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川冢-哀叹之壁

(一)长河干涸之际

莉格露·奈格巴特童年时曾从长辈那里听说过这样的传说:她们的祖先,世界上第一只虫子诞生在一条长河之上,她的蛹在矗立直达天际的生命之树上结成,像果实一样生长。它的蛹比人类更早诞生,甚至比其他生灵更早诞生。幼虫落入河里,随着这条起源之河漂去,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传闻说她与时间融为一体,隐藏在日后诞生的数以亿计的虫群中。

莉格露并不在意这个传说…至少她还年轻的时候确实如此。

那时她在妖怪山的秘神那里做仆从,负责观察妖怪山的动向,彼时正是天狗和鬼族战争的白热期。莉格露在妖怪山上的一条河边栖息,躲避四面横飞的战火,她清理长河边的尸体,在河边掘开坟冢,循环往复不知道多少年。摩多罗对妖怪山漫长的战争丝毫提不起兴趣,她只是打个哈欠听完莉格露的报告便回后户之国,继续睡觉。

雨季时的妖怪山尤为闷热,血顺着河漂下,窒息伴随着血腥味蔓延。蛆虫在堆积尸体的地方滋生,与乌鸦争夺粮食,或干脆啃食死在尸体上的乌鸦。某天莉格露正在下游掘着新的坟场,安葬从上游漂来的枯骨。她的触角忽然骚动起来,远远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她这边来,伴随着的还有歇斯底里的喊声。“天狗在那!天狗在那!”。她一时慌了神,抛下铲子跳进河里,顺着湍急的水流游到下游,在隐蔽的河谷处爬上岸。她游得并不远,远处仍能听到喊声。

那天下午,几具天狗的尸体顺着河流漂到河谷,莉格露把它们从河里捞上来,发现还有一个活的。那只天狗已经瘦得快只剩骨头,浑身有好几处颇深的伤痕。

莉格露看出她被战争迫害得不轻,当她起来时,她着魔一般恐惧着周围的一切,不肯离开河谷一步。她花了好大功夫才和那只有些失神的天狗搭上话,从而得知那只天狗叫犬走椛,一支白狼天狗侦查小队的唯一幸存者。“我们本来有十六个…”她颤抖地握着莉格露递给她的水杯说道。莉格露说不出半句话来,她不是战士,甚至不是这场战争参与者,最多只能算旁观者,某种意义上讲战争的一切与她无关。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椛都留在那个河谷里。那里临近河童的领地,也只有河童会在那里活动,这些战争中的墙头草对椛没有敌意,她们只想靠依附其中一方保住其生存权力,与此同时靠倒卖兵器截取些利益。莉格露偶尔会去河谷那里看看…那里时而有漂下来的尸体,她所幸也在那里立了坟。

临近战争结束,鬼族已渐显颓势,逐渐被天狗的部族联盟取代时,莉格露向摩多罗做了最后一次报告。妖怪山从山巅到山脚到处是坟冢,莉格露感到无处不是虫子——腐烂的气息到处都是。摩多罗仍是那副态度,摆出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甩了甩手便示意莉格露离开。虫妖有些耐不住…她在秘神手下做仆从的这些年里见过的死亡太多,而作为妖怪山权柄最大的神明,摩多罗却无所作为,只是静静地看着血流成河。她有些无法理解…

“在你眼里,那些生灵都是什么?”她没忍住,质问了一句。

“和你一样。”摩多罗很干脆地答道,“和你一样。”说罢,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如果你还在为她们惋惜的话,那只能说明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

莉格露沉默了半晌。她看着摩多罗诡异的眼神,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头离开了妖怪山巅。从此以后她再也没见过摩多罗,许多年后她再次回想起时,大抵会明白这个已千万岁的古神到底在想什么。

次年仲夏夜,她再次回到那个枯骨成林,坟冢成群的河谷,犬走椛依旧在那里,坐在河畔上,背对着坟场。尸体和血已不再从河里流来,不过河谷上尽是乌鸦,还有已经枝繁叶茂的花朵。那时还是雨季,雨已将一切变得模糊…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原本刻在墓碑上的那些字迹也都模糊了。

椛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按她的说法,酒其实很涩,但是戒不掉。自战争结束后她一直无所适从,禁不住地来这片河谷,从早呆到晚。另一个常到河谷的是河童河城荷取,战争的遗孤,彼时的年纪不大。莉格露不知道她的来历,只是听椛说过她的家人在战争期间的军火交易冢丧生,至于几分真几分假,她时年到底几岁,荷取本人从来闭口不谈。她时常浅在河里,从河间捞出些已经生锈的武器,堆积在河畔,这似乎成为了一种习惯,她想用这种方式纪念什么,或者只是单纯消磨时间。

二人就这样像影子一样无论春夏秋冬,风雨昼夜地在河谷上徘徊,形如幽灵,无人过问。

莉格露偶尔会去那里,许多年后,她也回忆不起到底何时起荷取和椛都不见了身影。原本的坟被磨平棱角,字迹已彻底风化到看不清。蛆虫在沿岸枯萎的花朵上爬行,或顺着河流下来…长河之上又染上些许红色。

(二)夜垂天幕

爱塔妮提·拉尔瓦坚信一件事,就是只要时间拉得够长,它就没法被单位或记忆衡量;只要岁月足够悠久,一切都可以被抹去。她自幼被选为虫族的歌者,成为千万年虫族传说的传承者,但她自己却不太乐意。拉尔瓦是飞蛾和蝴蝶的复合妖,对夜和火光尤其敏感,她预感一切会在夜里结束。

在莉格露尚幼时,就是她莉格露讲了虫族起源的故事。那时拉尔瓦已经几千岁,对抵达神域的虫族来讲算不上老,但对大部分虫子而言已是骨灰级人物。莉格露还不知道她以后会经历什么,她在成长到能够独立处事之前一直活在拉尔瓦的传说故事里。

拉尔瓦向莉格露讲的第一个传说,名为“荒川冢”。

虫族传说中关于世界终焉的故事版本繁多,拉尔瓦是描述的那个已不可考。相传神在造物之后,时间才真正诞生,在那之后才是生命、智慧。元祖的虫破蛹而出,落入最初的河流后,她所融入的并非只是虫群,而是万物——从时间的伊始到尽头。她会在那长河的流淌中见证一切的诞生和衰亡,贯穿一切,所有事物从那里诞生,最终也落入那里,在那里消亡。当长河干涸,不再有事物诞生,也不再有事物消亡时,干裂的河床上会显现出万物的坟冢。这就是所谓“荒川冢”,一切的终结。

莉格露自然不明白拉尔瓦的传说寓意着什么,对那时的她来说,这一切太遥远。她听不懂,那时还是孩子的其它幼虫也听不懂,她们只是虫子。

拉尔瓦逝世时,莉格露刚到独立的年纪。她去了人间之里那边的一座寺庙寄居修行,那里还收养了许多妖怪,但莉格露毫无疑问是最小的一只。妖怪中的一只名叫村纱水蜜的念敷灵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个念敷灵似乎对一切生命抱着冷漠的态度。“或许是她已经死过一次了…”那时莉格露心里常这么想。

寺主持圣白莲算唯一待见莉格露的人,而其他妖怪则对莉格露这样弱小的虫妖或多或少展现着偏见的一面。

刚入寺时她因为不通佛法被其他人刁难,因而闹了笑话。

她和其他僧侣在主堂念经,但莉格露不通梵文,只能干看着。待到经书念到“涅槃”处时,她误读作“磐涅”,霎时所有声都停了下来。“混账,你读的什么?”一只蝉妖喊道,四周随即掀起阵阵交头接耳声。虫妖的感官比其他妖怪灵敏许多,莉格露自然听得清她们在讨论的是什么…“这臭虫根本无心修养”“不通佛法,不成体统”之类的。先前那只蝉妖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指着莉格露手里“涅槃”一词,问“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吗?”

“死。”莉格露低声说了一句。周围随即爆发一阵狂笑。

蝉妖当即给了她一巴掌,把她掀翻在地,耳朵出血。其他人也不和她解释,把她抬出去后让她扫地,然后接着念经了。

事实上,莉格露的确直到离开寺庙前都不知道涅槃的意义,她觉得那是个荒诞的概念。白莲如是向她解释道“涅槃是业力积累后,超越六道轮回的死亡,死者要超脱七情六欲,摆脱凡俗,看淡生死才能到达那个境界。”。莉格露不明白,因为在她看来,死亡就是死亡,没有所谓善恶的轮回,如果她们虫子被踩死就会腐烂,化作地里的肥料,而不会去其他地方。

临走前,莉格露见了水蜜最后一次,那时她坐在一艘悬空的船上抄写着经文。她向她打了招呼,后者却根本不理会,直到莉格露爬到她身边时,她才稍有反应。莉格露问她为什么修行,为什么相信佛道,为什么会去那座寺庙。她的回答很干脆:“为了遗忘,为了死去。”,除此之外她再也没说什么。

她对水蜜的了解仅限于次…在她印象里,水蜜是最接近圆寂的僧侣,莉格露只从白莲那里听说她死于一场船难,从此再也没摆脱死亡的怨恨,三途河的渡船载不动她,她只能来到寺庙,靠每天修行分散自己的怨恨,借此达到摆脱怨恨的诅咒,达到真正的死亡的目的。

从那以后,直到看见荒川冢之前,莉格露再也没去那座寺庙。

她四处游荡,在孤独的漂泊中度过了数千年的时光,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长寿。某个无法确认年份的未来日,雾之湖和妖怪山的长河已然干涸的年代,逐渐忘却自己过往一切的虫妖偶然间为了避雨来到故地。一开始连她也没注意到她所在的地方是自己刚成年时寄宿的寺庙,直到她看到朦胧的夜雨中渐渐出现一个龙骨——深入在早已没有积水的幻想乡腹地,破碎的船体上隐隐约约呈现着一个影子。

莉格露死去的记忆被短暂唤醒,她走到那个龙骨下,被雨浸透的土壤散发着令人难耐的臭气。龙骨比她想象的要破败,船上也没有村纱水蜜的影子,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无垠夜幕如坚壁般垂下,莉格露也只是看了一眼,未曾察觉。

(三)万物为冢

在时间的尽头,连莉格露自己都记不清自己何时成为了虫族的神明,与曾经的拉尔瓦一样拥有横跨时间的能力。如同拉尔瓦不愿成为虫族的歌者一样,莉格露对她的长寿毫无欢喜。她身为虫妖,天生就做好了早死的准备,那种对死亡的预感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只不过当她注意到这个能力时,她已经是虫族有史以来最长寿的一个了,到了旧寺庙的船遗骸上时,全世界已只剩下她一只虫子。

她在雨中感到无比虚弱,扶着残船的遗骸前进,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她偶然间看到雨中飞舞着蝴蝶,之后是骤雨的雨滴在空中汇聚起来,变成幻想乡最后的河流。莉格露脑中闪过一个名为“走马灯”的东西…现在或许叫“湍河”更合适。她的记忆从河水上流过,蝴蝶随着流淌的河水飞舞而去。

她想起拉尔瓦和她讲的那些传说:在干涸河流上生出的孤冢,从起源到终焉的一切;还有那些战争,为争夺统治而厮杀到血流成河的天狗、鬼族;无法放下凡世的偏见的僧侣。一切都在那雨水汇成的河流上。她回忆起自己从诞生以来所见过的一切,哪怕是那些已彻底被遗忘的记忆也昙花一现。

莉格露顺着河流前行,她摸到一面墙。

她已忘却了这个世界已多少日没有白昼,多少日没有生灵。一阵孤独将弱小而苍老的虫妖包裹,她感到自己口腔中积下了水,由此品尝到无尽的苦涩。

她发觉那面墙没有尽头,没有颜色,高高矗立,只是从无尽的黑夜幕布里拉下的一片。她发觉墙上有浮雕,河水汇入墙里,她摸到数以亿计的虫族、那些死于战争的天狗和鬼族、自以为圆寂的僧侣们,还有终究没能摆脱怨恨,在废船下永久沉寂的村纱水蜜。这一刻反而让莉格露感到安详,她已习惯了死亡,却从未真正经历过。

许久之后,她的意识在渐渐朦胧的雨中消退,她感到自己跌入一片虚空之中,永远下落,没有尽头。荒川冢…或言哀叹之壁的上空,一块新的浮雕渐渐凸起,那是永恒下坠的莉格露。时间之河在浮雕最后一块拼图完成后干涸,只留下一片干裂的地带,其上坟冢林立。虫族传承亿万年的神话,到此终结,如梦一般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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