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见春日明光下，藤花末叶尽舒展，君心若同此春花，我心亦将诚信赖。

我的藤花会回来么？”初冬时节，燃过的木炭渐蒙白灰，尘烬如同凝结的霜。蓬莱山辉夜斜身倚靠在纸障旁，目送几只稚气的兔子跳入草丛嬉闹，将种种思绪对永琳罄诉。“春日的花是很美丽的，样式品种皆多彩多姿，可它们转瞬即逝，看着孤零零的树枝该是多么枯闷。在这哀伤的时期中，为不教赏花人孤寂，挂在树梢高处的紫藤便继而绽开串串优雅的水浪，自四月伊始一直开到漫长的夏日呢。藤花尚且有情，你若是有心的人，就为我取一捧井水来，只需浅浅地浸透竹下的土壤。此后无数个春秋，我都将见证它的青葱，就如同今年立下的誓言一般长青。”

她随意地说着，心情很伤感。这次的晤谈非比寻常，成为仆侍郑重看待的心事。翌日，永琳寻得一支绢制的美丽藤花，配着午后浅白的日光交付到辉夜手中，虽非真物，时下距离春日也还甚远，但盼望她以此慰情。

二人再次会晤，辉夜便移到永琳身后坐下。“不要回头。”她说，伸手去拨动永琳长整绵密的发，觉得就像是一段砑光的布料，光可作鉴。又似是初制成的素布，未经染色，仍然光洁白亮。这个世上本不会有的人，若是将其染上寻常平凡的颜色就太可惜了，好比山涧河川惟有蓄集清水才是最妙得盛赞的。辉夜回忆起往昔身赖赞岐造麿家时，与侍女游戏期间谈起宫中藏的中国瓷器来，她觉得所谓高尚的唐土制品并不比寻常人家使用多年而沉污积垢的茶碗更为美好，置在家中不便使用，甚至需要寻来同等讲究的箱子将它盛起，太凉薄了！像是华丽又冰冷的圆月，教人害怕。侍女们倒认为天宫的东西无论如何都比俗世的更好。那时辉夜一概判断她们性情虽然有趣，但自然身负人间恶劣的习气，一味贪图荣华嘉赏，须知天人的衣袖寒得很呢。然而现今回想，无情地磕坏瓷盘的一角确属过分之举，只是若要将其重新笼闭神龛，依旧不大情愿。最终辉夜把那串藤花轻巧地插在医者的帽上，别过头去拥抱永琳的肩，将脸颊与她的颈侧紧紧相贴。

永琳静坐沉思，私心里在意那个永远追随的誓言。她过去每逢季节更替，便想着出门去看一看辉夜曾在尘俗里见过的花色，毕竟过于遥远的记忆远比薄霜更为轻脆。辉夜如今已不愿为世间好物奏上一曲永恒的天乐，认为唯有在凡海中沉浮过的心，才会在某一天迎来真正的花好月圆。因此在现下的晚秋时节，永琳只得窥见院中纷纭的草丛里余有的几株残花败叶，哪怕是最朴素的荻草也不见踪迹。雪天未至，庭前所植的梅还未到花期，景致疏透又萧淡。纵观眼前惟有竹的影子是不变的。她想到辉夜或会深感孤独，以至郁郁度日，己身的心绪都稍恶起来了。

“你会觉得很寂寞吗？”永琳问着这个小姐，十分可怜她。辉夜听闻，只是吐露出调笑的话：“你问这种话，可我不懂寂寞的心情呢。”她驯良地伏在永琳的背上，轻轻抖动着，几乎让人辨不清在笑颤还是啜泣。挂在面前人发上的本来不是真正的花，可却莫名牵出了一种幽淡的香气，辉夜鼻尖的一点撞着藤花的末端，渗出微微的痒意，心念也随藤里的叶子而在空中飘荡起来。料想这世间古时的人惯爱把藤花比做水波，雨中垂藤更是举世无双的美景，水声淋漓，珠缀串系，摇曳滚下，甚至落也落不尽，犹似“人身之泪何其多”啊。于是辉夜又复答道：“倘若寂寞就是遭松木冷待的藤花，这正如同我心里欲流的泪……”态度依然潇洒不羁，笑容也是很漂亮的，并未显得伤感痛苦，然而声音极其细弱微薄，她小声说完后，悄悄去吻晃动的花瓣。

春日さす藤の裏葉のうらとけて君し思はば我も頼ま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