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的雨就像莎士比亚的幕布,给一切渲染上苍凉的气氛。幕布之下,兽道上不知何人留下的足迹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哪个可怜人的血迹被无情地冲刷掉。无名之丘上还有座墓碑,但铭刻于上的字迹已然模糊,墓主人的名字和生卒年已无从辨认。
只剩一行短短的墓志铭依旧可以看清:
“雨是永生的…”
墓志铭的背后,是某个时间的尽头前的往事。那时的幻想乡正下着雨…
雨落时分的幻想乡里,一切都是朦胧的。
无名之丘更是如此,不知为何,这里的景象要比其它地方更为朦胧。稀疏的铃兰在小丘下摇曳着,待到雨停止的时候,它们大都会凋零。
神子缓步爬上小丘,她总觉得这个地方格外压抑。传闻里,这个地方有许多墓碑,许多被遗忘的人被埋葬于此,但神子一个墓碑也没看见。直到看到小丘下有许多碎石块,她才明白这里曾经的确是墓地,只不过年代太久远了些。
无名之丘似乎有一道天然的隔音墙,方圆几里之内只能听到雨声。树林里的鸟鸣根本传不过来,小丘上也没有动物,雨像乐厅里独奏的钢琴手般独占了这片地方。神子似乎明白了为何无人乐意来这里…无名之丘难以言说的荒凉可称伤寒刺骨。
到了丘顶,她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河城荷取。她独自坐在石块上,看着天上落下的雨滴,身边放着一个空木杯。神子想起往日祭奠时的荷取,她也是这副模样,只不过坐的地方换成了屋顶,雨滴换成了烟花。她孤独的身影在雨中显得那般模糊,仿佛彻底融入了这凄凉的景象。
“嘿?”神子喊了一声,但荷取没回应。
神子叹了口气,走到荷取身边,仔细看了她的面庞。她脸上挂着黑眼圈,双目空洞,如同丢了灵魂的行尸一般。
神子想起前天夏祭荷取在酒宴上发的牢骚。那时她好像喝得太醉了,一边发着别人听不懂的牢骚,一边一个劲地把酒往嘴里灌。雏已经劝了很多次了,但荷取还是自顾自地说了许多人听不懂的胡话,然后顶着烂醉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酒宴。走时,她莫名其妙地留下一句“时间会抹去一切,只留下凄凉。”,那时神子隐约听到话里带着哭腔和颤音。
宴会结束后,仅仅是出于兴趣,神子问了雏荷取的状况,得知她总是喜欢在雨天时去无名之丘。那时她便猜测雨对荷取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此刻看到荷取衰颓的样子,她更确信了这一点。
“喜欢看雨吗?”神子如是问道。
许久后,荷取才微微点头,随后讲起了关于雨的传说,似乎并不觉得神子冒犯。
“你知道雨是怎么来的吗?”荷取忽然问道。
神子思索了许久,回答道“有人说雨是神在哭泣,神会为这个世界里悲痛的人哭泣。还有人说雨是一场灾难,神降下了四十日的大水,世界毁灭了,但待到水退去后,世界又重获新生…不过我不信那些神,在我看来雨就是雨,它天然存在罢了。”
荷取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声,小到几乎听不见,但神子听见了,她从那笑声里听出了悲哀和自嘲。
“在河童的传说里,雨有一个更美好的起源。传闻河童的祖先都是旅行家,他们的足迹遍布世界。诞生自水下的河童死后也会变成水,雨是他们灵魂的残影,也是他们唯一存在过的证明。”荷取说着,声音越发沙哑,“不过这一样很假,不是吗?雨明明是水循环的产物才对,没有那么玄乎。”
神子似乎明白了她在哀伤什么,但她没有立刻说出来。
“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我的鱼死了,老死的。”荷取说着,把手收了起来,“虽然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了,必然消失的东西是抓不住的。她的一切好像都从我的生活里抹去了,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你也怕死吗?”神子虽这么问,但她知道荷取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别的东西。她清楚那种感觉…
“在某个时间的尽头,当旧的一切都被抹去,还有什么能证明我们存在过吗?”荷取的话像是疑问,又像是反问,“说起来,幻想乡本就是被遗忘者之乡啊…”
神子沉默了,没有回答。她想起自己家乡的子民…自她担任一国摄政已过去千年了,曾经见过她的人如今早已入土,有的甚至连坟也找不到了。在外界,“圣德太子”的事迹许多也已成了传说,或许再过千年,神子在外界所剩不多的痕迹就会被彻底抹除。
哪怕是神,也有被遗忘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神子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包装过的邀请函,放到荷取坐着的那块石头上。“我听雏说你喜欢看烟花,所以我来给你这个。”
荷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神子看着荷取的背影,叹了口气,随后转身走下无名之丘。在某个时间的开端,她也曾像荷取一样悲伤。
雨停后,山丘上的铃兰都凋零了,埋进了土里,再也不见天日。
之后的日子里,神子总会来无名之丘散步。她发现了这片荒凉之地的神奇之处。
这里似乎有什么魔力,人难以在这留下什么记忆,如果有,那或许只有孤寂感,也难怪这里会成为被遗忘之乡中的被遗忘之地。没有鸟在这里歇脚,没有虫从这里飞过,一切都是死的,且死得彻底。只有大雨降临时,草坪上才会长出铃兰花(在幻想乡,忽然长出的花是灵魂存在的证明),雨后这些花便会凋谢。
每个雨后的夜里,不知何种原因,无名之丘上会招来许多萤火虫,它们会把整个小丘点亮。神子每次来时,她都能看到小丘上有一个身影在追逐萤火虫。
这样的景象,此前她只在48岁那年见过。
彼时的神子还只是凡人,并且因为病重,她总以为自己即将抵达生命的尽头。那天她瞒着宫里人逃了出去,深更半夜徒步走到城外的一处坟场上。那时坟场上便飞满了萤火虫。
坟场的墓碑大多没有名字,没人知道这里埋葬得都是谁。萤火虫们就像那些无名幽灵的化身,在坟场上游荡,用荧光取代哭泣。
那时神子便感到害怕,她开始想探索永恒的奥秘。她成功了,在某个时间的开端,她永生了…或许也没有。
两个月后的弹幕烟花大会上,烟火和弹幕的火光铺满了天空,把黑夜照得如白昼般明亮。烟火的气息弥漫至人里到神社的每个角落,欢腾喝彩的声音无处不在。
神子特意打发了布都和屠自古,说自己有些私人的事要办,随后悄悄地离开了人里最热闹的街道。回想起两个月前的事,再想想弹幕烟花大会的景象,她总是高兴不起来,好像欢快的烟花变了味,沾染上了某种苦涩。
到了目的地,一个偏僻小屋边得小巷中,神子摘下了耳机,靠到巷子的墙上。方圆几里内的声音她都听得清,不过她来这只是为了听两个人的谈话…荷取和雏就坐在这小屋的屋顶上,看着远处闪光的烟花和弹幕。
让神子有些意外的是,她刚来便听到了关于自己的事。
“话说荷取,之前神子找你的时候和你说了些什么吗?”雏问道。这时传来了水声…是茶,荷取的茶,听她手指与杯子的碰撞声,茶杯大概是木制的。
“没什么,只是一些关于雨的事罢了…我们还是接着看烟花吧。”荷取的声音显然有些忧郁。
“那为什么总是在这看烟花呢?明明有更好的地方。”雏说完,便再没有声音了。神子听到杯子里水的摇晃声,但很快水声便平静下来。
“你知道吗?雨水滋润的绿叶和雨水可以做成绿茶,这种茶有种特别的味道。”她说罢,饮下一口茶,“当然,茶都是苦的。”
“这和烟花有什么关系呢?”
神子听到荷取笑了一下,笑得颇为小声,似乎还夹杂了些呜咽。她没再说什么,雏也没再过问。烟花和弹幕的爆炸声占据了一切,烟火光亮下的这个地方却有些苍凉。
“雨是永生的…”一句话把神子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自生命诞生以来,这个世界就有雨。雨的滋润促成了生命的萌发和生长…一切会在雨中消融,旧世界的哀伤会伴随着雨留下,在新生的土壤里融化。”这时烟花的声响掩盖了荷取的声音。神子第一次觉得听声音有些吃力,她最终只从响声中听到了一句迷糊的话。
“雨是永生的…但直冲云霄的烟火能冲淡大雨,哪怕只有那么几刻。”这话说完,烟火便冷却了下去,一切变得安静。此刻神子脑中浮现的不是盛大的宴会,而是那个漂满萤火虫的坟场,到了黎明后,当萤火虫都消散,孤独便会占据那里,直到下一个雨后萤火虫再次出现。
最后的烟花在无尽的黑夜里消失了,一切安静下来,随后荷取和雏下了屋顶。神子叹着凉气,把耳机戴上,悄悄地离开了。
自始至终,没人发现神子在那…
某个时间的尽头后,有人来到了那个无名之丘上的无名墓碑前。那天依旧是雨天,铃兰花在小丘上绽放开来。
一束铃兰被放到了墓碑前,放下花的正是丰聪耳神子。面对着这无名的墓,她思索了很久也没想起墓的主人是谁,直到看到了天上那朦胧的雨。她自嘲般地笑了笑,拔下七星剑,将墓主人的名字重新刻上墓碑。
她花了好长时间才从自己所剩不多的记忆中找到和墓主人的往事,并自言自语起来。
“关于那天的你问过的那个问题…到现在我也没找到答案啊。”她说着,对着墓碑发了很久的呆,直到雨将要停止时,她才离开。
夜里,无名之丘上漫游的萤火虫又一次点亮了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