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
推开门,我抖了抖衣服上的雪,在欢快的歌曲里找了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
空调让我冻僵的手指很快恢复过来,我打开app点了一份三件套。看到推荐后没忍住,加了一盒鸡块。“就当庆祝,嗯,今年下雪吧。”我为自己找好了理由。
隔壁座位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吃着汉堡刷着视频,我瞥了一眼就不再看他。餐厅里人不多,我的食物很快就上来了。
“趁着这段时间,来一把吧。”我想着,点开了游戏,开始匹配对手。
“荷取,你又了整出什么新玩意儿?”椛好奇地看着她的棋友河城荷取摆弄新玩意。她们刚刚在九天瀑布下方享用完野餐。
“嘿,那个风祝前几天做大扫除,扔出了一堆东西,里面有根叫天线的东西。喏,就是这个。”荷取指着手上那个大铁盒子上的收音机天线,“上次月都万象展的时候,我从那个黑发公主知道了天线这个东西能接发信号。我就捡回了这玩意,改造出了这台‘河城牌超级对战器’。”
“啥啥?”
“哼哼,河城牌超级对战器,轻便结实,超长待机,信号能覆盖所有有水的地方,还能当炉子使用,原价998……”
“停停停,你还没说这对战器有什么用。”椛踹了老朋友一脚。她知道荷取一提到自己的发明就容易进入商业模式,要用物理手段让她停下来。
“哦哦,忘了说了,有了这个对战器,我们一人拿一个,不用见面就能下棋了。”
“原来如此。”
“不过我目前只做了一个。只有一台的话,这玩意就不能用了,不过我还给它设计的加热功能……”
荷取按了按盒子上的那个按钮,想证明她说的不能用。突然,出乎她的意料,那块用酒瓶瓶底制作的显示屏亮了。
“咦?”
喝了口快乐水,我就匹配到对手。刚才屏幕好像花了一下,也许是我的手机老了。
打量了一下对手,“Kawasiro Nitori……这名字有点眼熟啊,这头像……草,是车车人。”我差点一口水喷了出来。“同为车车人,当然要往死里打才显友好。我执红,那就中炮了。”
“荷取,你会下象棋么?”椛有点担忧。
“活了这么久,象棋我自然是会的了,当然,没将棋下的好。”看到对面那个叫“无何有之乡”的架了中炮,荷取跳了步马。“当头炮,马来罩,冰之妖精都知道。”
“真的连妖精都知道?”椛的尾巴耷拉下去。
“修辞手法啦!”
“单提马?”
冲七路兵的手指悬在空中,我犹豫了。中炮对单提马,是上个世纪的流行布局,在现在这个开局被人工智能研究透了的时代,它逐渐没落,也就老一辈人会用的多一些。“我能匹配到的对手,怎么也能成为路边棋摊一霸。用这种被动的布局,对面估计有什么飞刀暗箭,哼,那就来吧!”
“嘿嘿,看我打你一下。你肯定要冲一步兵,那我就把车开出来了。椛椛,你看我反夺先手了。”
椛摇了摇尾巴,表示自己看不懂。
“相当于我换了一手飞车前的步兵。”
“喔,你这么一说我就理解了。”
“阵线完全被扯开了嘛。”
我看着对方的主力彼此失去照应,笑着啃了一口汉堡。对方的大车确实凶猛,在我的阵地中来回冲撞,但除了一个小兵,什么实惠都没有捞到。而对方中路很快就要被我强行突破了。
“不妙啊不妙,荷取,你现在只有一个棋子徒劳地进攻,就像元和二年——”
“烦死啦!我也知道其他子力被牢牢牵制住了!”荷取有些烦躁地踹了踹地,“不要再讲大天狗将军的故事了!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这个兔崽子明显要从中路强攻了!”
“那就把面门护好呗,和你每次忽悠巫女然后被揍时一样……”
一套漂亮的连击。
我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畅快地在棋盘上进攻了,对方每一步都踏在棋谱所讲的地方,所以我落子如飞,完全凭借一种本能完成了这套连击。当这套连击结束,净取对方一马一卒,一种满足感在我心里油然而生。这份满足感如此充盈,填满我因多日备考而疲惫的身体。就像我一出手,对面就把脸放在能把力量完全使出的位置挨打一样,而且不只一拳,是正好吃完一套组合拳。
看到对方陷入长考,我不由地开始对对手进行揣测——真的是很久没走出这样漂亮的棋了。自从棋力达到能和路边老大爷一战后,遇到的对手没几个是不难缠的。他们基本不会用单提马这种缺点明显的布局,而且对常见的进攻手法十分熟悉。当一种策略被棋盘的双方都摸透了,这个策略会有实施的机会吗?我也不是没欺负……指点过新手,然而棋盘上的“表演”往往需要双方的配合,连自己的十六颗子都顾不全的新手哪有精力揣测对手的眼色?
所以说,我现在遇见的这个对手真的是恰到好处——他,或者是她,不是刚入门的新手,却不熟悉这一路几乎被淘汰了的、尘封在新棋手的课本上的变化。因此,我才能站在历史经验积累的高峰上占尽优势。
“Kawasiro Nitori……”我轻声念道,一种错觉让我以为棋盘的对面真的那只小巧可爱的蓝毛河童。她——姑且称作她吧——选择了一种古旧的棋路,流行在霍仙姑还没渡过重洋的年代,马炮争雄尚未开端,中象七兵属于“邪门”……即使如此,她的一招一式抵抗顽强,符合棋理,走出了能走的最佳步骤。
我有些怜悯,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一个抿着嘴的年轻女孩,一个遗忘在历史中的古老妖怪。
“真漂亮。”
椛虽然不是很懂象棋,但作为一名棋手,她凭借本能的棋感欣赏到这路攻杀的美妙。
“还在边上说风凉话!椛我要和你决一死战!”
荷取咬着嘴唇气恼地叫道,眼睛仍旧死死盯着棋盘,“这盘输了的话,都怪你!”
“哎呀!”椛有些不满地叫道,“这步软了!”
“你还帮对面的说话!不过,哼哼,我的机会到来了!”
“我感觉对面是个人类吧。”
“肯定是人类,妖怪不会在这种时刻犯心软的错误的!”
也许是暖气吹的太足,也许是我对付薯条去了,也许……总之,我恍惚间走了两步保守的招数。我的优势倒不至于被这两步葬送,不过对方那只冲入我腹地的车调整好了位置,有了一定的威胁性。
“得认真了。”我嘀咕了一声。擦擦手,我开始调子进攻。数以百计次的失败告诉我,这种局面,回防只会越来越被动。
“冲啊,大天狗将军!你的白狼副官前来支援了。”荷取怪叫道,她又舍弃了一个象,给冲进敌腹的车支援了一匹马。
“虽然我很乐意听到,一位白狼天狗帮助大天狗冲锋陷阵,但历史上那位大天狗将军的副官其实不是天狗……”椛嘴里说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话,双拳紧紧握着。她和荷取此时已经什么话都听不到了。
“可惜啊可惜。”我吐出一口气,胜利的微笑悄悄浮上了嘴角。尽管早就把刚才的对杀算清楚,但一车一马的攻杀能力还是太强,对失误的担心压得我连气都不敢喘。我仿佛附身到了主帅身上,而那只凶猛的黑车就像冲到我面前挥舞起大刀的大天狗。“这就是绝杀了,你终究还是差了一步!马——后——”
当我要砸下决定的一炮时,屏幕一花,手机关机了。
“【脏话】——”我气得把喝完的可乐杯子一扔,引得旁边的大叔投来奇怪的目光。
“荷取,你输了!”
“信号中断又不是我干的!”
“这是你发明的机器,是你搞的鬼!你输不起!”
“啊!!!椛,我和你决一死战!”
美丽的九天瀑布边,又响起少女们日常的笑闹声。
推开大门,寒风又把雪裹着飞舞。我朝着车站走去,心里还在回味刚才美妙的一局。在我身后,节日的欢歌还在奏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