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为了便于和其他辟谷服气的仙人一样,能朝饮甘露,晚服云霞,丰聪耳等一众幻想乡的道教仙人,也让她们自己所开辟的仙界永远处于云雾缭绕且花香四溢的状态。
不过,今日那依旧不似人间景象的云霞中,好像又比往常更多出了几分烟火的气息。
伙房处隐隐传来木柴燃烧的响动,几缕白烟从烟囱飘出,混入云霞当中,也正是那相比于花香要更为呛人的烟气来源。
但这并非是被仙人们从村子里收为杂役的道法学徒们在开火做饭,而是作为仙人一员的霍青娥在伙房里掌勺。
虽说青娥不论是在人或妖之间的闲言碎语中,还是在白纸黑字的口授里,都有着让人下意识敬而远之的邪仙名号,但仙人终归是仙人,无论妆容还是言谈气氛,都多少带着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然而今日她在伙房中的模样,却如做饭是的寻常妇人那般,束起蓝发,捋起袖子,拿着个铁勺在柴火灶上搅动着大锅,乍一看还真会让人觉得是个贤惠人家,不过,哪怕隔着从锅里泛起的迷蒙水汽,所能看到的那仿佛从未从青娥嘴角落下的从容笑意,外加双目和眉梢带着的从容神采,还是会让人发觉她确实是往平日里那位让人捉摸不定的穿墙邪仙——因而担忧她到底是不是在做饭,而非在做些其它让人不由得顾忌的术法。
毕竟仙人可以不食五谷,生火做饭完全是不必要的行为,亲自下厨更是不可思议。
可彻底断绝口腹之欲,即便对得道之人而言也并非易事,加之青娥本就不热衷于断绝欲念,因而伙房里此刻的景致,倒也因为是“青娥在掌勺”而多了几分合理。
不过她今日亲自下厨烹煮,为的却也不单单是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那么简单。
大锅清水在灶上煮沸,灶台上的几个盘子则堆满了白如珠玉的团子,备好的元宵,早已准备下锅。
元宵佳节,尽管幻想乡的节庆遵循外界日本的历法,早已在阳历的一月十五度过了合乎本土氛围的元宵节,但出于文化缘故,这里的元宵节更近似独属佛教的节日,所以作为大陆仙人的青娥,便选择在十来天后,按照太阴历法在神灵庙与诸位仙人张罗下更合乎道教文化的“天官节”。
当然,说是张罗,实际内容其实也只准备了“吃元宵”这一项内容而已,不过,仅仅是日期的差别,便也让丰聪耳等人接受了这“道教元宵节”的说法。
“好了,芳香,不用吹气啦。”
看着翻腾的水面,青娥撩拨开扑面的滚烫雾气,向着身侧轻声叮嘱了一句。
而用看着就让人觉得费劲的姿势,弯腰对着灶洞的芳香,却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仍旧鼓起苍白中带着一点青紫的腮帮子,一口又一口地对着木柴上的火苗呼出一口又一口干燥的阴风。
“呼——呼——呼——”
每一次吹息都让从额前垂到鼻头的黄符被掀起,若是火势再大点,略微窜出灶洞,恐怕是会将其直接引燃。
“咚!”
直到青娥用铁勺轻轻敲打了一下芳香的脑袋,发出铁石碰撞般的声响,后者方才察觉到青娥的动静,瞪圆了眼睛,呆望着对方并僵硬的直起身子。
“不用吹风了嘛——青娥——”
芳香慢悠悠地拖着长调,却又有些呆板地发问,而青娥则举起勺含笑点点头,随即道:
“好啦,去和太子她们等着吧,马上就能吃到了哦。”
“好——耶——”
僵硬的语调依旧难掩欢快的情绪与动作,芳香抬起手来僵硬地蹦跳着离开了伙房后,青娥也将垒起的元宵拨入滚水,不溅起一丝烫人的水花便铺满了水面,元宵伴随沸腾的涌流上下起舞,好似一颗颗明月落入汪洋,而从表面散落入水中的面粉,也很快把水的颜色变成了略带浑浊的浅白。
熟粉的香味掩盖了灶中木材燃烧的气味飘散开来,青娥将锅子盖上,片刻后又再次拿起,好比仙人洒下草籽便能落地生花,锅中的元宵也在短短的时间里变成了煮开后的模样,外层的表皮带着些许通透以及肉眼可见的柔软与韧性,彼此拥挤着却又能被翻滚的白汤分开,之间毫无黏连的感觉。
青娥看着掌勺的成果,满意地笑了笑,随后备好了碗筷与托盘,将锅里的元宵均匀盛出,摆在托盘上,留下一路从碗中散出的热气与淡香,敲开众仙人平日里集会的房间便道:
“各位,来趁热吃吧。”
元宵分到了神灵庙成员们的面前,或是出于对节庆餐点的礼数,或是单纯出于好奇,除了低不下头也拿不起碗的芳香,其余的众人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拿起勺筷享用这异国的食物,而是各自对其端详了起来。
“有点像是把麻薯或者水馒头直接放在锅里煮……”
“我以为和赏月团子一样直接吃呢,原来是年糕汤一类的食物啊?”
屠自古与布都分别给出了各自的评价,而神子则手捧汤碗,沿着边缘尝了口清淡的元宵汤。
“任何地方的新年节庆,似乎都爱这种圆润雪白温暖糕点呢。”“
接着,则向青娥一边道谢一边邀其入座:
“辛苦你了,青娥,一起入座用餐吧,上元天官节,望天官赐福。”
语毕,神子又抬头望向了门外,此时仙界依旧是白日太阳高照的景色,思索片刻后,她招手拨开云霞,又翻手掩去日轮,白日瞬间化作夜晚,十五特有的圆月攀上夜空,仙界池内的莲花也随之绽放,在月光下泛着花灯似的幽光。
“不知为何,总觉得应当配上月夜才能更好地享用这种食物。”
闻此说辞,青娥也是掩面一笑:
“不愧是太子,元宵佳节,自是配上明月花灯才更有氛围。”
月光照进屋内,众人也在仙界微寒的元宵夜里,享用起了仍旧带着几分滚烫的食物。
“我开动了。”
饭前礼仪一致地从几人口中说出,勺或筷也将第一口元宵送到了几人的唇前,尽管各自的体质根本不用担心被烫伤,但她们依旧如走流程那般轻轻吹凉了几下。
而当她们各自咬破元宵口味一致的外皮后,不同的内馅也给她们不同的体验——
“口感绵密而且甘甜……这个是枣泥对吧?”
“清脆又香味十足,花生碎么?”
神子与屠自古都尝出了馅料原材料,出乎预料新奇美味体验也让两位不由得喜上眉梢,而非之前那样因为觉得是节庆仪式而略带拘谨。
“好吃哦——白白的——圆乎乎的——像是墓地里那些灵一样——”
“我吃到了黑芝麻,果然经典馅料永远吃不腻啊。”
青娥则在用餐的同时,用勺子给手脚不灵便的芳香喂食,尽管僵尸不能接触糯米,但是做成熟食的话,适当适量便不会给身体带来什么损害。
不过此刻人们也注意到,平日里最为喧哗的布都却在这时候居然一言不发。
但准确来说,她是“暂时说不了话”。
只见布都嘴巴先是缩成了一个紧皱的小口,然后整个脸从脖子根开始逐渐变红,随后她捂着嘴巴,瞪大双眼像是在房间里搜寻着什么,但很快就飞奔着跑向了伙房。
“布、布都?你去做什么?”
连回话的功夫都没有,布都眨眼间便无视了呼喊她的神子,只留下极快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而青娥则是看向了布都的勺子,里面剩下的半颗元宵,正往外流出红黑色的酱料。
“啊,她吃到的是山西老陈醋配辣酱的元宵哦,我老家的新口味,试着做了下。”
接着,她伸着脖子朝着此刻正在伙房不断给自己灌水的布都问道:
“怎么样,好吃吗布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