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rs

自从听过了易者的骇人预言后,魔理沙便再也没安静下来过,她整日精神恍惚,每夜做着同样的梦。曾经不信神的她竟如此确信命运的存在。

一切要从那个无比平常的下午说起,那时她正准备到人里的药铺上弄些药材。人间之里的十字路口处,小贩摇着铃铛喊着口号,几个孩子在街上的各处东躲西藏,无比喧闹,只有个算命的易者干坐在路边,一声不吭,似乎想等着生意从天上掉下来。

魔理沙对此并不感兴趣,只看了易者身边立着的黄旗,上书“通天晓命”的大字,便暗自讥讽地笑了笑。而正当她要过街时,那个算命的易者突然蹦起,跑过来抓住她的袖子,打了几个指头,说道“你运势不佳,必有大祸。”。她觉得不耐烦,便把易者推开,说自己没钱算命,但易者依旧死抓着不放,“钱可以不要,但话必须讲…”说罢他又打起指头。

没等他把话讲完,魔理沙用力一巴掌把易者掀翻在地,还警告他再这么作妖,就去警卫局告他诈骗,让他在看守所蹲上几天。所有人的目光朝这边瞥了过来。“那就等三天看看吧!”易者一边从地上爬起,一边吼着,“村东的伊藤家可还有三天就要全家暴毙了呢,你可比他们幸运多了!”说罢,他骂骂咧咧地走回去收了摊,离开了那条十字路口。

所有人都当笑话一样笑了起来,只有魔理沙不知为何感到一丝不安。直到三天以后,当魔理沙回忆起这件事,她才明白何为恐惧。

二

翌日,一个失败的夜里,恼人的梦出现了,扰得魔理沙心神不宁,夜不能寐。那天她精心熬制的药炸了锅。梦里是无尽的坟场,数不清的乌鸦,交错的墓碑延伸到世界的尽头,乌鸦骇人的鸣啼吞噬了世界。她疯狂地想要逃离那个梦境,免得沦为那些乌鸦的盘中餐,但她很快便发现自己逃不出去。

魔理沙最终在梦里找到了一个倒十字状的墓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她终于挣扎着从梦中惊醒,从床单上滚落下去,却听见乌鸦叫还在她耳边回响。抬头一看,发现三只乌鸦落在自己窗户上叫个不停。她提起扫把驱赶了那几只乌鸦,但更多的乌鸦叫随即传来,发出更吵的鸣啼。透过窗外看去,数不清的乌鸦从四面八方涌向她家外的一棵老树。

“见鬼!”她险些慌了神,要点一把火把周围全烧了来驱散那些乌鸦,但她没找到能点火的东西,最后只能换了把更大的扫把。魔理沙的叫喊和乌鸦声在黑暗里交响了将近两个小时,弄得魔法森林其它动物都醒来了。不知是出于抱怨还是凑热闹得目的,那些动物也叫了起来,一时间整个魔法森林吵闹不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闹了天灾。两个小时后,乌鸦都散尽了,那些动物也就停下了。

乌鸦鸣啼的余音刚落定,稍微安心下来一些的魔理沙又闻到一阵尸臭,不寒而栗。她回头看向刚才乌鸦聚集的那棵古树,发现树梢挂着一个漆黑的人影…后来,每当魔理沙回忆此事,她都会庆幸当时是深夜,自己没能看清那具尸体的凄惨模样。

她急匆匆地骑着扫把飞往人里,才获得不久的安心又飞到了九霄云外去。

警卫署很快派了调查员来,把那具尸体送到了就近的医院做尸检。漫长的两个小时后,黎明将至时,他们确认了那具尸体是伊藤家的嫡长子,他至少死了三天了…这之后本来就没有魔理沙什么事了的,但听到那个名字以后,她对警卫署的调查员瞪大了眼珠子,执意要留下来参与调查。警卫署的人倔不过她,只好先口头答应了下来。

天亮没多久的时候,收到调查通知的伊藤家长老来了警卫署,面对儿子的死讯和凄惨的死相,他表现出诡异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切。调查询问室里里也染上了这种难言的诡异。“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了。”长老一边抖着手里的烟斗,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他精神状态一直都不好,以前就试着自杀过好几次了,这次应该也是自杀的吧。”

“我们怀疑有他杀的可能…”调查官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魔理沙从长老身上闻到了怪味,像浸泡过的彼岸花,又像冬虫夏草…但那味道究竟是什么,她形容不出来。

“不必再查了…反正人总归是要死的,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时间问题罢了。为何要纠结一个死人呢?”调查官和魔理沙听完都沉默了,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长老。“就算真查出来了,人已经死了,有什么用呢?而且我们也等不到查的那一天了。”

话说完的那一刻,正当调查官还在发愣,魔理沙整个人颤了一下,不自觉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喊了一句。

“这算什么话?”当她发现自己的举止不得体时,为时已晚。长老没搭理她,只是瞥了她一眼,好像根本不把她当回事。

十分钟后,警卫署好声好气地把长老送了回去,他们最终没从长老那里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魔理沙在警卫署里和人吵了起来,要求他们继续调查,甚至说出长老有问题这样的话…她并非真的关心死人和案件,而是因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才做此行动。直到一个小时后,进一步的尸检报告送了过来,进一步确认了死者为自杀,魔理沙才稍微安静了些。

“我家门口死了人…真是晦气。”村上的钟声响起前的一刻,她留下来这句话,随后离开警卫署。走出门的那一刻,日出的阳光让她觉得刺眼。她发现警卫署外边的公告上已经贴出了结案通知,这桩离奇的案件就这么在一夜间结束了,在魔理沙眼里,这无比荒唐。

大清早的,小贩们已在街上聚了起来,叫卖着各种优惠。几个孩子躲在公告栏的后面玩着捉迷藏,好像根本没人在乎公告栏上那写着醒目红字的纸条。

离开人里的路上,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直到回到家中,推开房门,她看见自己的窗户上立着一只乌鸦。昨夜的恐惧又一次涌了上来。那时,魔理沙有种强烈的预感,她可能永远都逃不出乌鸦的视线了…

三

幻想乡步入雨季后的第一天,易者的预言如约而至。那天闷热的雨让人窒息。伊藤家在一夜间悄无声息地灭亡了,原因众说纷纭,最后一个死的是长老。

他被一个侍女发现,那时他坐在一棵古树下,叼着根烟,瘦骨嶙峋的身躯在雨中暴露无遗,头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烟头的火星在雨下发亮,冒出的烟在雨里飘摇。“等我把这只烟抽完…”侍女没听清后半句是“就回去”还是“就死去”,雨把长老的声音盖了过去。她默认了前者。

脆弱的烟火在雨里亮了将近一个时辰,侍女始终不明白那是怎么做到的。火将熄灭时,浑身湿透的乌鸦落在了古树的树梢上,发出哀鸣。长老布满皱纹的脸上难以看出有什么表情。

“回去暖下身子,你还没到死期。”长老对侍女说道,“还有告诉那个乌鸦魔女,别做那么多徒劳。”说罢,他便把头一歪,靠到树上,再也没有醒来,乌鸦也飞走了。

没人知道那个所谓的乌鸦魔女是谁。当浑身湿漉漉的侍女把他背回村东的宅邸时,她发现那里已经乱成一团,曾经美丽的后院成了太平间。

消息很快传遍了人里,翌日又经各种途径传遍了整个幻想乡。往日一手遮天,把半个人里笼络在一家之下的家族就这么消亡了,真正的原因无人知道。多年以后,人们只会记得在伊藤家消亡的夜里,那个盛大葬礼的前夜里飞满幻想乡的蝴蝶,而非埋葬于地下的那个世家大族。

四

伊藤家的消亡带来了人里有史以来最盛大的葬礼,黑白色的丧服和花圈挤满了大街小巷,人们踩着前夜蝴蝶留下的翅膀哭泣。伊藤家的政敌罕见地歌颂其伊藤一族的功绩,说没有伊藤一族便没有今天的人里,说伊藤一族的人多么品格高尚,说自己与他们亦敌亦友,说得催人泪下,感人肺腑。十几口棺材在人里巡回了一整天,几乎所有人都参加了葬礼,甚至于人里之外的人也被拉了过来。政客们到处叫人拉起祷词,说缅怀逝者是他们良心的证明,再到后来,为伊藤家的死人守灵甚至成了义务。

为首的人叫佐藤泽,伊藤家的女婿,家财万贯,位高权重,臃肿的身材和华丽的礼服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印象深刻。葬礼几乎全程由他主持,每过任何一个环节他都要哭一阵,其他人也不知多少次围到他身边,让他节哀顺变。

“都是做戏!”被迫穿上丧服,参加葬礼的藤原妹红在心里嘀咕着。因为她与藤原一族的长老素有交情,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里高官便跑到竹林找了她,要她参加这次葬礼,否则就是大不敬。出于面子,她不情愿地来了。

这样的场面她曾经见过。藤原一族曾经的权势比人里任何一族都大得多,他们垄断朝纲,权倾朝野,但自从一场瘟疫灭了藤原一族大部分当权者后,他们一族便一直走下坡路,直到被替代。那场瘟疫后的朝臣们也是这幅嘴脸。

正因如此,当有人提议要把魔理沙也抓来参加葬礼时,妹红第一个举手报名。

雨后的闷热还在魔法森林的小道上存留着,乌鸦的羽毛零星散落在小道上,夹在落叶间。妹红本想刻意放缓脚步,但小道的闷热和乌鸦羽毛的腐臭让她不自觉地加快了。穿过小道用的时间比预计的快了十分钟。

魔理沙的小屋看起来很平常,妹红走近后敲了半天门,却没人回应,这时她才发现门没锁。推门而入,她看到了接下来几年她都不会忘掉的景象——屋里的书本堆了一地,凌乱不堪的魔女坐在书堆中间,翻着一本极厚的书。十几只乌鸦落在房间各处,几只在桌上,几只在书堆上,还有一只在魔理沙的帽子上。

五

妹红和魔理沙最终都缺席了葬礼,她花了十几分钟才和魔理沙说上话,又花了十几分钟才和她正常交流。最初魔理沙只是反复问着妹红“有没有看到易者”“知不知道易者在哪”之类的话,对葬礼的事毫不理睬。之后,魔理沙才告诉妹红她早就从天狗的报纸上知道了这事,但根本没兴趣,接着又告诉了她易者的预言…

她本想安抚魔理沙,但发觉自己无从下口。她早已忘却了所谓的求生欲,忘却了对死亡的恐惧,在她眼里,恐惧死亡甚至有些可笑。但她对那个能算人死期的易者引起了兴趣,幻想着他有办法能帮自己去死。

“或许我能帮你。”妹红说道,魔理沙几乎不加思索就答应了下来。二人就这样草率地缔结了盟约…

葬礼结束后,人里暂时落入沉寂之中,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有关蝴蝶的话题这时才被人提起。

之后的七天里,她们整日在人里搜寻着易者,甚至贴出寻人启事。七日里,魔理沙所表现的恐惧一直环绕着妹红,让她思念起永生前的求生欲。因为夜里总是做同样的噩梦,魔理沙干脆减少了睡眠时间,把精力全花在寻找易者和钻研魔法上,她宁愿面对繁杂的魔法符号,也不愿在那片坟场上奔跑。妹红发现魔理沙身边总是有乌鸦跟着,便问起原因,而魔理沙的回答是不知道,自从发现伊藤家长子尸体的那一夜后,她好像就成了乌鸦的主人。

“或许是那锅药的原因…”魔理沙回忆起那夜里炸锅的药剂,那是一种复杂的诺斯魔法,能复制出“智慧之泉”,喝下后能获得众神之父的智慧。为了炼制那锅药,她用大量乌鸦羽毛替代幻想乡没有的渡鸦羽毛。那锅药似乎不算完全失败,在那之后许多她原本看不懂的东西都能看懂了。这本该让她高兴,但想起易者的预言后,她又总担心这一点点智慧根本不够。

葬礼结束后第七天,伊藤家全族暴死引起的风波暂时退去,人里重归日常和平静。这时人们才想起葬礼前夜的蝴蝶。就在那天闷热的傍晚,魔理沙和妹红在一个隐蔽的地下所里找到了颓废虚弱的易者。魔理沙学了一种复杂的追踪魔术,用自己衣服上被易者抓过的那块布定位到了易者。

地下所在一条暗巷下面,由一条狭窄的密道连接到地上,被一扇厚得吓人的铁门隔离着。周围没有其他通道,她们便用了些暴力方式把铁门变成了铁水和废料。原本有几只乌鸦跟着魔理沙下了密道,但爆破后大都被吓走,但仍有一只不为所动。

易者就在门后那个黑暗的小房间里,靠在一张桌子后的小椅子上,头歪着,像死了一样。乌鸦第一个飞了进去,用唱给死人听的沙哑声音把易者叫醒。他好像早就知道有人回来似的,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魔理沙强压抑着疯狂和他谈起话来,妹红则站在一边。两人的对话像加了密,妹红听不出是什么…但她注意到,易者似乎根本没认出自己面前的人是谁,他只是知道有人而已——他是个瞎子。

“命运或许有办法逃脱。”他从桌里取出一叠塔罗牌,组了奇怪的牌阵,“但我快要死了。”他指向那个牌阵,示意命运就在那里。魔理沙从牌阵里翻出了一张象征不幸的倒吊人。“安度余生去吧。”说罢他便又倒了下去,没了声。

魔理沙试着再次把他叫醒,为此她几乎把自己学过的魔术都用了一遍,但都是徒劳。“他已经死了。”妹红说道,事实的确如此。十天前他草率地发出预言,这一刻又草率地死去,毫无征兆。魔理沙一开始还不肯相信,知道乌鸦扑到易者脸上,啄向他空洞的双眸…

她们最终狼狈地离开了那个地下所,乌鸦也跟着她们离开。这时太阳已经落下,荒唐的一天马上结束,沉寂中的人间之里将要入眠。离开地下所的那一刻,在密道最黑暗的地方,魔理沙久违地感到了一丝舒适,挤压的狂躁在那一瞬间稍微释然了一些,但走出密道,看见月光的那一刻,她又感到疯狂,整个世界仿佛被死亡的气息笼罩。

妹红反而一副很坦然的样子,只是稍微表达了自己的失望。

“你知道吗…”魔理沙咬着牙,用悲哀的语气对妹红说道,“我现在很嫉妒你,而且绝对比任何人都嫉妒你。该死的命运给了我们两个完全不同的痛苦结局。”事实的确如她说的那样。

妹红把烟点完,露出平常的表情。“或许我们没什么不同。”她把烟扔地上,然后踩灭,“只是无法互相理解罢了…”

二人对视一眼,随后相背而行,心里都想着以后不再见到彼此。而那只乌鸦跟在了魔理沙身后,落在她的帽子上。

六

易者的墓碑在魔理沙家附近一片新伐的空地上立了起来,同时,人间之里的郊外建起了新的墓园,那里埋葬了几十具尸体。

易者死后整整一个月里,被嘶吼声打破沉寂的人里充斥着不安的气息。处理伊藤一族遗产的判官刚上任一日便死在家里,之后各种各样的离奇死亡事件接踵而至。几乎每天都有人在死去。为了安葬伊藤一族而兴建的坟场,第一天就被其他人所占据。

关于伊藤一族政治和经济遗产的仲裁反复拉扯,短短一个月里连续换了三个裁判,最终以与伊藤家有姻亲关系的佐藤一族获得其中大部分告终。那之后,人间之里的死亡率才降下去,村子又回归到沉寂之中。

人们把那些在这期间被砍杀,被毒死,自缢而死的人都埋葬在以“伊藤”为名的墓园里,有些死人甚至无法确定身份。墓园建成后没过几天,幻想乡下了雨,坟墓上长出了无比美丽的猩红花朵,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引来的乌鸦不计其数。靠着乌鸦与腐臭,人们在暗沟和墙缝里发现了更多无名的尸体,它们大多被花朵吞噬,腐烂得不成样子。

短暂的惶恐后,待到腐臭被雨水冲去,这档事很快被遗忘掉,商贩依旧出摊,农民依旧耕种,人里依旧沉寂,无人哭泣——雨落鸦啼即是鸣泣。

最沉寂的莫过于那个坟场。藤原妹红坐在伊藤嫡长子的墓前,一棵不长叶子的怪树下,学着伊藤长老在雨里抽烟,却发现怎么也点不着…老家伙之前也是笃信命运的人。“人总是要死的,”长老生前总是爱说这话,“时间问题罢了。”。想到这里,妹红便打心底有些鄙夷魔理沙…好像在她看来,那样坦然等待死亡才是人该有的姿态,尽管她明知这样的想法完全由她一心求死的心理催化而来。

她不断思索着所谓死亡,思索着命运,想通过这被死亡占据的坟场回忆起未永生前的样子,但她发现都是徒劳。整整两个小时的沉思里,除了伊藤嫡长子和长老的坟上没长猩红的花朵外,她什么也没发现。

魔理沙通过乌鸦知道了那些事——就在易者下葬那天夜里,她发现自己突然听懂了乌鸦的语言,那些黑鸟只会报丧,不会交流。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听懂乌鸦语言的第二个夜里,在噩梦与乌鸦之外,她的痛苦又增添了寒冷。那一夜,她在做完噩梦后如僵尸般从满是乌鸦羽毛床上跳起,颤抖地冲到壁炉边,把火加到最大,却无济于事。乌鸦们都安静地看着她,让她恼火起来,她把一团又一团乌鸦羽毛丢进火堆里,对乌鸦们喊着“这就是你们的下场!”,而乌鸦们不为所动。

狂怒过后,她又狼狈地蜷缩到角落里,更大的恐惧将他吞没,不是因为她命中注定要死,而是她再也没法逃过噩梦和乌鸦,只要自己还能看见它们,恐惧就不会消散。那些黑羽的鸟像死神的幽灵,渴求着死亡,也根本不怕死亡…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会死的活物就总是怕死的,凡是存在的事物总是会恐惧消亡的,唯有死神不惧终焉。

魔理沙在角落里反复吸着寒气。自从听过易者的预言后,她就再也没安静过。曾经她不相信神明,现在她却无比相信命运的存在。

有一瞬间,她脑中闪过了一个可怖的画面,进而催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翌日清晨,颤抖着度过了一夜后,魔理沙从熄灭的火堆里取出被烧焦的乌鸦羽毛,搭着黑色布料做成斗篷,并把帽子加大,也用烧焦的羽毛装饰。扫把的一端被改成了矛头,像乌鸦的爪子。她变得像一只大号的乌鸦…寒冷恍惚间被抑制了,魔理沙不再颤抖,倒不是因为寒冷消去,而是她在把自己打扮成乌鸦的瞬间适应了寒冷。

往后对抗命运的十年里,直到命运将迎之际,魔理沙都穿着这样的装扮,度过跌宕的余生。

七

魔法森林里矗立着数十座几十米高的方尖碑,每一座上都镌刻着曾被命运戏谑的人。从死在树下的亚瑟王,到自我放逐的俄狄浦斯,再到被射中脚崴的阿喀琉斯,乃至在一场瘟疫中没落的藤原一族。最大的一座方尖碑上刻着众神之父奥丁的事迹,祂半生都在抗争着诸神黄昏的命运,最终却落得被巨狼吞噬的结局。相传奥丁死去之时并无恐惧,祂早已在倒吊中领悟了死亡。

在诸神黄昏的号角吹响时,众神之父站在阿斯嘉德的巨墙上,无比坦然——这便是大方尖碑上最底层的画面。

这些纪念死亡的方尖碑都由乌鸦魔女雾雨魔理沙建起,彼时易者已去世四年。岁月仿佛转瞬即逝,又漫无尽头,魔理沙已习惯了无法驱散的噩梦与乌鸦。

她尝试与死人通灵,便自行冶炼黄金,树起方尖碑,把死于命运之人的事迹刻在方尖碑上。第一座方尖碑被建成的夜里,屋里的乌鸦鸣啼起来,就像她发现伊藤家嫡长子尸体的那夜一样。她下床打开房门,并没有看见方尖碑上的死人,屋外是两眼空洞,穿着大褂的家伙——那是易者。

“别做那么多徒劳了…”短暂的低语后,没等魔理沙反应,易者便从她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个穿着旧衣装的女人——多年前就是她在树下见证了伊藤长老的死亡,她来到这里仅仅为了把长老的话传给她。

魔理沙没搭理她的话,身后屋里的乌鸦仍在乱啼。她从侍女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落寞,曾经美丽的双眸中,瞳孔宛如玻璃般破碎。她快死了。

“进来吧。”魔理沙说,“今晚在这过夜吧。”

翌日晨,当雨从天而降,被几重棉裹着的侍女在寒冷中颤抖着死去。魔理沙目睹了全程,她缩成一团,整夜都在呻吟,不断说着梦话,声音盖过了乌鸦叫。太阳升起时,她痛苦的表情才变得安详,随后不久便再没了动静。

魔理沙把她埋在了易者旁边,沾雨的坟上并未长出猩红的花朵。那天她忽然发现,家周围忽然间开了许多花——本该以每六十年为一周期的花之异变提前到来了。乌鸦们鸣个不停,让本安静的魔法森林变得无比吵闹。“外界下起黑雨了,”魔理沙说,“你们在为死在黑雨下的人报丧吗?”乌鸦没有停下,似乎是默认了…

闷热的雨让魔理沙沉思起来,自她知晓命运的那天后,幻想乡的雨好像越来越频繁。她又觉得时间漫无尽头,四年前的雨和此刻的雨一点区别都没有。一切在变,又好似不曾改变,这个世界如此奇怪。

八

仿佛不肯休止的雨在幻想乡肆虐了四天,坟场上猩红的花朵又长了出来,发出恶臭。所幸那附近已无人居住,自从人里的各个专家都宣布那里无可治理后,人们便陆续搬离了那里。

魔理沙和妹红在人里久违地相见,时隔四年,她们都第一次回到人里。一切变得有些陌生,又好像没什么奇怪,在街上走了一段时间后,她们才知道这一丝陌生来自曾经挂着“伊藤”二字的地方变成了“佐藤”。

二人在一条街上擦肩而过,这时街道上只有她们两人。

妹红差点没认出魔理沙来,她产生了一种错觉,眼前的魔女在这些年里变得前所未有的衰老——那身像丧服一样的乌鸦衣装就是证据,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像魔女。但事实恰好相反,魔理沙反而更年轻了些,少女的面庞没有一点衰老的痕迹,头上的金发也没褪去半点。

魔理沙倒是对妹红没有新的印象,只是在心里感慨着她一点没变…或许这就是蓬莱人,流动的岁月里,只有蓬莱人被彻底定格。这些年来,习惯了寒冷、乌鸦与噩梦的折磨,理解了自己的生命就是命运沙盘上的跳蚤后,魔理沙依旧嫉妒着蓬莱人,嫉妒她们感受不到死神低语的折磨。

两人擦肩而过,就像从未见过一样。而擦肩的瞬间,魔理沙被阴寒填满的瞳孔颤动了一下,涌入了忧伤和恐惧。

仿佛在魔理沙从妹红的视线里消失的瞬间,妹红又想到了什么。她意识到包藏在乌鸦魔女阴冷外表下的仍是疯狂和恐惧,只是她埋地太深,那对在雨中消融的瞳孔深处埋藏的就是抑郁和恐惧。当妹红回头想再看一眼时,街道已变得空荡荡。

九

多年以后,在临终的床榻上,人间之里最古老的氏族即将陨灭的那一刻,稗田阿求会想起她见到乌鸦魔女的那个雨天。那时的稗田府里收留了太多老弱病残,偌大的院子像破败的救济院。每当看到院子里的场景时,她都会崇敬外界那个叫教会的救济组织。

那些年里,《幻想乡缘起》的编撰已将近尾声,她在这即将终结的家族使命中寻得一丝安心,心想着在下个轮回后,她或许就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留给她的时间不算多,在三十岁以前,她还有四年。沉寂的人里总让她感到危机。就在前夜,一直寄宿在稗田府邸的前伊藤加侍女忽然向她道了别,跟着一只乌鸦离开了府邸,那时危机感来得更强烈。

静谧的午后,当听到许久未闻的叩门声后,阿求本以为是昨夜失踪的侍女回来了。打开门,却发现来访的是一个魔女,她已经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浑身湿透,纯乌黑的束装让人不寒而栗。那是雾雨魔理沙。

湿透的魔女说明了来意——昨夜死去的侍女一直说着梦话,说把遗物留在了这里,所以她来看看。“我只来取遗物”她说,“没有别的意思。”她的语气像个重病的患者,虚弱不堪。看到魔女肩头上躲在帽檐下避雨的乌鸦,阿求便知道那个侍女已经死了。

她允许了魔理沙进门,把她带进了书房,顺便取了条毯子帮她擦干身上的水。她发觉魔理沙从头到脚的体温都低得吓人,却不曾颤抖,问其原因,回答只有冷冷的一句“习惯了,不重要。”。阿求觉得眼前的魔女像冰块,不断往外散发着寒气,屋檐下点着火炉的书房仿佛都低了几度,炉子边的花猫都冻得颤了起来。她往炉子里加了好些柴火,寒冷却未散去丝毫。

半天徒劳后,她不再做升温的尝试,便去给魔理沙取了侍女的遗物:一只烟斗,几个酒杯。之后问起侍女的死因。

“冻死的…”魔理沙说,“在她注定要死的那天冻死的,就这么简单。”

“你会算命吗?”阿求问道。

“不会,”魔理沙回答,“但我有些直觉,它会告诉我谁会死。”

阿求不懂魔理沙在说什么,她想起自己曾经在人里街道上遇到过的一个算命的骗子,和她讲了一堆关于命运的废话。“琢磨神秘学与玄学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怪异?”阿求心里想着。再无法忍受寒冷的猫惊叫一声,随即从窗户奔入雨中后,阿求忽然发现魔女的左眼有些不寻常,瞳孔上好像覆了一层薄膜——那是白内障,通常老人才会得这样的病。

当阿求问起魔女眼睛的问题时,魔理沙怔了一下,反复遮住右眼试了几次,才发觉自己的视力严重下降,左眼灰蒙蒙一片,像粘了霜的窗。由于四年来她几乎一直窝在那个阴暗的房间里,几乎不需要用太多视力,她也从未察觉,白内障究竟从何开始侵蚀她的左眼不得而知。

二人在书房里聊了许久,魔理沙说自己此前根本不认识侍女,也不知道侍女为何能突然找到她,还只是为了向她传达一句意义不明的话。“不要徒劳…”魔理沙嘴里反复念叨着,“就为了这个?”她咬牙切齿,牙齿发出冰块破裂的声音,“就因为我和她一样,会在未来某个地方死去?”。阿求看出魔女貌似冷静的外表下有些难以启齿的痛苦…房里的温度变得更低。

雨越下越大。魔女讲起了关于命运的事,从易者发出预言,再到伊藤家无比宏大的葬礼。她在阴冷里度过四年,整日计算着仿佛不曾流动的时间,每夜在乌鸦的摇篮曲催眠下走入梦里的那片墓地,又在乌鸦比鸡还刺耳的鸣啼下被惊醒。她讲到魔女的终极目标之一便是永生,也有将登神作为目标的魔法师,而她自己却活不了几年了。所有事听上去都那么不可思议,阿求暗自惊叹着这幻想乡竟还有能震惊到她的事情。

“你好冷静,”魔理沙讲完了历史,便压低了声音说道,“明明能活的岁数比我还少些。”

这一刻阿求相信了魔理沙对命运有直觉的说法…随后,她也讲起自己的事情,诸如御阿礼之子的轮回转世,还有《幻想乡缘起》的编撰使命。魔理沙最开始有些欣喜,似乎找到接触死亡真相的触媒,但听到阿求讲御阿礼之子只保留《幻想乡缘起》相关的记忆时,她心里短暂燃起的火星又被扑灭。如果只是轮回转世的话,她有十余种无法证实的解释,其中不乏相互矛盾的理论。死亡无法触及,更别提更复杂而难以解释的命运…

话题最后回到了阿求为何如此冷静上,她分明知道自己的命运,却一点也不恐惧。

“因为我没有乌鸦和噩梦吧。”阿求说完,忽然觉得有些不得体,但魔理沙说没关系。“只要完成我天生被赋予的使命,我觉得死亡什么的其实都无所谓。”她顿了一下,“而且,完成使命后,或许来世就能获得自由了吧。”

魔理沙有些理解侍女死前的安然了,但她还是觉得悲哀。她们在命定之死前如此渺小,只能靠使命留下一丝尊严,让自己不那么狼狈。

“或许命运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复杂。”阿求指向宅院外,“那不就是命运吗?”那里是宅院里的老弱病残,其中一些已经活不到第二年的春天,“有的人生来就知道自己会怎么活,会怎么死…”

“那不算。”魔理沙说,“他们连自己的死期都不知道。”

“有什么不同吗?”阿求反驳道,“难道不到该死得时候,我们便无法死去吗?”这话让魔女沉默,她从未这么想过…阿求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了,便为自己的失礼倒了歉,随后问她是否要人送。冰块般的魔女愣了许久,只问了一句自己以后能否来拜访,得到许可后便和阿求道了别,径自走入雨中。

阿求从屋里找了把伞,但拿到时魔女已经出了门,如来时一样浑身湿透,仿佛消融在了雨里,而那只沉默的乌鸦依旧在她肩膀上歇息。望着魔女苍凉的背影,稗田阿求怀疑着,这个恐惧命运的魔女是否真的爱着自己的生命。

回到书房,逃走的猫依旧没有回来,房间里热得不成样,几乎要烧起来。阿求从院子里接了两桶雨水才把炉子的火扑灭,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加了多少柴火。

十

雾雨魔理沙在与稗田阿求的交易中找到了压抑恐惧的方法。在那天与阿求意外的邂逅后,她时常到稗田宅邸拜访,带去大量稗田阿求所没有的文献,以及一些晦涩语言或符号的破译。相对的,魔女也获得查阅《幻想乡缘起》的权限,以此在历史的汪洋大海中寻找破解命运的办法。最初这就是一场纯粹的交易,但在之后演变成了两个孤独的人之间的友谊。

最初一次是她们在书房里破译一本古代巫师留下的卷轴,谈起了彼此的过去…那张卷轴上写下的第一行字:知晓命运的人注定孤独

破译出这行字时,魔理沙发现阿求正看着她,露出悲伤的眼神。

“魔术师总是比史学家更善于总结。”她苦笑道,将这句话写在空页的开头。多年以后,这句话将成为《幻想乡缘起》末篇的开头。阿求提起一个曾经帮她破译文献的朋友,她比魔女更有语言天赋,书房中刻有“铃奈庵”标识的注解书都是她的杰作…她在阿求十八岁那年与她结识,在阿求二十二岁那年不幸去世,年龄比阿求还小些。“上辈子也是这样,”她说,“因为没有记忆,我怎么也适应不了那种情绪。”说完她又埋头继续撰写起来,并问起魔理沙的过去。

魔女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很小就离家出走,因为不想像父亲那样一辈子经营草药生意,仅此而已。她继续破译那张卷轴,里面记录了巫师一生的研究成果,其中全部与破译命运有关…它用欧甘文字标注了自然演变的周期,试图在死后得以重生,但最终失败,因为卷轴写到它将死之时后便没了下文。引起魔理沙注意的是巫师通过自然周期准确算出了自己的死期,按理来说也能以同样的方法去算别人的命运,后续她可以通过这个找到破解命运的方法。但很快,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再次画出一个自然周期至少需要二十年的时间,而她没有那样的时间了。

“德鲁伊?”阿求在看到被破译的卷轴后如此困惑,“幻想乡从来没有德鲁伊,这个卷轴是哪来的?”

“或许只是你的先代们没有记载而已。”魔理沙说,“或许还会有很多这样的东西。”。之后经过反复确认,阿求确定《幻想乡缘起》中没有任何关于异域巫师的记载。只有家族第一人,稗田阿礼的手稿上写到:人间之里的建立者,藤原水月驱逐了来自远方土地的祭司,这便是一切的开始。

就在阿求迷惑之时,她忽然发觉魔理沙正看着自己的头顶,便询问她在看什么。

“没什么,”她回答,“你的栀子花掉了。”说完,她把地上的花捡起,重新戴到阿求头上。

十一

八月,连绵不断的阴雨转为雷雨。藤原妹红时常在雨里游荡,面对狂风骤雨,她会想起外界的故乡,那个被遗弃的地方。那里正下着黑雨…整个世界都在下着连绵不断的黑雨,被雨带来的窒息所包裹,了无生机。那段时间的妹红想死的欲望比以前更强烈,每次看到挤满墓园的猩红花朵后都心烦意乱,却又总是忍不住去那里扫墓,仿佛在极致甚至趋近于痛苦的烦躁中,只有这种方式能让她短暂平静。

最初的两年里,在高官们的要求下,这片墓园还有些许人打理,直到人们再也受不了雨天时花朵散发的腐臭,纷纷搬走。高官们不再要求有人定时打理后,只剩下妹红时常披着一件褴褛的斗篷为这里清除杂草,拔掉花朵,驱散乌鸦。花朵生长的速度肉眼可见,前一批被铲除的花还在棕榈叶搭的焚化棚下冒烟,稀松的土地上又长出新芽。燃烧的花朵冒出白烟,令人窒息的烟散发着熏香般的气息,且不会留下灰烬,只会留下一片烧焦的土地。

忘了是多少年前,总之是在伊藤一族都还未辉煌的时代,妹红曾听过一个巫师打扮的人——它自称“牧师”——和她讲一些外界人的神话。至高无上的神曾不满地上人的罪行,因而降下四十日的大雨,滔天洪水摧毁了地上的一切,只有一艘方舟存活。他说神依旧掌握着命运,在所谓“千禧年”到来之际,所有人都会在一片火海中丧生,神会审判所有死人,那时所有的命运迎来终点,命运也就结束了。那人说完这话后再也没出现过,没人知道他,没人记载他,他被排斥在历史之外,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妹红憧憬牧师嘴里的传说,不但能死去还能去到一个美好的世界,虽然她还是觉得那些神话都只是虚无缥缈的扯淡…事实也的确如此。在黑雨之前,火海已席卷过外界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妹红故乡在内的万物已在火焰中消融。妹红不知道这一切,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更不会有人知道所谓审判是否存在。对妹红而言,一切并不重要,她只是从燃烧的花朵中搜寻着一丝本该由死亡带给她的平静,唯此而已,在她真正死去,或理解存在的意义前,这种搜寻或许不会停止。

另一边的稗田邸迎来了不速之客,雷声轰鸣的下午,整个府邸被奇怪的窒息感侵袭。魔女第一个感到窒息,因此停了手里的破译工作,并确信那不是雨带来的窒息。阿求背着一个快死的人回家,出门时带的雨伞被弄丢。魔理沙没认出他的性别,那人褴褛的衣衫下暴露出让人羡慕的身体曲线,胸部却无隆起,长发盖住他的脸,却依旧能隐约看到一些奇怪却不违和的脸型…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

等那人醒来后,无论魔理沙和阿求怎么询问,他总是一问三不知,用迷茫的眼神看着一切,还反过来问阿求为什么要救他。魔理沙难以抑制自己心理的躁动,那是一种既视感带来的厌恶…不知为何,她从陌生人身上看到了伊藤嫡长子的影子,那个挂在树上的幽灵好像从坟里爬了出来,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还记得你的名字吗?”阿求问道,“只是名字而已。”。那人思索了半天,才吐字不清地回答“水月”。

“你在撒谎。”魔理沙夺下话来,牙齿摩擦发出冰块破碎般的声音,“整个人间之里已经有上百年没人起过这个名字了。”。阿求这时才发觉魔女不对劲,她拳头握得太紧,把手里泛黄的纸页揉得极皱。那人依旧一副迷茫的神情,灰色的瞳孔注视着魔理沙的帽子,随后低声细语地和魔理沙解释自己什么都不记得,这是他唯一记得的名字。

“你在撒谎。”魔理沙复述道,始终不肯相信他话。

那人见魔理沙不肯相信,索性不再解释。“在那么多连姓名都无法知晓的死人里,就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吗?”他说完便不再发话。二人打起冷战,屋里一片寂静。

阿求的注意力被笼子里的鹦鹉吸引,那只鸟正在发抖,还发出急促的叫声。另一边的乌鸦依旧缄默。她这才注意到屋里的温度已降至冰点,从窗户的间隙飘进来的雨滴变成了冰屑。阿求在鹦鹉冻死前把水月拉出来房间,留下魔理沙一人在房间里。魔女把手里的纸页放到一边,在房间的角落里回忆起那个看到伊藤嫡长子尸体的夜晚。她没看清他的脸,但现在那片阴影里仿佛就是水月的脸,尸体从坟墓里爬了出来。

等到阿求回来时,鹦鹉已经安定下来,原本缄默的乌鸦飞到魔理沙身边低声啼叫起来。“他托我和你道个歉。”阿求说道,“他可能要留在这一段时间了。”。魔理沙没有回话,只是在倾听着乌鸦得低语,她能听懂乌鸦的语言,但这次有些不一样,乌鸦的低语不再是报丧,因为最近根本没人死去。

“它在叫什么?”阿求问道。

“不知道。”魔理沙回答,随后撇向窗外的雨。她发觉屋里如此寂静,不断的雷鸣也没能打破这份寂静。“我想是有人要死了。”

阿求走到魔理沙身边,握住她的手,她冰块般的手腕仿佛在燃烧。就在回来之前,阿求触摸了另一个冰块…她那时才嗅到水月身上那死亡的气息,即使不在雨里,他全身依旧没有体温。回想起最初发现他时,他正倒在一棵树下,枯骨般的手死死抠住树皮。如果不是鼻中还冒着些许气息,她真的会把他当成尸体。但正因知道他还活着,她才更怜悯他。当初遇见乌鸦魔女时,她也有些许这样的心理…或许是因为她们一眼就能辨认的孤独气质,又或许是因为她们都以可怜的姿态出现。

没人察觉到水月站在屋外得窗边,被雨淋得湿透。他是自己跑回来的。雷鸣不断,震耳欲聋,屋内却寂静无比,只有乌鸦得低鸣声。待到低鸣停止,魔女才稍微抬起头,用恍惚的眼神看着阿求,低声地说道:

“那里在下雨…”

“哪?”

“那片坟场。”

就在刚才的片刻里,她又看见了那片堆满墓碑的坟场,但这次她分明清醒着。她第一次发觉那里在下着连绵不断的雨,坟场上的乌鸦和雨落声一同奏着哭泣般的乐曲。魔女又拿起那张被她搁到一边的纸页,上面写着上帝引发四十日洪水的故事。

于此同时的另一边,藤原妹红所在的那片墓园里,焚化棚的烟意外地被一阵风刮到墓园上空,闻到熏香气息的乌鸦不约而同地低鸣起来,坟墓上的花朵又绽开一批。

“那里在下雨…”魔女又一次说道,随即颤抖起来。阿求永远也不会知道魔女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下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十二

新的方尖碑在雨里落成,幻想乡的雨终于渐弱下去。在那之前的雨季里,魔理沙到访稗田邸的时间少了许多。在长达数个月不间断的雨天里,她变得更沧桑,披风上的乌鸦羽毛不减反增,帽檐变得比以前更邹,鞋子上总是沾满泥泞。她走遍了半个幻想乡,每次到访稗田邸都会带来些其他地方的见闻,其中一些地方是人类从未到过的地方。魔女每次逗留的时间都不长,至多两天。她变得更阴冷,除了《幻想乡缘起》和阿求书房里的各种有关命运的文献,再没有东西能引起她的注意。

阿求总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魔女时的情景,那时她便独自走入雨中,留下孤独与寒冷的背影,在离开人里的小道上渐行渐远。魔女不在的日子,阿求发觉自己又落入孤独中,变回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魔女前的样子,消沉而冷漠。她把魔女披风上脱落的羽毛收集起来,系在风铃上,却发现风铃不再作响。“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在断裂。”阿求那时总用忧郁的语气自言自语道。

那段时间水月替阿求打理了府上许多工作,说只是给无所事事的自己找些事做。实际上他的殷勤更多出于歉意。魔理沙每次到访都用看死人般的眼神看着他,且似乎有意避开与他共处一室。尽管不知原因,但他猜测魔女在厌恶他,自己身上的某种东西在刺激她…事实的确如此。见过水月后,魔理沙的病情加重,她醒着做梦,在人间之里的街道或魔法森林的空旷处看到不存在的墓碑,夜里她在那片坟场上徘徊时甚至无法辨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水月认为自己的工作只是一种赔偿,他虽不感激阿求救了自己,但也无意破坏他人的友谊。

对阿求而言,水月和寄身于稗田邸的其他老弱病残并无区别,即使前者再如何殷勤,将府上陈旧的器物擦得透亮,把后院清理得一尘不染,也未能引起她更多注意。冷漠的御阿礼之子一心完成她的史书。水月突出的特点除了他男女莫辨的外貌外,只剩全身上下散发的令人窒息的气息——不是臭气,也不是任何刺激性气味,只是单纯令人窒息而已——有些仆人和寄宿者为此骂过他,其中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惊得一只天上的鸟落到院子里。书房里的阿求丝毫没有察觉,无论屋外如何嘈杂,书房内始终保持静谧。

九月的风将不知哪处墓地的凄凉吹进稗田邸里,耐不住书房枯燥的阿求出于习惯去了后院散心。这次平日里早了一个时辰。后院的老柏树下的落叶堆得像小山,树梢上没有乌鸦,但裸露地表的虬根上多了一个娇小的身影,他被雨淋得湿透,像条从水里捞出的树枝…那是水月,手里攥着竹简和刻刀。

“你在干什么?”阿求的忽然出现惊到了水月。

漫长的沉默后,水月才咬起下唇,继续手上的工作,用低微的语气回答:

“在听死人说话。”

阿求并不将那话当真,如同她不相信水月的名字。但在那以后,她发现水月有在树下淋雨的习惯,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在刻意避开她的视线。连续一个月,只要稍微早些去后院,也就是午后两小时左右,便能看到水月在树下刻竹简。阿求没能说服他改掉陋习,水月象征性地答应后,只是换了个时间点,依旧在树下淋雨、刻字,仿佛对雨间的古树有种莫名的情怀。

整个雨季里,水月刻下的竹简多达三卷,都是死人的亡语,他把这些竹简藏在了书房最偏僻的角落。雨季后,这些竹简才被阿求发现。

魔女修筑完新的方尖碑后,一个午后,阿求又走到后院时,水月没有在树下刻字,而是在避雨长廊等着她。“她快回来了。”他对阿求说道,“雨停了她就会回来。”这是他第一次预言魔女的归期…或者算不上预言,只是根据亡语带来消息的推测。十月末,雨逐渐微弱,乌鸦果然从细雨中飞出,落到稗田邸的墙上,不久披着乌鸦披风的魔女叩响宅邸的门。阿求终于相信水月真的能通亡语。

在重逢的二人在书房谈起人间之里外的世界的见闻,提笔将《幻想乡缘起》的新篇写下时,水月又回到那棵柏树下刻起亡语。那天人间之里有六人死去,树梢上的乌鸦鸣啼了六次,水月记下那些人的名字和生前未说完的遗言。“你还要多久才死?”有个声音——不是那天死去的人的声音——向他问道。

“不知道。”他回答,没有半点犹豫,“或许五年,或许十年,不重要。”他的确这么想,自始至终他不感激那天救了他的阿求,但感激阿求给了他一个可以勉强容身的地方。“水月”的确不是他的名字,他也并未失忆,但出于某些原因,他只能说这个脆弱的谎言。

那个声音不再传来,六个逝者短促的遗言也很快终止。亡语到此为止,被叶的窸窣声代替,那六个人对死去的怨意似乎不大。

十三

雨刚停歇的十一月初,乌云犹未散去的日子里,最先打破雨时留下的寂静的不是市集开张时的叫卖声,而是一张处刑通知书引起的喧闹。沾染着雨时闷热气息的小纸条散满了整个人里,上面只写了警卫署要处刑六个偷窃贼,处刑地点在菜市口,处刑的时间是一周后的正午。人们讨论的是那几个被处刑的人究竟是谁——那张纸条上根本没写犯人的名字。水月对行刑有兴趣,于是备了竹简,在行刑那天未告知任何人就去了菜市口。那儿挤满了人,几个被蒙着头五花大绑的犯人跪在地上一声不吭,一边的刽子手也戴着头套,正在给自己的斧头上油,以便在砍下犯人头颅时更麻利些。只有零星几个警备队民兵在菜市口放哨,人群的边缘只需十几步就能走到刽子手身边,中间没有任何人阻拦,所有人都很自觉地与刑场的中心保持距离。

水月几乎已经猜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刽子手手起斧落,干净利落,那几个犯人包在套子里的头颅滚滚落地,连惨叫都不会有。会有一片欢呼声,或者几个无法忍受腥臭味的人发出呕吐声。人去鸟散后,那些尸体会被送到谁也不知道在哪的地方,变成比宝藏都神秘的东西,连乌鸦都不可能找到埋葬地在哪。这不过是公开处刑再普通不过的流程。

“他们偷了什么?”人群中的女人窃窃私语着。

“天知道呢。”有个人回答,“反正不管偷鸡偷鸭,还是偷鞋偷钱,都是没良心的!”

行刑开始了,水月忽然觉得周围变冷了。刽子手又往斧头上上了一次油,还有意把斧头举起以向众人展示斧头的锋利、他那身令人畏怖的肌肉,仿佛在宣告这个世界上没有能从他斧头下活命的人。人群这时已有些按耐不住。水月把事先备好的竹简和刻刀拿好,以便在他们死去后第一时间记录他们无法用嘴说出的遗言。

他最终没能做到…天上掉了雨滴下来,落到地上后发出晶体破碎的声音。水月透过人群狭小的间隙看到一簇黑影,如幽灵般,仿佛不受任何阻碍,任意在人群的间隙间穿梭。他不得不放下刻刀和竹简,挤入人群以跟随那个黑影。那是雾雨魔理沙,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刑场的人群中。人群越发拥挤,刽子手的斧头以对准了那些罪犯的头颅。魔女仍在人群中自由穿梭,除了水月根本没人发现她。

斧头将要落下的那一刻,水月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惶恐。他看到魔女在一个体态臃肿的人身边停下,那看起来只不过是数百观众当众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而魔女却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在他耳边耳语起来。刹那间,水月丢下了刻刀和竹简,莫名的惶恐在骨髓里炸开来,让他全身颤抖起来。血线溅上半空的同时,他终于认出那个被魔女抓住的人,那轻微如微风般的耳语飘到他耳边:“你会在第二年死去。”

六个人头只用了两斧头,不到十秒,几乎没人看清斧头挥下的过程。水月仍在颤抖,几个第一次看到死人的家伙也在颤抖,而魔女这时已逃离了人群,被她抓住的人颤抖得比其它人都厉害。“漂亮!”“死的好!”几句兴奋的叫声在刑场上空徘徊,戴着头套的刽子手擦了斧头上的血后潇洒地离开。

几年后,即便到了将死之时,水月仍然记得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一种诡异的感觉将他包裹,就像蠹虫钻进脊髓,毒蛇咬碎血管,莫名的惶恐在脊髓里如泡沫般绽开。他再次看向刑场的中央。六个被砍下的头颅滚到一起,看上去别无二致,都静静地堆在血液中央。“像见了鬼。”往后岁月里,无论多少次回忆起行刑,他都会如此默念。

那个颤抖了许久的胖子在别人的搀扶下随着人群离开。走时嘴里也在嘀咕着“见鬼了,见鬼了。”之类的话。那人叫佐藤泽,整个人间之里最有权势的人。

十四

行刑很快被遗忘,人间之里的居民们看了一场好戏后回归到原来的生活中。魔理沙未回到稗田邸,最后一个看到她的是水月,那场行刑结束后她就朝着离开人里的小路去了,水月没能追上她。自那以后水月发觉人里仿佛变了样,几条街道上连续几日看不到人影;不知谁的地摊落在外边,被风吹得到处飘;没抽完的廉价烟卷无处不在,被雨水浸湿后发出奇怪的味道,就像烧焦的花朵。事实上人间之里已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保持这样的样貌,至于从何时开始,没人记得,或许十年前,或许五年前,又或许是雨季前的几个月。水月在心里咒骂起自己的愚蠢,深入骨髓的惶恐像驱虫一样蠕动,让他走路时像脑瘫患者一样摇摇晃晃。他这才明白雾雨魔理沙面对命运时的恐惧——如冥界的烈焰般永不熄灭的惶恐。

他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回稗田邸,这时阿求还在书房编撰着《幻想乡缘起》,根本没察觉到水月的归来。天又下起雨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腥臭味,像是从那个刑场上飘来的。水月倒在后院那棵书下,这时他才感到一些安静。亡魂前所未有的活跃,从四面八方吹来的亡语即刻让本安静的后院变得吵闹。

看到从天空落下的雨滴,后院里逐渐形成的水洼,本该静谧却被亡语扰得不得安宁的后院,又记起刑场上滚滚落地的人头、被魔女宣告死期的佐藤泽,以及人间之里凋敝的景象,多年前某个雨天的记忆从水月脑中闪过。

那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同样是大雨倾盆的糟糕天气,他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徘徊。那时他没有伞,冰冷的雨都打在他脸上,整个世界的景象被雨模糊掉了,像覆上了一层半透明的幕布。连续走了十余条街,没有一家铺子开着,也没有人家肯收留一个长得男女莫辨的流浪者。

“先生!”他在一个高些的楼下呐喊道,“能借屋避避雨吗?!”。回应他的是一盆又冷又冰的雨水,长着胡须的主人落下一句“晦气东西!走远点!”后便再未说话。水月被泼了冷水,这才想起自己的样貌在人间之里被视作“不详”,人们常说长相不男不女的人“和屁股上长了猪尾巴的怪胎没什么两样”。他继续游荡,又过了七条街才在一个旧商铺里找到歇脚处。店铺门外挂着已经字迹模糊的牌匾,依稀可以看到“玲奈庵”三字,铺子里一处灯火也没有,还被各种破旧的杂物堆满。只有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坐在铺子里,那人见到水月时头也不抬,一直低着头专注着手里的工作,说话时也不曾把视线挪开半点。

“你好…”自我介绍时水月踟躇了半天,“我叫水月。”

那人只是点了点头,随后让他找个地方坐下。水月坐在了一张散架的床榻上,发觉自己看不清那人的脸——屋里的光太暗,只能隐约看清那人身影的轮廓,他也披着一头长发,单听音色无法分辨对方的性别是男是女。

“今天星期几?”那人忽然问道。水月思索了很久也想不起来,含糊地回答道或许是周五,或许是周六——因为上一次下大雨也是周五和周六。“雨下得好大。”那人又说,“连着下了多少天了?”

“九天吧。”水月回答,顺便咽下口中的雨水,“鸟都闷死了,雨还没停。”

之后是漫长的沉默,水月不记得过了多久,或许十分钟,或许五小时,总之过了很久。水月咽喉里残留的雨水析出苦涩,他发觉那个铺子暗藏着某种魔力:一片坟场般的寂静,无法察觉时间的流逝,无法认知空间的宽窄,就像时间停止流动的狭小空间——一个塞满了各种遗物的灵柩。如同被下葬了一般,他有种自己永远也出不去的错觉。

“讲几个故事吧。”陌生人唐突的提议终于打破那死一般的寂静。水月同意了。于是那人从人间之里建立之初讲起:

在遥远岁月的伊始,他的祖先藤原水月在荒芜的东之国深处建起人类的村落,寻求永生的老者稗田御阿礼也来到这片土地,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从遥远土地上远渡重洋而来的人:一个披头散发的诺斯祭司。后来,藤原水月驱逐了施展妖术的诺斯祭司,藤原水月自己则死在一场瘟疫中。稗田御阿礼承贤者之命进入转生,达到了永生的第一境界,代价是永远为幻想乡记录历史。没人知道那个诺斯祭司去了哪里,他被永远排除在了历史之外。

水月因同名的人里始祖而惊诧。他的假名只不过是从某本古籍中随机取下的两个汉字的组合。那人接着讲下去:

在幻想乡的某个地方,人们立起第一座坟场,那里埋葬着藤原水月。没有万古长存的氏族,藤原水月死后,人间之里再无姓藤原的人,也再也没有叫水月的人。稗田御阿礼在繁茂的子孙中转生,并造就了人间之里最古老而最富有智慧的家族。

人间之里最初的岁月到此为止。在那之后的一切,多现在的人们不过是无趣的过往罢了…

一段故事以谜语般的结尾结束。水月询问起这段故事的由来,询问那人到底从何处知道。

“只是传述罢了。”他回答,“像车辙一样,一轮又一轮,一遍又一遍,一代又一代地传述。”

彼时水月不明白这段话的含义,直到伊藤一族蓦然凋零的那一天,他才明白这段谜语般的话里包裹着整个世界的悲哀。

那人又讲了几个故事,都有些无聊。

某个永远无法抵达得地方,比被诅咒的财宝的藏宝处还遥远的地方埋着五十四具尸体,都被砍了头颅。曾经有人寻找破解命运的办法,那人最终娶妻生子,摆脱了天生的恶病,得到了一辈子也花不完的财产,殊不知自己只是跳入另一个怪圈。御阿礼之子们永远看不到自己轮回的尽头,总是在临近尽头时阴差阳错地回到原点…

那天的故事究竟讲了多久,或许是五小时,或许是整整十天,总之讲了太久。他只记得在所有故事讲完后,那人留下一句话:我们的命运无比朴素,究其根本不过是注定死去。而那些不幸知晓命运的人,他们注定孤独,且注定在孤独中死去。

故事讲完了,雨停了,水月告辞后离开。那人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再见”,而是解释自己不是铺子的主人…铺子的主人早已在几年前去世。离开后,水月才想起自己忘了问那人的名字,在那之后几年里他们也再未见过。

直到伊藤一族举族凋零的那一天,水月才知道同他对话的那个人的名字——伊藤忤铭,伊藤家最后一代长子。他在葬礼上看到伊藤忤铭美丽的面容,还有女人般秀丽的长发,论美貌或英俊不输人间之里的任何人。他见证了飞满幻想乡的蝴蝶,以及人间之里有史以来最大的葬礼。

葬礼结束后,雨后的闷热犹为散去时,一阵哀嚎传到水月的耳边。那是亡魂的亡语。

整整半年的时间里,人间之里被笼罩在猎巫的狂热中。行刑后的几天,雨刚下起来不久。一张猎巫的悬赏便传了起来。越下越大的雨也没能阻止那张悬赏在人里居民之间疯传,有的人冒着雨挨家挨户把印着悬赏额的纸张传到每个人手里,不到两天,带着武装去猎巫的人就有十多个。悬赏要求是一个金发魔女的人头,报酬是整整十块金砖。悬赏的发布者框是空的,但理由上写着“巫师妖术害人,务必速速捉拿,以除民害”。事实上没人关心发布者和理由,只是报酬处短短一行“金砖十块”便足以让许多人行动起来。

记得“雾雨魔理沙”这个名字的人去了魔法森林,但一无所获,那里只有几个巨大的方尖碑、一地乌鸦羽毛、一个空荡荡的破屋。水月从亡魂那里得知魔女的确在魔法森林,只不过在更深处,在往昔无人敢涉足的区域,那里的食人妖杀人不眨眼。他确信魔女不会被抓住,因为他在刑场上见证过她如幽灵般的姿态,加上密林的隐蔽,那些敢去猎巫的人不过是去送死。

阿求又回到前一个雨季时的状态,孤独而冷漠,整日禁闭在书房里除了工作什么也不搭理。水月又默默担起处理稗田邸事务的责,但相比前一个雨季时轻松了许多,因为本寄宿在稗田邸的闲人大都去参加了猎巫。不过很快他又遭遇新的麻烦,而且是无法避免的麻烦——他的身体在衰弱。不知是因为常年在雨下淋雨造成的弊病,还是某种命运作祟,他的体力一日不如一日,时间一长,即便工作量不如上一个雨季,他工作得也越来越吃力。由此水月有了新的习惯,每当工作结束,他会做到树下休息,最初只是几十分钟,到后来变成了几个小时。

阿求察觉到水月的虚弱仍是一次偶然…她在书架上发现了水月所刻的亡语,上面除了死人的遗言外还收录了许多历史,其中一些不曾被《幻想乡缘起》记载。她为数不多地主动去找水月,那时他刚驱走几个空房间的老鼠和蚂蚁,整个人精神恍惚,几乎晕厥。他听见阿求询问她亡语的事,还未想好该怎么回答,便一头倒在阿求肩上。翻开日历,阿求发现雨已下了足足三个月,与前年末的雨季一样久。等到水月醒来,他仍然虚弱不堪,每说一句话就要咳上两次。

“只是死人留下的幻影罢了。”他如此解释那几卷记录亡语的书卷。“那些东西就都随意吧,我现在只需要休息…”

自此之后阿求和水月的交流才多起来。不知出于何种感情,前者对水月原本近乎冷淡的态度在一夜之间改变,她开始主动关照日渐孱弱的水月,甚至对他起了一丝好感。二人都有察觉这种日渐亲近的感情,但无法道清其中意义,只是任由其发展下去。水月几次无力时都倒在阿求身上,阿求会把他背进书房,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歇息,时而还抚摸他女性般飘柔的长发,直到他恢复为止。恰恰是每次在彼此贴近时,阿求会疑惑起水月的性别——从前她对此漠不关心——到底是男是女。

“权把那当做我的秘密吧。”水月如此回答,咽喉中冒出含着水一样的声音,“相信我,那根本不重要。”。直到死去时他仍保守着这个秘密。阿求无法确认自己与水月之间的关系是女性间的友谊,还是某种男女间的禁忌,又或是别的什么。他们彼此间的关系因一层性别上的谜变得朦胧。

临近四月中旬,猎巫的消息传来。许多猎巫者狼狈地返回,回到各自的小房子,过起整日除了看雨无事可做的日子。已有几批人死在了猎巫运动中,不怕死的还在继续,还想活命的都丢掉了弓箭。这场荒唐的运动注定以失败告终。水月草草地用小半卷竹简记录了那些死在猎巫途中的人的亡语,其中大都千篇一律。

“雨停了之后,我去把她找回来。”水月和阿求说道,“或者等到没人再去为了黄金送命的时候…”他的确如此打算。水月想要这么做的原因难以言尽,或许是因为在他看来,阿求更青睐的仍是魔女,又或许只是因为他在刑场上所见到的魔女的魔力。

这个计划没能实现。

四月末,稗田邸的寂静被粗暴的叩门声打破。大门被几个带武装的足轻踹开,他们被雨淋得湿透,一言不发便冲进邸内,把整个府邸翻了个底朝天。搜索到一半时,那些人才报上理由:稗田邸的门口挂着一个不做响的乌鸦风铃,他们因此怀疑那个逃跑的魔女就藏身在稗田邸。

人间之里最古老的家族由此迎来一场浩劫。足轻们踹开那些封存的房间,乱翻里面的杂物,却除了蚂蚁和老鼠什么也没找到;整个宅邸看似体面,乱翻一番后却发现许多地方破败不堪;他们站在后院里,看着古老的樱花树,说树下一定埋着死人。搜查了大半个宅邸,除了某些角落的乌鸦毛,他们一无所获。“穷鬼!”一个足轻在地上淬了口唾沫,然后对这个人间之里最古老的家族极尽羞辱之词。

最后一个被搜索的是书房,那里免遭浩劫。足轻冲入房门时,水月正躺在书房的角落,拿着竹简刻着什么东西。“女人,从这滚出去!”最先冲入的足轻吼道,凶神恶煞,但看清了水月的样子后,他的表情扭曲起来。

“出去。”

不出几分钟,几个足轻在门口聚了起来,彼此耳语几句,随后一同离开宅邸。阿求咬着牙,没顾得上管一片乱麻的其他地方,径自冲进书房,发现那里安然无恙。水月把最后几个字刻完,将竹简放上书架,一言不发。

“发生什么了?”阿求慌张地问道。

“没什么。”水月回答,“我得离开一会了。”

那天晚上水月不辞而别,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在不安中度过了一夜的阿求甚至没来得及打理府邸的事情,第二天一早便出门寻找水月的身影。很快她便发觉那几乎不可能。无论是在几乎无人的街道上;市井曾最热闹,如今因雨而沉寂的地方;或是全幻想乡居住人类最多的居住区,她所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人间之里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任何叫做“水月”的人,那个名字太怪癖,又太老旧。

面对幽暗无边的密林,雾雨魔理沙会想起雨季时自己抵达的玄武川。那是幻想乡最边缘的地方,是一座石灰岩山,没有一点植被,岩层完全裸露在外。大结界若隐若现的屏障将山峦拦腰斩断,结界的外面是被黑雨削去生机的黑山,结界里面是在清雨中逐渐崩溃的碎山。连《幻想乡缘起》也不曾记载过那个地方,至少已有千年无人涉足此地。雨中的山峦冒着烟,烟云将天空掩埋,整片山峦如同一片烧焦的土地。

“诡异的地方,明明在下雨,却像在起火。”她曾如此和稗田阿求描述那片土地。

除了乌鸦,没有鸟雀能在那里的烟云中穿梭,它们大都会闷死在半空中。群峦的深处矗立着倒十字架,上面吊着一具白骨,看上去至少已有千年之久。魔理沙确信在那个人死后没有人再涉足过那片山峦,因为除了倒十字架,整片山峦中再无任何人类存在过的痕迹。自命运的折磨抹杀她除恐惧外的绝大部分感情后,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惊骇她,直到她接近那座倒十字架。届时附近所有乌鸦同时鸣啼起来,在烟云中肆意穿梭,把刺耳的叫声传遍整片山峦。那个倒十字架的背面字迹已然模糊,但仍可以辨认书于其上的,充斥戏谑的四个字:SORS(命运)。

被吊死在倒十字架上的是幻想乡死去的第一个人类——那个被驱逐的诺斯祭司。至于他为何会被吊死在那,无人知晓,或许永远都会是个谜。直到最后,他留在《幻想乡缘起》上的痕迹也不过短短一行字:人间之里建立以来的第一个死人被倒吊在玄武川。

在那之后,在其它地方,她也找到了其它着魔的土地。妖怪之山的山脚立着十字架,那里埋葬着一个牧师,那片土地上冒着永不熄灭的火;魔法森林的深处,一座凯尔特十字被捆在树上,十字的中央挂着头骨,那里的植物能在瞬息间复生…它们无一例外,不被记录于历史中,直到魔理沙将它们存在的信息带回人间之里。等到魔理沙走遍幻想乡的每一个角落,她发觉整个幻想乡到处都是这样着魔的土地,埋葬着曾试图征服命运而败北的人。

回到稗田邸,魔女讲述完她在雨季游历幻想乡的全部事迹后,她问起外面的雨停了没有。

“停了,但还没放晴。”阿求答道。

魔女望向窗外,看到连绵不绝的雨依旧在下,街道几乎被水淹没。

“现在我确定了。”魔理沙咬紧着后牙低声说道 ,“这个世界在烂掉,而且现在已经烂透了。”低声细语的话语仿佛呐喊,在书房中回响了几秒。她咀嚼着难以吞咽的苦涩,腹中消化着不断翻滚的绝望。那是雨季时为了游历幻想乡而日夜兼程留下的新疾病,在感觉上近似于生理上的痛苦,但身体却没有实质上的伤害,与那阵陪伴她半生的寒冷一样来历不明。

离开静谧的书房,走到稗田邸的大门前,她感觉自己又被雨淋湿。回顾往事,这场雨究竟从何时下起?从她因看到水月而染上新的疾病时,还是她来到稗田地时,还是更遥远的,在那个她感受到无限寒冷的那一夜?很久之后她才追溯到源头——那个飞满蝴蝶,伊藤家刚刚举族暴毙的时候,这场雨似乎就在下。从那时起她就在对抗命运的道路上越行越远,逐渐淡出这个世界,最后迟早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许就是在她死去的那天。

伊藤嫡长子死去的那一夜,易者的死亡,在雨中矗立的方尖碑,所有记忆走马灯般在她脑子闪过。从幻想乡各处被隐藏在岁月背后的逆命者的墓碑看,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重蹈前人愚昧的覆辙,她注定徒劳半生,难逃命运的桎梏,被命运抽空知觉,在孤独与绝望中死去。想到这里魔理沙不禁一阵颤抖,乌鸦束装也没能让她适应新一阵的寒冷。她被冻晕在了稗田邸的大门口,被命运的苦寒抽空,变成了一具木偶。雨后她去往刑场不过是出自某种木偶线传递而来的命令,那句死亡讣告也只是她自己都记不得的咒语。

六月的末尾,猎杀已到了尾声,一件更大的事情替代了人们对乌鸦的关注。

佐藤泽死在了一个寂静的夜里,他的尸体直到他死后三天才被发现,那时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闯入家中的乌鸦吞掉了。佐藤家宣称是病死,但未明说是不是巫术所害…实质上是毒杀,但或许永远不好有人知道。隆重的葬礼在佐藤泽去世消息公开的那天下午举行,天上还落着蒙蒙细雨,殡仪队冒着雨在大街上吹着号角,震天的号声扰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有人走上街看了葬礼,怒斥了殡仪队的扰民行径,不断骚扰试图打断那停不下来的号声。直到葬礼结束,殡仪队和居民间的纠缠才停止。

水月没听到号声。那天早上他忽然出现在街上,身上带着些佐藤家私兵足轻的装备。没人注意到他。他离开人里,径自朝魔法森林走去,直到两天后的深夜才回来。

那是一场死亡之旅,他切实感受到了密林间无处不在的恐怖,确信魔法森林名副其实。刚进入密林没多久,不知从哪传来的夜雀歌声让他迷失了方向,茂密的树丛遮蔽了阴天晦暗的阳光,隐蔽的草丛里时而冒出人的骨架——有些正是猎巫人的。没走出一步就是进入一片陌生的区域,不存在原路返回,那里的草木是活的,能在瞬息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只有一些被火烧过的焦土才会有空出的土地。

水月靠吃树叶充饥,在林间不断呼唤魔女的名字,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妖怪。他找到了一棵年龄难以估计的故事,树上的藤蔓绑着十字碑和一颗头骨,周围响着来历不明的风笛声,那里生长的树木忽然间冒起火来。

两天后他在另一棵古树下找到了魔女。一个满腔怒火,在林中迷失了一个月的猎巫人也在那时找到了她。一场大戏就此上演。水月看到魁梧的猎人拉开弓,箭矢擦破阴影,穿过野蛮生长的植被间,正中魔女的心脏。“中了!”几乎在胜利宣言喊出的瞬间,水月看到猎人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他被觅食的宵暗妖怪咬断了脖子,连惨叫也来不及喊出。

“见鬼!”水月拨开挡在身前的植被,冲到那棵树下背起魔女——比想象中的要轻盈,几乎没有重量。丛林间这时冒起火来。他在妖怪发现他们之前奔入焰火最盛的地方。水月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如同他不会忘记半年前的行刑,两个月后的阴雨。茂密的叶子遮蔽了天际,日光本无法清晰投下,但越发旺盛的火焰把林间照得比白昼更明亮。扭曲的树木像在跳舞,一边生长一边被焚烧。深藏叶间的墓碑与人的骨架因草木焚尽而暴露,焦土上各种动物的尸体比比皆是,死亡的气息随烟尘弥漫。

水月头也不回,沿着火焰开辟的道路狂奔,直到离开那片着魔的土地。彼时天已入夜,他不知道自己在林间游荡了多久。踏上返回人里的道路时,他瞥见从天堂落下的月光,不知为何觉得月光那么刺眼——一如当年魔女走出那个地下所时看到的日光,令人发狂,让他无法安静。回到人间之里后,没人注意到水月,他像幽灵一样走进乡里,一直回到稗田邸,正在书房里挑灯编撰着《幻想乡缘起》的阿求也没察觉到他的归来。

他把魔女放在后院得树下,拔下她胸口的箭,举到月光下…许久后他才约过月光通过金属反射而来的疯狂,确认了箭头上没有一滴血。金属倒影出水月男女莫辨的面庞,又勾起他内心一阵躁动,那仿佛某种挫败感,进而变为沉重包袱压在他身上。自从目睹那场行刑后,他怀疑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而只是糜烂凡尘中畸变出的烟尘。

魔理沙的帽子被一阵吹来的阴风刮下,她蓦然颤抖起来,缩成一团,牙齿摩擦发出冰块破碎般的声音。水月瞥见了这一幕,险些没认出魔女——她蓦然间变得如此年轻,像刚到花季的少女,完全不同于以往那个无论哪处都给以人苍老印象的巫婆。他把毛子捡起,重新戴到魔女头上,刹那间她又变回原来苍老的模样,也停下了颤抖。

“只是睡着了?”水月低喃自语道,把指头放到魔女鼻尖下——确认她还有呼吸;手把住她的右手——确认她还有脉搏。结论很显然:被射穿了心脏的雾雨魔理沙还活着,只是睡着了,做了个漫长的梦而已。水月也磨起牙,最后只是叹气,低声喊道:“那就好梦吧!”,低沉声音在后院徘徊了几秒,却依旧没能突破书房的屏障,让阿求听到。他一如往常躺倒在树下,侧脸躲避令他发狂的月光,久久不能入眠。在漫无尽头的夜里,他差点死去。

漫长若二十年的两个月里,若要说谁能保持绝对清醒,恐怕只有稗田阿求一人了。佐藤泽略显荒谬的葬礼结束后,人间之里再无什么大动静,自行刑开始以来持续半年的荒唐悄无声息地结束后,人里重归它本该有的样子——一片沉寂之中,如同多年前伊藤一族葬礼结束后那样。水月每个夜晚都躲在稗田邸的空房里,把一切透光的地方都用木板封死,以回避夜里会让他发狂的月光。阿求默许了这一行为…她像来对府上事务几乎不闻不问。雾雨魔理沙始终没有醒来,阿求把她安置在书房的角落,时常确认她的状况…她像冬眠一样,无需进食,无需下泻,在漫长的睡梦中仍能存活。事实上她已被从这个世界上暂时剥离,落入她梦里的那片坟场中,她在那里徘徊,听着无尽的鸦鸣和雨落声。现实中的时间无法与那里对应——那里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岁月更迭…仿佛没有“时间”这个概念存在,只有不同频率的乌鸦鸣啼与雨落不断重复,直到永远的永远的尽头才会停下。

水月越发羸弱,虽远不如往日那般勤勉,却仍每日处理稗田邸的事务。在《幻想乡缘起》的又一个篇章完成,编撰接近尾声后,阿求兴奋地将这件事告诉了水月,并感激起扔在昏迷中的魔女。水月不为所动,只是微笑了一下,看向窗外。

“这儿好冷清。”他说道。

阿求这时才发觉先前寄宿在府上的寄宿者都不见了。猎巫时,他们走了一批,只剩下些老弱病残,期间又有几个人抬着稗田邸提供的棺材离开,到了佐藤泽死去,水月背着濒死的魔女回到稗田邸时,府上已只剩下几个驼背瞎眼的老人。某个雨天他们带着几口棺材离开稗田邸,再也没有回来,至此府上再无多余的事务。阿求想不起那些人当中任何人的名字——或许是因为没有刻意去记,她几乎从不关心府上的琐事。

水月听完阿求了解释后发愣,沉默思索了很久。他看着阿求,看到她眼中有种怪异的谜离…回顾起行刑后他和阿求度过的一段蜜月,那种感觉在此时若即若离。谜离中仿佛一种冷漠——行刑前他从阿求身上一直感受到的一种冷漠,这种冷漠一度在行刑后消融在模糊的亲近中,而此刻又回来了。他有些怀念起行刑后那段时间,同时又起了些疑心,怀疑阿求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属于人的感情…行刑后的亲近也只不过是他的错觉。屋外正下着雨,缄默的乌鸦立在后院树上的枝头上。受习惯驱使,水月想要去那棵树下,去倾听从四面飘来的亡语,哪怕有时那些亡语会让他厌倦和不安。

他最终抑制住了那种习惯,只是偶尔去后院捡落叶,或挖渠给那里排水。就是在这不断重复的工作中,水月察觉到时间变得越发漫长——随着他日复羸弱,一天天死去。越是临近死亡,时间的流逝就越是缓慢。无论多少次尝试消磨时光,去把后院的落叶与乌鸦毛清理干净,把水渠挖好等着水排干,当水月摇摇晃晃地走进书房——阿求依旧写着《幻想乡缘起》,魔女依旧躺在那个角落——他问起“今天星期几”时,回答总是星期一,而他觉得自己像度过了一个世纪。水月首先意识到的不是现实时间的逐渐崩塌…而是他正在死去,生命在被逐渐剥离这个世界…或许应该称那为某种“慢性死亡”。“这个世界变得好奇怪,”他这么和阿求说道,“变得不真实,像做梦一样。”。他没得到阿求的回应,她全心放在修编《幻想乡缘起》上,未能听清水月说的话。

为了重新摸清时间的轨迹,水月几度回到人里的街上,试图找到一些时间的线索,却无济于事。他没能找到那些拖着棺材从稗田邸离开的人,也没能寻到时间流逝的线索,反而落入了更大的时间陷阱中。因为那几次都下着雨,他孤独地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夹杂着苦涩的雨水在不经意间侵入他的咽喉,不时吹来的寒风让他颤抖。他迷失在熟悉的街道上,迷失在错乱的时空中,一如多年前他无意间发现铃奈庵前那样。他总会回到稗田邸,像踏入陌生的地域一样踏入这片他寄宿了数年的旧宅邸,回到人间之里最古老家族的最后一人身边。

久而久之——或许也并不算久——他在错乱时间中的孤独和苦涩变成一种负重,压在他全身上,让他两眼无神,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喘气,让他羸弱得更加厉害…似乎加快了他死亡的进程,又或许没有。

“或许你只是病了而已。”阿求手里撰着书,和他说道,“以后少淋雨吧。”

看着向他投来和善目光的阿求,水月又怀疑起来,只是这次怀疑的是整个世界。他想起一句很久以前的话。他思考着自己的过去,想和阿求说些什么,通过稗田一族最后的女人抓住什么,呼之欲出,但都被那阵咽喉重的苦涩堵住。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他最终鼓起勇气,用委婉的话问道,“还有从我被你带到这里来以后,我们之间的一切。”。

在阿求看来,这些话毫无意义,但她还是如实回答了,用温和亲切的语气:

“记得…永远都会记得的。”

这话不是暧昧,只是御阿礼之子与生俱来的能力罢了——他们能记住脑中有印象的一切。阿求把所有事情复述了一遍,从她和水月相识,到他在树下刻亡语的事迹,再到行刑后展现的怪诞,直到这一刻。她甚至把初见时水月撒的慌复述了一遍,顺便问起他为什么不告诉她自己的真名,为什么要撒谎。

水月看着窗外的雨,最终酝酿着苦涩、孤独与抑郁的话语,却都被咽喉中的味道堵回去,只剩下必要的话。

“如果现在我把我的名字讲给你听…”他说道,“你能记住它吗?”。他疲惫而虚弱的目光里罕见地闪起微光。

“能。”阿求回答。

雨越下越大,立在树上的乌鸦依然缄默。人间之里无人死去。水月把嘴凑到阿求耳边,耳语道出那多年来被他守在嘴下的四个字。天空上的滚雷响了几声,未能打破书房里的安静。沉睡许久的魔女恰在此时动了一下,嘴里喊出一句含义不明的话来。阿求被那句话吸引,愣了几秒。

“对不起…你能再讲一遍吗?”阿求说。

水月愣了一会,看着阿求依旧和蔼的面孔,又低声将那四个字复述了一遍。为了防止阿求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一遍复述后他又低声重复了好几遍。阿求愣了好长时间,不知是在思考,还是沉沦在那个名字给她带来的震惊中…又或许是别的…最后,她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好…水月小姐…我记住了。”她如是说道。

漫长的沉默以后,水月眼中的微光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片空洞,如同被火焚尽而只剩灰烬的田园。他也露出微笑来,之后又放声笑了起来,但面庞上写着的尽是抑郁,因此显得像犯了某种疾病。

“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咬着牙说道,“我有个…请求。”

水月抑郁的面庞刹那间变成乞求的神色,又显得他卑微起来。阿求微微点头后,水月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能吻我一次吗?”

阿求照做了。当水月俯下身子,跪坐在地上,双眼合闭时,阿求在他的额头是吻了一下。无尽的沉默随后淹没了世界,一阵风吹散了雨中飘零的灰。水月睁开眼睛后,瞪着和蔼的阿求,依旧保持着诡异的微笑,不知是自语还是感谢式的低语道:“好…这就足够了…”

八月末,雨依旧在下的一天。水月又走到人里的街道上,徒劳地寻找时间的痕迹。在最偏僻的地方,他找到了一个无主之地——一个挂着许多算命黄旗的破屋,那里显然已荒废多年了,到处都是灰尘,地上还爬着许多白蚁。屋子下面还有一处隐蔽的地下所,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地散落的塔罗牌,角落里用血写着“SORS”,他看不懂这藏在角落的字符是什么意思,只是猜测曾经那里大概居住过一个通晓命运的智者,只是大抵已不在人世了。亡魂前所未有的活跃,几乎扰乱了水月对现实的认识。以往他还能分辨哪些是现实的声音,哪些是亡魂的亡语。诸如他在地下所听到的低语声“命运或许有办法破解…”,声音在空荡的地下所回响,像真人在地下墓里呐喊般,“安度余生去吧…”话到此处,声音戛然而止。水月大致能猜出那些话来自那个地下所曾经的主人,却无法理解话的含义。他甚至开始看到死人的影子,看到过去的投影…有些是他见过的,有些则不是,这让他对现实的认识更模糊起来。

昏暗破旧的地下所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逸,尽管亡语不断,他还是逗留在那个地下所里。越发活跃而趋于真实的亡语回音让他担心起自己会不会迷失在其中,但很快他便放下了戒心,觉得无所谓。无需等上太久,来自死亡世界的迷茫便慎入那篇地下所中,水月无意间抬头看向地下所的壁炉,看见一个人正将木材放进炉子里,却始终未升起火来。“你好?”他试着向陌生人打招呼,却怎么也得不到回应,随后便明白那人只不过是死人的幻影。

“现在几点?”他喊道。

“十二点。”死人竟神奇地回答了…或许是亡语,或许只是巧合。

水月找了个角落靠着,除了呼吸什么也不干。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

“十二点。”死人又重复了一次。

水月怀疑时间在那片地下所里停止了,于是又等了不知道多久,又重复了那个问题,又得到了那个答案。回过神时,他发觉那个死人变了样,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地下所的阴影中到处都是这样的亡魂,它们游离,若隐若现,躲在昏暗的地方窃窃私语,讲的却不是怨言,不是遗言,而是一个又一个玄幻离奇又千篇一律的老故事。恍惚间,地下所的椅子上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坐在阴影中,脸被女人般的长发遮住,手里用刻刀刻着一块石板,一如当年水月在铃奈庵看到的。水月还没来得及呼喊他的名字,那人便消失在阴影中,仿佛一阵随风消散的灰烟。“很快就会结束的。”几个重叠的声音说出一样的话,从他身后传来,而他回过头去,却发现什么也没有。阴影中的窃窃私语仍在继续,仿佛永不间断,地下所俨然成了葬室。水月走到地下所的中央,高呼起他能记得住的所有人的名字,其中许多是他曾在亡语中听到的名字,也是阴影中的人的名字…无人回应,只有在这时,水月才会觉得安静。

苦涩的雨水从咽喉里涌上来。他从地上找到一把些许生锈的刻刀,在坚硬的石墙上刻起那些话语,试图抹消那阵苦涩,试图躲过这里无尽的岁月。他把那些窃窃私语,那些他曾听过的故事刻在墙上…

另一头的魔女终于从幻梦中惊醒,从无尽的梦境中浮上似幻的现实。最初她没能发觉自己醒来…屋外的雨仍在下,在枝头上立了两个月的乌鸦第一次发出鸣叫…声音渗进书房里,与梦里那个坟场的声音别无二致。阿求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醒来的魔女,她跪坐在窗边,透过窗户看着后院的那棵树。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魔女异样的举止就让疑惑掩盖了喜悦。她看到魔理沙把手扶在玻璃上,指尖扣着玻璃。“你在干什么?”她向魔女发问,却得到了另一个问题。

“现在在下雨吗?”

她还没能彻底从那片梦境里爬出来,面对连绵的阴雨,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阿求沏了茶端给她,告诉她这些天一直在下雨,外面又闷又热。外面在积水,落叶掉个不停,乌鸦却一直没叫过…真是奇怪。阿求一直没提到曾经常呆在后院的东西,直到魔理沙开口打断她的话。

“那个死人呢?”

“哪个?”她犹豫了一下,也看向窗外,才发觉水月不在邸上。“或许去别的地方了吧。”她淡然得说,“他总是这样…但无论多少次都会回来的。”

魔理沙依稀看到水月躺在树下…他的身影被雨模糊,竹竿般纤瘦的手臂扣住树干,被落叶埋葬,只露出半个低下的头颅。

“你到底在看什么?”阿求又问道。

“没什么。”冷漠得回答后,书房重归寂静。

水月的刻字行云流水,那些亡语无一例外被刻在了墙上,他还能记起多年前听到过的故事,只是现在叙述者变成了亡灵。最开始是穿着长袍的祭司,之后是浑身挂着树叶的德鲁伊,再之后是拿着一本圣经的祭司…整个地下所不过一个被遗忘者的墓穴罢了。

待到所有故事被刻在地下所的墙上——还留下一小块空白,但已无可刻的东西——地下所的窃窃私语终于中止。再回头时,只剩下易者的幻影倒在椅子上,仰头朝着天花板,与他死时别无二致。“命运或许有办法破解…”这句话第二次回荡在水月耳边,但整个地下所已没有死人在说话了。他看向整个地下所,墓志铭般的文字刻在墙上。

“现在几点?”他背靠刻着字的墙喊道。

无人回答。

水月又在墓穴般的地下所里逗留——或许很久,或许只是片刻——期待有人能到来,把他从这里抬出去。结果是那里彻底沦入死寂,连死人也不再说话。漫长的寂静后,水月难以咽下从口中涌上的苦涩,强忍着吞噬腐肉般的痛苦缓步走出地下所的门。

因为亡灵侵扰,他的世界变得模糊。他看到细雨间有孩子在奔跑,发出憨笑声,水月试图叫住他,但转眼间,那个孩子便躲入暗巷中,笑声也随之消失。等到暗巷再有人影时,走出来的却是一个背着棺材、已过古稀之年的老头。他顺着雨水流淌的痕迹前行,到达一条十字路口,站在十字路的中央。魔女曾在这里见到易者,听到伊藤家和自己的灭亡预言,从此拉开十年与命运抗争的帷幕。那时这里还算繁华,商贩在路边叫卖,孩子在交错的道路间嬉戏…此时则一篇寂静。水月腔间的雨水越积越多,几乎将他呛死。他沿着雨水流淌的轨迹继续前行,不知自己去向何方,甚至没注意到天已入夜。

子夜时,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一家破败的铺子前,推开未上锁的大门,一脚绊倒在地上,再未爬起来。他想呼喊以引起他人的注意,却发现自己的咽喉被雨水塞满,几乎发不出声音…尽管不想承认,但他也意识到一个无可避免得事实:他快要死了。因此在子夜里度过的时间几乎成了永恒…他仿佛回到了那片不见天日的密林,听见夜雀的歌声,迷失在无尽的黑暗中;在人里的街上漫游,倒在树边,被路过的御阿礼之子救走;以及行刑后与御阿礼之子的未知的蜜月…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中,他几次想起在稗田邸所经历的一切,想起魔女被命运折磨后散满全身的阴冷,想起阿求和善却冷漠、令人琢磨不透的性格。

直到他想起那个地下所,还有他出生那个遥远的下午,最终确信——几乎与世隔绝的御阿礼之子与他之间只不过是某种本性的怜悯,或最低限度的友情罢了,他只是过客,与那些背着棺材离开的人并无二致,即便他成功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在模糊朦胧的感情中混过,自己的死亡不会延缓,孤独也不会消解半点。

沉寂的人间之里里,最后一盏灯火在无尽的黑暗中消隐。亡语般的问话在狭小而黑暗的铺子回荡起来,不知从哪传来。

那句话问“现在还在下雨吗?”

水月看着眼前一片黑暗,几个亡魂的影子从中闪过,全都看不清面庞。“对啊,”水月终于开口说话,“鸟都闷死了。”,说完,他咽下口中苦涩的雨水,如睡眠般合眼,再未醒来。

朦胧的月光下,开着猩红花朵的土壤间长出花色的翅膀,迷之蝴蝶从坟里破土而出。天狗记者报道了蝴蝶又一次飞满幻想乡的新闻,人们谈起多年前同样有雨和蝴蝶的夜晚。妹红依旧守在伊藤家的墓园里,蝴蝶正是从那里爬出来,却没人想起埋葬在那里的人。

藤原妹红最后一次回到人间之里时,正逢水月…或者说佐藤忤铭的葬礼。那是一次极度凄惨的葬礼,只有两三个老人拖着简陋的棺材,接个人撑着破掉的竹伞为棺材挡雨…没人知道躺在棺材里,将要被下葬的人是谁。水月的尸体是在他死后两个月才被偶然发现的,那时几个老头正为自己料理后事,到处寻找可以容纳自己遗体的容器。一个驼背的老妇人在铃奈庵发现了水月的遗体,他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开始老妇人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但呼唤了好久,水月依旧一动不动。她试着拉起水月,发现他那么轻,只有稍微用力就能拖动,甚至背起。等到另一位老人家在稗田邸要来了棺材后,这个老妇人提议先给这具无名的尸体下葬,好让他安息。

妹红叼着被雨打灭的烟,看着那凄凉的葬礼,还有没生出花朵的棺材。一向不同情死人的她也被某种悲伤牵引,不自觉地走到那些老家伙身边。“我来拉吧。”她这么说道,随后接过缰绳。他们只带着棺材走过了半个人里,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棺材轻得不像话,几乎只有木材的重量。到了下葬的地方,她发觉尸体没有臭味,向其他人过问以后,又得知尸体没有任何防腐处理。

“或许没死多久吧。”一个老头指着棺材说道,“是个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的人,没人知道从哪来的,以前也从未见过这个人。”。他的话激起了妹红的疑心,于是她强烈要求在下葬前把棺材打开,但其他人不同意,因为男女莫辨的相貌本就是邪兆,且不论掀开死人的棺材板已是不敬,他们已在将他装入棺材时看过一遍,不愿再看到第二次。漫长的争吵后,那些老家伙才肯妥协,但要求让自己回避。

妹红毫无顾忌地掀开棺材板,却发现躺在里面的尸体被落叶包裹着,干柴般的手扣着灵柩,长发和枯叶沾在一起,掩住面庞…“全世界都找不到比这更凄惨的东西了。”她自顾自地喃道,随后盖上棺材。

葬礼简单而短暂,几乎不可能给人留下印象。妹红和那些老人只是简单地在下葬地边的树上刻了字,然后堆起坟包和石块做记号,低语道“一路走好”,随后便各自走散。这些年来一直在守墓的妹红最后一个离开,感到无比疲惫。

稗田邸在水月死后没入陈旧,曾一味相信水月终究会回到府上的阿求最终也认清了事实。一个下午,当她无意间步入水月曾呆过的空房,发觉地上长出许多蚂蚁,又积满了灰尘。那时一阵伤感涌上她心头。“他不会回来了。”她对魔理沙说道,语气里带着些许悲腔。阿求本还想暂时离开府上去找水月,但回想起六月末的经历,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人间之里从未有过叫“水月”的人,自然永远也不可能找到。

“忘了他吧。”魔理沙漠然地说道,“你的时间也不多了。”。话虽如此,他也在思考着水月的去向,两个月前,看到在夜空中飞舞的蝴蝶,她便明白水月不会再回来。自从在梦里那片坟场度过无尽的时间,不知从何而来的对死亡的直觉,以及无数次试图接近死亡与命运的失败经验,都让她明白了一件事:所有事情,看不到尽头的东西,不过是在一个怪圈里经历着某种可怕的循环。这个循环就是命运本身,无从破开。

水月以无名之人的身份在无名之地下葬的那天下午,魔理沙听到府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她走到门外,看见架着大片黑白旗子的送葬队伍,还有马车拉的棺材,虽远不及当年伊藤家的葬礼那般隆重,但还算体面,只是跟着队伍的人太少了些。通过询问殡仪队,魔理沙才得知这是佐藤家葬礼的队伍…而且是所有人的。

“早死光了…谁知道是什么时候。”领头的人这么和魔理沙说。

事实上才得知佐藤家忽然没落的消息的并不止魔理沙一人,人里大部分的活人都是直到葬礼开始时才得知这一消息。往日里,这般大事总是能掀起巨大波澜,会有不计其数的人跑来主动为死人操办丧事,哀悼他们…但这次,看到白纱布下清晰的头骨轮廓,魔理沙确定那些人至少已死了两个月了。许是因为这些年来人里的丧事过于频繁,以至于死亡不再那么沉重,成了稀松日常的一部分,几乎无人关心这场本该重大的葬礼。人们透过窗户看着细雨绵绵的世界,等待着雨停,等待着市集再开,农民依旧能耕种,商贩依旧叫卖,孩子依旧能在十字路口上玩耍。

回到稗田邸内,面对阿求“发生什么了?”的问题,魔理沙漠然地回道拍:“死人罢了。”。她觉得那只不过是又一次循环的开始,等到再有有权势的家族支配人里,若干年后这样的事又会发生一次。

妹红无意间路过稗田邸时也看到了那个凄惨的殡仪队,和魔理沙一样问了队伍的领头,面对着凄惨的殡仪队沉思。雨滴拍在地上的声音像火焰燃烧一样。她左顾右盼道路两侧的窗,都禁闭着——根本无人关心这路过的殡仪队,一如她托着水月的棺材板走过大半个人里时一样。她想到自己守着的那个墓园,猩红的花朵仍在那里开着,永远铲不干净…这些新下葬的尸体埋到新的地方去后,会不会也生出那样的花朵。抱着这样带着些沉抑的好奇心,她跟在了殡仪队后面,走过了水月葬礼上没能走过的另一半人里。

葬礼在平静中结束,以至于妹红都没能记住多少细节。他们把坟安在了魔法森林与人间之里边际的地带,一片由无数衰老植被覆盖的阴影下。“这会是他们最好的归宿。”领头的人喃喃自语道,“以后我们这些人死了也藏在这儿吧。”。妹红依旧最后一个离开,她又在安葬的地方发呆,不动声色地目睹着浑身湿透的殡仪队一个个离开。离开时她走了人里最边缘的一条小道,把那根因雨水而熄灭的烟头丢在水洼里,踏着不起眼的蝴蝶翅膀残片,丝毫未注意到这条街就是多年前她看到衰老魔女的地方,而她刚刚离开的地方——水月正葬在那里,被阴差阳错地和从未待见自己的家人埋在了一起,亲手将他们埋葬的妹红丝毫未察觉,一年以后仍以为他们埋在不同的地方。

消失在茫茫烟雨中的水月带来的悲伤浸染稗田邸,魔理沙不止一次看到阿求坐在桌台上哭泣。只不过时间又一次施展了它不可言说的魔力,在不知何时时将这种悲伤抹去,阿求又回到书房,一如往日般撰写着《幻想乡缘起》,对水月的那种悲伤褪色成了某种消融于反复日常的忧郁,变成了工作时阿求的沉默。干瘪的墨水涂在一篇又一篇书卷上,墨水滴落的声音逐渐和屋外渗入的雨声融为一体,成为书房里新的寂静。至于原本那种真正的寂静从何时消失,或许如同水月曾听闻的那“埋葬六十人”的地方一样,永远不会为人知晓。雾雨魔理沙时隔数年回到魔法森林修起方尖碑,发现过去所有方尖碑都完好无损,矗立在原地,只是被雨抹上了云雾色。她在这样早已被证实无用的工作中消磨着时光,白内障的眼镜随着新方尖碑的落成而越发残障,最终在阿求仙逝之年即将到来的前一年的年末彻底失明,而随之的是对早已绝望的命运越发清晰。

稗田阿求还幻想着在最后的时光里,自己能如往日一般安然地在不断的工作中度过,最后平静的死去,丝毫未察觉水月走后整个稗田邸都在不可避免地衰朽下去。爬虫已上台阶,蚂蚁已在空房里成窝,整个府上几乎空无一人,仿佛成了为阿求一人准备的棺材。阿求为察觉到自己衰老,对她而言一切仿佛曾经。堆叠如山的《幻想乡缘起》和那些文献新如旧日。编撰到人间之里历史的新篇时,她面对着空白的卷轴,许久未能下笔——那里将写下的是佐藤一族的过往。

另一边,面对第十二座方尖碑上的俄狄浦斯,雾雨魔理沙神色呆滞,不知在思考什么…或许是又看到了那片坟场,或许只是在沉思命运的戏谑。刻下方尖碑的最后一个字后,她照例回到稗田邸,阿求便和她问起佐藤家的事。

“翻开书就知道了。”她如是回答,“全都在过去写过的地方。”她指向那些许久未动的《幻想乡缘起》。

“我不能把以前的东西搬到现在来。”

“过去就是现在。”魔理沙迅速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些冷漠,“我们如今所见,所叙述的,都不过是以前早已发生过,被叙述过的罢了。”

“比如呢?”

“蝴蝶…”她指向窗外的细雨,“还有哪些。”

紧接着是漫长的沉默,阿求看着静默的雨与魔女,半天说不出话。她又想起水月…因为这个时候,他应该坐在外面那棵树下淋雨,但现在那里空空如也,落叶也堆在一起。那个日渐羸弱的人的幻影和其它托着棺材离开的人的残影融在一起,成了阿求记忆中灰色的残片。如若不是那些,或许她不会理解魔理沙话的含义——永恒永生的雨,死亡的蝴蝶。在漫长岁月中被记录过无数次。

“他们死在了沉寂的人间之里,在一个沉寂的日子里被埋葬。幻想乡又飞满了蝴蝶,仍不过是昙花一现。日光之下并无新事。”魔理沙陈述道,阿求先是一愣,随后摇头叹气,把它写进空白的卷轴上…这段话没能留到时间的尽头。

在渐渐逼近的死亡之日里,阿求也未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事实上,如同魔女苍老而压抑的披风下是永葆青春的少女般,阿求也未有多少衰老的迹象,她仍看上去像个成熟的少女,保持着当初遇见魔女般的善心。纵然她只剩下一年的生命,她仍未觉得自己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她身体无恙,除了伴随已久的某种抑郁和孤独气质外再无其他毛病。如果要从茫茫岁月里找到一点她衰老的证据,恐怕也只有她未能记住水月的真名一事。

最后的时光里,她几乎和魔理沙厮守在一起,在充斥着孤独、衰亡的宅院里等待着命运的审判——对早已被时间与命运判死刑的人而言,这是一种煎熬。尤其是魔理沙,在无数次受挫,尝试药水、魔法都没能冲破的命运面纱,那片坟场不断在她梦中闪现而过后,她对命运的态度变得扭曲。她忘了自己最初为何想要忤逆命运,思来想去几个夜晚也未能回忆起来,仿佛最初她只是出于某种恐惧,某种不甘,某种纯粹的反叛心,或寻求某种永不会得到的安宁,才花了如此多年只为挑战不可接触的神明。她好像不惧怕死亡本身,成为那些长出蝴蝶与花朵的人的一份子似乎不可怕,可怕的似乎是命运本身…它像幽灵般,永远在,永远无从触摸。这些挫败与挣扎在稗田阿求逝去的那一年里逐渐腐化、升华,变成了某种迷茫。

未知朦胧的雨是否依旧在下的一天,雾雨魔理沙的乌鸦落在山一样的《幻想乡缘起》上,阿求撰写的那本《求闻史记》就在最边缘处。她跟着那只乌鸦,取下那角落的书卷,却因失误而取下了水月留下的亡语记录。卷首处赫然写着“知晓命运的人注定孤独”,之后是无数陌生的名字和亡语,诉说千百年来的怨气。整片记录都用极简短的话语写着,偶尔穿插的故事也只言片语,仿佛只是为了记录,而非为了阅读。亡语本身仿佛承载着灵魂,捧在手里变得越发沉重。书卷上记载了远渡重洋来到异乡的祭司——魔理沙曾在遥远的玄武川见过他的遗骸;习得自然之法却仍被命运挫败的德鲁伊——他的手稿曾落在魔理沙手上;书间用隐晦的语言书写了自千年前以来人间之里的命运,亡者悲痛的哀嚎汇成漫长循环的族群命运,深陷命运汪洋中而不自知的人被猩红腐烂的花朵淹没;她甚至看到了易者,书上写着“双目失明的卜算家在绝望中死去,被埋在远方”。最后一条竹简的最后,简短的刻字沾了墨水,绘出最后一条亡语“佐藤一族的最后一人迷失在无尽的烟雨里,再不见踪影,他的命运到此为止。”。沉寂的人里仍落着雨,乌鸦鸣叫起来,或许是还有人在办葬礼。魔理沙放下书卷,幻视起稗田邸外街道的烟雨…

她来到书房看阿求,她仍坐在那张书桌上,只是书写的不再是幻想乡缘起。魔理沙不知道她在写的是什么,正想问的时候,她无意间透过窗外看到后院里枯萎的树,积水因水渠坍塌而积了起来。“你就一点也没注意到吗?”魔理沙问道,阿求愣了半天才知道她在说什么。“没有”后者回答得很干脆,就像早已释然一样,“过了今年,这里就再也没人住了。”。御阿礼之子对死亡的释然再次激起魔女心里的迷惑,她似乎没法理解这其中的一切,即便回忆起自己对抗命运的这些年,知晓死亡是命中注定,她仍不理解这种对死亡的释然。

“我的生命已足够了。”阿求如此说道,“到了那个世界后,或许神就能还我自由。”她端起她写的长篇遗书,上面不止书写了她想留下的一切,还有给死人的话。“帮我把它和我埋在一起吧。”她说,“就当是我自己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

魔理沙看着风中残烛的阿求发愣,她看上去仍那么年轻,又无病入膏肓的表现。

“还记得那些离开的人带走的棺材吗?”阿求又说道,“等那天到来的时候,让我也那样离开这里吧。”

稗田阿求死在她三十岁大寿的那天下午,那天她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倒不是因为不适,只是她想就那么静静地等待死亡。她感到平静,就像往常一样,仿佛这一天与过去三十年的每一天没有任何不同。雾雨魔理沙坐在窗边看着屋外细雨绵绵,和阿求一样,回忆着她们相识那个遥远的下午。永恒的书房里,耐不住沉默的魔女走到阿求的房间,和她说起话来,打破这最后雨日的寂静:

“现在还好吗?”

“好得很。”她把视线挪到魔理沙帽子上的那只乌鸦上,接着问道“它还没叫吗?”

“没有。”魔理沙回道。她想起屋外树上那只缄默的乌鸦,它在雨里立着,不曾发出一点声音。她伸出一只手,帽子上的乌鸦落到她手腕上。乌鸦的瞳孔和她的目光对着,散出深红色的光芒。过了一会,乌鸦依旧不叫。“说不定你会永生呢?”魔女久违地笑了起来,不自觉地想起易者宣布她死期的那天。

“一点都不好笑…”阿求说道,闭上了半只眼睛,“我还想着来生能生在一个普通的地方…没有命运,没有与生俱来责任的地方…就算生在鸟窝里也好。”她说到这,顿了一下。

魔理沙保持着微笑,看着阿求。

“谁说鸟就没有命运了呢。”她说。

“但至少,它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何时死去…”阿求低语着,“至少它看起来是自由的…”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魔理沙,死期对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一阵漫长的沉默…

魔理沙没有回答,只是依旧看着阿求。

“有天晚上我梦到死神了…她撑着渡船,在冥河上摆渡。我看到了水月,他坐在另一条船上,孤独地顺着河水前行。还有好多拖着棺材的人,都在河上,连成一片。”阿求说着,小喘了一口气,“我没能到彼岸,没能看到那里的样子,我只记得那里——雾霾里有好多灯火,又仿佛有一片彼岸花汇成的海。那里传来好多声音…耕牛的叫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孩子的声音。”她停顿了一下,“还有过去的人的声音。”

“你觉得那里会有你要的自由吗?”魔理沙问道。

“或许会有吧。”

“如果没有呢?”

“那也没关系了。”阿求用平常的语气答道,“至少我不会再回到这里,经历重复的生命了。”她彻底闭上眼睛,又说道“刚才的问题…死期对我们而言是什么呢?”

魔理沙依旧选择沉默。

“是结束…”阿求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渗入屋里的雨声这时才被魔女察觉…许多年来,她第一次觉得雨声如此嘈杂。屋外的雨如此大,将整个后院淹没,溃烂的水渠埋没在泥土中,落叶漂浮在积水上。树上的乌鸦叫了起来,魔理沙手上的乌鸦打破书房里最后一丝沉寂。魔理沙看向能离开房间,进而离开稗田邸的那扇门,沉默不语。

那天,魔理沙抬着棺材出门时,雨水已在街上汇成了河。

盛夏的夜晚,雨终于停歇,自稗田阿求去世后又不知道多少人被埋葬。雨停之前,天上还闪着电光,雷声轰鸣。

雾雨魔理沙坐在自己的小屋里看着《幻想乡缘起》的末卷——自从阿求死后,她再未做过任何冲破命运的尝试,只是静静地等待死期到来。她知道到自己注定在那天死去,于是决定在死后为这个世界留下永恒的纪念。十余座方尖碑在雨中矗立着,镌刻着往昔被命运戏谑之人的事迹。魔理沙家周围成了新的墓园,横七竖八的坟墓从林中一只绵延到进入魔法森林的小道。墓园里到处都是乌鸦,它们不分昼夜地鸣啼着。雷声的轰鸣俞烈,一道闪电从窗外划过,她在《幻想乡缘起》上涂掉一行,又舔上一行。

雨最盛的时候,她抱着《幻想乡缘起》走出屋外,随后将《幻想乡缘起》放到阿求的墓边。雨将她心里最后一丝对死亡的恐惧打灭,变成了麻木与释然的余烬。

临近午夜时,雾雨魔理沙将自己倒吊在早已准备好的十字架上。命运在那时又展现了它的魔力,从魔女脖颈上滴下的血在雨中汇聚,变成一行又一行的诗行,书写起从天地开分以来所有的命运。魔理沙未感觉到半点痛苦,反而无比平静,看着在雨中书写的血痕。自神明创世以来,世界在命运的桎梏下周而复始,永无休止。如同众神之父在诸神黄昏之时被吞噬,俄狄浦斯在绝望后自我放逐,所有事情在无尽的爱周折中走向同一个方向,把无尽的痛苦汇进潺潺的冥河里。在血字书写到一半时,魔理沙得知那个缠绕她十年的梦的意义——在血之上的景象,连绵无尽的坟场,鸣啼不止的乌鸦…朦胧的现实与梦的界限在这一刻最终被打破。当血流尽,一列列的诗行也在雨水的冲刷下淡去,只剩下最后一行“SORS”的字句。

《幻想乡缘起》的末尾,被涂抹的原本句子的下方也如是写道:“在死亡的终点,绝嗣的稗田家不再负起轮转的诅咒,藤原水月的后嗣在匿迹后不再兴起。我们永恒的命运,在无数循环里延续,在永恒之夜里,梦的终结处终结。”

字数:36710

下一章

无

这里还没有评论

你还没有登录,暂时无法进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