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泡影》
蒸汽火车停靠在咖啡馆前,宇佐见莲子(うさみれんこ Usami Renko)拉扯黑色大衣跳下车,踉跄几步,混入漫天飞舞的大雪里。
身后的那辆火车,漆黑身面,炭火驱动,只是为了某种旅游景点的噱头而制造。有目的地让人体验怀旧之物,仿佛能从中找到一些蒸汽时代的,对科学初步认识所热忱的幻影。或者就当作一种梦幻而陌生的体验,好像身处童话故事中,游客需要这种东西,在旅游时净化心灵,把自己暂时从现实的无趣繁杂中脱离。
莲子扑到咖啡店的玻璃门上,看到蓝色的open牌子,一推开,拖着雾气进了温暖的咖啡香炉。好像她自己是放入滚烫咖啡的一根勺子,身上西服黑白相间,让咖啡冷了几度,她就能和咖啡一样温暖。
香炉中的人们看向莲子,莲子也看向他们,寻找一位熟悉的身影。看到了,一位穿着紫色长裙洋装的金发少女,那就是莲子最喜欢的梅莉——全名玛艾露贝莉・赫恩(マエリベリー・ハーン Maribel Hearn)。
梅莉此时也看了过来,对莲子的出现很是满意。故事是该这样进行下去的,她们两人在秘封俱乐部的活动也是为了欣赏自己所能编织出的故事。其中自然要有些超自然的力量,这体现在我们对都市传说地点的热衷探索,希望从中发现什么惊奇之事。还有对神秘学一种已然远离却仿佛在身边的,令人欣喜或舒适的认识。
此时的神秘学不太干涉人的生活,不会在重大问题里下判断,却在日常闲聊中存在感很强。像是某种爱好,或者用来展现自己独特性的一种无害花纹。
梅莉在京都大学是学相对性精神学的。她是第二届学生,这算是很年轻的学科了,课程中却很多比较古老的学术内容。这个学科,其实就是在幻觉显得足够「真实」时,利用荣格的集体潜意识理论进行解释的一种妥协。新的现象被发现,总结起来就需要一个范式,这种「找补」贯穿整个科学发展。毕竟数学和科学工具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能保证在描述现实时必真,只是当下可能勉强能用。
身后的理论和统计都会革新,学科的手也会伸得够长,期望自己能够不放过每一个参考对象——几大流派的精神分析学,欧陆哲学,心理学,文学,语言学,叙事学,精神病学,脑科学,史学,民俗学,神秘学,等等等等。它期望它是总踩在浪尖的那颗明珠,新的潮流都从它那里来,以至于看起来简单过时的小专业,也能教出可怕的学生。梅莉喜欢这样的课程安排,加上她自己的「天赋」,被称其中「怪才」也不为过。
在梅莉身边靠墙处,一条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缝隙在慢慢扩大,就如玻璃窗在建筑的异常压力下崩裂。这是梅莉感觉得到的,超脱她的五感,她的「阴阳眼」专门针对这些世界边界上的缝隙。而她每次感知到的内容,都能确实反映到现实中:就是要撞鬼了。
梅莉笑了笑,朝莲子挥手。莲子打点衣领,点了餐,向梅莉要了一口她的咖啡,然后含着勺子拿出手机来点划,仿佛很忙一样。
「莲子你有作业吗?」
「有,不过不是很重要的,我再整理一下到时要发的……很多……课课课,都上不完一样……」
梅莉拿回勺子搅拌咖啡,托起脸,等莲子把送上来的摩卡咖啡和海鲜炒饭吃了喝了一半。然后莲子扣下自己手机,朝梅莉赔笑道:「好了我不忙了,嘿嘿。」
梅莉「噢」的一声,稍微坐直,继续搅拌咖啡。超统一物理学,莲子在学这种听着就很厉害的专业,所以就是这样当大忙人的。挺好,起码还能来赴我的约,我们不至于忘了彼此——只要在临近大考时,我借口和她住在一起,这样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了。
「你中彩票了?」莲子问。「怎么感觉心情那好。」
「什么啊,出来吃饭当然是值得高兴的。而且我不买彩票的呢。」
「我一直觉得,你哪天就会在那些境界的隙间里求到真字了。不一直有那种故事吗,赌虫某天深夜在十字路口作法召鬼,要把腰弯下来,头放在两腿间。这样做他真看到了鬼,求了真字,却没买中。理由自然是他把号码看倒反了……」
「真有意思,不过我应该没有这样对鬼或者钱的追求。」
「但你一直在主动接触哦。可能哪天就偶然泄露天机给你了。」
「那我怕了。」梅莉耸耸肩说。「现在就有个天机,就在这里,会把你牵扯进来,你看。」
莲子转头,一个中年男人走来问她说:「你是Dr.Latency,对吗?」
「啊?嗯,我不是,她才是。不过你也可以认为我是。你是?」
「我是来看您们演出的。」
莲子瞪大眼睛,回望梅莉。梅莉重重点头,站起身来。咖啡店里的许多人也突然站起,像是包围住了莲子,让她也战战兢兢起身。
她低声说:「梅莉,又是你搞的鬼?你别和我说他们也爱看《燕石博物志》。」
「嘿,还真是!」
莲子抿了抿嘴,想翻个白眼又生怕被人看到——我现在是众多视线的交汇点了。
身后的「白金时代」(Platinum Period)咖啡店招牌金字黑底,熠熠生辉。这里不像旧约酒吧那样「糜烂」或者说陈旧,而是有些雷同又相反。相同点在于,这里给人的气息比大城市里咖啡机排成一排、大部分工作由机器代劳、店员沉默寡言训练有素、整体很「商务」的气息还要亲切。人们穿着休闲,店员也像刚从海边回来,刚才柜台前还吵得要死。他们冲泡咖啡都是手动的,你乐意的话可以自己上去冲;讨论的话题随意且杂乱,谁都可以加入说上两句。
相反的点在于,酒是让人沉醉的,咖啡则让人清醒。喝酒放松,喝多了赖在地上;喝咖啡不会这样,只会强制清醒,再到提神效果褪去时才睡意全来。如果喝酒会自我肯定,那喝咖啡会……自我否定?同样的社交场合,有酒和没有酒会产生较大差别;有酒更易吐露心声,那喝咖啡则让人警觉于此。
此时的大众都不怎么说话,仅交头接耳,仿佛在等两头海狮随着音乐开始表演杂技。莲子这下想喝酒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是为了和我们……怪怪的。」
我不会说话了。莲子企图用眼神向梅莉传达什么。梅莉,梅莉,梅莉!
梅莉挥手说:「安心啦,他们当中许多是为我们而来,就一些是恰好在这个时间来了这里,遭遇我们的活动。但他们都可以参与,对吧?」
许多人都点头。
「和旧约酒馆一样,这也是白金时代的保留节目。」梅莉这话是对我说的。她从哪里找来这些奇妙场所?难道幻视者的社会流行程度已经很高了?那不可能,再怎么看这里那里都是偏僻的,网上也没什么风声,只是这附近作为景点每年会有固定数量的游客而已。算是个不急不慢,社会交流程度却意外高的小地方……也确实适合开这样的怀旧咖啡店,还有奇怪人士的集会。
许多人过来了,站或坐得更近。只有莲子梅莉是主角,在清醒条件下这样做有些奇怪,但她们还是和其他人碰着手,就像在旧约酒馆那样。
果然这种事情还是喝酒来做更好吧。一点沉浸感都没有,是说这种类似什么……类似那什么,催眠,还是集体催眠那一类的活动。起码得要催眠一点?酒才能催眠,喝咖啡反而睡不着,没有半梦半醒的状态,怎么体验幻视呢?
莲子转身看了看。
身后的绿漆水泥墙上贴了几张照片,有的很新,有的已经褪色斑驳。照片都是两个人在面对谈话,手抓住对方,就像在做现在我们做的事,只是只有俩俩组合。底下还有这几对「交流者」当时的对话内容,写满很多张纸。粗略一看,内容自然是啥都有,不像聊家常,也不像辩论,更像是摆弄知识地聊到哪里算哪里。这也不是学术知识倾倒,很多时候聊不到点子上,也不卖弄自己素养;而是口头提了一个场合,迅速分析其中饶有意味的点,就到下一个去了。很难判断它有没有道理,一旦死倔的话,则主要侧重于一些「小聪明」,像是意想不到的点,或者耐人寻味的说法。
这就像一个陌生人手里拿了一摞卡片,卡片上每张都写了不同的词,不同的概念。他坐到你对面,就是要拿这些概念和你对聊,在你吃饭、听音乐、通勤,任意一类刚好有空的时候。
这看起来像是在说,包括秘封在内的陌生人只需要对着概念一通乱聊就行。这就是这场活动的全部。但真相绝对不是这样的。这些陌生人可以站在桌子和椅子上,可以扮演谈话的内容,他们自己就能成为一个正在诉说的故事——莲子和梅莉在这样一个咖啡馆里见面,也是为了见面本身,她们都想见到对方,无论聊什么,这构成了故事的充分条件。聊天是作为一项需求根植在人类之间的么?就好像你总在一次畅快交谈后感到由衷的满足,不论精神还是物质身体都像获得营养一般;梅莉对我而言,就是能够最放松地交谈的对象,没有她我不行。
「我们秘封组就是这样的。」莲子说着,把手放梅莉肩上。梅莉回以一个同意的眼神,莲子便为她披上白餐巾,身边的蜡烛摇曳着火光。
身后是一位神职人员,在给她们的婚姻念诵经文。经文内容一般是祝长长久久,歌颂爱情,或者让祂来见证这项神圣契约的达成,婚姻是祂在赋予合法性。婚姻是很重的,莲子和梅莉在现实中不一定结婚,两位女大学生作为密友确实能形影不离,或者相互知根知底,而结婚则有别的意味。做出她们结婚的决定,会使她们的关系比一般好友更近一步,之间做出好友不可能做的事。其他人屏息以待,在宣告完成时就能松一口气,那相当于进入新的阶段了。世上能有多少个这样的情侣呢,这就像在寻找稀有的宝物,但她们关系怎么样是她们的意愿决定的——即便现在的情况已有偏差。
这种偏差是通过「扮演」带起来的。大家都是游客,你是旅游景点的主角。
有人叫停了这次婚礼。是三个从东边远跨沙漠而来的学士,自称在家乡看到了异象,便来这里打探。他们一生只学一件事,三个人加一起是三件事:兵法,书法,活法。
没人在意被打断的婚礼,连梅莉和莲子也都松一口气,她们还没准备好。太突然了。只有还在触碰对方的手稍微划动一点,表示某种挣扎或意犹未尽。
三学士见了一位小女孩,连忙叩拜,诉说自己是如何在梦中看到女孩所能看到的事。而女孩看到的事,如今就在她身后。
身后是一台铁笼子,笼子带了一大排的锁,笼里是一头迟暮的狮子。狮子还咧着嘴,怒目仇视它面前的每一个人;不时打着酒嗝,前右掌里压住一张纸币。我经常梦到它,我很怕。小女孩说。这狮子很凶,但他是自己关的自己,随时能够出来咬我。学士说:这是因为你的父亲是酗酒的赌鬼,他天生要把自己禁闭到死,在赌桌上押宝押到耗尽一切失去控制,远离他是你能做到最好的结果。所以我们要来辅佐你,我们是你未曾设想的。
「还有一则鬼故事是这样的。」一个路人说。「有人养小鬼用血祭,耗了许多自己的血,牺牲了许多家畜,还也许要为村子的各种厄事负责。这一切只为他一个发财的愿望。最终小鬼遂了他意,他获得了数不清的冥币。金纸折成的元宝在他房内堆积如山,还有铺在地上一摞摞,几亿亿面值的天地银行纸币……这时他还没死,亲身体验这样的奇迹,却和死了差不多。」
狮子突然张口吼了一声,把女孩吓到躲在莲子怀里。梅莉也伸出手去安抚她。一位骑士从木椅子上下来,拔出佩剑为莲子和梅莉先后授勋。自发的追随者也是从这里来的,她们被封燕石镇的郡主,为写博物志的事业献上一切,为了荣誉。
「要是有旗帜就好了!」莲子说着带上梅莉巡回一圈。田地都种在桌子的底下,那里日照充足土地肥沃。哨塔大多建在山坡高处,或平坦的地方,像是桌边的突起,还有地上走廊空处。门口附近遭遇了盗贼,这就是不久前柜台所吵的对象;现在门前流了血,是骑士追上去砍了一刀,加上盗贼自己脚踩到拒马……有血就能一直追,最后一定能追到。
最后定下来,旗帜是一只紫色的眼睛。量产了旗帜就能到处挂了。
身后一面面眼睛旗帜死盯所有人看。所有的秘密都在这里铺开晒干,像失去活力的咸鱼,又像受潮后需要晒干的火药。在店内角落每一箱空瓶子里,人们开始藏起私自获得的违禁品——直到下一次冲突爆发,无论是不是为了秘封组长存。尽管所有人都喜欢秘封组,但眼睛的魄力驱使人们顺从,又可能在哪天被自己的影子吞噬。
事实上影子已经在这样做。错综复杂的空间成为它们的围猎场。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影子,而影子防不胜防;不时有人变心,成立新的组织,与上一个刀枪相向。从桌子底部的暗面、天花板灯光死角、爬满爬虫的缝隙、塑料包装袋和机器之间,一些影子已成军团,正在脱离一切控制。
它们最终还会在完美的秘封组面前臣服的,或强行被压制回去,烧成咖啡豆来研磨,由秘封吞噬它们。
身后人类的时代活在人造的世界中,留下人造的痕迹。这一切的转变就像写满概念的一摞纸被抛至空中,每个人都只有他以他自己身份活着的那一段经历,却同时能听到所有人的声音。同时能听到所有时代的某种概念。压抑的低吟就像沉闷的钟声,永远只会以微微震颤的形式传达出去。
一发阴影火箭击中了天花板,炸出一个洞。其上是黑夜与满天的星星,仿佛咖啡的自洽小世界被削去一角,露出外面的星丛背景。
梅莉脱下代表贤者的长袍,她一直都不是妖怪,而是一位好奇地问所有裂缝由来的小女孩。
「梅莉,你才比我知道裂缝的事。」
「那,裂缝外面的事呢?我想知道现在的时间,人类和一切人类的造物还在不在。」
莲子满口答应,说「好看我的」,直到笑容僵在她望向漫天繁星的那一瞬。
夜空依旧繁华,所有历史都将被记载在光的永恒旅行中,无论残留的还剩多少。而有一股没来由的刺痛,摩擦她的脚底。
「这是一亿三千五百万年后的夜空。」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