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戏要开始了,作为一切的终结。
“准备好了吗,大家?”
白炽灯扑闪几下,光线打在我的手上,响出几声拍击,血红幕布之后的准备室犹如怪物的胃袋,消化着其中的表演者们。
“还剩十分钟,大家请抓紧时间准备哦~”她紧随着说到,与话语一同流露的还有她额头的汗珠,以及不时瞟向门口的视线。
露米娅坐在房间中,也,作为表演者的一员,眉头皱起,又朝墙壁上悬挂的时钟看了一眼,内心隐隐有几分焦急。
“真是不容易啊……”
我感慨着,将身子后仰靠到墙上,抓紧时间来放松自己,让躯体不至僵硬紧绷,环视房间,大家已差不多准备好,都在做着类似的事,享受这最后的放松。
她拿出镜子,不断侧动着头脸,照着,镜子里映出新近的妆容,显出鲜艳的色彩,似初放未衰的罂粟。
看向露米娅,已不见焦急之色,大概是命定之事急也无用,干脆舒缓自己,尽力接受便好。她叹了口气,举起胸前的吊坠——一个小十字架——吻了一下。银白的交叉染上几分血红,像是十字街口徘徊恶灵的传说。
我看向时钟,时间就快到了,这最后的安宁也将终结。
她收起镜子,快速眨了眨眼,想要祛除最后一丝身体的不适。
露米娅——今晚的主角——从椅子上站起,向那门外幕布之后走去,其他人便紧跟其后,他们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配角,如果戏剧的主题是杀戮,他们便是注定要被杀掉的存在。
血红的幕布左右拉开,怪物的血嘴上下张合,腹中的食物们鱼贯而出,在木色的餐盘上起舞,没人注视,没人观赏,聚光灯和背景乐只是刀叉,帮助着将他们送入肚肠。
进食是一件私人的事。
十三个人。
十四盏聚光灯一瞬将晦暗洞开,为这舞台倾斜圣洁的辉光,死亡一般苍白,死亡一般鲜艳。一个个光柱在这因中空而发出沉闷回响的木台之上滚动,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光圈,如同上帝的背后灵,给血红的十字浸染纯洁。
只是这一次,背负十字者不再宽恕世人,她将挣脱钉与鞭,吞食那背叛者。
这便是这场戏的全部。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没有办法的事。”我阖上眼,为自己开脱——作为这从前到后一系列戏剧的编排者,面对这般残忍的结局,我只能如此麻痹自己。
“但这真的好吗?”她抿着嘴,嗓中发出几声喉头蠕动的空响,强烈的聚光灯刺得她有些许睁不开眼,无从逃脱的呕吐感溯回肚肠,激起几分绞痛。
露米娅踮起脚尖,手作兰花,舞姿有几分迷醉,几分清雅,几分内敛,几分狂放,如脚戴镣铐,身缚锁链之人以损身折骨为代价,在命尽之前的无奈挣扎。但她笑了,光与影在尘中媾和,肮脏中诞生的子嗣为一切漆以黛蓝,被她的轻笑和自语染上丝丝绯红:
“挺好的啊。”
舞台之前,坐台层层齿躐,空无一人,叠叠合如门扉。露米娅身欠似隼,纤纤玉指化花为剑,自肩划出,斜过躯干,横于腰旁,门扉岿然不动,半空炸响惊雷。
还剩十三盏灯。
十二个人。
“我无能为力。”音乐流淌,不知是其随舞蹈而变,还是舞蹈为其而动。鲜红果酱泼洒在木台之上,粘稠着攀附上我的足尖,弥散开酸腐腥臭的味道,为脚下的动作增加些许滞涩,在我点踏其上的一瞬,果酱沸腾,几乎要灼伤我的趾,焚毁我的衣。于是我阖上双眼,将一切的血腥消隐,灼烧褪去,杀戮继续。
“难道就不能阻止她一下吗?”回环的队列将语言的路线偏转,先发的语言后至,在脑海里回响,她点击,她旋转,她伸展,她蜷缩,聚光灯在她脚下游走,又或她在聚光灯上陈列。
「我无能为力」
露米娅舞步不停,戏剧一旦开场便没有休止的道理,她在舞台上来回穿梭,在舞者中如林里飞蛾,时而游离,时而追索,终于,她飞入队列中央,四周林木排列似新月碎裂的巡礼。她两臂缠绵交合,举过头顶,双腿相列稍错,勾起其一,红蛾扑转,舞裙层层花纹伸展如翅,足尖点蕾,林中生华,舞成翩飞,音变蜂诽,彼岸与此岸,腥血与蜜甜,掠食与被食,合为蛾翼扑闪。血花一瞬盛开,灵魂投入彼岸,红液飞溅,铺展于舞台,簇拥于女孩,却似曼珠沙华绽放此岸。露米娅停止旋转,双臂再垂,拈起裙摆,两腿叉而欠身,致谢小高潮终结的到来。
还剩八盏灯。
七个人。
光线霎时黯淡,鸦青取代黛蓝,呼吸粗重回旋于耳畔,刺痛感堆叠着挤压心脏,窒息感团拢着堵塞鼻腔。我仍记得那故事在我笔尖流淌时的模样,如今却只化作羸弱的二字,无关痛痒:
“怪物。”
她齿唇微张,面颊颤动,疾走几步,手按露米娅左肩,紧攥,片片指甲嵌入血肉,渗出点点殷血,五官竟有扭曲之象。
“必须…必须阻止……”
但一息,露米娅脸上便只再见杀戮所致的欢愉,全不见受伤所造的苦痛。她垂头,缓行十数步,如经受驱逐,离群索居,受尽冷暖喜悲;她抬臂,挪开肩上手,如司掌黑暗,时来运转,变作食人妖怪;她徘徊,足迹几往返,如茹毛饮血,有违律法,横遭巫女退治;她归群,隐入舞者间,如巫女崩殁,无人可束,寻人再谋杀戮。弥散着血腥气息的深渊在她的脸上又张大几分,她的口,边缘的抽搐如同食道蠕动,她的唇,白骨雕琢成墓碑在内壁上成排树立,她的齿,血色肉虫蠕动,她的舌,一齐发出她的声:
“那就来试试吧。”
露米娅两臂直如刀,食指挺如刃,刺向半空,指挥棒一般,仿若这舞蹈便是琴,队列便是号,行步便是鼓,将统合为一曲交响乐,而她便是指引交融奏响之人。
她食指拨动,台顶聚光灯亦随之而动,投射下的光圈时而聚合,时而分裂,在舞台上切割出一块块不规则的晦暗。队列瞬间被打乱,似羔羊奔散,舞者们追赶着聚光灯的视线,不愿被吞入黑暗——面对这名为露米娅的妖怪,唯有辉光才是唯一的庇护,也许彼时彼刻有名为露米娅的女孩,也如此向他们祈求过温暖与救赎,但他们不曾施舍。
一如此时此刻。
聚光灯飞速转动,不愿给予他们半分光明,骚乱之中,唯露米娅立于舞台中央,强烈的光柱自其头顶倾泻而下,无有半分动摇,耀眼如神明。一只飞蛾划过她的眼前,随其指盘旋而动,那手指有如神明的权杖,遥控人类的生死。
“疯了…彻底疯了……”辉光缝隙中所寄生的黑暗撕扯着每一人每一寸未被照亮的血肉,暗影在光明旁盘桓,游走的光柱似不可反抗的束棒,以死亡鞭挞世人,我躲在聚光灯下,这血肉盛宴的图景让我难以遏制地反胃。
她像是再也说不出什么话,几滴血液飞溅到身上,凝固,变作她的缄默,可她还是张口,没有字句被吐出,可她还是张口,也许是在渴求窒息中的氧气,也许是在渴求别的于她而言近似氧气的东西,只是其他的舞者不曾知晓,也不会知晓罢了。
瞬息,飞蛾尚未触及聚光灯所发散的灯光,露米娅的手指已停止旋动,昭示此幕的终结。
还剩四盏灯。
三个人。
“马上…就要轮到我们了……”音乐一分分上扬,故事一句句推进,死亡一寸寸靠拢,巨大的压力降临,颇有大限将至的意味,只可惜连咀嚼这意味的时间业已消耗殆尽。我将手臂放下,保持放松的姿势,呼出的气息里满是焦虑。
事到如今…也都无所谓了吧。
“怎么可能无所谓啊!”
她几乎是歇斯底里般吼了一声,在神经把耳膜的震动输入大脑前,巴掌便已击中我的面颊,灼烫的痛感顺着血肉的纹路在整张脸上弥散开来,凝固着变得麻木,我低垂头颅,甚至未能看见她的脸。她卡住我的脖颈,断裂感生发于脊椎,窒息感顺着骨骼一节节闯入胸腔,她堪称癫狂的质问与死亡气息相伴而行,在我的耳边回荡不息:
“说!到底写了什么?!”
我想象到我的胃袋上翻,激起酸液冲上我的喉咙,让咳声回荡。我张开嘴,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在加剧我的窒息,耳边的轰鸣甚至让我无法听清自己的话语,但我说了,那个已经无法更改的,被书写,被创造好的结局:
“独角戏。”
窒息感消失了。她可以继续用力,绞杀这个同她一样的将死之人,去发泄她的崩溃与激愤,但那除了让她像个真正的丑角以外没有半分用处。于是她放弃了,放松、垂下了自己的手,同为故事缔造者的手——她已心如死灰。
戏剧一旦开场便绝不会停止运动,绝不会改弦易辙,绝不会对任何命运给予怜悯,无论是观众还是演员,是创造者还是被造者。
“咳,别急嘛,马上就要结束了哦~”露米娅抬起头来,穹顶之上,两盏聚光灯一齐注视露米娅,投下的强烈光芒让泪水自露米娅的眼角渗出,再次折射辉光,圣洁如死亡。她再次在舞台上运动起来,优雅与从容更甚,这次没人会再去躲避,没人会再去隐藏,没人会再去反抗,她只是一次推搡,只是一次碰撞,最后的两人便落入肚肠。
还剩两盏灯。
一个人。
“露米娅…收手吧……”我再次阖上双眼,仅存的两盏灯所射出的光芒是如此刺眼,几乎让我失明。我颤抖着,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说出一句不可能实现的规劝,在毁灭的压力下,我也充当了丑角。
被创造的毁灭。
“完了,完了,完蛋了,完蛋……”她失控着,双腿痉挛瘫软,瘫坐在这木台,双手捂住脸庞,泪水决堤般从掌侧涌出。
她便就这么哭着,在聚光灯下,在舞台中,哭着,逐渐,哭声由嚎啕转向呜咽,最后再也无法听见。
“开始吧。”露米娅只是这么说,又几滴眼泪滑了下来。
我、她、露米娅,动作起来。
我张开口。
她咬住手掌。
露米娅撕扯。
我一口一口咀嚼,咀嚼她。
她将碎肉吞咽,吞咽露米娅。
露米娅继续咬噬,咬噬我。
我站起来。
她将沾满血的舞裙解开。
露米娅将舞裙丢入黑暗。
我舞着,继续舞着。
她舞着,一丝不挂。
露米娅舞着,鲜血淋漓。
我的肚腹中空,一曲舞完。
她张开残存的手掌,掏出内脏。
露米娅将手放在嘴边,将血肉吞咽。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又一盏灯熄灭。
露米娅站在人类村庄的中央,伴随着浓烟的火光将她的面颊照亮,一时分不清是橙黄还是猩红。她想起自己认得这个地方,只是现在变得如此陌生。
人,欺负过她的人、帮助过她的人、凌辱过她的人、关怀过她的人、她所恨的人、她所不恨的人,躺在这燃烧的废墟间,残破的道路上,没有呼吸,没有生机,也没有憎恶,没有怀疑,没有妒忌,没有作为人类的一切。
只有死亡。
她突然发现自己爱上了这地方,这个无比宁静,只有柴草噼啪作响的地方,这个有血腥味混合着野花清香的地方,这里不再有那些惨痛的回忆,不再有那些惨痛的一切。
她解脱了。
她终于成为了她,不再是那个被欺辱的女孩,不再是那个失常的疯子,不再是那个被追杀的妖怪,不再是那个复仇者,不再是“我”或“她”。她过往的一切扮演都已被购销,作为最后这场演出的门票。
她是露米娅,仅仅是。
她还想要是更多的人,一个快乐的人,一个幸福的人,一个被爱的人。
一个去爱的人。
还有这么多的演出在等待着她,只是演出所创造的将不再是无法溶解的苦难,而会是永恒热烈的幸福。
“我要继续演出。”
露米娅想着,迈开脚步,向村庄外走去。光与影在空中渐变出几抹海棠的红,月亮隐入远处的森林,天边现出金灿的晨曦,向她挥舞着手臂,为她的退场与重登献上指引。
最后一盏灯熄灭。
独角戏完成了。
蒲羽
2023.7.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