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轻盈的光辉降至科野的大地,辉夜朝廊下伸出手,想去底面摘一捧带露的枯草,歪着身子几乎要摔在地上时,被身边敏锐的侍从握住了肩,惊觉那个堂皇壮丽的都城早已是不可追的往事。仙宫与玉台仍飘渺在她的梦境,近来久远的丝竹管弦也不绝于她的耳边,她开始由衷地对硕大饱满的圆月感到恐惧,生怕等到望日的晚上,人世间所遍布的绝情的银光便化为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切断她生命的线。辉夜幽幽抬头,发现今夜的空中只存在一弯易逝的新月。
公主虚虚地半靠在屋角的栏杆上。“你恨我。”她无比笃定。声音没有重量,雾般地流转在潮湿的夜里。
永琳无力反驳,这毕竟不算是空穴来风。只是她对辉夜的恨意从来都太卑谦,太柔婉,像一碗静静的清水,公主则是从枝头跌落的绚烂的梅,轻灵地撞入水面,从此激起永不消弭的波纹。永琳的眼眸是淡淡的墨水色,有如皓皓月光的透明,映着辉夜妆成后朱红的眼尾,最剖心剜腑的疼痛全都在里面。
她摸了摸辉夜搭在肩上的湿漉漉的发丝,专心致志地抚慰:“你是做下那些事,可我……”她顿住一霎,似乎难以将这话说出口, “可我爱你更胜于我自己呀。”
“你的恨又贫瘠又苍白。”敏感的小姑娘嗤笑了一声,倍感孤独地冷嘲热讽起来:“无趣极了!什么……什么算是爱?反正你迟早会后悔的。然后抛下我,报复我,我幼稚的心用以填补你思虑的裂痕,我污浊的肉体不过是你聊以自慰的奖赏。几时这欢愉沉尽了,死寂就马上来到眼前。”
“届时你就不再爱我了,让我孤身如浮于海上的游标,你会有一天不乐意碰我,不乐意见我,连一个眼神也不屑于给我。”她不愿违逆自己高超优越的姿态,便连宣泄也是隐忍不逾矩的,只吞声饮泣着,又觉得会很难看,慌忙低头用袖子挡住脸。虽然言语断断续续不成方圆,显得很悲切,但那顽强的眼神十分不近人情。庭中无眠的虫豸受其悲伤感染,萧萧瑟瑟地鸣叫,永琳可怜地看着她,恨不得把心全揉碎了一点一点塞进她精巧的木匣子里。
“爱不是丑恶的东西。”
永琳捋过这孩子不安分的眼睫,晕开其上挂着的几滴空虚的水珠。辉夜失魂落魄地站起,她本来还想同永琳说好多好多话,无论是缱绻的情思还是酸楚的诉苦,昨日相见的喜悦以及今日衷情的想念,什么都想说,怎么说也说不完的。她刚要开口,却毫无征兆地落下清丽的泪水来。此时遥望远空,初五夜弱弱的月割开阑淡的天幕,原来月不必圆满也是秀美的,原来知人情比仰望缺憾的月还要怅惘。热烫的泪几乎要把她的双眼灼伤,一阵朔零的秋风吹动竹叶,吹得薄幸的障子随之颤动,同时吹干她天真的眼泪,仅仅留下空幻寂然的水痕。辉夜在心中祈求:上苍啊,神仙啊,明月啊,恶鬼啊,怎样的苛责都好,让我做完这场浮忧的梦吧。于是在满目混沌中扯住身上薄红的表衣,一面徐徐地坐下,一面提掇半身的绸锦,她困宥于不详的夜色里,用外穿的长袿倾尽地为八意永琳遮去衰飒的秋尘,但求背后萧瑟的冷风勿要将无尽伤感带给自己所挂念的这个人。
“您的泣声真教我肝肠寸断……”永琳之后小声地说,恸怛地附贴敬言而将辉夜接进怀中。可见神佛是真正怜爱这公主的,那昙花般的梦境仍为她留有余地,八意永琳从不擅与人缠绵,怯于甜言蜜语,更遑谈迷醉的风流韵事,只是瞧来好严静呀……俨然是隐蔽云中不会动的山峦,布满青葱荒凉的松林,其间所落亘古不变的层雪,任谁也窥不得冻湖深处稍暖的流波。每每亲近交缠,辉夜对上永琳蜕下了生硬的蝉壳、终于微微含情的眼神,总觉哪怕以余生再也不得相见为代价,换得此刻也是怙终不悔的。这比晨星更疏寥的幸福给予她一线苟存的生机,她无比眷恋地搂紧永琳温热的手臂,浅浅地啜泣:你别再说话啦,我不想溺死在空花泡影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