萃香心都碎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萃香正准备回头偷偷看一下,就听到天子带着哭腔嘶哑道:“我以后一定离你远远的,我要考到外地去!”

这句话如神的审判之箭,狠狠地扎穿萃香的心脏。按理会到来的第二轮“教育”没有到来,天子有些茫然地看着母亲狼狈逃开,接着传来隔壁房间的一声重重的摔门。

萃香望着半身镜中的自己那脸上的满脸惊慌不知所措。她的脑袋里有一个声音渐渐的大了起来,是她二大爷痛心疾首的怒吼:“要是没俺,要是没俺你这白眼狼早饿死了!好啊,现在翅膀硬了,现在想要远走高飞了!俺告诉你,你逃不掉!”

如今萃香总算想起来了,村里通往外面的道路,是二大爷出的钱出的力修的,他差点为此丟了命。而她正是从这条路逃走的。

萃香抱着脑袋,大口地喘着粗气。怀上天子后一直被锁在心底的野兽在这一刻震开了牢笼,萃香颤抖的手没受大脑指挥就擅自行动起来,打开了梳妆台底部的柜子门,从里面抽出一瓶包着报纸的酒。

酒是个好东西,萃香乱糟糟的脑子被这神奇的液体一浇,很快就卷成一锅粥,所有会造成创伤的棱角都被溶解掉了。于是一个小时后,刚刚恢复了一些的天子收到了一团圆乎乎的母亲,把她又吓了一跳:

“唔……天子?”

“是我……妈妈?”

“是天子吗?嗝~”

“是的,是我,妈妈,你又喝酒了?”

“天子你要好好学习哈。”

“嗯。”

“天子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有爹有妈!有爹有妈!”

“知道知道,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碰上了饥荒,饿得啃树吃土。”

“还有!”

“要不是你聪明认得字,你也不敢出去闯,也上不了山城机电学院,只会像一个叫里香的,早早地嫁人,在一亩三分地困住一生。”

“是,是你里香阿姨。我……我……哇!”

天子是第一次看到自己那个坚强的妈妈像孩子一样哭了。尽管屁股还在疼,天子的怨怼与不耐烦此刻却无声息地消散了,一种直觉驱使她抱住了妈妈的脑袋。天子的心脏又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她六岁之后第一次深刻地触碰到了母亲。

“我已经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她是我以前最好的朋友。”

萃香哭完后的声音很虚弱。天子脑子里现在很混乱,她只能顺着自己的疑惑问道:“妈你可以回去看看她啊。”

“不行。”

“为什么呢?”

“不行,绝不回去。”

天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妈妈是醉着的,根本没听懂自己的话。她没有照顾醉鬼的经验,正犹豫着怎么把妈妈抬到她的房间里去时,萃香说话了:

“天子,妈给你讲个故事。讲个故事,妈在机电学院的故事。”

天子很少听到她母亲讲到在中专学习时的事,她只知道萃香是那一届的优秀毕业生,分配到蒸蒸日上的虹龙酒厂当机修工。萃香着重描述的也是唯一描述的,是她在学校就着咸菜啃馒头,半夜学习饿了就灌凉水的苦读生活。

“我那届的优秀毕业生本来应该是我上铺的勇仪。”

天子突然打了个冷颤。

“你妈妈我,你妈妈我虽然玩了命地学,玩了命地学,可是,可是总有个家伙压在我头上。头上,头上,她脑子比我好,朋友比我多,身体比我强,就连睡觉都压着我。

当时我几乎要发疯,半夜盯着头上的床板磨牙,白天还要笑着接受她的恩惠。是啊,是啊,这样一个强力而热情的家伙,怎么会到全都是霸凌与犯罪的中专,当了老大,整顿出个秩序来,她不应该啊!她不应该啊!

那好,那好,大不了毕业后,各走一边。那样我们也许有机会成朋友。偏偏,偏偏,偏偏我这届,优秀毕业生能被虹龙酒厂直接录取。你妈妈我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啊!

幸好,我知道她和上了实习带队的老师好上了。幸好,她对室友没有防备。你妈妈我,你妈妈我——”

萃香猛然抬头,那眼神与天子对上,把她吓得后跌。未愈合的屁股被猛地一压,天子发出一声惨叫。萃香置若罔闻,继续说道:

“做了手脚,把勇仪攒了好久的钱才买到的手表调慢了半个小时。这样她一来到小树林,就看到那个禽兽老师在操你妈妈,像操一个x子一样!”

天子手脚冰凉,连屁股上的疼痛都忘了。

“那只禽兽本来就看不起中专的学生,觉得中专的女的未来都是要做妓,男的去掏粪的。我穿着勇仪的衣服诱惑他,他很轻易地就上套了。他哪里知道我早就借了台录像机,偷偷地藏好。不过他前科太多,录像带根本没用上。

勇仪我看她很准,是爱上一个人就死心塌地的那种。我哭着说我是为了她测试她男友的品行,她一下子就信了!哈哈,她信了!”

萃香发出怪笑。

“哈哈,她信了!她追上去跟那禽兽吵了一架,最后还打了起来。小树林这地方都是鬼混的家伙,见不得光,没一个愿意管的,那禽兽被打断了好几根骨头,进了医院。而勇仪,而勇仪——”

萃香嘴角翘起,天子万分惊恐地往后挪了挪。

“迫于压力,休了学,没想开,半个月后,跳了楼。省了我好多事!她没留下遗书。而我没了在我头上睡觉的家伙,威胁一下那禽兽,顺利地拿到了优秀毕业生。”

“妈,你,不怕报应吗?”天子颤巍巍地问道。

“如果真有报应,那我早就饿死了!我毁了清白,她倒是清白地死了,我还要什么报应!”萃香饿鬼般的低低咆哮一声,“现在你明白妈的苦心了吗?”

天子含着泪,点了点头。

“我们绝不能回去,我没有退路,里香……”

萃香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像鬼一样飘出了房间。

六

华扇时隔多年,回到故乡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已经像冬日街旁的枯枝。

这个“多年”到底有多少年,华扇一时也记不清了。父母受她牵连,一起去了外地,她的家就不在这座城市,连带着故乡的记忆也模糊起来。她曾相信书上说的“有家的地方才是故乡”,等到她走出熟悉的出站口的一瞬间,这份相信被动摇了。

她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走在形色未变的覆铝穹顶下,经过的每一家店铺都是新的,未在她记忆中出现过,店面的宽窄大小却丝毫没变。出了大厅,车站广场就在她的眼下,一派陌生的绿树繁荫,不再是她熟悉的树们了。

华扇掏出手机,打开地图,仔细确认了一番文字与图形。她又拿出车票,把到站看了又看。最后她笑了,把车票一撕,塞进了垃圾箱。

华扇来到了一座崭新的,陌生的城市,只不过她恰巧认得路,又恰巧听得懂本地人的方言。她坐上一辆号码熟悉的公交,行驶过山水楼桥的时候,一些画面从她眼前闪过。画面越来越频繁,连成了动画,向华扇内心深处放映。于是,华扇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回想起了大学毕业前的所有时光。

她在她觉得应该是小铃书店的地方找到一家肉铺,满脸横肉的男人粗声告诉她书店被烧了,老板娘和她的情人被活活烧成一堆,所以找了他的杀猪刀来镇压冤魂。她在她觉得应该是西行寺公园的地方找到一把大锁,以及地上一层厚厚的烂果鸟屎,想来就算公园中央的大樱树下住着什么精怪女鬼,也不会愿意继续待在这里。她找到了和白泽大学相似的一座大学,但在大学后面没有找到污油横流的矮檐街,只看见一家又一家花店,男生在这里买下玫瑰送给女生,又被女生偷偷卖给这条街的另一家花店。

华扇基本上坐着车,没走几步路,此时却有些倦了。她越发相信这是座陌生的城市,因为她在自己的故乡骑完同样的路还有力气唱KTV。她拦了辆出租车,犹豫了一会儿,把一个小区的名字咽下去,报了一条街道名,然后坐上了后座。

一路上司机和华扇不停地说着,劝她别买她要去的那条街附近的房子,华扇“嗯嗯哦哦”地应着,把话题引向这些年城市的变化。她越听越茫然,除了街道与地标,司机讲的话就像天方夜谭。最后,她出言制止了司机想绕圈子的行为,以尴尬的沉默结束了这场聊天。

到了地付过钱,司机就一溜烟地跑了。华扇抬头,望着面前这栋23层半的烂尾楼,耳边依稀还有远处售楼部播放的激动澎湃的音乐。她难以相信,就是这东西压碎了自己童年在后院种下的魔豆豆藤。她更加坚定了这是座陌生的城市的想法。

华扇走一段,歇一段,穿过废墟里的小路时她又重拾了孩提时期的兴奋,接着就彻底萎靡了。所幸她已经来到了繁华地段,在一家咖啡店喝了杯咖啡,垫了点饼干,休息到华灯初上,期间还打了个盹。

尽管她已饥肠辘辘,但她还是坚持走完这一公里路。华扇感觉到自己体力被反复榨的点滴不剩,三个月前医生的话如镰刀割过她的发梢——按医生所说的来讲,今天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一次性走完她想去的地方的经历了。长年酗酒引起的“酒精综合症”无药可救,只能听凭疾病把精力慢慢夺走,最后她的体力会萎缩到一个8岁男孩的身体水平。

她来到了八云大酒店门口。酒店翻新了外墙,增加了包厢,客流络绎不绝,一如既往的热闹。这份一如既往从华扇记忆中的故乡伸出手来,把她扯到八云大酒店的门口。华扇迷失了,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那就进去吧,爷爷奶奶还在枕石漱流间等着呢。”一个稚嫩的童音提醒着华扇。华扇走进门去,无视了服务员的欢迎与阻拦,身体直接冲进了记忆里的枕石漱流间,面对着一张空空荡荡的大桌和目瞪口呆的服务员们,他们正在更换桌布。服务员们正要走近华扇,这时他们齐齐站住,把耳机一按,低声说了个“收到”便继续工作去了。他们手脚麻利,一会儿就把餐桌收拾干净,准备好了一份餐具,从华扇身边退出房间时还不忘笑着说“祝您用餐愉快”。

华扇静止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坐在了主座。她没有用手机扫码,翻开桌上那份有些年头的菜单,略过一遍,平静地用有些生疏的家乡话对等她点菜的服务员说:“文文豆腐多葱,清蒸若鹭垫笋,红魔葡萄汁加蜂蜜。”

“好的噻!”

在豆腐表面以肉酱写字,浇上热香油做成的文文豆腐;鸡汤为底半煮半蒸的清蒸若鹭;七甜三酸有抹酒味的红魔葡萄汁——两道菜被华扇小口小口吃了个干净,整根鱼刺被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底,葡萄汁也喝完了。华扇有些遗憾,也许是香油不够热,也许是若鹭不满尺,鲜香只有记忆里的九成。

“也许是我现在吃得太文雅了。”华扇有些黯然地想道。

“看来你是行家熟客啊,华扇女士,知道什么老菜最好吃。”门口传来一个女声,轻微的沙哑中略有嘲讽。华扇这才注意到,有个金发女人进来了。

“八云紫女士。”华扇在新闻上见过照片,“感谢你的招待。”

“看到你在门口站了挺久,可怜你罢了。”八云紫摆摆手,“你比油画里老了不少。”

“你日夜保养,自然能逃脱时间的教训。我的样子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不能太贪心了。”

“哪个女孩子不想青春永驻?她们无能而已。哼!”八云紫冷笑了一声。

“贪心会有报应的。”

“那爱情就是最贪心的东西。”

华扇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答道:“所以是我的报应。”

八云紫有些惊愕,很快她就恢复正常,问道:“你是来找他的吗?”

“我来找八云大酒店而已。”

八云紫与华扇的视线对上,很快,八云紫微微偏开了:“看来你没有说谎。”

“我连罗多摩的样子都忘记了。”

“他偶尔还会想起你呢,平均两个月一次。”

“哦。”

“没什么感慨吗?”

“有一点吧。毕竟是我的初恋。”

“哈哈,难以置信!”

八云紫往后舒服地靠了靠,说:“初恋不该是刻骨铭心的吗?”

“我已经老了。”华扇指了指自己的皱纹与白发,“现在也就一起吃个饭的关系。”

“罗多摩——”八云紫平静地说道,“五年前为救一个落水的孩子牺牲了。”

华扇有些惊讶地看向八云紫,有一些悲伤从华扇心里泛起,浅浅地积了一层。“啊,请节哀。我也挺难过的。”华扇说道。

“五年了,”八云紫摇开折扇,用扇子遮住脸,“我们的孩子学业有成,我家的酒店被我牢牢握住,再无分裂之虞。他的在天之灵应该会很开心。”

“我能见一见你们的孩子吗?”

“很遗憾,他去国外留学了。话说回来,你对我家的酒店很熟悉?”八云紫收起折扇,面色恢复平静。

“我小的时候,清明祭完祖,都会来这里吃饭。每次都是枕石漱流,每次都有文文豆腐与清蒸若鹭。”华扇拍了拍自己的椅子扶手,“我的……长辈就坐在这里。后来,我和罗多摩,也在这里约过会。”

房间里一时陷入安静。过了许久,八云紫轻声问道:“那这些年你怎么一次都没回来过。他在淡季的时候,偶尔会一个人坐在这里喝茶。”

华扇怔了许久,心头的疤痕隐隐作痛。她最后的回答有些苦涩:“我做了错事,这是我的报应。好了,谢谢八云紫小姐的款待,我该走了。”

临出门时,八云紫在她身后说道:“华扇,结婚的时候,我看到你了。你从路边走过,看都没看婚车一眼。他没看到,我一直都没告诉他。”

华扇顿了顿,说:“谢谢。”

……

结账的时候,华扇才从账单上发现,枕石漱流间,变成了枕流漱石间。她问了问服务员,才知道房间名在五年前就改了。

七

萃香与叶静秋的婚姻,并无爱情可言。他们在酒厂里的相亲联谊会上见面,一个是机修班长,一个是拉谷子的司机。这一年酒厂低价内部出售了一批房产,厂内新婚夫妻买还能再优惠些,两个没什么亲人的男女互相觉得对方看得过眼,为了有自己的房子,便结了婚。他们结婚还是参加的公司的集体婚礼,又省下一大笔钱。有自己熟悉的同事捧场,他们的婚礼倒不至于冷清。

叶静秋有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弟弟叫叶穰,萃香喊他一声穰叔。叶静秋告诉萃香,他们兄弟俩都是吃百家饭的弃子,从小相依为命。叶穰偷铁矿渣子卖钱的时候摔了,脑子摔笨了,只能伺候庄稼,帮人种几亩地。

除了婚礼那次,叶穰也就年节会来拜访一下,每次来都带着一大袋他自己种的菜,住个两三天就走。所以萃香对这位小叔子很宽容,客客气气的,没说过什么重话。

酒厂的日子相当单调,萃香每天基本上就和螺丝、钢架、电焊、氧割、砂轮、木板和轮胎等等一系列的死物,以及日子和她一样单调的同事打交道,日积月累,她用废了一双两双三双的手套与胶鞋,敬与被敬一瓶两瓶三瓶的白酒,说着一百两百三百句酒桌上的场面话。做机修工的时候,她还要值夜班,后来她升了班长就基本只用上白班了。她当班长第二年就结了婚,进入了一种更加规律的生活,每天早上和叶静秋一起起床,洗漱,出门去公司,去食堂,去车间。她是班长,要负责夜班的工作安排,回到家叶静秋就把饭做好了。两人工作性质不同,萃香休在周末,叶静秋休在周二,所以他们在周四或周五的晚上做爱。难得的休息时光,萃香一般会去城里逛逛。酒厂虽然不像重工业园区远在荒郊野岭,去市区仍然要坐五站的“黑巴士”,车上全是厂里进城的工人。城里有百货商场,可以找到虹龙酒厂的酒。城里后来开了家自助火锅店,碰到发奖金涨工资这种喜事,萃香就会和叶静秋来吃自助火锅。这家叫“哆来咪”的自助火锅店很受欢迎,特别是萃香和叶静秋这种务工的,他们硬生生把一些海鲜吃下了架。等到这些海鲜重新回到架上的时候,萃香一家来这里吃饭就得要三个座位了,而这时候自助火锅店早已遍地开花。

萃香在结婚后第三个年头怀上了天子。她五个月时,酒厂不得不同意萃香休产假的要求,连带着叶静秋也多了不少照护妻子的时间。叶静秋在给萃香削苹果的时候,告诉萃香厂里还是出了点乱子,技术熟练的机修骨干可不是几个小工一起上就能顶的住的,萃香瘦小的体型在仓顶梁间狭小的位置作业有着独一无二的优势。叶静秋说到萃香的手下焦头烂额的样子时,两人不禁都笑了起来。在母鸡汤的醇香里,叶静秋握着萃香的手,说她这一走,领导才发现她的重要,下一年的评优肯定是她。

结果等到第二年,萃香抱着天子和叶静秋一起在会议室等着评优结果的时候,车间发生的重大事故打断了这一切:一个铲车工人从两层楼高的谷堆顶不慎摔下,摔死了。于是评优成了事故应急。最后评优不了了之。萃香没有收到掌声与崇拜,只有五元一本的奖状和几张奖金。

萃香对那个死去的该死的铲车工满是怨念,反正她也不认识。虹龙酒厂五百号人,年年有人来有人走,除了同事和领导,其他部门的工人对她而言基本都是陌生人。这次评优,本来是萃香被全厂所有人记住的光辉时刻,却被一个该死的家伙破坏了,她还是其他部门的人眼里的陌生人。这让萃香怎么不怨恨?但出于礼节,她还得随份子,她毕竟是班长呐,大小是个领导。

不过这份怨恨很快就和午饭里颤巍巍的肥肉块一起消融了。萃香一向看得开,她相信自己总会有再次露脸的机会,她的水平摆在这儿呢。进城的周末,她会买份《花果子周报》,带回家读。她在报纸上知道了经济腾飞的新形势,知道了汽车厂的机修工的月薪比她高一半,知道了最偏僻的农村也通上了电话,知道了豆类不宜与酒共同食用……她没有选择离开虹龙酒厂,除了考虑转行的风险外,主要还是虹龙酒厂的伙食丰盛,还不要钱。虹龙酒厂是方圆六十里内唯一一家三餐有肉的厂子,在电视机屏幕还没书本大的年代就是如此。厂里的流传的说法是得益于酒厂的上游是著名的二号粮仓,肉类能以成本价拿到。至于另外的用酒与鬼换肉的说法,萃香是不信的。她曾在一次醉酒后嚷道:“要真有鬼,那我算什么?”

所有的肉类中,萃香酷爱肥肉,每次吃自助她都会先吃两盘三肥两素的五花肉垫垫肚。食堂也知道工人们爱油,一周有两次蒸大肥肉。这一点被那些城里来的文员抱怨过,但他们也只能抱怨。碰到蒸大肥肉的时候,如果没有什么急事,萃香会仗着自己的身份,提前十分钟溜到食堂——这时厂里稍微有点地位的早跑来等着了,萃香还算来的晚的。等到大肥肉一端出来,众人纷纷发出“喔嚯”这样无意义的叫声,一拥而上。萃香虽然个子矮,但她是女性,往往围着的第一圈人的打完了肉,勺子就让到她的手上。她也不客气,打上满满一勺棕里发白的油滋滋的肉,一下盖到饭上,然后小跑着去调料台浇辣椒。离调料台不过三米,但她早忍不住了,手指一捻,就把一块热腾腾的肥肉丢进嘴里,烫得她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叶静秋事后搂着她说,他蛮爱看她吃肉的样子。萃香说从大饥荒活下来的人都爱吃肥肉,叶静秋点点头,说自己也爱吃。

萃香和叶静秋婚后的第一次吵架是在萃香怀孕的期间。天子在肚子里闹腾与戒酒的痛苦叠加,把萃香变成了大肚子的恶鬼。吵架的起因也不过是叶静秋把肥肉错买成瘦肉,萃香的嘴巴就停不下来了。夫妻还是同事关系的弊端显现出来,特别是当一方的地位比另一方高一点的时候,上下级的关系是暴怒中的人最趁手的武器。萃香从叶静秋上班拖拉开始训起,嫌他工资没自己高,骂他利欲熏心,和自己结婚就是为了买这栋又潮又窄,经常停电的老房子,把自己远大的前程的拴在了虹龙酒厂这个破地方。听到这里,叶静秋再也忍不了,反过来指责起萃香,说她常常酗酒不做家务,看不起他还看不起他的弟弟,讽刺萃香说要她真有能耐,早就当上体面人了。最后在桌翻碗碎的暴响中,叶静秋指着萃香的鼻子骂她是破鞋,结果挨了萃香一巴掌。架吵到这里,双方都无话可说了。叶静秋冷着眼,捂着脸,摔门而去,只留下萃香在一片狼藉中歇斯底里地尖叫。

天子的出生,挽回了这对开始分裂的夫妻。叶静秋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下来,萃香也不愿意在孩子面前尖叫。态度的软化就有了沟通相处的可能,他们虽没有明确地说什么,但都默默地收拾起家里的一地鸡毛。叶静秋在天子过完第一个生日后涨了薪,而萃香也减少了喝酒的次数与酒量,对每年的体检报告也开始上心了。

萃香在36岁的体检报告中找到自己体力下降的原因:年龄那一栏清楚地写着36,代表着萃香已经为虹龙酒厂工作了18年。这一下点醒了萃香,她终于发现了自己与虹龙酒厂一样越来越庸俗浑浊,曾经有过的几点激情与闪亮被油污与砂轮磨平,被自己的女儿所吞噬,涓滴不剩。

虹龙酒厂的产量翻了十倍,五个新发酵仓是萃香负责安装的设备,萃香小臂上的几道粉肉就是工作证明。萃香的职位没有变化,依旧是机修班长,多了几个手下而已。她去问人事部门,人事部门先说了她许多好话,夸的能力,然后用一种委婉的柔和的说法,“新发展需要能把握潮流的人才”云云,告诉萃香她的中专学历就只能做到个位置了。人事还暗示新厂长更器重高学历人才,最后用“给你涨这么多次工资已经是破格了”稍稍严厉了一下,就把萃香送走了。这一番连枪带棒唬得萃香一愣一愣,对于前面的话她听了个半懂不懂,可最后涨工资的话她听明白了。“真的涨了吗?”她回到家,掏出笔纸与计算器,用城里来的大学生聊天时提到的方法计算,第一年攒下来的钱能买五十个白面馒头,到第二年能买两百个……正好正好到了第十八个年头,积蓄能买到的白面馒头数目不增不减,和第十七年一模一样,六万六千五百二十一个添一小块儿。萃香下意识地在纸上的最终计算结果上面画了一横,这个符号在她的工作里表示“数目不变”。她从这个符号里隐隐感到一种不安。等到叶静秋临时加班回到家,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叶静秋,很明显初中都没读完的叶静秋更无法解释这个奇怪的结果。两口子讨论了半个钟头也没个结果,只能不了了之——或者说,有个不了了之的结果:“把天子供到大学,看到她结婚,就好了。”

萃香依然在周末无事的时候去城里看看。新的百货商场——不,应该叫购物中心,开张了,旧的百货商场转眼就成了年老色衰的美人,被扫进冷宫,除了一些老人,谁都不愿再多看她一眼。购物中心那琳琅满目的商品吓呆了这群钱包叮当响的乡巴佬,大大地震撼了萃香。萃香搜遍了卖酒区的所有酒柜所有地方,连服务员的屁股后面都不放过,直到服务员不自在地问萃香需要什么酒,她才确定这里没有虹龙酒厂的酒。她出于保险,问了一下服务员,服务员很客气地回答道:“我们这里只卖全国有名的酒。您如果要喝本地酒,我推荐这款‘火球鼠’牌……”

把天子送进大学的目标,萃香实现了。这个从来不翘班的模范,破天荒地没请假,就和叶静秋一起帮忙搬着行李,送天子进了白泽大学的校门。

实际上,这次是萃香夫妻俩第一次坐火车以及第一次进大学,看什么都新鲜。倒是天子高中时学校组织过参观知名大学的活动,坐过火车。结果这一路上反而是天子教她的爹妈怎么取票怎么进出站,笨拙的样子让天子好笑又心酸。

千叮咛万嘱咐,萃香和叶静秋总算稍微放了点心,有点相信天子那反复强调的“我出门的经验比您俩多”,踏上了返程的道路。从车站的出口出来后,夫妻俩没有急着往厂里赶,很默契地在一家面馆的门口停住了。

“萃香,一起去吃碗面吧。”叶静秋提议道。

“好。吃完了……我想回机电学院看看。”

叶静秋没有多问什么。这么多年的日子过下来,他也知道了机电学院是萃香的禁忌。

两碗浇满红油香菜的汤面,萃香和叶静秋吃得大汗淋漓。或许是太饿了的缘故,他们进了面馆后除了点餐,一句话都没说。

这份沉默随着他们出了面馆,上了车,穿过七拐八拐的巷子,最后停在工地的围墙前。围墙后的手脚架,就是萃香记忆里机电学院在的位置。

他们在附近找了个私人的卖摊,买了瓶矿泉水,找老板打听一番后确认了他们没有找错位置。走了一段路后,叶静秋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笑笑,笑个鸡八锤。”萃香笑着捶了叶静秋一拳。

“亏你还是优秀毕业生哩!”

“屁用没有的东西!还没你裆里的玩意儿有用……”

两人就这样一边聊一边漫无目的地逛着街。萃香只觉得自己已经有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没这样轻松地笑过了。她的密度像是骤然从铁块那么沉变得像白雾那样轻,连带着自己身边的时间都流动得轻快起来。她一眨眼,天就要黑了。

他们两人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公交站,这一站有一条两年前通的公交线经过他们住的那个破职工小区的后边。两人的脚步越来越慢,就像从游乐园回家的小孩。他们知道他们回到家,也就等于回到虹龙酒厂那庞大的酒仓与发酵的气味间,变回渺小的工蚁。

幸亏这班公交发车少,他们能等好一会儿。

“要不,我们跑吧!你是机修能手,我会开大车,咱们在哪里活不下去。”叶静秋忽然说道,打破了昏暗中的沉默。

萃香在昏暗不明中看到了一双闪亮的目光。她很想立刻,马上,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吐出个“好”字,可她的嘴巴不受控制地说道:“叶静秋,我上个月休息的时候,去一家汽车厂问过,《花果子周报》登过他们的广告。”

“他们怎么说的?”

“我和他们管人的聊了聊,他说,现在有大把大把的年轻人,有力气的,有学历的,跟库里面的谷子一样。”

“啊,啊,是这样吗?啊。”萃香看到那对目光黯淡了下去。

“……我们总归还是有去处的,去那些,去那些你弟弟村子旁边的厂子……大不了去你弟弟那儿,一起种地。我记得他,他喜欢花花绿绿的那啥,纸片人吧……”

“一起种地,也好,也好,没什么丢人的……”叶静秋慢慢说道,“萃香,我们当年有一件事是做对了,让天子去读书。我们要是多读了点书,会怕今天这种鬼样子……”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似乎在担心什么。

“我也后悔啊,以前不肯咬咬牙,拼一拼,花钱混个函授也好啊。”萃香望着远处驶来的公交,雪白的大灯灯光从他们的身边照射过去,她低声说道:“今天提到你弟弟,我想起一件要紧的事,赶紧趁着今年,最好是最近几天,取个一万块到你弟弟家藏好……”

八

华扇在白泽大学临近毕业的时候,碰到每个历史专业的学生都头疼的问题:找一份体面又有钱的工作。

她毕业论文的导师在几个女生凑出来的谢师宴上喝了两杯,直言道:“历史专业的出路有两条:一条去钻黄纸堆,体面,但是没钱;另一条去钻古墓,有钱,但不体面。至于教书育人,从政从商之流,算是大家都能走的路……”

华扇知道自己还有条路走,去父亲工作的商场,或者去母亲上班的餐厅,他们都能照顾一下,比自己去闯轻松很多。华扇是不愿意的,她正年轻,正是闯荡江湖快意恩仇的年纪,还要父母庇护是会被朋友们耻笑的。导师给的两条路,她其实倾向考古这条路,她体面的日子过的够久了。她是父母嘴里的乖乖女,是刻苦学习的好榜样,是父母年会上可爱闪亮的小童星。她想要离开这些,至少是暂时的离开,然后去看看所谓不体面的生活。

室友们知道了华扇找到的工作后都说她疯了,以为她被失恋分手打击到了,劝了她几次让她好好想想。华扇的回答始终都是“我想好了,要离那个姓罗的下头货远远的!”她的室友没有办法,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华扇一起骂。

只有华扇自己知道,她红着眼坐在火车上哭泣的时候,心里在祈祷着能怀上一个孩子。

火车向北方驶去。华扇的第一份工作是北边的一座城市的博物馆的考古队员。这种工作常年在行业内发布招聘信息,工资优厚,却始终是一种缺人的状态。华扇的导师在课堂上吹牛时提到过这个职业,说他实习了三个月就跑了。他还说这种职业的工作环境不适合细皮嫩肉的城里人,只适合五大三粗的农民,但这个职业偏偏又需要相当程度的历史知识,还要能读写论文。一个农村出生的大学生倒是挺符合这个工作的,但他们的理想几乎都有一项“留在城市中”。

华扇听说后来导师因为这些发言被举报了,不过没有证据,很快就在私下处理掉,用了不到五个工作日。华扇对这件事没有什么看法或感觉,她觉得导师说的话虽无仁慈,却是实话。“这样想的我也是没有仁慈的家伙啊。”火车穿过山洞时,想起旧事的华扇脑子里闪过了如此的念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很快,华扇就为自己的残酷的想法迎来了戏剧性的报应。她刚下车出站,就在报亭外木板压着的报纸头条看到了博物馆失火的新闻。她急忙买下一份报纸,翻到对应版面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读完全文后,她来不及为记载了历史痕迹的珍贵文物哀悼,而是立马反应过来,她还没上岗,就失业了。

“操!”这是华扇,一个受到良好教育的大学生,在一座新到的城市的路中央,说的第一句话。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华扇现在是大人了,不能事事都依赖父母。她找了家看着安全的旅店开了两天的房,准备再找一份工作。那年头的大学生还是很值钱的,出门洒了一圈复印的简历,就有五六个工作供她选。华扇本来想着第一份工作不会干多久,潜意识里她又有了些“考古是在地下挖古墓”的偏向,所以她最终选择了一家叫大蜈蚣矿山的矿厂,去做市场部的专员。

正如大多数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华扇对第一份工作实在没有重视,等她第一次挨了上司的批,委屈地想走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虽然她仍有大把的选择空间,但她手上积累的业绩与资源已经把她束缚住,如春风一般温柔。

客户,调研,签合同;拼酒,塞钱,开私单……对历史掌故的熟悉、鬼一般的酒量,意外地让华扇成为酒桌上的明星,而酒桌上亮了,业绩自然就高了。她在第三年升了组长,回家给母亲置办了一身新衣裳,给父亲买了一条好烟。

也就是这一年,她收到了罗多摩的请柬。

许多少年少女的笔下,初恋必然是死去活来的,就算分了手,五十年后一重逢,眉来眼去,也能勾搭上,不然不叫爱过。可实际上,华扇用了一年就把这件事忘了。这一年她谈下好几个大客户,事业一片坦途。她觉得这算自己苦尽甘来,受到的折磨有了回报。

华扇在大蜈蚣矿山忍受着油腻的折磨。为了体现公平公正,顺带节省人力成本,大蜈蚣矿山只有一个大食堂,每天的伙食突出一个重油重盐,汤浑肉咸。挖煤工们每顿饭吃得汁水横飞,而华扇不得不把油水混合物中糊的发黏的青菜挑出来,用开水涮涮,才能就着米饭咽下去。

“华妹子你是没经历过大饥荒啊,挑挑捡捡的。”有打过交道的工人看到华扇吃饭的样子,会调侃一句。华扇笑了笑,没有回答。

华扇是经历过大饥荒时期的,不过父亲母亲都有门路,隔三差五能弄来云片糕酥米条等等的零食以及后厨剩下的烧鱼烩肉,大米也没缺过。大饥荒给华扇留下的印记,没有饥饿,反而是长期的粗茶淡饭与偶尔的一顿美味佳肴,把华扇的舌头磨砺得刁钻。罗多摩与她一起吃烧烤的时候,就开玩笑说华扇不去东方厨师学院太可惜了。

这根给白泽大学的学子们辨出三家用假羊肉的烧烤摊的舌头却给华扇带来了更多的苦恼,她能清楚的察觉到食堂的师傅烧肉没撇沫子,炸油用了七遍。华扇知道工厂食堂的目的与原则,她没有想着去改变食堂,而是尽力开拓食物的来源:在附近村子买卤食、整点煤自己做饭、去相熟同事的家里蹭饭……另一方面,她也庆幸工作中常有酒局,能趁机吃点好的。

一次又一次的醉酒,带来了一个又一个单子。华扇凭借着自己的成绩爬的很快,当她到了这座矿厂的外来户能到达的最高位置时,大蜈蚣矿山被一家大公司给收购了。华扇利用参与收购交接的机会,隐蔽地留下了一个六位数金额的空子,成功交换到这家名叫“百龙集团”的大公司的总部的一个主管。

华扇终于摆脱了油乎乎的小白菜,甚至还得到了一间独立办公室。当她推开她的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看到阳光从窗子里投入,拉出一大片的光亮,那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真他妈靓。”这是华扇得到她的办公室后说的第一句话。

每年上级给华扇的评语里都少不了一句“精明强干”,尽管“年度十强中管”这类耀眼的荣誉不能给她这个没背景的,但平日里那些“年度十强中管”对华扇都是恭恭敬敬的,逢年过节最少要问候一声。她原本在大蜈蚣矿山的老领导在年末扎帐的时候发现了华扇做的手脚,不过老领导没声张什么,趁去总部的机会找了华扇喝了顿酒,酒桌上华扇直夸老领导教导有方,栽培的好,是华扇的好老师;老领导则发挥老前辈的风格,苦口婆心絮絮叨叨地说大蜈蚣矿山对总部的工作大力支持,是华扇这些升到总部的员工的“娘家”。一场酒喝完,两边红着脸,搭着肩,握了握手,事情就算翻篇了。

流动性大是大公司的特点,每个季节华扇都会见到新面孔甜甜地对她喊:“华主管好。”留下来的,混得熟一点后,新人们就会叫起“华姐”,问她工作上的一些疑惑,其中最频繁问到的问题是“华姐你怎么做到常年如一的勤奋的?”而华扇通常就是一笑,说些“拼搏才能成功”的鸡汤话,对新入职场的年轻人很是受用。

关于这个问题真正的答案,华扇一直藏在心底。她偶尔在办公室加班到半夜时会想到这个答案,环顾四周的安静,不寒而栗。她把答案在纸上写下,又默默地烧掉,最后从桌柜里拿出一瓶二两装的散白,一饮而尽。

“蚂蚁顺着地板的缝隙爬上台面,倾倒的蜜罐,蜂蜜淌成河。它要么吃饱了蜜,再努力爬到桌子上,要么被皮鞋碾成泥,绝无第二种结局。肥胖的它再无钻过缝隙的机会。这是它的福报。”

华扇兢兢业业熬了多年,深刻体验了没有靠山的艰辛。大公司的内部少不了明争暗斗,这些年连最高决议层都清算了两次,华扇也被余波擦过,罚了三个月的奖金。所幸,百龙集团里没有明显派别的“中立派”不少,内部也需要一些中立的“润滑油”,这些中立派形成了松散的,依靠个人默契的组织,让华扇面对疾风骤雨时不至于孤立无援。不过华扇得到的帮助也就到此为止了,这些年她级别提了好几次,手上的权限却丝毫没变,连每年的年终总结都只用改改数据就行。华扇不是没想过跳槽,但她工作干的太好,爬的有些高,举目望去竟然没什么合适的位置,加之薪水涨得很顺利,华扇最终还是选择留下来。

熬着熬着,华扇终于等到一个机会,一个让她往桌子上爬的机会:一个副总裁因飞机失事,死了。公司内在这个副总裁的骨灰都还没烧出来的时候就开始躁动起来,各门各派摩拳擦掌,你争我夺。斗了一周,顶替副总裁的人选还没确定,最后老大范万龙被闹的烦了,决定内部公开招聘。华扇看完应聘条件,一比对,觉得自己能争一争。不过,因为她早就淡了再进一步的心,她竟然找不到三年内的很亮的业绩。

咬咬牙,华扇决定冲一把。她回到办公室,把公司内部近期的大小报告汇总都拿到桌面上,一页页地翻看。圈圈画画,比比照照,最后华扇的笔在一条简报下划了道重重的双划线:“食品板块虹龙酒厂账面存疑,需要进一步清查……”

华扇没有料到,她担心的报应在这家去年被收购的虹龙酒厂等着她。很久很久以后,华扇废了不少工夫才在当地一家倒闭的印刷厂找到了当时的一份《花果子周报》,上面潦草地用几百字报道了虹龙酒厂的火灾,有一位殷姓的英雄为救人牺牲了,报道结尾还提醒各工厂拨款加强消防,预防秋季火灾。

在华扇刚到虹龙酒厂的第二天,民间命名为“火龙翻天”的事件爆发了。

由于火车晚点,华扇到达虹龙酒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接送华扇的车开进厂区后,华扇发现生产区域一片漆黑。她摇下车窗,只听到一片安静。

“这是什么情况?”华扇意识到不对,连忙问开车的司机。

“华总,俺是外包的司机,俺也不清楚,只晓得最近酒厂里闹的凶,说是厂里欠薪。”开车的司机说道,“华总您晚上也小心点。”

“等等,我先打几个电话。”华扇叫停了车,拿出手机,顺着通讯录拨,结果不是关机就是未接通,最后打到虹龙酒厂的财务总监才把电话打通。

“虹龙酒厂到底是怎么回事!”华扇当即就发了火,劈头盖脸地质问。

“华主管,华主管,您别动怒。”电话另一端名为殷幡第的财务总监赔着笑。

“我能不生气嘛!你们瞒得挺好啊!要不是我这波突击暗访,总部都被你们瞒过去了!”华扇的话语里依旧带着火。

“华姐!您也是从分厂出来的,应该能理解我们的困难。”

“困难?困难到晚上生产区域连灯都关了?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资金断了!”

“没,没那么严重。这边被收购的事,您清楚吧?”

“我看过文件。”

“现在我跟您说实话,前一任厂长被抓进去前,埋了钉子。”电话另一端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华扇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她突然有点后悔,因为她知道收购虹龙酒厂这件事牵扯颇多。但偏偏她是一个中立派,不知这摊水的深浅,一时的冲动让她没有细想,直接扎了进来。“不过,风险往往也是机遇。”华扇如此想着,语气稍稍放缓了些:“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这不,厂里但凡有点能耐的,都去找路子了。厂长明天就回来,两笔尾款后天就收。”

“那明天我要好好问一问!”

“好,房间都给您备好了,您好好休息。”

……

躺在床上,华扇睡不着,脑子像连上马达一样疯狂旋转。她清楚自己不小心走上了一条钢丝绳,唯有做好平衡,才能走到风光无限的对岸。她处心积虑,构思了三套方案,不断地推演,直到睡着。

到了第二天,她才发现,自己准备的方案一个都用不上了。

虹龙酒厂把来客的招待楼设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以免打扰到客人的休息。然而第二天天还没亮,巨大的轰鸣声就震醒了华扇。她从床上跳起来,确认了下房间里情况正常后,往窗外看去。她住在了五楼,可以远远地看到变形了的发酵仓,以及翻滚的红色波浪——那是工人们头上的安全帽。

房间的隔音做的很好,华扇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她只能像看默剧一般,看到一个矮个子的男人爬到发酵仓的顶端,他的脖子上长出一圈麻绳,然后从顶部坠落。他被绞杀了。

“完了!”华扇惨叫一声,晃了晃,跌坐到地上。她认得那个被绞死男人,他就是殷幡第。

……

不出华扇所料,最后来处理这件“火龙翻天”的,不只是穿警服的人。她被套上头套,送到一个任何雷达都探测不到的地方。在一个月内,她被审讯了二十四次,签了一百二十六份供词,她原本微微发福的身材,现在变的能看清每一根骨头了。

“125号华扇,这是对你的最后一次询问。现在已经确认了你确实没有参与本案件,本次询问只是帮你确认一下你的证词……”

“最后一次”唤醒了华扇麻木的大脑,她的思维开始解冻。现在她已经不在乎未来如何了,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个噩梦。至于怎么找新工作,怎么跟父母解释——去他妈的吧!

华扇的证词可以说是被“千锤百炼”过,她只需点头就行。台灯后的声音一条一条地念着,华扇的脑袋如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嘴里说着“确实如此,没有问题。”当那个声音念道最后一条“……殷幡第为调解矛盾,不幸牺牲于工人内部冲突……”时,华扇愣住了,她清醒过来的大脑在一瞬间把过去一个多月的痛苦经历了一遍。在确认了自己没有说过这种话的同时,华扇多年工作锻炼出来的能力帮她分析出来:是有人想把事情按住,定个性。

华扇愣了许久,直到台灯后的声音又念了一遍最后一条。

她点了点头,说“确实如此,没有问题。”

……

华扇被完整地丢到了一座火车站的附近,随身的物品一件没少。她幻想过自己能被放出来时会有多么的庆幸与喜悦,然而此时她却只有茫然。

华扇在被套上头套后,还是能清楚地听到外界的声音。她听到工人们在唱一首歌,一首为工人们写的歌,色彩和他们的安全帽一样鲜艳。

“他们能接受他们的行为动机被扭曲吗?即使这是为了让他们活下来?”华扇对自己问出这个问题时,她就有了答案。这个答案像图钉一样扎进华扇的心脏,并开始旋转,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伤疤。

九

萃香哼着小曲儿,走在乡间的路上。她的短发如刚收割完的水稻,短短一茬,吸引了不少惊异的眼光。

她在田边和叶静秋重逢了,没有音乐,没有波澜。确认了彼此没有看错,他们就拥抱在了一起。

叶穰也为这场团聚而开心,炖了一大锅白菜猪肉粉丝。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一大锅菜,一大盆饭,被吃了个精光。他们只是聊了些农村生活的趣事,夸了夸叶穰的聪明能干。三年的隔阂与生分被滚烫的菜汤消融。

吃完饭,洗过碗,洗过澡,傻傻的叶穰今夜却开了窍,早早地睡了觉,把时间留给哥哥嫂嫂,补上缺了三年的夫妻生活。

“天子还是不愿意回来吗?”尽管叶静秋在饭桌上就尽力避开这个话题,完事后萃香还是主动提起。她毕竟是天子的母亲。

“她说,唉,她说她过的挺好的。”萃香听出了叶静秋的烦躁与无奈。

“是我害的,是我害她读不了研究生。”

“也有我的一份呐,当时……我们是一起去的。这个不孝女!我们……哎!”叶静秋想骂,却不知骂什么。

“我们当年没有做错。”叶静秋感觉到了萃香话语里的坚定,心头的阴云突然被驱散开来。

“我对不起你,萃香。本来该我进去顶——”

“顶什么顶,人确实是我杀的。”萃香不轻不重地捶了下叶静秋。

“他该死,那个姓殷的。”

“聊死人做什么,过去的都过去了,接下来……”

夫妻俩人聊到了天色将晓才睡去。他们聊孩子,聊以后的出路,聊三年里的生活。萃香睡过去前隐约听到叶静秋呢喃道:“跟萃香你结婚,真好……”

萃香梦见她和叶静秋结婚的时候,一对对新人手挽着手,穿过了祝福的“水门”——用两条高压水枪连着酒缸搭成的,喷的是酒。酒水在空中散开,香气淋漓,真的是天降甘霖。

那时的虹龙酒厂,萃香是把它当成家的。虹龙酒厂的工人,很多都是大饥荒年代活下来的孤儿,对酒厂的感情就是家的感情,第一任老厂长就是他们的父亲。家里的日子宁静安康,大家都想着让它变的更好,年底分到的奖金年年在涨,过年的鞭炮一年比一年响。平日有什么摩擦,只需老厂长出面,一起喝顿酒,各退一步就解决了。

后来,老厂长去世了,葬礼的画面从梦中一闪而过,萃香的梦开始旋转起来。扩建,改造,换人,冲突,曾经因为养育天子而未重视的一些细节在这个梦里重现,更加清晰。萃香似乎明白了虹龙酒厂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纯粹的赚钱机器。梦里的时光比流水还快,最后停在了一封喜气洋洋的通知上。萃香挤在人堆里看着,周围尽是兴奋的声音。通知上说,虹龙酒厂为了激励员工,给内部人员以内部价认购股票的权益,内部价为七折,要求持满一年才能抛售。那周围人群兴奋的声音,尽是讨论怎样才能多买一些,有的说要贷款买,有的说把三大姑七大姨都拉进来。过了一会儿,讨论的内容里开始夹杂一些买房换车的畅想,似乎未来的赚到的钱已经飞到了他们的手上。

等到通知上说到的日子一到,殷幡第笑着打开办公室的门,工人们便举着身份证,一窝蜂地往里面冲,门口堵成了麻花。早已知道结果的萃香不用像现实中发生过的一样跟着挤,她站在外面注视着这一幕,本有的愤怒早在监狱里的三年消磨殆尽。

她转身离去,这才在梦里发现,转角处有几个城里来的文员在偷偷瞧着。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怜悯。

萃香想起来了,这些文员没有一个买了股票,当时还被一些工人们私下嘲笑,说他们白赚钱的机会都不要。

老话说的好,监狱里的人才多。萃香去的监狱也特殊,里面多是当过官的,还有两个教授。和这些人才闲聊的过程中,萃香终于弄明白虹龙酒厂的把戏:炒高股价,再以所谓的奖励卖给内部人员,本质上其实是从员工手上无息贷款。后续的发展一般是情势不对,债务转嫁,套现跑路,用钱买财务一条命,让财务踩二十年缝纫机。

实际上,虹龙酒厂的后续发展与狱友告诉萃香的一模一样,而且债务转嫁这一步做的非常优异,骗到一家大集团把虹龙酒厂当优质资产收购了。唯一的不同,是财务总监殷幡第真的把命卖出去了。

当股价狂泄,工资拖欠的惊雷闪电一道道打下来,虹龙酒厂这个家,终于像玻璃一样被劈碎。被贷款,被债务压垮的工人们冲进办公楼,只逮住一个混不溜湫的殷幡第。殷幡第用筹集资金的借口拖了几天,又说大集团的总部要派人来解决,又拖了几天。一来二去的拉扯,工人们对这骗子的信任越来越少。他们把殷幡第关在办公楼,准备拿他筹码去和厂长谈判。结果在当晚,巡逻的工人就逮住了想翻墙逃跑的殷幡第。

殷幡第被堵在发酵仓里面的时候,他还是不会死的。工人们只是想用他换回自己的工资,没想着杀了他。但殷幡第这个平日狡猾的家伙,此刻失心疯般地在仓库里叫嚣,说工人们活该,都是贱种。堵门的工人们自然不是善茬,直接问候殷幡第的十八代祖宗。

激烈地对骂中,双方残余的理智被怒火烧干。当殷幡第骂出“你们这些光腚的贱货别想要到一分钱,我要让你们全家饿死!”,当有人在人群中突然唱起了“消灭毒蛇猛兽”,一切都无法善了。

叶静秋把铲车的油门踩到底,撞开了发酵仓的大门。

殷幡第被逼到了发酵仓顶,站在平台伸出的边缘。他怨毒而疯狂地对着人群尖叫。地形的优势暂时阻碍了一下冲上来的工人们。

萃香躲在人群后面,冷静地用缆绳打了个套圈,另一端系在钢筋柱上。在梦里,萃香又一次把绳圈套上殷幡第的脖子,又一次把他踹下去绞死。这一次,萃香站在边缘,冷冷地注视着殷幡第痛苦地挣扎,不再恐惧。

“你真的冷酷残忍。”勇仪出现在萃香身边,面无表情。

“我的父亲是个很温和的人,结果饿死在了大饥荒里。”萃香平静地说道,“他太仁慈了,别人求他他会心软,把食物分出去。饿死保住了他的体面。”

“你别忘了,你才是分了他最多食物的那个人!”

“所以我要好好活着,活得幸福,才对的起他。”

烤玉米的香味把萃香夫妇唤醒了,他们慢慢地穿上衣服,打着哈欠走进饭厅,叶穰已经把玉米端上餐桌,笑着等他们呢。

三人一边啃着玉米,一边说着闲话。一只老母鸡跳过门槛进来,踱到桌子底下啄食着掉到地上的玉米粒。他们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了那家“哆来咪”自助餐厅,于是叶静秋一拍桌子,做了决定,把桌下的老母鸡吓了一大跳。

“为了庆祝,萃香的归来,这周末一起去哆来咪吃一顿!”

十

酒精综合症终究把华扇关住了。现在华扇每次出门,都需要做好规划,免得体力不支走不回家。所幸网络技术日新月异,快递外卖能送货上门,不需要跑邮局签收了,所以华扇的日子过得也还好。

时间终究能冲刷掉一切的痕迹。父母走后,华扇选择搬回故乡,买了间一人居。这间屋子离八云大酒店很近。

退休后的生活很安静,华扇平日也不干别的,研究报应,研究佛道,久而久之,她身上真有了点仙人的恬静。

一个消息让华扇的恬静泛起涟漪:西行寺公园重建了。

挑了个人少的工作日,做好规划,华扇去了西行寺公园玩。坐着观光车绕公园跑了一圈,华扇有些失望,因为这里和过去的旧公园完全不一样了。

还好,公园的中央还有大樱花树,据说是以前的那株大樱花树的树枝长成的。华扇看了看樱花,觉得和旧的樱花树的花很像。

工作日的游客确实少,华扇很容易地就在树下找到了一把空长椅。她仰着头,静静地欣赏着樱花似锦的美丽。往事如水淌过她的心头,华扇突然有所明悟,知晓了回忆过去亦是仙人的修行。

这时,一个矮小的身影走近过来,是个老女人,她一屁股坐到华扇边上,嘴里嘟囔着:“哎呀,这公园真不小。哎,大姐,这位置有人不?我坐会歇歇行不?”

华扇点头,那女人说了句“谢谢”就继续给自己扇风。

华扇不知为何,对这个女人有了些兴趣。或许是直觉驱使了她。华扇开口问道:“这位姐妹,我叫华扇,你叫什么?”

“我叫萃香。”萃香有些疑惑,但还是回答了华扇,“今天我闺女带我和她爹出来玩。大姐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觉得你有点面熟而已。”

“哈哈,我一个在村子种地的,大姐你认错人了吧。”

“你这谈吐气质,可不像单纯的农民。”

“大姐眼神真厉害,我以前是在城里读过书,打过工。倒是大姐你让我感觉有点像村头的那棵大梧桐树。”

“我倒是想去农村里住,可惜现在身体不行了。”

“我以前也是梦想逃离农村,没想到造化弄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农村。我也没心气了,累了。”

“现在农村的生活安逸的很,多少人想去啊。”

“那是我们这样的老人,农村发不了财,年轻人都想跑。”

“城里的钱也难挣啊,萃香你年轻的时候也是想挣钱?”

萃香沉默了一下,淡淡地说:“以前的乡下,比较迷信。我出生时,我母亲难产去世。我二大爷觉得我是扫把星,没让我上族谱。”

“怪不得你跑出来了。”

“事情都过去了。有了闺女后,我倒是有点理解他了。我爹以前说过,我妈是二大爷最满意的媳妇,把她当亲闺女。”

“有孩子啊,真好。”

“华扇大姐没个孩子?”

“我没结婚,因为……种种原因吧。”

“不结婚,咳,我闺女也闹着不结婚,她爹急得要死,是我好说歹说把他劝服了。”

“你们夫妻关系真好啊。现在人都不想结婚,追求自由。”

“我年轻时也想过不结婚,但那时穷,没人一起过日子,难啊。”

“现在反倒是一起过日子难。”

“唉,我闺女也是这么说的。她聪明,读过书,应该听她的——我在这里,马上过去!”华扇看到远处有个蓝色长发的漂亮女人朝这边挥了挥手,萃香立马站了起来挥手答应。接着萃香转过头说:“华扇大姐,我先走了哈。”

“祝你们玩得愉快。”

萃香离开后,华扇靠在椅背上,继续欣赏着樱花。暖暖的春风吹得她有点晕,于是她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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