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图书馆外面,有一个永远摇荡不定的世界,一个由火花、疾风、湍流组成的世界。在那里,欢乐、悲伤、愤恨、幸福百千齐作。借着神圣的感情激发,人们用灵魂感受周遭,以刻骨铭心的方式雕刻自己。帕秋莉·诺蕾姬领悟到,那个世界永远与自己无缘。她被允许拥有的,只有这图书馆中永恒不变的宁静。”
她注视着大开本书页上的字迹,拿起笔饱蘸浓墨在整张纸上用力涂抹“求不得苦”。纤细的笔在最后一划的时候应声折断,她便顺手将其抛掷在地上。然后她看着变得脏污的书页,以手指轻触眼角,在默然降临的寂静中等待。秒针滴答滴答地转过了九又八分之三圈。她期待着这放逐的事实给予她刻骨铭心的烧灼,期待在这情绪化行为的表演中能体会到她所陌生的锥心苦痛,但泪水从未流下,一如往常,一如那逝去的一百三十八年。
“那么这就是我的命运。”她低声道。
“帕琪要离开大图书馆吗?”蕾米莉亚从漫画书里抬起头来,扮出一脸震惊的模样。
若不是帕秋莉,或许任何人都会相信那是单纯的惊愕吧。但帕秋莉见过从前的蕾米。在蕾米用能力的大半为代价将咲夜锁闭在自己身边,选择放弃夜之王的威严享受天真无邪的生活之前,帕秋莉就已经是蕾米的挚友了。因而,帕秋莉能注意到蕾米莉亚手中的漫画和她阅读的进度不符,也能注意到蕾米来大图书馆的频率在最近增加了三倍。这是蕾米莉亚的温柔,对此帕秋莉心知肚明。在自己离开之前,总要完成告别的仪式。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入手。说服蕾米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孩童般固执的她对任何事物都不会轻易放手。
自然,帕秋莉是不会嘲笑蕾米莉亚的孩子气的,她一直认为那是蕾米莉亚付出代价之后应得的幸福。但是,或许正因如此,她才需要离开。
“在图书馆里,我无法创造出新的魔法。”白发的魔女请咲夜添上了红茶。在这离别前最后的时光里,她仍希望给挚友留下一如往常的回忆。是啊,她们一直都是这样相处的——在这静谧的图书馆中相对安坐,从蕾米莉亚将帕秋莉置于自己的庇护下的那一日开始就是如此。百年间桌旁的两人改变颇多,唯独这形式被一直保留。
“你还记得巴瓦鲁吗?蕾米?”
在两重意义上,一切都始于恒星的光芒。若不是见到划破夜空的星光洪流,或许帕秋莉还不会开始遍数自己度过的岁月。但那星光、金发和那人类瞳孔中透露出的纯粹的渴望,都能唤起另一个回忆,让她想起自己的起点,想起向天空高举的那双手中迸射而出的阳光。
极限火花并不是复杂的魔法,既不精巧,也不优雅。但那毕竟是人类的魔法,是在人的手中被创造、完成、展现而出的魔法,像初生的婴儿一般惹人怜爱而饱蕴着希望,清澈无比地表露着雾雨魔理沙这个人类灵魂的色彩。
自己上一次创造出一个崭新魔法是什么时候呢?一个不是七曜元素简单排列组合而成,仅仅简单从大图书馆的知识中挖掘出来的魔法,而是真正由自己的渴望凝结而成的魔法?
在帕秋莉·诺蕾姬人生的第一百二十一年时,她踏入了幻想乡,第一次见到那尚且青涩的星之魔法使。她从未吐露出自己那一刻微弱的动摇,但她确实有一瞬同意,那不成熟的人类比自己更接近一个魔法使应有的模样。
鲜少有人知道皇家烈焰并非帕秋莉所独创,就像同样鲜少有人知道帕秋莉曾经身为人类一样——就连那著名的《幻想乡缘起》也将她误记为天生而纯粹的魔法使。成为完全的魔法使之前的那段时光,是帕秋莉为之骄傲而珍重一生的宝物。但她还是无意识地将其隐瞒,其中的缘由长久以来连她自己也无从知晓。
她是在教会的孤儿院出生长大的孩子。管教孩子们的修女喜好园艺却又负担不起这份爱好,于是靠阅读园艺书权做代替。她对植物的爱好也多少投射到了孩子们身上。莉莉、或者说百合花这类常见的名字很快就被大孩子们瓜分殆尽了,于是有着一头黯淡紫色头发的病恹恹女孩便被取了个广藿香的怪名字——这就是帕秋莉。
天生的病弱把她束缚在房间里,别的孩子习以为常的嬉戏打闹对她来说不过是窗中的风景。人类通常先通过身边鲜活的旁人认知世界,但帕秋莉拥有的只有书本和修女讲述的乏味教条。和充满变化与感情的人世比起来,这幼小的女孩先接触到了人们假想的,由难分彼此的教条与道德构筑的永恒神国,并将其毫无保留地信以为真。
第一个真正接触帕秋莉的人类是魔法使巴瓦鲁。为了某个目的伪装成医生巡游四方的她偶然来到这个孤儿院时,对这个被拘束在狭小空间中的少女心生同情。她秘密地用魔法缓解了帕秋莉身体上的病痛,用更简单的方式减轻了她心灵上的阴霾——当帕秋莉随着巴瓦鲁的指引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微弱却清晰的脉搏时,她在巴瓦鲁金绿色的瞳孔中看见了鼓励与热情,从而信任了自己确实拥有生命。
在那个对魔法使们无比残忍的时代,以魔法使为职业行走世间的人类多少需要一些伪装。巴瓦鲁没有想到,仅凭一次的治疗,帕秋莉就凭着天赋窥破了她的秘密而踏入了魔法的大门。为了保护二人染指魔法的秘密不被泄露,也为了终于能找到同伴摆脱孤独的那份喜悦,巴瓦鲁带走了帕秋莉,让这个聪颖的小女孩成为了自己魔法的学徒。
“你的世界不应该如此狭小。去往更广阔的世界吧。你还有久远的未来,思考你的愿望,选定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然后编织你自己的命运吧。你的愿望终有一日会实现。”
随着这句话,阳光照进了窗的这一侧。那金色的发丝从此被镌刻成柔和的肖像,在古旧箴言堆积起来的心灵中,留下了未干而鲜明的印迹。
她们既是师徒,是旅伴,也是朋友。彼时尚且年幼的帕秋莉以为自己不过是单方面接受着巴瓦鲁的善意,却不知与生俱来的那份沉默恬静让她自己成为了绝好的倾听者。魔法里最初的元素只有地水火风四种,但魔法使们发现四种元素之间无法构成相生相克的循环,于是在地中划分出了金和土重新分类成了五种……这样的闲聊帕秋莉也认认真真一字不漏地记住,过了许久才发现那其实是巴瓦鲁夸耀自己魔法的胡诌。但这样的插曲并未丝毫减损帕秋莉对巴瓦鲁的敬佩。巴瓦鲁的魔法是太阳,是在五行之外的第六元素。魔法会反映灵魂的色彩,而完成魔法的诀窍则是渴望和热忱……尽管那些其实只是巴瓦鲁个人的诀窍,但她毫无保留地讲出的内容的确是她的真实。
很快,帕秋莉就知晓了巴瓦鲁的身世,她旅行的缘由,乃至她的愿望。她是国王的末女,因为误入了禁忌的大图书馆被魔法所引诱,也因染指魔法而被秘密地放逐。那大图书馆中的知识无比诱人,她却不知这图书馆是为了让知识不被阅读才被建立的书籍的墓地。帕秋莉还记得巴瓦鲁的义愤填膺——图书馆不应是这样,知识就应该为了被知晓而存在,美的事物应该保持着她们美的模样而永久存在下去。魔法亦然如此,魔法应该光明正大地存在于世间,应该毫无束缚地发挥它的光亮!
那就是巴瓦鲁的愿望,无比纯真的一个愿望——她想要让救下了帕秋莉的魔法不再是禁忌,在二人的旅途中,她们一直在寻求一个方法让世人承认魔法。
当巴瓦鲁的家族派来的骑士找到二人时,她们一度以为自己最终找到了答案。在那个王国里盘踞着一个恶魔,一个操弄命运的唤作蕾米莉亚·斯卡雷特的吸血鬼。这个强大的妖怪近乎等同于悲惨的命运本身,以其强大而可憎的力量咒诅着整个王国。
巴瓦鲁有一个尚未完成的魔法,那是将她的愿望,将她出身王族的骄傲和崇高毫无保留展现的魔法。巴瓦鲁将其称为“皇家烈焰”,在其中灌注了重新获得家族承认的期待。对吸血鬼而言,那魔法正是天敌。
若能以此将那吸血鬼退治,那魔法终究能够获得承认吧。在临战的夜晚,从巴瓦鲁的眼中放射出的兴奋和自信,让帕秋莉丝毫未曾怀疑她的愿望能够实现。但结果终究是事与愿违。并不是她的魔法失败了——无论是她高举的双手中放出的光芒,还是呼唤皇家烈焰的高亢声音,都让帕秋莉确信她在那一击中灌注了她最热切的渴望。但她甚至来不及用只言片语说出她的喜悦。吸血鬼被打败时,骑士手中的长剑随即无情地贯穿了巴瓦鲁毫无防备的身体。
一百年以后帕秋莉翻阅自己当时的日记时,她仍会从自己留下的古旧笔记中感受到跨越时光而来的空虚,惊觉自己尚未得到答案便被抛入命运中随波逐流。记录中百年前的她想过死亡——并非是那种偶发的冲动,也并非是因为一时的茫然,而是漫长地咀嚼着生命。自我了断是对生命的亵渎,是将要落入地狱的罪行——过去修女用呆板声音讲出的教条,混进那为数众多的她一度坚信不疑的事物,靠着惯性维持着她的生存。但那些坚信不疑早已动摇,随着太阳魔女的殷红鲜血真实地崩塌了。
也就是在那时她接受了蕾米莉亚的庇护。那一夜,所有人都以为吸血鬼已葬身于皇家烈焰神圣纯粹的光芒之中,因而对那疯狂的攻击也无人能及时做出反应。但吸血鬼放过了帕秋莉,不但如此,带着不明缘由的憎恨,她还代替帕秋莉完成了复仇。巴瓦鲁的生身父母用卑劣的欺骗夺去了巴瓦鲁的生命,而蕾米莉亚的报复则倾覆了这整个王国。一只妖怪本不应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在许久之后,蕾米莉亚才透露,这个王国的命运早已因为统治者而岌岌可危了,她所做的只不过是蝴蝶的一次振翅,便将一切引向了短暂而剧烈的动乱。
对吸血鬼动机的疑惑分去了帕秋莉的注意力,让她从无止境的自我怀疑中得到解放。帕秋莉向蕾米莉亚献出了某种忠诚。其原因里畏惧占少数,好奇心稍多一些,但决定性的原因还是故纸堆所留下的惯性——在那些教条中帕秋莉寻不到知恩不报的理由。这恩情并不仅仅是蕾米代替她完成了复仇。尽管对蕾米莉亚而言,大图书馆并无多少有趣之处,允许帕秋莉在此栖身更算不得什么好意,但显然帕秋莉本人将大图书馆视作了一份过于珍贵的礼物。
进入大图书馆时,帕秋莉仍感到心中有所愧疚。这是巴瓦鲁童年所在的地方,是她终其一生想要重回,想要抵达之处。比起光辉灿烂的她,柔弱的自己似乎还不够格成为大图书馆的主人。她对此处的渴望并不像巴瓦鲁那样强烈,或许更多的是隔膜。若不是因为大图书馆让巴瓦鲁走上了魔法使的道路,或许她现在仍然在这座曾经轩峻壮丽的城堡中作为公主幸福地生活着——这样的想法不时萦绕于心。帕秋莉并未发觉,巴瓦鲁未曾成为魔法使的这个所谓幸福的假想未来中,并没有自己获救的机会。
但是,遗愿仍然占据着相当大的重量。逝者已矣,大图书馆的价值在此刻也只有自己能理解。况且图书馆中或许存在答案。于是,就像她在一百年后意识到的那样,她在茫洋的不安中踏入了自己的命运,为了寻求答案,也为了不让太阳的余光褪色,她还是成为了大图书馆的主人,和千百万的书籍建立了联系,冠以知识之名成为了完全而纯粹的魔法使。
人类的帕秋莉消失了,魔女帕秋莉·诺蕾姬在图书馆中诞生了。而这座被血迹斑斑点点染作红色的城堡,随着覆灭的王国一同迎来了被埋没与遗忘的命运,甚至历史本身也不再将其记载。
在大图书馆对自己的记录中,接下来的二十年仿若一日。帕秋莉阅读、思考,品味着变得仿若无限般漫长的时间。并且,一点点地去接近吸血鬼的心灵。对如今这种生活,帕秋莉并没有怨言。代替了巴瓦鲁得到图书馆的现在,还需要提出什么样的怨言呢?况且其他的方面也没有什么不便。现今以大图书馆的魔力为食的魔女甚至不再需要饮食和睡眠,更没有什么带着恶意的人会破坏这一方安宁。不过,她仍然想要答案,想要窥破那些崩塌的教条形成的怀疑的阴云,也想要了解吸血鬼代替自己复仇的缘由。她隐约感觉到,或许这两个问题正是殊途同归。对于前者,她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找到了数量远胜从前的新教条——多到足以修补那些破损的部分,足以让她一时忘却怀疑而免除无结果求索的苦痛。而对于后者,十年之后她才在大图书馆的藏书中找到了一个可能合乎逻辑的答案——遥远东方的鬼族会欢喜于前来正大光明退治自己的人类,而极端厌憎谎言与欺骗。或许吸血鬼和鬼的差别并没有那么大?或许蕾米莉亚也怀着同样的想法,因而才因为珍视巴瓦鲁而厌憎骗取她生命的宵小之辈?帕秋莉偷偷向蕾米投掷过炒豆子——当然是相当熟识之后,而吸血鬼如她所料地被炒豆子灼伤了。
但这样简单的答案不过是暂时的满足。当她从这临时的快慰中清醒过来时,她明白这般答案不过是一种敷衍。她并没有忘记自己一度倾颓的精神世界,那份记忆在她对书本完美无缺的信任上留下了小而深的破坏。凭着直觉她明白,这被重建起来的砂上楼阁需要某种不同于书本的事物才能够稳固。在这种时候,她常常会无法抑制地陷入对巴瓦鲁长久的追忆中去,短则数小时长则数日地,以枯干的双眼对着同一页书而不翻动丝毫。对逝者的渴望是空虚的,但和巴瓦鲁旅行交谈的幸福记忆给了她提示。毕竟,现今的她也并非孤身一人。
吸血鬼总是在日落时刻悄无声息地离去,在日出之时以疲惫不堪的动作归来。偶尔她也会在图书馆大门前徘徊,投来枯槁而冰冷的视线,却并不踏入半步。但帕秋莉知道这吸血鬼懂得人类的语言。
她从黄昏时分便做好了准备。不论是书籍还是记忆,都告诫帕秋莉应该信任言语。于是她走出了大图书馆,注视着吸血鬼沉睡的面容等待她醒来。在太阳缓慢沉没的寂静中,图书馆角落的书籍在她头脑中又被翻阅了数次,模拟出各种对话的结果。但那些假想全部落空了。当蕾米莉亚随着升起的新月一同起身时,她用赤红的双眼凝视着帕秋莉,随即用了无生气的声调吐露了一个词语。
“皇家烈焰。”
帕秋莉迟了一刻才意识到,吸血鬼在向自己要求死亡。是的,她能使出这个魔法,巴瓦鲁在记忆中留下的面影加上身为魔女的魔力,已经足够复现那一夜的光芒。对自我了断的念头她已经不再陌生,她深知这个行为本身只是一个最后的确定,甚至也未必带着那种强烈到疼痛的绝望。只是她不明白吸血鬼为何这样请求。但在她发问之前,吸血鬼便仿佛很无趣地移开了视线。
“你不愿杀死我呢。”她这么说着,搂住了帕秋莉的肩膀,“但却不厌恶这样做……?”
对吸血,她的确没有太多的抗拒。事后想起这件事时,她仍然不免对自己那一刻的淡漠感到些许惊讶。她把自己的奉献归因为感恩的一部分,并在之后也贯彻了这种奉献。尽管她患有贫血,但失去这点血液早已无法威胁魔女的生命。和这一整座图书馆相比,回应拥抱、用同样的方式触摸对方的身躯这些算得了什么呢?
这种堪称温驯的服从,让蕾米莉亚和帕秋莉之间出现了一种奇妙的默契。蕾米莉亚依然在日落时离去,在日出时归来,在大部分白天沉睡而在大部分夜晚外出,留给帕秋莉安宁而漫长的阅读时间。但时不时——通常是吸血鬼力量最弱的朔日——她会向帕秋莉索取别的东西。血液,或是拥抱,亦或是更进一步的触碰。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们仿佛在遵照从未立下的约定,总是沉默着以肢体代替声带编织言语。帕秋莉并不非常明白这样做的意义,但她能猜到蕾米莉亚从中获得了某种慰藉,于是也乐于担任这个角色。渐渐地,蕾米莉亚待在大图书馆的时间变多了。在数十年、数百年寂寞着的书本围绕下,她们在甜蜜温柔的黑暗中相对而坐,帕秋莉借着魔法的微光阅读书本,而蕾米莉亚在读着帕秋莉。
然后,在一个满月的夜晚,蕾米莉亚长久地注视着月光笼罩下的帕秋莉,以游丝般的声音如是呢喃:“你会消失吗?”
帕秋莉投去疑惑的目光,而蕾米莉亚回答道:“口述的言语是拥有魔力的。现在我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了。”
那一天,蕾米莉亚第一次向帕秋莉发问。随后的三年当中,帕秋莉渐渐了解了蕾米莉亚究竟是怎样的妖怪,也了解了她的愿望。巴瓦鲁的理解并没有错,她的确是悲惨命运本身的具现,也的确能如呼吸般轻易地扭曲周遭的命运使之落入深渊。她是无数生者面对不幸命运发出的憎恨不平之声中诞生的妖怪。因为邪恶而被塑造为恶魔,为了能被击败而成为吸血鬼被赋予诸多弱点放逐在阳光、流水的圣洁世界之外,用罪恶的鲜血的色泽涂抹上名字。唯一弄错的只是因果。并非是蕾米莉亚诞生而给予周围悲惨的命运,而是在千百万人对悲惨命运的咒诅中诞生了她。但就像造出她的人们厌憎悲惨的命运一样,从这些人的灵魂中诞生的蕾米莉亚自身的人格,也同样厌憎自己作为妖怪只能施放痛苦的宿命。
“帕琪,你明白吗?你一定明白的。美丽的事物应该永久保持着它们美丽的模样存在下去。它们是不该被破坏,不该被粉碎的。无生命的物质尚且如此,拥有生命的灵魂更应当如此。鸟应该飞翔不应该在笼中,花应该盛放不应该被折下,纯洁的灵魂应该永恒地保持澄澈不应该被苦痛染污,你一定明白的!造出我的幻想中描述着天国和地狱,那为何要让我来将天国的居民投入地狱呢?”
在她带着狂热的言语中,帕秋莉看到了答案。蕾米莉亚在憎恨着让巴瓦鲁遭受悲惨命运的自己,也憎恨着造出自己的幻想本身,憎恨着真正操纵着命运的人类们。她的渴望遍染着深红,却和记忆中的金色同样鲜明,同样强烈。强烈到她不禁自问,巴瓦鲁死去的夜晚,本应复仇的自己心中的愤怒、悲伤和怨恨究竟去向了何方。
但是她要如何回答呢?大图书馆的书籍仅仅告诉自己,所谓妖怪正是这样,以诞生之处的幻想写定一生的准则。有时候她也感受到莫名的恐惧——若是厄运的恶魔的束缚便是如此,那大图书馆的魔女又以怎样的束缚作为代价才换取了现在永久的生命?
无论如何,她回答着蕾米莉亚的问题。大图书馆中总能找到答案,只不过不总是能令人信服。她总是这样说:“是啊,在辰的方向的末端,在寅的方向的中间……那里的书能给出解答。”这是为了给自己的话语增添一份可信度。通常这样蕾米就能够满意——又或许只是“终止了提问”。在某些时候,蕾米会质疑书本的答案是否正确。在那时,帕秋莉会这样回答:“书中记载的都是正确的”。
借着这自鸣琴一般的模仿,她发觉自己在蕾米莉亚眼中成为了某种贤者,成为了一切答案的参照。她已经发现,仅仅是问答这个行为本身或许就能减轻蕾米的痛苦。但是她也隐约察觉到这不过是应付。在满足蕾米莉亚的同时,她逐渐因为这不对等的虚伪而困惑。她是索引,是复述,精准地选择出知识并将其讲述,但她真的百分百确信自己所说出的答案吗?在这种时候帕秋莉开始怨恨大图书馆本身。但她仍然复述着,复述书中的演剧。即便是复述也具备某种价值。但那些火花、疾风、湍流是什么?被言辞所提到的,在演剧中以文字展现的东西,那些被她作为药物吐露给蕾米莉亚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八十年过去了,时代飞速前进着。甚至连幻想的疆域本身也开始消失,妖怪和魔女的概念本身都渐渐化为虚无。唯独在这被遗忘的废墟中,时光仿佛停止了运转。长久的相互陪伴早已让她们成为了密友。为了让蕾米欢喜,帕秋莉用魔法重塑了整座血染的城堡,将其重建成了漂亮的洋馆——这不难,不过是个仅用水银和硫磺就能完成的简单魔法。她们在图书馆中开着茶会,在无言的对视中呼吸着了无希望的幸福。偶尔她们也做短途的旅行,但所遇到的大多不值一提。
或许,这样逐渐变得透明,被遗忘着消逝是最好的结局吧。
但蕾米莉亚凭借自己实现了愿望。当蕾米莉亚找到那个能操纵时间的女孩时,她由衷地为蕾米感到欣喜。那是一个诡计,是蕾米莉亚对造就己身幻想的欺骗。在世人的认知里,永远被恶魔所奴役大概是最为悲惨不过的命运,而操弄命运的她将这样的厄运给予了一个女孩,从而拯救了她因超常的能力被世人敌视的生命。
在十六夜的月光照耀下,蕾米莉亚怀中拥抱着那年轻的人类女孩,流着泪水欢笑的模样,帕秋莉永远也不会忘记。无论如何,蕾米莉亚因为她的感情而获得了回报,从吸血鬼的宿命中解放了出来。仅仅如此便能让帕秋莉感到快慰。
稀世的能力应该能被施展,对宿命的抗争应该得到回报,美丽的事物,应该保持着它们永久的美丽。被蕾米莉亚取名为十六夜咲夜的这个孩子,也应该有属于她的居所。帕秋莉想起一个地方,那是在大图书馆的角落中记载的永远的摇篮,一个被遗忘者的乐园。要去往那里需要长久的准备,但这个好不容易被拯救的孩子应该享有幸福,从自身宿命中的蕾米也应该享有幸福。
“蕾米,我们去幻想乡吧。”
然后,在帕秋莉一百二十一岁的时候,她们成功了。
大图书馆变得热闹了。十六夜咲夜完美地担任着女仆的工作,蕾米则在二人的茶会上吃吃地笑着,宣言要变得可爱成为小孩子。对那份看起来有点幼稚的天真,帕秋莉付之一笑。任何和蕾米莉亚在那漫长的寂寞中相处了八十年的人,都不可能嘲笑蕾米此刻来之不易的欢欣。
形形色色的人进出着红魔馆,带着欢笑送进新鲜的空气。那些总是一脸傻乎乎而喜气洋洋的妖精女仆之间,甚至滋生出了绯闻和八卦——当帕秋莉从新召唤的司书使魔口中听到这些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久以来凝固一般处在暗影中的图书馆本身也变得灯火通明,仿佛要一扫千百年的寂寞换上华装。
在这时候帕秋莉才惊异地发现,年逾百岁的自己真正交流过的,竟只有巴瓦鲁和蕾米莉亚两人。就连百年的友人在访问大图书馆进行例行的茶会时,也向她发出了“到图书馆外走走”的邀请。
是啊,为什么不呢?既然蕾米莉亚都获得了幸福?况且,她还看到了更加令她心神摇荡的事物。在那个黑乎乎而不起眼的人类手中迸发的星光,跨越百年重新向帕秋莉诉说着何为对魔法的热忱。
做些新的事吧,帕秋莉对自己说。她顺应着蕾米层出不穷的新想法,帮她制造出红雾,协助她登上明月。在蕾米玩累的时候,即便不合时令她也举办着节分祭典。大图书馆也收藏了新的书籍。借着其中记载的知识,她将七曜的元素重新排列组合,戏仿着造出新的魔法。但是,这些都不够。不过是小打小闹。极限火花提醒着她的起点。自己的愿望是什么?自己最核心的感情又是什么?在漫长的时光中这个问题一直被遗忘,现今终于有机会被重新想起。要如何才能完成这个崭新的,映出自己灵魂颜色的魔法?她还记得皇家烈焰的光辉,记得巴瓦鲁所指点的秘诀——那是热忱和渴望。但热忱和渴望又是什么?
尚未和广泛的人所接触之前,她还未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天生有多么淡漠。但在现在,当她见过了幻想乡中诸多的人类和妖怪时,她隐约察觉的事实如今再也无法掩藏。
帕秋莉开始访寻自己的过去。在图书馆的角落她发现了名为《帕秋莉·诺蕾姬》的书本。帕秋莉已经许久未曾执笔书写日记了,但大图书馆仍忠实地记录着自己。就像心脏无需意识支配仍忠实地跳动着那样,大图书馆无需帕秋莉亲手书写也在记录着她的一生。她一页页翻阅过去,惊讶于自己竟然几乎感觉不到痛楚地忍耐了百年的孤独,惊讶于自己何等平静地接受了巴瓦鲁的死亡。她发现了自己的异常,发现了本应是常识的丰富感情的世界。随后,她理解了和蕾米独处的八十年间,蕾米献给自己和向自己索求的究竟是什么。
要如何才能重获感情?要如何才能在自己心中挖掘出喜怒哀乐的火花?在她找到答案之前,她便遇到了新的问题。魔法使对赖以生存的魔力再敏感不过。无需细数那些由紫色化为苍白的发丝,帕秋莉也清楚自己和大图书馆之间的联系正一天天薄弱下去。她小心地将白色的发丝藏在紫发下面,分出精力探寻自己成为魔法使的奥秘。古旧的唐伞、古琴和琵琶给了她提示。蕾米莉亚为挚友对摇滚乐队突如其来的兴趣欣喜不已——“那个家里蹲终于有了书以外的兴趣了!”她用稚气的声音毫不掩饰地大声宣扬自己的欢快,用孩童特有的无止境的热情替帕秋莉张罗好了一切。但帕秋莉对喧嚣嘈杂的新锐乐曲丝毫看不上眼,只是想观察那梦幻的打击乐手而已。在头疼耳鸣的折磨下竭力集中了数小时的注意力后,帕秋莉终于确证了她从书中得到的猜想。那太鼓之于堀川雷鼓,正如同这座图书馆之于她本人。如此古老,几乎存在了永恒一般漫长的时间,又在数百年间被人类那样彻底地遗忘,一切的条件都如此齐备——让帕秋莉这个娇弱的人类成为诺蕾姬活过百年的,是和付丧神相差无几的魔力。无名的大图书馆俘获了人类帕秋莉的魂灵,让她成为了整个大图书馆的意志。
就结论来说,帕秋莉·诺蕾姬和大图书馆是二位一体的付丧神。帕秋莉·诺蕾姬永远不能离开图书馆而生存下去。大图书馆正在被重新想起,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类与妖怪留存在记忆中。它被遗忘的怨嗟淡了。
所以,大图书馆的魔女帕秋莉·诺蕾姬大限将至。
在她一百三十八岁的那一年,她最终放弃了,放弃了长久以来对自己淡漠感情的抗拒,接受了自己身处永久孤独中的现实。现今她已经能看清,帕秋莉·诺蕾姬用尽她的一生想要寻得的其实是某种热忱,是自发而强烈的足以成为动力驱使自己前行的愿望与感情。就像巴瓦鲁希望魔法被世人承认,就像蕾米莉亚希望自己不再制造悲惨的命运。
她憎恨大图书馆吗?在追溯自己一生的过程中,她想着这个问题。如果那些馆藏的戏剧未曾欺骗自己,那么大图书馆这隔绝内外的囚牢或许正是她失去感情的原因。在她尚且年幼的时候,或许是病弱的束缚让感情的萌芽夭折。而当她成年的时候,大图书馆则用僵硬古旧的知识替代了鲜活的交谈。那魔法的联系或许也是原因之一。毕竟,大图书馆的职责是保卫知识,对这类妖怪的使命而言,感情是不必要而多余的。
当她认真叩问自己时,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为之感到苦痛。喜怒哀乐对她来说如此淡漠,这漫长的孤独她已经习以为常。支持着这长久的追求的,是自鸣琴对乐谱的渴望,是皇家烈焰迸发出的光辉的残留,是赤色恶魔灼伤自身的泪水,甚至是大图书馆中千百戏剧的辞藻。那些被千百次歌颂的感情被定义为了美,在她幼小的时代便成为那被道德组建成的永恒神国中的箴言。那的确是美的,是可敬的灵魂中放出灼灼光热的华彩。幼小时代她在巴瓦鲁瞳中看见了它,为了那份憧憬而拒绝承认自己无法和她并肩而行。但那终究是她无缘触摸的事物——只要她还是大图书馆的魔女。
那么,这潜意识中的拒绝也已经不必要了。拒绝承认自己与生俱来的天性,不过是傀儡装成人类的滑稽戏剧而已。帕秋莉的灵魂还没有那样丑陋,尚不至于对无法得到的事物妄执不休。
但是要如何向蕾米莉亚说明呢?仅靠言语是无法让这位友人心甘情愿地放手的,这一点帕秋莉再明白不过。事实也是如此——帕秋莉只是天性喜好安静,帕秋莉只是不擅长表达感情……那些预料中的说辞,在蕾米口中近乎毫无二致地复现了。
那么,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看着我,蕾米。不许移开视线。”月光在她手中聚集起来,造出满月明亮的幻影,“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在多年以前,正是借着这魔法的满月光芒,蕾米莉亚干涉了咲夜的命运,将自己与她联结在了一起。而现在,这月光却要昭示命运写定的分离。在听到语言的回答之前,帕秋莉就从蕾米赤红的眼瞳中洞悉了一切。在那双眼睛里,清澈的泪水盈满又流下,在苍白而惹人怜爱的脸庞上切削出深红的沟壑。像这样的泪水,在巴瓦鲁死前她见过,在救下咲夜的时候她也见过。吸血鬼会被神圣的流水所伤,但即便是吸血鬼的感情也是神圣的。帕秋莉品味着这微小的讽刺,伸出手去触摸友人的脸颊,用手指感受那滑落的冰冷泪水,将那颤抖的娇小身躯拥入怀中,和过去千百次所做的一样承受着她粗暴的温柔。就连颈侧被刺伤的些许疼痛,现今也是如此令人眷恋。
“没关系的,蕾米,不需要这样做。你知道,你没办法把我变成你的眷属。放心吧,在你的泪水停止之前我还不会离开。一直以来非常感谢。但是原谅我吧,我生活在对你永久的欺骗中。我永远无法给你对等的感情。”
这样的回应就是她仅有的感情——如果这样的反射也能称为感情的话。倘若不需要以大图书馆的沉睡为代价维持自己的生命,那和蕾米莉亚分享永远也不失为悠长的幸福。她明白,只要重新封锁大图书馆,自己就还能作为大图书馆的魔女近乎永恒地存在下去。
但是,理性告诉帕秋莉,大图书馆不应该继续沉睡。存在于此的一切知识不应当被封锁在囚笼中,不应在永恒而暗无天日的死寂中枯朽。在做出离开的决定前,帕秋莉曾许多次走过那一排排古朴蒙尘的书架,手指轻拂过书脊。对现在的帕秋莉而言,仅仅如此书中记载的一切便能在脑海中浮现。它们是她的身躯,是她的血肉,但这副沉重的躯体拒绝服从于它百年前选定的意志。将月之魔女和大图书馆连成一体的是被遗忘的嗟叹,是那些被封存的知识的愤恨。纵使能从中寻得足以登上月背都市的大魔法,那也不过是过去的化石而已。以诺蕾姬为名的魔女其性质是收藏,因而她无法创造出新的魔法。纵使风帆已备,帕秋莉也已经明白,作为动力吹动风帆的那份热忱并不存在。天生没有感情的她不渴望任何事物。
大图书馆应该被解放,被封存于此的那些嗟叹与愤恨应该消散。她明白物品的嗟叹消散的那一刻,维持自己作为魔女存在的魔力也将消散无踪,而一百三十八年的岁月早已超过人类寿命的极限。一百三十八年来,帕秋莉一直遵循着教条与道德而行,事到如今她已不必再打破这份坚持。她明白自己不过是自鸣琴,是徒然反射日光的不发光体,是在永恒的孤独中苟活的安宁而无为的魔女,而她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命。知识应该被拥有热忱的人们使用,生命应该被富于感情的灵魂使用。
所以,她应当离开。
红月低垂,一度声嘶力竭的蕾米在自己怀中陷入了疲惫的沉睡。那泪水划出的满脸凄惨伤痕正在慢慢愈合。是啊,伤口总会愈合,在自己离开之后,蕾米也将继续享有自己搏来的永恒的幸福吧。帕秋莉将怀中安眠的幼小躯体交给咲夜,充满怜爱地最后一次亲吻友人的脸颊。月亮因为月蚀而染成了绯红,让她想起百年前的自己。在她还在和巴瓦鲁旅行的时候,她们曾见过日蚀。那时候,巴瓦鲁曾温柔地拥抱自己,告诉自己不必害怕,那不过是月亮害怕太阳过于疲惫,而想要让太阳短暂地休憩一下而已。
“她们是恋人吗?”帕秋莉问着,“太阳和月亮?”
“是啊。”巴瓦鲁吻着自己的额头,让她抬起头来注视天穹顶端。在太阳生光的那一刹那,帕秋莉清晰地见到月影周围闪耀的钻石环——那象征永恒的天体的戒指。
是啊,自己也是曾经创造过只属于自己的魔法的。那是作为日元素之影的月,是补全七曜的最后一种元素。自己是在何时将这件事遗忘了呢?
在蕾米莉亚醒来的时候,她将会在自己手指上发现日与月元素铸就的戒指,发现这用光芒封存着永恒的赠礼。无论何时,当她看到这枚皇家宝石戒指时,就会忆起自己,仅是如此便已足够。
于是,大图书馆的魔女,终于逃离了大图书馆。
美丽的事物应该永久保持着它们美丽的模样存在下去。
而处于永恒平静不知感情的这条生命,应该归于永恒寂静的长眠。
是的,如此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