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猜想你应该是在闲暇之时,想寻些消遣,于是随手拿起了此书吧?
若不愿浪费时间的话,还是尽早将它放回去吧,毕竟这本书的作者——这么说可真怪——对写书不太在行。非要说的话,就只有以往做魔法使时,曾记录过些儿流水账般的实验数据,对于书里的那些有趣玩意儿,我是半点不懂的。况且我所要写的,也是些黑白色的琐碎回忆,据阿远所说的,叫“纪实文学”,一段曾经众所周知、如今却鲜有记载的历史。在阿远前来寻我之前,我本以为这段历史将随着数代人的逝去而销于尘土,我也已放下所谓的过往,本想拒绝,奈何阿远执意不肯——只要扯上历史,她们御阿礼就永不会妥协。也许阿求会有所踯躅,毕竟身在其中。但阿远便没了这样的顾虑……
希望阁下对我烦琐的言语多多担待,如若不适,还是请先行离去吧。我曾想让阿远代笔,如此故事便不至于那么乏味,但阿远却道“这本书的一切都必须是你亲笔所写”。
如今要我回忆,那些经历就像浆糊似的,在我脑袋里融成一团,我说不清哪儿件事究竟是在哪一时刻发生的,仿佛只有一天,又仿佛是永久。但有一点我不会忘,一切的起因——所谓的水星逆行。在那之前许久,帕秋莉曾向我提及此事,她的瞻星台准确预见到了水星逆行的起始、及结束的日期,可我并未放到心上。只觉得,有必要大惊小怪吗?这便是我与纯粹魔女的不同了。我喜欢天文,并非为了占星,只是偏爱宇宙未知的模样。
但这并不影响我的好奇心,我一边找想借的书,一边听她说话。
“水星,也被称作墨丘利,罗马神话中的信使之神,负责信息的传递和交流。在星象学中,水逆会影响记忆、沟通、交通……让诸多事宜进展受阻,使人情绪低落。而大多数人,则把这一现象看作是被厄神附身……”
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露出了奇异的神色。
她问:“魔理沙,你觉得魔法是什么?”
“魔法就是魔法呀。”我有点诧异,“和河童在研究的科技,是差不多的东西。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那魔力呢?”
“某种游离在天地间的奇特能量吧……怎么了?”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提过的,那个被你称之为‘魔力潮汐’的现象吗?在外边的世界,我从来遇到过这种奇特现象——毫无预兆的魔力亢进与衰弱。我正在研究这个。”
“结果如何?”
“我觉得在幻想乡内,可能有一个特殊存在,在影响魔力的流动。”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回忆起帕秋莉时,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总是她谈论魔法时那副亢奋的模样——与平时冷淡的她大相径庭。也因此,那之后我听闻她背叛魔法使一族时,才会那么难以置信。在她的眼中,魔法应该是比生命价值更高的存在。
但也并不是难以理解……
就在她预言的那一天,水星逆行。
魔法,消失了。
更确切地说,是魔力消失了——蕴藏在生物身体内的、游离在天地间的,在某一个临界点,完全消失了。并非突然而成,而是温水煮青蛙般的。早就水逆数天前,我就感到魔力似乎有所衰减,但我自然地认为那是“魔力潮汐”发生了。心中有淡淡不安与焦躁,但那应该是因为熬制魔法药剂时又出现了失误。我就是这样安逸地迎来了审判日。
那段时间,我还是少数活跃在村庄的魔法使之一。因此,我也是最早遭到祸害的。我未等天明就已起床,或许正兴致勃勃地等待水逆的开始,才刚换下睡衣。而就是这时,民兵们破门而入,粗鲁地咒骂着我的一切,比如早已与我断绝关系的祖上许多代,这时我注意到了人群中脸色十分难看的我的生父。我被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偷盗、不孝……最主要的还是所谓的叛族罪,也就是说我身为人类,却学习魔法,妄图转变为魔法使。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魔法使的战争。
我从一名魔法使,变成了毫无抵抗之力的俘虏,被民兵押送着离开了屋子。我听到后方传来泼溅液体的声音,然后便是雄起的火焰——他们烧了我的屋子。我仍记得火焰燃烧咯吱咯吱的声音,如虫子濒死前发出的尖叫,刀子般剐着我的双耳。三两声或大或小的轰鸣,将民兵们被震懵了,大叫着“魔女”之类的词,在我身上鞭挞了几下。我向他们解释,这其实源自实验室里那几瓶高温易炸的化学药剂,但不知怎么引燃了更多的怒火,我被抽翻在地,陷入腐软的烂泥中,那些腥臭的气味恶狠狠地钻进鼻中,所到之处,气管和肺都猛烈地痉挛起来。意识被搅成了一团。我想起了香霖堂里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香霖花了老大工夫、请教了许多人,才弄懂了它该如何开启……结果只出现了一大片白色雪花,嗞嗞恼人地乱响。他狠狠地敲了它的大脑壳几下,发出砰砰的令人疼痛难忍的声响,最后哔的一下,只留下了一团朦胧的色块,随着我的意识缓缓消散。
那时我以为我死了——在那时死去,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惜我没死。再睁开眼后,我就已到了罪民区,位于人间之里最西侧的一块极其荒芜的土地。我曾听爱丽丝说,隐居在魔法之森中的魔法使其实数量不少,她还算年轻,因而偶尔会走出森林活动,他们却是年复一年地待在实验室里,暗不见天日。那时,我以为至多也只有几十上百人,却没想到如今眼前这些如同在虫巢中密麻窜行的家伙,全都是魔法使。或者说曾经是。面容苍白,身材瘦削——这是书文里常见的对魔法使的描述,然现实里并非如此。脸色苍白,是闭门不出而缺乏阳光,但魔法使是有能力在屋里创造阳光的;身材瘦削,是因为营养不良,但施展了“舍食”魔法的魔法使们,以魔力循环调养身体,也并不存在这方面的问题。我目光所见的他们,衣着优雅——假如忽略破损的布料、和沾在衣服上的泥水及血液;神情高傲——即便带着清晰可见的疲惫,时常因为轻微的声响惊惧而起;井然有序——应有上千计了吧?经历如此噩耗,却也始终未曾失去秩序。在此时此地,结识这些我未曾谋面的同胞们。我实在不知该是荣幸、还是悲哀。大概是兼而有之。
这块土地,就是我们未来的处所。民兵在这里铺了一些草席——但显然他们对魔法使的数量估计有误,因为一张草席是睡不了三个魔法使的。非常幸运的是,我的两位室友中的一位,是我的旧友——矢田寺成美,由地藏修成的魔法使。原来只要是魔法使,他们就准备赶尽杀绝。我询问她所犯的罪名。
她说:“没有。”
她只是生为魔法使,所以被带来了这里而已。她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唯一丢失的是她那顶斗笠,上面写着我不懂的禅语:
迷故三界城,悟故十方空。本来无东西,何处有南北?
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了点药草,磨成碎末敷在了我的伤口处,又撕下了裙子的布料,为我包扎伤口。最后取下了自己的披巾,沾上水,替我擦拭身上的血迹。红色的披巾,染上了已褪得暗红的血液,没多大变化,只是上头的字被遮住了。上面所写我仍然不懂:
毕竟成佛。
另一名室友,是位神色严肃的中年男人,他绅士地将草席让给了两位少女,自己靠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不知在思考什么。我占着二分之一的草席,望着夜空的繁星,目测那颗逆行的水星,如今到达了何处。成美在我身旁盘坐着休憩,而我想起了帕秋莉、爱丽丝,还想起了命莲寺的主持……她们也在这儿吗?我想去寻找她们,但力所不逮。我沉沉地睡去了,尔后似乎在下一秒,就锣声震醒。天色已是微亮,男人的尸体被远远地吊挂在高处,迎着初升的旭日。他身上有着好几处狰狞的巨大创口,裸露出肌肉与骨骼,以及空荡荡的腹肚,滴落的血液在他脚下凝结成滩,变成浓烈而刺眼的黑色。
他逃走了,但并非死于民兵之手。他逃到了森林里,不知是被野兽、还是妖怪,撕咬而死,他的惨叫声传出了许远,但民兵们也只来得及收回他的尸体。魔法使们远远地围住了他的尸体,没有人敢接近。我没有去观察其他魔法使的脸色,而是想起了在香霖那里看过的一本小说,讲述的是幻想乡之外的一种异类僵尸,非常弱小,数量却异常恐怖。我说,我的魔炮一发就可以剿灭无数这种“丧尸”,书里的人类实在太窝囊了。香霖听了,反驳道,他们恐惧的不是丧尸。我问,那是什么?香霖说,是未来的自己。
我才想起丧尸都是人变的。可究竟现在谁才是丧尸?
这是水星逆行的第一天。
我们失去了魔法使的力量。连原本所居住的那片森林,也已容不下我们。一具尸体被高挂而起,从这一天开始,始终随着日月沉浮而不断往复,在某一天化为了枯骨。
身旁,成美缓缓合起手掌,默念送渡灵魂的祈文。
二
或是为了阻止第二个魔法使被咬死,民兵在西边的土地上钉上了一排木桩,用粗麻绳连接起来,接着在木桩的内外洒上了木蒺藜。我觉得这约一米高的防护措施,应该只在心理震慑上有些许效果。后来他们似乎也认识到了这点,加派了人来巡逻。白天五人,晚上九人。朝九晚五。还免去了当天的农务,算是份美差。即便他们每天只是在吞酒聊荤,物色看得入眼的魔法使来做些他们认为好笑的动作。但总之,没人再逃走了。
在罪民区,我们每个人都有工作。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既然在捕捉时没有下杀手,那么就必然对我们有所需求。就现在看来,他们打算让我们开垦荒地。对这一点我有些不太明白,魔法使们虽然知识渊博,但大多不精于体力活动,关于农活、建房之类的事情更是一窍不通,我估算着,如果那些监督我们工作、巡逻的民兵,能替代我们工作的话,事情能变得有效率许多。而不是整天拿着鞭子踱来踱去,以欺凌获取快感。
民兵安排的工作制度很奇怪。明明建房的人手严重不足,他们却将多数魔法使派去开垦荒地——一个反而不需要过多人手的地方,而且也没有那么多的农具。我曾看到有魔法使在烈日下站在荒地里发呆,尔后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再没有爬起来。民兵们让其他魔法使把她的尸体埋进土地里,充当肥料。也许,他们认为房子建成早或晚对他们没影响吧。
我与成美负责运输砖块,因为配备了一辆小车,算是轻松的。我们来到罪民区东侧的边缘——也就是靠近真正人间之里的地方,这里也钉着一排木桩,但没有木蒺藜。村民们或早或晚地,会将已烧好的砖块堆叠在木桩的另一边,我们的工作就是将这些砖块运输到里头。但有一点很麻烦:村民大多不愿走进区域内,我们又不被允许踏出木桩一步,而民兵们自然是不肯帮忙的。经过长时间的妥协——我们的妥协,民兵们同意让我们站在离木桩十寸的地方,弯下脊梁,让勉强探过木桩的双手将砖块一块一块、颤巍巍地抱过来,再放入我们的车里。这又诞生另一个问题:我们够不到比较低砖块,所以只能将那些砖块留在原处。等到第二天,就会有新的砖块垒在它们身上,我们则运走新来的砖块。渐渐的,第一趟运来的、被压迫在底下的砖块,就像我们的脊背一样,一点点碎裂,化为粉末。
看守出口的民兵,是轮班的。每一轮民兵,都花费了我们许多精力去解释,而他们则换着花样刁难我们。我觉得他们都是懂的。但久而久之,他们似乎觉得这已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了。于是就连那十寸的底线,也渐渐不再关注。这让那时的我有了些卑微的获胜感。
运输砖块这份活,其实还是有好处。忘了究竟是第几天,我在门口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本居小铃,和阿求。她们没有变,阿求还是穿着那身亮眼的和服,撑起一顶红色的遮阳伞。而小铃也仍然没打算脱掉她那件印着自己名字的围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总共,也才是几天的事情。远远地看到她们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两位好友,为此我甚至想到了逃跑,但成美却提前向她们挥起了手。她们犹疑着,也挥手回应。
我们面对面,衣着光鲜和衣衫褴褛,沉默不语。
“很抱歉今天才来。”阿求说。
“有什么值得抱歉的呢。”我扯着嘶哑的嗓子。
我们又沉默了。这时小铃拿出了一本书,递到我的手中。旁边的民兵叱骂了一声,想将那本书夺过,但他看见了阿求的眼神——一动不动的,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的手伸到了一半,没敢继续往前。
“这是你上次来铃奈庵,想借的书。”小铃勉强笑着说,她可能已经在忍耐了,但我看到她的眼眶迅速红了起来,“这次……不会催你还了。”
我在她落泪之前低下了头,用手指摩挲着书皮,佯装在阅览封面的字。这是一本魔法书,但实际上我并不记得,我是否有在铃奈庵见到过这本书。
只是感觉书很厚重,重得连我的手都在颤抖。
离开前,阿求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成美,说:“我会替你们想办法的。”
我不奢望她能做到什么,即便她是御阿礼之子,一个人的力量也总归是有限的。但这短暂的相逢,却让我有了片刻舒心。那颗杂乱跳动的心脏,似乎比以往要规律了一些。我取来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将魔法书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上面,然后开始今天的工作。我每搬上一块砖头,就要确认一遍,我的书有没有被民兵抢走。我暗自决定,假如他们连我的魔法书,都想要夺走的话,我宁可死在这里。这句话一遍遍在我大脑里回响,逐笔逐画地沸腾起来,仿佛要顺着血管,流进我的心脏中。我甚至开始期待那一幕的来临,想象我浴血奋战的场景。但可惜,民兵们对这本书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猜他们甚至不知道这是本魔法书。
我带回魔法书这一事,在魔法使间流传开了。几位魔法使,冒着被监工发现的危险,来向我借书,我答应他们,在我读完之后借给他们。夜晚,越来越多的魔法使知道了这件事,只是知道已有许多人预定了之后,都惋惜地放弃了。有少数魔法使想用其他东西来交换借书的名额,但当我询问他们交换的物品时,他们却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了。
如今,魔法书已经毫无价值了,谁都明白,但谁都不想明白。有什么能够交换得了呢?或许那些食物可以,一碗稀米粥不够,得两碗……不,三碗才行。但谁又舍得换呢?失去了舍食魔法,魔法使们几十年、上百年来,终于又感受到了名为“饥饿”的痛苦。修习魔法的人们大都是理智的,他们会为了一本书放弃绝大多数东西,但不会是性命,不会是希望。
我享用着米粥,用还算干净的裙边擦了擦手指,这才敢翻开魔法书。看到那些整齐的文字旁,还留有前人那些像是小孩涂鸦般凌乱的注释,我发现我竟然笑了。这就是魔法书。不是古板地照抄前人的符文排列,而是质疑。这枚阻滞符文放着这儿做什么?完全是在浪费魔力!这里的魔纹应该抹掉,连接到另一端,这样可以减少一大截魔耗!法阵不稳定……那就在辐射段加一枚扳机符文,可以避免法阵爆炸……接下来……
僵化的脑袋逐渐热络开来。我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已聚集了许多魔法使,探着脑袋,偷看我手里的书。他们也在思考魔法,有思考就存在交流,有交流就会出现冲突……由于饥饿与劳累而病态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令人担忧的血色。但谁都不会去打断这种状态下的魔法使,因为在魔法使的观念里,为了魔法而死,是光荣而有价值的。
当——当——当——
锣响声,代表着集合。
魔法使们愠怒而不愿地停下了讨论,我也将魔法书藏了起来。集合地,高台上的民兵扯着大嗓门喊起话,大约是些体恤的谎言,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最后,他说给我们准备了一场娱乐表演——似乎他很自傲于这仁明的决定,但事实上,台下的魔法使们都兴趣缺缺。我也差不多,只想着赶紧回去,研读魔法书……直到我看到爱丽丝缓缓走到了台前,拉着她那辆在祭典上常用的表演小车,她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地打开车上的展板,用纸制的模型搭建舞台,然后是她的人偶——不再是魔法人偶,而是提线人偶。不知他们究竟是抱着怎样的想法,竟打算让上千名魔法使挤在这样一小块地方,看一场舞台仅有两米之长的人偶剧。
紧张、担忧、久别重逢、庆幸……种种复杂的情绪再度充斥在我的心中,爱丽丝终究还是没能逃脱民兵的追捕,她还是来到这个地方了。但至少,她除了是一名魔法使外,还是一名人偶师,靠着表演人偶剧,也许她可以避免过像我这种劳苦的日子,至少能够吃穿无忧……我试图挤进人群之中,离她越近越好,至少要让她看见我的存在!这是我那时唯一的想法。但成美在身后抓住了我。
人偶剧开始了。我看不清车上的布景,更看不见人偶的面貌。
“剧名——《唐·吉诃德》。”
可我居然听见了她的声音,她在读着剧中的故事。
堂·吉诃德远远望见郊野里的三四十架风车,对他的侍从说:“真是命运的安排!你瞧,那边出现了三十多个巨人,让我去和他们交手,把他们一个个杀死,换取战利品!”
侍从奇怪地问:“什么巨人呀?”
堂·吉诃德说:“那些长胳膊的,你没看见吗?得有好几里长哩。”
侍从说:“您仔细瞧瞧,那不是巨人,是风车;上面胳膊似的东西是风车的翅膀,给风吹动了就能推转石磨。”
堂·吉诃德说:“他们确是货真价实的巨人。你要是害怕,就走开去做你的祷告,我一人跟他们大伙儿拼命。”
他一面说,一面骑着坐骑冲出去。侍从大喊:“那明明是风车,不是巨人。”但他认准了那是巨人,跑近了也不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只顾往前冲,嘴里嚷着狠话:“你们这伙儿没胆量的下流东西!不要跑!来跟你们厮杀的只是个单枪匹马的骑士!”
这时刮起了一阵微风,使那些庞大的翅翼转动了。堂·吉诃德见了说:“即使你们挥舞的胳膊比巨人布利亚瑞欧的还多,我也要和你们见个高低!”
说罢,他用盾牌遮稳身体,横托着长枪,向第一架风车飞冲而去。他一枪刺中了风车的翅膀;翅膀在风里转得正猛,把长枪迸作几段,堂·吉诃德被连人带马直扫出去,滚翻在地,狼狈不堪。侍从赶紧骑驴来救。跑近一看,他已经被摔得不能动弹了。
讲话的民兵愤怒地向她走去:“你在搞些什么?我叫你演这个了吗?演魔法使!魔法使!”
但爱丽丝没有理他,继续表演:
“天哪!我不是跟您说了吗,仔细着点儿,那不过是风车。除非自己的头脑给风车转糊涂了,否则谁还不知道这是风车呢?”
民兵冲到了台前,将她踹倒在地,用剑指向她的胸膛。魔法使们开始喧闹起来。
“你想造反吗?杂种!”
爱丽丝仍在念着台词:
“甭说了,打仗的胜败最拿不稳,一定是那个与我有仇的法师,是他将巨人变成风车,来剥夺我胜利的光荣。”
一柄长剑刺穿了她的胸膛,剑尖在月光下闪着血玉般的莹光。
“他的邪法……”
爱丽丝没能演完这场人偶剧。愤怒的魔法使们像泄闸的洪流般涌了上去。民兵们想要阻挡,却被轻易地碾在脚下——今晚他们的人数太少了。
只是,我没有。
我没有冲上去,我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被挤地左摇右摆。
之后我知道了,我为何在罪民区找不到爱丽丝。她并非逃脱了民兵的追捕,而是被带去了人间之里——利用她操控人偶的技巧,给村民们表演了一场又一场,由他们“精心编织”的有关罪恶的魔法使的人偶剧。
后来我读了那本《堂·吉诃德》,知道了爱丽丝没说完的那句话是:
可是到头来,他的邪法也敌不过我这把剑的锋芒。
三
以劳动获取价值。白日的劳苦,如果是为了夜晚能够像往常一样——哪怕只有一点,投入魔法的世界,那就好像是值得的。但其实这两者之间并没有因果关系。
有人提议说,聚在一起容易遭人怀疑。于是我有了新的身份,我从魔法书上寻找难题——或是自己想出的,然后将这些难题分别转达给其他魔法使,他们又会传递给其他的……我们好像暗地里形成了某种组织,却不是密谋如何逃脱,而是交流魔法上的难题。此后,我在黄沙地上,偶尔会看见一些奇特的符文。民兵门惊疑地打量这些东西,百思不得其解,尔后将怒火发泄在魔法使身上,严刑拷打。但他们很快发现,这次不一样了。魔法使们从来就不畏惧疼痛,他们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冷漠地注视着他们。
这时,有人想起了流传在村子里的一句话:
魔力消失了,但魔法并没有。他们终究是会回来的。
东侧入口,阿求与小铃偶尔会来送些食物,还有书,但不再是魔法书了。想来她们也明白这可能造成的后果。除了她们,这些天我还见到了两个特殊的访客,第一个人——是我早就觉得她会来,但又觉得她不会来,甚至我也不想让她来的人。如果你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事,应该就猜得出,她就是我的好友博丽巫女。
“我没有选择。”
在木桩之外,博丽灵梦平淡地说,她的样子不再像从前与我相处时,那般慵懒、仿佛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只是平静地看着我,陈述事实。
“这一切终究是要发生的。那条线已经被越过了。”
她似乎不想多待,只说了这两句话,便离开了。我没有对她产生什么恨意,像是“身为好友,却在此刻对我不管不顾”之类的想法,我只感觉有些可笑。身为博丽巫女,她自然有自己的职责需完成,早在与她相识之前我就明白了:幻想乡中,妖怪与人类存在一个微妙的平衡。我曾被告诫过,但这能够阻止我学习魔法吗?不可能,我已经跨过太多磨难,不差这一个。于是我站到了博丽巫女的面前,亲自质问她——为什么知识“有罪”?
她说知识是无罪的,但学习魔法有罪。
我和她大打了一场,结果自然是我的败北。自那之后,我就与她成为了朋友,她没有阻止我学习魔法,但有些时候,我总会怀疑起她是否有什么目的,比如监视我之类的。
相处久了,我便知道,其实连灵梦也不知道所谓的平衡,最初是由谁制定的标准,但它就是这样延续到了今天。学习魔法,探究永生的奥秘,都在不断在那条线边缘试探。魔法使们追寻魔法的知识,就是在悬崖边跳舞。可我又想,既然古往今来,已有那么多魔法使出现了,我又能出什么事呢?——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一场灾变。
目视她远去之时,我脑海中产生一丝怀疑:研究魔法,真的有罪吗?但它来得快,去得也快。无论是何种知识,都不应存在罪过;有罪的,应是那些为其定罪的人。
第二个特殊的访客,是圣白莲。准确的说,她并不是访客,我来到入口处时,她已经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盘腿打坐。只在感知我到来时,她睁开眼,合掌向我一揖,就再闭上了。一直如此。有时命莲寺的妖怪会来看她,却从来不劝说她什么,他们大多是沉默不语地,同样在她身旁盘坐而下,过了一段时间,便离开了。渐渐的,就没妖怪再来。村民有时会给她带来馒头与水,她却从来只取一块吃、一口饮。
我知晓白莲是位普度众生的高僧,她修建了命莲寺,教化了不少妖怪;有人将逝去的爱人葬在寺后的墓地,她日夜为其诵经……我对她的了解,也只限于这些传闻。说到底是我对“佛”有所抵触,讨厌所谓“转生”的说法。总想着,圣白莲不过也是恐惧死亡,才修习魔法,以“舍食”、“舍虫”抛弃了人类的身份,成为了妖怪。我难以认同她的理念,即便现在也无法理解她的所作所为。但至少我明白,以她的声望,再加上命莲寺众僧的保护,若是仅有民兵,是无法上门找她麻烦的,她完全可以闭而不出,保全自身。但她出现在了这里,仅此,我便觉得她值得崇敬。
然而,她们的到来对我的生活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一切照旧。魔法使们终于建完了第一座屋子——我也终于明白,所谓的造房,并不是为了给魔法使居住。只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永远也无法想象那会是她。帕秋莉仍旧穿着那身宽大的魔法长袍,好似这次异变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不,当然是有的。她如今卸去了魔法使的身份,变成了主导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之一。她在一队民兵的护送下,走进了那座新建的屋子。我听见魔法使们开始议论,因为有人认出了她,尔后自然而然地明白了她的身份:一个叛徒。
帕秋莉仍然喜欢待在屋子里,长久不出来。我时常路过这座屋子的门口、窗口,甚至期望从砖缝去窥探里面的样貌,尔后明白了:其实魔法使建筑工们的手艺比我想象的要好。没多久,我们每天有了新的活动——审判。每过一段时间,民兵就会带走一些魔法使,前去那座屋子。而没过多久,他们就会被放出来,当询问他们发生了什么时,被带走的人会露出疑惑的表情,尔后道,问话。问什么话?
“有没有读过扎尔德的《魔法使与仙人》?”一本小说。
“上次吃饭是在什么时候?”刚刚。
“生过孩子吗。”没有。
有魔法使认为,帕秋莉使用了某种手段,掩盖了受审者真实的记忆。但无人能验证这一说法的真实性,而在那位魔法使在接受审判之后,自己推翻了这一观点。
因为只有帕秋莉一人,审判的进度很慢。魔法使们对这一事抱有奇怪的态度,有些忌惮、但却渐渐不放在心上了。其实更让我们难以忍受的,是另一种活动:游行。民兵们指挥着我们排成一列长队——其实只靠我们自己,然后像驱赶奴隶一般,将我们赶入人间之里,密密麻麻地挤得好似一条长虫。我看到有村民抱着锄头,靠在门旁冷眼而视;也看到有人眼中露出同情,将头偏过,不愿去看;也看到有人仍然专注着自己的活计,不闻不顾,只在我们挡着他的客人时不耐地辱骂两声。我还看到有一个孩子,抬头又低下,手里拿着炭笔和纸,像在记录着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走出了队伍,向那个孩子伸出了手。但只是伸到一半,便被一把长枪砸落而下。巡视的卫兵恶狠狠地咒骂着我,扯着我的头发将我丢回队伍里。孩子被吓着了,手里的纸掉在地上——原来那是寺子屋的暑假作业,观察毛毛虫的生活作息。
我们绕着人间之里走了一圈,又回到罪民区。我听说路上死掉了两位魔法使,但不是因为逃跑。这样的游行一直在进行着,一批又一批地走出去又回来,日日夜夜。渐渐的,村民们对此习以为常,也不再稀罕大街上那些随处可见的“魔法使”。我一直不懂,这一切除了羞辱我们之外有什么意义,难道羞辱本身就是意义吗?
不知是多久以前了,我捡到了一本陈旧的日记,是一位民兵年老后写下的回忆录,它为我解释了这个长久的疑惑。我不愿去追究民兵究竟是如何组织起来的,因为光是想到这个问题,便使我感到一股深沉的悲哀。人是智慧的,却也是无比愚钝的。
某一天,我被叫住了名字——审判,轮到我了。再见到帕秋莉时,我的心情意外地很平静。她也是如此。
“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我当然没有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只是在等待她张口。但在心底,我不可避免地还留存着那么一点念想:也许帕秋莉并没有背叛,也许她只是……可连这点奢望,都马上被她粉碎殆尽。
“魔法使的住址,是我泄露的。只需要检测一下幻想乡中魔力的异常凝聚点。”帕秋莉平静地描述这一件事实。
“我听说你们觉得,魔力的消失,是因为水星逆行?当水逆结束,魔力就会回归?魔理沙,你应该很清楚,水逆只是一种错觉罢了。”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帕秋莉看着我,嗤笑一声道,“你以前相信占星书上的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吗?”
——明明身为七曜魔法使,却说出这样的话。
“你大概很想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吧,其实很简单。还记得我曾经问你的那个问题吗?什么是魔法?什么是魔力?其实都是假的。魔力是假的,魔法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我要它们都成为真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迟早会懂的。”她看着我的眼睛,“魔理沙,你想逃吗?我可以让你逃走……再不逃的话,就来不及了。想要研究魔法,如果连性命都没了,如何研究?”
我离开屋子后,一个魔法使顺口问了我被审判的内容。
我回答:“有没有读过霍尔曼的《魔法起源》。”
后来斯皮曼前来找我,问我想不想要逃走——他是魔法使中声望很高的一人。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并不像我想象中的一直坐以待毙,已经有不少魔法使逃走了,在夜里偷偷翻走的,在游行过程中混入村民中的……没人在意这上千的魔法使中,是否少掉了一两个,况且,就算有几个魔法使死掉、消失不见,也是很正常的事。然而,这种逃跑方法,注定了只有少数人能够存活。并且更不可能适用在我的身上——假如问民兵们最熟悉哪个魔法使的话,那肯定会是我,雾雨魔理沙。我提醒了他,帕秋莉最近可能会有些行动。
之后每天早晨和傍晚,我都会观测那颗水星的位置,如果没记错的话,离他恢复原本路线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我期望帕秋莉所说的都是谎言,是她疯了;同时也十分恐惧,因为她总是对的。我终于等到了那一天,还有许多魔法使应该与我抱着同样的紧张,我们一起凝望着落日的天空——水星终于回到了原本的轨迹。但没有任何人露出欣喜的神色。
魔力并没有回来。
我感到一股凝重的气氛,仿佛有什么即将发生。而它也确实发生了。民兵们拔出枪剑,从四面八方将我们围住,我意识到,这大概就是帕秋莉所说的“来不及”——他们选择在这一晚,将我们处决。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打破了寂静,无论是民兵还是魔法使,都动了。有人主动冲上前去,迎上了民兵的枪剑,还有人从草席下拿出了偷藏的武器——生锈的锄头、削尖的木棍、一大块铁皮……有人直接从地上捡起了石头。鲜血已经开始流淌。
有人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转过头,是斯皮曼。他的声音在我耳中炸开:“跑!”
于是我跑了起来,向着西侧的魔法之森。所有人心中都明白,魔法使们只能靠数量取得短暂的优势——以性命为代价,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民兵单方面的屠杀。我耳中,满是血肉撕裂的声音与喧杀、惨叫,罪民区内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小战场,我狂奔着,眼前的场景开始旋转,剑芒划过眼前,多次险些被卷入战斗之中。心脏骤然有股撕裂般的痛,那一瞬间,视野尽头的木桩忽然变得极其细小,仿佛有人在我与它们之间施加了一道空间魔法。我攥住胸口,可并没有枪尖从那里透出。成美抓住了摇摇欲坠的我,拉着我继续奔跑,她的身影也被拉得无限长。耳中的声音渐渐消散,像是神明俯身捂住了我的耳朵,只剩我粗重而不齐的喘息声,以及奔马般的心跳。一个民兵挡在了路上,他的躯体变得无比巨大,似要遮住天空,狞笑的口角流出涎液——他盯上了我们俩。拉着我的那只手渐渐松开,我猜到了她想做什么……这时,一人忽然冲出,将民兵拦腰扑倒,与他撕扭起来。
并不相识的魔法使大喊:“跑!跑!”
我们跑过了他,踩上一米高的木桩,越过了木蒺藜,跑进魔法之森。
“抓住她们!”森林中早已埋伏着民兵。
漆黑的深处,升起火光,他们举着火把与剑缓缓靠近。我们硬着头皮从缝隙中冲过,一声痛哼,似是什么击中了成美,使她摔倒在地。
她也在喊:“跑!跑!跑!”
我丢下了她,跑进黑暗之中,身后传来民兵的喊声:“赶紧杀了,去抓她!”
我忍住了泪水——它会使我失去最后一丝力量,奔跑着,我无从辨别方向,只是听见右边传来了声音,于是我往左边跑;我又听到了左边传来了声音,于是我往前边跑……只要不后退,回到那个地方。突然,我一头撞出了森林,看见了一片满是雾气的湖——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于是我纵身跳进了水中。夜中寒冷的湖水在一瞬间将我吞噬而尽,长时间奔跑使我的肺如烧灼一般,我失去了控制的能力,冰冷湖水呛进气管,气泡从鼻子、口中汹涌而出。而这时,我看见了一道蓝白色的身影蹿进了湖里,抓住我的衣服,将我从湖里拖了出来——是那只愚蠢的冰之妖精。
“黑白的魔法使!”她看起来很高兴,“来一起玩吗?”
我疯狂地咳嗽,仿佛要将两只肺都咳出来,我用最后残余的、如同婴孩般的力量,想去掰开她的手指,却发现我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
“我——我——不是——魔——使了——”流出的热泪混合进寒冷的湖水,“笨蛋!”
“你才是笨蛋!”
她生气地骂道,又将我丢了下去。
水压将肺中所有空气都挤了出来,同时也抽走了我仅剩的力气。我瘫软地沉入海底,失重感让我的大脑出现了错觉,我感到身下仿佛有无数的小手,在托举着我的身体。我出现了耳鸣,刺耳的尖声钻入我的脑袋,又马上消失不见。世界再次安静了下来。我听到了些声音,非常模糊,像是从脑海深处挤出来的,我仅留的意识判断这声音来自岸上……那些民兵跑到了岸边,他们大概是看到了冰之妖精,于是质问它是否有看见一个魔法使逃到这里。那愚笨的妖精当然说了“没有”——她原本是看到了一个,但那魔法使却说她已经不再是魔法使了,还咒骂了她一句。我想笑,但被寒冷包裹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失去了挣扎的能力,巨大的水压挤压着我的内脏,我预感到了它的破裂,预感到了即将袭来的剧痛、血液将要溢满躯干,最后在湖底结成血的冰块……这回儿,我应该终于是要死了。
四
这一灾变,我能够活下来,称之为奇迹应该不过分。这其中缘由,除了运气之外,便是那些献出生命帮助我的人,他们大多我叫不出名字,甚至匆匆一瞥中,连样貌也无法记清,但这并不妨碍我感激他们。而这一次,我还是从雾之湖中活过来了。醒来时,岸边生了一堆火,衣服还是湿的,我蜷到火堆旁发着颤——脑海中是一片空白,疼痛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过了许久,我才回想起昨晚的种种,而这又带来了另一种恐惧。
我不知道是谁救了我,妖精们?但她们会这样做吗?妖精是最不懂生死的。而且她们应当也想不起生火这样的事。我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湖上的雾气中,偶尔会有声响传出来,理智告诉我,那应该是妖精们在嬉闹——但我却总会被吓到,大概是有些神经质了。我发觉,如今我仍未处于安全的境地,民兵们随时可能搜寻回到这个地方。于是我拖起僵硬的身体,打算去寻找一个偏僻的角落,苟活下去。这时,我看见有一团雾气渐渐消散,一座庞大的洋馆出现在了湖边——红魔馆。我想起了帕秋莉,心中升起了难以言明的情绪。
其实红魔馆应当是个绝佳的躲避场所,因为民兵们绝对不敢搜查吸血鬼的住所。而且……我还想起了那座巴瓦鲁大图书馆,尔后便是那些魔法书。这种冲动驱动着我走向红魔馆,就像往常潜入时一样,我来到了外墙的一个偏僻角落,轻松取下了几个砖块,露出足够我钻进的洞口——这是个独属于我的秘密通道。当年,帕秋莉设下这个包裹红魔馆的魔法屏障时,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堪堪研究出这魔法阵的一点门道,设下了一小块干扰法阵,使这里的屏障能够暂时被关闭——这一切,如今都没有意义了。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往潜入图书馆的路径,我知晓哪些房间是无人居住的,哪些角落又是视野的死角,可以用来藏身……但今天我却没用到那些藏身点,红魔馆变得比以往更加冷清了,妖精女仆的数量也少了许多。我几乎没花任何功夫,就来到了大图书馆——这庞大的望不见顶的空间,曾经总使我怀疑是由空间魔法扩张而成,但如今事实却告诉我,并不是。那些悬挂在天空、镶嵌在墙壁中的魔法水晶如今都已经熄灭,让整个图书馆显得有些阴森。由于位于地下,这里的空气难以流通,大量书籍的墨味、霉味等等积聚起来,吸入肺中后实在有些闷郁,但却伴随着许久许久以来的记忆。只是现在我没有资格在此感怀过去。我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躲藏在此,从书架上挑了几本魔法书,就打算立刻离去。
但意料之中的,事情并不可能那么简单。
“就这么走了?”一对血色的眼睛从灰暗中缓缓浮现,“我以为这一个月来,你会有点变化呢。没想到,小偷还是小偷。”
“……随你怎么说。”我直视着蕾米莉亚,“我已经不是只带着自己的份在活着了。”
“呵,那你还敢潜入这里?”
“……”
“愚蠢。”
我捏紧了拳头:“那你呢?你应该能让帕秋莉待在这里,高枕无忧的。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魔法使的存亡又与红魔馆无关。”蕾米莉亚嗤笑一声,“命运如此,无法改变。我同样也不会去干涉帕琪的选择。”
“所以你就放任她变成这样?!”
我吼了出来,朝着一只吸血鬼、一头恶魔。我意识到这种冲动的行为与求死无异,但我实在无法控制,或许是过多的压力,使我已经丧失了本性。
“真是浪费,那么多鲜血。滚吧。”她看着我,毫不掩饰眼中的恶意,“别再想从那破洞里钻进来了,我可不是帕琪,会如此放任你的无礼。”
“大概连妖怪都会嫌弃你如今这丑陋的面貌吧。”
一股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风,将我卷出了红魔馆,摔在雾之湖的岸边。我自嘲地笑了,走入了森林中。仿佛就如蕾米莉亚所说的,我已经是连妖怪都会嫌弃的存在,直到找到了庇身之所,我也没有遇到哪怕一只妖怪。而那庇身之所,是一座隐蔽的小木屋,门前的杂草已经长到了半腰之高。而木屋本身,却像是不久前才建成的,门没锁,看屋内积灰的程度,它的主人应该已长久没回来了。
屋内没什么装饰,只有必须要有的桌、凳、床和煤油灯,靠近窗边有个小灶台,奇怪的是,灶台下并没有烧剩的柴渣。我猜这里是猎户临时建的据点,因为屋里没有任何魔法用具,也许屋主人是在外出打猎时别野兽咬死了,也许他是回了村子里……我无从猜测,但至少此刻我可以住在这间屋子里了。寻找的路上,我采了许多的蘑菇,都放在了屋子里,我又将门关紧,又插上门闩,这才稍微安下了心。
我在床上躺下,在木梁上发现了一个蜘蛛网,网的中心趴着一只蜘蛛,我数了数腿——呵,居然只有六条腿,我从未见过六条腿的蜘蛛。它是怎么失去另外两条腿的呢?还是说它生来只有六条腿?只有六条腿,它织网时会不会比八条腿的蜘蛛慢,或者对网的振动感知比较迟钝……我的脑袋中冒出无数的问题。或许是因为我终于脱离了那个地方吧,我不需要时刻警惕着,被未知驱赶着、不知疲倦地前进,至少在这一瞬间,我感到了安全。倦意一点点积累,一只飞虫一头撞进了蛛网之中,剧烈舞动着四肢,欲挣脱而出,引得蛛网都开始轻微摇晃起来。但那只六脚蜘蛛却一动不动,我不禁叹息,它的确是有缺陷的……
——嘭!
我惊醒过来。一股电流从脊背冲上脑袋,在浑身炸开,细密的冷汗迅速从毛孔中渗出。已经到晚上了,森林的夜晚,未点灯的屋子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但我却无比清晰地知道是哪一方向传来了声音,那扇门!被我亲手闩上的门!是谁?是屋子的主人吗?为何他偏偏在今晚回来了?亦或是民兵队,他们早就知晓了她的行踪,就是在等待她放松警惕的那一刻。我想起了木梁上的那只蜘蛛,突然明白,它并不是没有感知到猎物,它只是在等待猎物挣扎至无力的那一刻,再慢慢享用。而此刻,我就是那毫无抵抗之力的猎物。
我僵着身子,等待他们撞破木门的那一刻。每过一秒,我的心跳就加快一瞬,我感到它就快要停止了……又过了许久,我突然意识到外面一片寂静,除了蝉鸣就再没有任何声响。我不禁猜测,难道他们走了?可我还是不敢移动,不敢发出丁点动静,也许他们才刚离开,也许他们此刻正把耳朵侧在门上,窃笑着窥听里头的我在可笑地挣扎。甚至,他们此刻就潜藏在屋子中,床下、桌旁、梁上……或许正与我紧紧地挨在一起。僵硬的肌肉猛地一抽,剧烈的疼痛遍布全身,我颤抖起来,紧咬着唇一声不吭。假若此刻突然出现光亮,或许那窃笑的民兵会被我这狰狞的模样吓地尖叫吧——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直到真的天亮。借着从窗户透进的第一束光,我看清了周围并没有任何窃笑的人。我脱下破了洞的鞋,谨慎却使出了全力地掷进床底,听见清脆的“砰”的一声,我吓了一跳,接着松了口气。最后我走到门前,将耳朵凑到了三寸远处,没有声音;接着是两寸远处,还是没有;然后只剩一寸,依然没有。终于,我的耳朵贴到了门上,心脏跳得飞快,呼吸却几乎停住了,一息、两息、三息——没有!没有!没有!我终于相信了没人在外头。我又抬头看了眼那六脚蜘蛛,它还是停在网的中心,但那只被粘住的飞虫已经消失不见。我猜测昨晚的那声巨响,可能是什么大型的动物,比如熊、狼之类,经过了屋子而已。
持续一晚紧绷神经,使我的头剧痛难忍,我掀起自己的裙子,发现左腿因为抽筋已经肿了一大圈。但我对此无能为力,只能靠休息来恢复——也许在森林里能找到些草药,但我实在不敢离开这个屋子了。我看向我采来的蘑菇,它们又够我撑多长时间呢?最多三天,它们就会腐烂……我晃了晃头将这想法甩走,与其担忧未来,不如关心现在。我摘了几只蘑菇放入锅中,然后加水……我来到水缸旁,刚移开缸盖,就感到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水面漂浮着一层油样的液体,水体已经发绿,如果仔细看,甚至还有极细小的虫,扭动一下身子忽闪过半段水面。许久没换的水,变成这样也是自然的。
现在该怎么办?如今已无法像往常一样用魔法从空气中汲取水分了。难道还是要出门找河吗……我宁愿生吃。然而生的蘑菇,却又容易致病。我踌躇了许久,只好选择将蘑菇过火烧熟。于是我又意识到新的难题,失去魔法的我,现在该如何生火?我绞尽脑汁,想到了古书所提的钻木取火,唯一的幸运是,屋中有现成的干柴火,我按着印象中的办法削出木钻,尝试了许久许久,连掌心都磨破皮、出了血,却连一点火星都看不见。我颓然了许久,盯着灶眼发呆,直到我在灶眼里看见了一块黑色的石头——火石。
解决吃饭的问题并未给我带来任何宽慰,勉强咽下蘑菇干后,我坐在椅子上,直视桌面的三本魔法书。我不由自主地想,现在再研究魔法又有什么用呢?魔法已经消失了。然后我又想,除了会研究魔法,我还有什么用呢?我从小就偷偷在学魔法,也习惯了以此解决问题。失去了魔法,我还能正常地生活下去吗?我可能可以适应,但绝不愿去想象那样的场景。
我终于还是翻开了魔法书,我找到一处透光的缝隙,一处即便有人经过,目眦尽裂也难以窥见的地方。我就靠着这点微弱的光线,阅读魔法书。光线随着时间微微转动,我也随之调整角度。眼睛发痒,于是抬手揉眼睛。有些酸痛,于是闭眼休憩了片刻。光线逐渐黯淡,于是眯起眼,仿佛要将脸贴到书上。直到光线完全消失,我才意识到夜晚已经降临。
第二天的半夜下起了雨。我这才将水缸中的水倒了——最坏的打算,就是我在渴死之前,也能在烧沸缸里的臭水时勉强喝下去。木屋虽然小,但也设计了可以收集雨水的管道,我想之前的屋主也是这样收集水用的吧。又过了几天,我也没有再听见什么奇怪的声响。似乎一切都平静了下来。我有时也会想起罪民区的魔法使们,他们有多少幸存了下来呢?还有成美,她是否逃脱了——即便这个几率很小,但我还是忍不住奢望。独自逃脱的痛苦总时不时冒出来,折磨着我。但我又猜测我不是唯一逃脱的魔法使,还有那些早在我之前,就离开的伙伴……这么想着,我心中便好受了一些。人类总是害怕孤独的。
第一天采集的蘑菇已经开始变色发软,应该过不了多久,就吃不了了。我料想着,等到明天,就试试看离开屋子,去再找些食物来。今天的工作,就是把第二本魔法书读完……然而事情总不会像人们想的那样顺利地发展。就在我要结束这本书的阅读时,屋外传来了声音。我缓缓在门旁缓缓趴下,将眼睛对准那一小块缝隙。果然,我最不愿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民兵来了。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行踪,用剑扫开挡路的杂草,他们必然已经看见这座屋子。我的理智告诉我:推开门,逃跑。但我却仍心存一丝侥幸,也许他们不会搜查屋子里面——但他们却走得越来越近了。我看到了灶台上的菜刀,拿到了手中。过了会儿,又反手将刀尖朝向了自己,闭上了眼睛。
“嘁,晦气。”我听到有人吐了口痰,“没人的,走吧。”
他们就这么走了,我却无法就这么轻易放松警惕。我握着菜刀,直至夜幕降临,又在不知何时睡着了,再醒来时已是清晨时分,菜刀滑落在了一旁。我不知他们为何选择了离开,也许在他们的理解中,这里存在某种禁忌——但这又与我何关?我只知道,我又一次将脚从死神的摆渡舟上收了回来。
民兵的出现使我打消了原本的打算,为了不饿着,我只好将那些即将腐烂的蘑菇蒸成了蘑菇干。我想,他们既然已经选择了离开,那么应该不会再搜查这里。也许这座屋子将成为真正的安全点。然而,再一次事与愿违。我看到不远处升起了浓烟,然后是雄起的烈火——他们点燃了某片区域!火势迅速地弥漫开来,爆裂声和树木倒塌的声音远远传到了我的耳中,接着是难以忍受的焦臭味。用不了多久,火焰就会把我和这座屋子一起吞噬。我正担忧着这点,就发现那片烈火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少许黑烟缓缓升上天空,消融不见。我猜测,那是某个妖怪贤者出手了。
原来她们只想消灭魔法使,却不愿幻想乡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我伴随着燃木的焦味又度过了四天。而蘑菇干早在第二天就已经吃完了,原本蘑菇就不是能撑饱肚子的食物,一停下来,猛烈的饥饿感就像潮水一样把我击垮了,只能靠着喝水撑腹勉强熬着。我感觉空气中除了焦味,还积聚了某种难以言明的恶臭——其实这种恶臭早就许久前就已在积累,水缸的馊臭、衣物的霉臭、排泄物的腥臭……混合成一团,令人作呕。我时常干呕,却连胃液都呕不出来。我的身体在变得越来越虚弱,也许很快,就连移动都会变得十分困难吧。可我仍然无法走出这间屋子,这几天我时常听见外边传来声音,甚至听到有人在叫喊我的名字,又看见有人从外边走过。他们仿佛知晓我就在附近似的,缩小了搜索范围——我甚至又在猜测,他们将我当做了玩物,等待着我一点点死去……
为了节省体力,我也放弃了读书,只能蜷在角落昏睡。尽管我已尽可能去忽视,可不断抽搐的胃,却始终在逼促着我——饿,你饿了!吃,我要吃!
我已经无法再等了。我必须得离开了。
想至此,我将目光投向了门缝——那里有一颗小蘑菇。它是两天前悄悄探出头来的,从紧闭的门缝下。它是在向往着这屋子里幽暗潮湿的环境吗?还是说嗅到了自己身上的尸臭味?渴望一个更美味的宿主?我无从得知。但看到生命诞生在自己的眼前,总是会让人欣慰的。无论如何,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中,我终于有了一个伴。
我生起了火,因为烟囱已被我牢牢堵住,浓烟扩散在屋子里扩散开来,寻找着缝隙钻出去。很呛鼻,但对此刻的我来说并不算什么。一点点往锅中倒入了水,等待它沸腾。最终,我郑重将伙伴摘下,投入了锅中,几滴水花溅到我的手臂上,似乎是它在抗议:为何背叛我?但我只紧紧盯着它在沸水中沉浮,密密麻麻的小气泡从菇伞上冒出,如蒲公英般离开母体,汇集而起,在水面探出头来汇集成一颗更大的水泡,破裂而开。浓烈的香气钻入鼻中,让我不禁砸吧了下嘴,我这才发现,我连口水都已经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哈,我当然明白这一切也许只是致幻蘑菇带来的一场戏。但这有什么关系呢?这场体验是多么真实,比起在现实中被饥饿折磨身体,我宁愿在幻象中享受最后一丝美好。
魔理沙咬下了自己伙伴的脑袋,再吞下了一大口它的血液,然后再咽下它的身躯,最后再将余下的血液全部饮尽。我感到胃终于开始蠕动,发出咕噜咕噜的欢呼声,但我又明白,胃中的温热只是一时的,很快它马上又会开始抗议,用自残的方式再度逼迫我。
我再次下定决心,明天就走出这扇门。
黑夜里,我感到视线似乎有些模糊。短暂的饱腹感——或许也是幻觉——之后,不知道躺了多长的时间后,肚子又开始痉挛起来,哈……我站到了上闩的门前——我为什么要锁起来呢,又能防谁呢?对了,是在防自己逃出去吧。但不得不离开了,为了不被饿死在这里……我突然看见,平常读书的那条缝隙中,有一束黯淡的月光缓缓射下,在地板上留下一团亮影,细细观察,可见飞虫般的尘埃在光束中懒散地沉浮。我发觉那团光影,就好像是一座舞台,熟悉的人从黑幕中走入光芒,我看到帕秋莉,那个眼中只有魔法的天生魔女;我看到爱丽丝,那个神色清冷、却内心和善的人偶使;我看到圣白莲,那个让人猜不懂的尼姑;我看到成美,那个有点傻傻的地藏——她才刚得到生命不久吧;我感到黑幕中还有更多更多的人,是那些我见过的、却连姓名都不知晓的魔法使们。他们都在舞台上平常地生活着,一点一滴。
旭光将我从梦中唤醒,魔法使们如见火的冰雪,兀的血肉消融,熔岩般粘稠地淌过地面,缓慢凝固为乌黑的血块,夹杂着脓黄气泡,破裂而散出浊气。那躯干中,嵌着的白玉骨架被无数条细线穿透,火焰灼烧着染上污浊的黑炭,哪怕没了血肉,也仍在提线的操纵下舞动着,咔哒咔哒地张合下颌骨,唯有那双眼睛——渐渐生出血丝,仿佛正被灌注着鲜血的宝石般的双眼,未遭到火焰的侵蚀,从眼眶中脱落,滚到我的面前,死死瞪着我,爆出仇恨的烈焰。
仿佛在说:只有你!
砰!
我掷出了魔法书,将那两颗眼球砸得粉碎。没有血液,连光线也消失了,一切只是幻觉。我揣着胸口,只觉得呼吸愈发困难。猛烈地咳嗽,咳得喉咙撕裂。但我终于想通了一切,痛苦地笑开了眼角。我不再躲了。我来到门前,伸出消瘦的、已经令我感到陌生的手指,拔出了门闩,我将手搭在了门上。却突然感到一股力量从门上传递而来。
咯吱——
门自己打开了。
阳光如洪水般汹涌而进,我捂住眼睛摔倒在地,同时又惊奇于自己竟然还留有不少的泪水,足以湿润自己被灼痛的双眼。
有人向我说话:“找到你了,魔理沙。”
我努力睁开一丝眼睛,望见了一道模糊的身影——她双手合十,站在耀眼的白光之中。我张开嘴,一口痰在喉中不断上下着,我当然认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成美……”
五
或许是我那卑微的奢望感动了上天,成美居然还活着。我摩挲她的脸庞,捏了捏她的大耳垂,又用力将她抱在怀中,终于确认了她不是那蘑菇带给我的幻象。成美说:“当时他们都想着追上你,没人管我,大概是觉得后面肯定有人会顺手砍上一刀,但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后来的人却都以为我已经死了。于是我活了下来。”
我不想询问她是如何熬过这几天的,但看她气色,我很高兴她该没像我一样遭受了那么多苦难。接着,我将我的计划告诉了她——我打算利用我“人类”、还有幸存者的身份,去博取村民们的同情,就像圣白莲一样。但有一点不同,我还要将民兵残忍的行径公布于众,靠愤怒的力量迫使战争中止。也许现在做这些已经晚了,但我仍认为,只要还有一个像我与成美这样在痛苦中苟活的魔法使,我就有责任将他们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况且,即便失败了又怎样呢?我已经不在乎这条命了。
我看得出成美在犹豫着,想说什么,但我已经下定决心。我建议她再藏身几天,但成美却拒绝了,要与我一同面对。我没有拒绝她。
“你知道么?”临走前,她望着那间木屋说,“这里是我的家。”
我笑了:“那你又救了我一次。”
我并没有径直朝着人间之里走去,许是我心中或多或少有些死志,我选择了绕过大半个魔法之森,再看看这片东地方。我回到了雾雨魔法店,自己的住址早已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只剩寥寥几根焦黑的断柱还立着,我走进废墟之中,心情没多大波动,也许是已经习惯了。值得一提的是,我在灰烬中找到了完好的八卦炉——我记得香霖制作时掺杂了绯色金属吧,因此才没被毁掉。我将八卦炉藏在身上,只是拿着,我便觉得安心了许多。
我又去了爱丽丝的洋馆,这里并没有遭到破坏,甚至也没有久无人居而杂草丛生的迹象,仿佛有人常来打扫一般,一切皆如往常,惹得我不禁走到了门前,敲了几下。我苦涩一笑,哪有的开门人呢?我伸手推开门,尔后迎面撞上了什么小东西。
“上……海?”
我看清了手里的东西——爱丽丝的上海人形。
人类的思维很奇怪,有时偏向一个极端,有时又偏向另一个极端。像我,会因为一丝动静而疑神疑鬼数日,又会在享受了一次奇迹后,还敢去奢望另一个奇迹。但我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爱丽丝可是一个木偶使,也许被杀死的她,只是一具木偶呢?我冲进洋馆,像个发疯的歹徒,一路磕碰着家具,嘶哑着嗓子喊出爱丽丝的名字。越是看清里头的构造,我就越觉得爱丽丝还活着。她就一直躲藏在自己的洋馆内,安全无忧,这才解释了为何她的洋馆会那么整洁。要说服别人去相信一件事可能需要大费苦心,但说服自己往往只需要几句话,因为人们必然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靠自己所分析思考的。
也因此,明白真相时也格外痛苦。我找遍了整座洋馆,也没有找到爱丽丝的踪迹。我可以报出这里有几张桌子、几张椅子,甚至几个抽屉、几盏油灯,因此我明白并没有什么隐蔽的通道。我无力地瘫软在地上,手腕、小腿……被磕伤的部位,阵阵肿痛。
成美在我的身旁停下,我喊道:“我没事!”
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
“魔理沙。”
成美怀里抱着上海人形,她害怕地蜷缩在她怀中,露出一只眼睛看我。
“上海。”她小声地说。
我渐渐睁大眼睛,发觉了我所忽略的一点。
最后,我来到了香霖堂。我有时会想起霖之助,期望他能够来看看我,可同时又害怕他看见我这丑陋的模样。他或许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因此一直没有现身。
我走进店中,这里的变化很大——那些乱七八糟的捡来的道具,几乎都消失了。只有一个人还在,霖之助坐在柜台的后边,捧着一本书静静地阅读着。似是感知到了我的到来,他抬起头,望着我露出了熟悉的微笑:“来了啊,魔理沙。”
“嗯。”我看见他的镜片中倒映出我的模样,果然很糟,“你这里变了很多。”
“哈哈,他们嚣张得很。”
霖之助毫不在意地笑笑,我们都知道“他们”指的是谁,我也明白了他的店变成现在这样,恐怕也是因为我的缘故。
“我是来道别的。我要结束这一切。”
霖之助直视着我的眼睛,又看了眼成美,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离开香霖堂时,我站在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起来向我挥手,阳光穿透窗户映在他的脸上,那一瞬间,我总感觉他的笑有股说不出的疲惫。但在这条路上,我不可能回头了。
六
如果你不是跳过了中间,直接来到结尾的话,那么请收下我由衷的谢意,能够忍受我这些无聊的回忆。而假如你能从中获得哪怕一丁点的收获,那么我想我应该满足了。
如果你是直接来到了结尾,那么请允许我再次致歉,因为哪怕是结尾,也只有平淡无奇罢了。
在那次灾变的最后,我与成美从东侧的门走进了村子。我想起了爱丽丝的那场木偶剧中,那个名为堂·吉诃德的骑士,他横起长枪,刺向他了所不可能战胜的风车。在侍从乃至所有人眼里,这是愚蠢至极的行为,但在他自己眼里,那是对巨人的一场足可称之为无畏的挑战。而代价,不过就是受了些伤罢了。我那时便感觉自己是堂·吉诃德,昂起了头,正视前方,径直向罪民区走去。赶路的人停了了脚步,闲聊的人止住了声音,工作的人放下了活计……我从他们面前走过,而他们望着我走过,就像田中的向日葵。我所来到的地方,一切都停滞了,直到我离开,我还能听到那里传来的细语。我没有关心他们究竟在议论着我什么,因为我知道他们肯定不会理解我的所为,就像那些日子,我对白莲的样子。
我来到了罪名区的入口,圣白莲仍然盘坐在那儿,我向她鞠了一躬,等待了几秒,这次她没有睁开眼、向我合掌作揖——这是自然的,我早已从成美那里得知,白莲在屠杀的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坐化在了入口。只是过了这么多天,她的尸身居然连一点腐化的痕迹都没有,这使我想起那个传闻:高僧的尸体焚化后,会结出舍利子。
守门的民兵其实早就看到了我,但他同时也看到了我身后跟着的村民们——那是多么庞大的数量呀!将大片空地都挤满,黑压压一片。连我自己,都没料到会有那么多人跟来。他们也许只是觉得好奇,好奇我究竟要做些什么,甚至只是将跟在我身后当成日常中的一次消遣,更甚,只是毫无目的地加入了人群。冷眼相看的农夫、面露同情的村妇、若无其事的商贩、还有嘬着手指的小孩……都与我无关,只要他们能够看到,就可以了。
我直视着那个民兵,他拔出了剑,却连握剑的手都在颤抖,额上渗出汗水流入他惊惧的眼中,他抹了又抹。我不禁失笑,我最后面对的敌人竟然是这样的胆小鬼。我释然地张开双臂,主动朝着剑锋走去,或者可以说是在冲去。他被吓得后退,但他后退的速度怎么比得上我接近的速度呢?没有多大阻碍,长剑就刺穿了我的身体。
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疼痛,但龇牙咧嘴确实是避免不了的。在我的眼前,民兵的脸上混杂了惊恐、困惑……种种情绪,很是奇异。我又听到了身后村民们传来了喧哗、尖叫,还听见有人喊了我的名字——那声音好熟悉。我睁大眼睛,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声音的主人。
帕秋莉半跪而下,握住我的手,白皙的皮肤上沾上鲜血。她张着嘴,应该在说什么,但其实我已经听不清了。只是我看见她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这还真是新鲜。
我一直困惑、甚至痛恨着着帕秋莉所做的一切,但有一点我始终明白,她肯定是有目的的。而这些,很可惜,应该都与我无关了。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她的手,说:
“帕秋莉。魔法……还在。”
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想起了这些日子来所经历的一切,许多的将死未死。
这一次,终于是我自己选择了死去。
这场灾变,如我所愿的结束了,也就如这场“战争”最开始所要达到的目一样——所有魔法使都死去了,在未来的很长时间,都再没有人类修炼魔法,变成妖怪。
就在我完成自杀的同时,成美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而在我死后没几天,帕秋莉·诺蕾姬被发现在那间屋子里自尽而死。有人说她是畏罪自杀,有人说她是被谋杀的,还有人说她为情所困……总之,在表面上的罪魁祸首死后,这场战争顺理成章地结束了。我最后所做的努力其实没起到任何作用,反倒搭上了我与其他人的性命,荒唐而可笑。
现在,人间之里西侧那片区域,正如你们所见的,有着华美的屋子,还有丰饶的土壤,那就是用我们魔法使的鲜血灌注出来的。当然,我并非指责如今居住在那片区域的你们。事实上,我希望那块区域能够被妥善利用,不然就我们就枉受苦头了。
啊,糟糕,我做过自我介绍吗?好吧。
我是魔理沙——这是看到结尾的你,理当知道的。当然,还有你们所不知道的,我复生之后的身份:魔法使的神明。幻想乡魔法规则的制定者。
如今距离那场灾变已接近百年了,我想,是时候散播新的魔法规则了。
七
阿远放下了我的手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看完了?”我问。
“嗯,我觉得写得挺有趣的,我会当做珍贵的史料作为参考的。”
“没有多一点的评价吗?”
“我不是说了吗,作为‘史料’,已经合格了。有妥协、有反抗,有许多洒热血、抛头颅之人,最重要的是,有经历了一切的‘英雄’。”阿远顿了顿,有所意指地看着我,“接下来这个问题,只是我个人出于兴趣才问的,若你不想说出真相,也没关系。”
“什么?”
“你究竟算是谁?”
我愣了愣,随即好笑道:“这算什么问题?我叫魔理沙,曾经是人类,现在是魔法使的神明。有什么不对吗?”
“这样啊,我明白了。”她低下头,整了整我的手稿,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么,下次见吧……魔理沙。”
我送了阿远几许路,与她挥手道别。回来时,我望见木屋虚掩的门,渐渐停下了脚步。
“我究竟是谁?”我默念了一句。
我推门而进,仿佛又看见了那跌倒在地的少女,黑白色的洋裙已有近一个月未曾换洗,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那原本金色的秀发被染得污黑,粘成一团。
她睁眼发现我,眼神中突然焕发出生机,用肮脏的手抚摸我的脸庞。她喊出一个名字,我认得这个名字,于是我暂时接受了这个身份。
只是,她难道看不见那腐烂在门前的,真正的矢田寺成美的尸体吗?
她告诉我一个计划,要结束这场斗争。我就跟着她去了。
实际上,战争早就已经结束了,就在屠杀结束的第二天。民兵残忍的行径点燃了村民怒火——或者说,是彻底激怒了稗田家之主,以及许多其他的人。因此,斗争被迫停息了。
我跟着她来到了她原本的家。又来到了人偶魔法使的洋馆,我惊奇地发现,居然真的有魔法使习得了灵魂魔法。再接着,我又见到了那白发半妖——他大概是认出我来了。最后,我跟着她一起穿过村庄,来到罪民区的原址。那个修佛法的魔法使的石像,已经快雕琢完成了,还蛮有神韵的。最终,我看着她径直冲向那个无辜的少年——其实,他的职责只是守门,不让人进入那乱坟岗,以免染上瘟疫罢了。
尔后,她将自己刺死在剑上。
魔法使的清剿,是必然需要完成的,这点我最清楚。但我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选择了果断将整个种族屠杀。而做出这一壮举的那位七曜魔法使,她看透了一切,但显然没想到过,她少数在乎的那一人,会突然自己回来,并做出了如此愚笨的行为。
我看见沉默着拥抱怀中的少女许久。
尔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是那么地决绝。她问:
“你究竟是谁?”
“我究竟是谁?”
“我是……魔理沙啊。”
(全文完)
注:神获得名字的话,其力量虽然会受到限制,但相应的可以拥有自我。也会失去寄宿万物的能力,变得几乎和妖怪没什么区别……相反的也会获得通过神话而改变的新能力。 ——《东方求闻口授》
战闻录第九届夏季的入围作,其实细看有许多问题,这一版只做了些微小的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