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起来！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起来！否则他们就白死了！！”

我一边将头埋在草丛里祈祷着自己的位置还没有没发现，一边低声给几次想要站起来的河童低声告诫着，我清晰的感觉到内心挣扎的少女小小身躯散发出的颤抖，她白皙的手指死死地抓着初秋尚未发黄的绿草，甚至深深地嵌入了松软的泥土之中。

“坚持住……不要看……坚持住啊……”

我深深地埋着头，左手紧紧地握着M4步枪的瞄准镜，草原的另一头密集的枪响，让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了那无数次何等类似的屠杀。

她突然死死地抓住了我按着她头的右手，我几乎无法想象她小小的身体里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她钳着我的手臂，但是却突然又放松了开来，顺着我的手臂滑下，死死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涂迷彩油——不是不想，而是‘家族’提供的装备里没有，此时此刻的我们都没有勇气抬起头，我们都清楚此时此刻正有无数双望远镜或瞄准镜下的目光正在搜索着我们的存在。

侧过头，不经意的，我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眼中闪动着泪花，嘴唇已经被咬破，但是却依然趴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美丽面庞。

仿佛，我突然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我。

作为一个已经失去一切的人，看向一个正在失去一切的人。

漫长的仿佛几个世纪的数分钟后，当最后的枪声消失在空气中的时候，少女突然开口了。

“杨，我们必须把‘阿瓦隆之盒’带回来。”

“理由？”

此时此刻的我，已经不会盲目质疑少女的举动，也许在潜意识的最深处，我已经赋予了这个少女和我并肩作战的资格。

无谓理由。

“那是和幻想乡联络的工具……那也是我们……最后活下去的希望。”

少女的眼神无比认真，但是此时此刻，我却异常在意那个再一次出现的明显不是英文的名词。

gensoukiyou，也就是……幻想乡的意思，大概，我的日语不是很好，甚至是在问少女的名字的时候，也是她用汉语给我翻译的。

无论如何，从河城荷取对这个地点的重视程度上，她并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可能性’而随意信口开河的人，而事实上，从故事的一开始，她就在等待着，保护着这名为幻想乡的地方。

“现在的状况，在这里也躲不了多久，等到他们确认佣兵小队已经全部牺牲，就会对周围展开拉网式搜查……”

“我明白了。”

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感受着从她指尖传来的力道。

已经有多久……没有和身边的人如此握手了？

我已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

“听得到吗，杨烨。”

就在我准备冒着被发现被一枪爆头的危险探头观察情况的时候，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虽然我很想问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频道，但是我更希望你会帮你的大小姐一个忙，当然如果你愿意将我捎带上我会很感谢的。”

“别贫嘴了，你的三点钟方向有两个狙击小组，十一点钟方向还有一个，大部队埋伏在你的前方背对着你……我看看，也就是你的十点钟和一点钟。”

“那么，狙击手你来料理？”

“那必须的，我会先料理三点钟方向的狙击小组，你们向着十二点方向突进四百米，到那个树林的边缘，然后转向两点钟方向突进五百米左右，那里有一辆伪装成居家房车的指挥车，‘阿瓦隆之盒’应该就在那儿，我会为你们扫清障碍，不过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明白了。”

我轻轻地扫了河城一眼，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准备完毕，她小心而利落的给手中的短管型AUG上了膛。

“1……2……3……GO！！”

当我冲出草丛的瞬间，在我的右前方的远处突然炸开了一朵小小的血花，而迟迟不至的枪声则证明斯图亚特显然装上了消音器。

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考虑这些，抬手放到一名想要转身对付我的敌兵，而后一挥手，河城荷取一手三个烟雾弹就精准的甩在了我们前进的道路上。

“他们怎么会在我们前面的。”

“我们后面肯定有，我们前面的是第一道包围网，肯定至少还有三道包围网在我们的屁股后面！”

烟雾飞快的扩散开来，我背起M4步枪提着短剑撂倒了烟雾中钻出来的SBS队员，几乎贴着他脑门钻进去的.45枪弹将他的脑袋打成了一个烂番茄。

“烟雾弹！”

为了防备狙击手，这次大量携带的烟雾弹果然派上了用场，而我相信第一道包围网内的狙击手在更换热成像武器前就会被斯图亚特送上天堂了。

换言之，他最好有这个本事，否则上天堂的就是我们了。

“继续冲！不要停。”

我一个侧身将河城推到前面，现在我们的面前应该已经没有敌人了，在撂倒四个敌兵后，计算着步数来确定冲锋距离的我确定已经将所有敌人扔在了身后。

“视线内所有目标清除，我要走了，祝你们好运。”

平原上的风让烟雾弹的烟雾很快消散，斯图亚特优雅但是算不上好消息的话语再次传来，透过变得稀薄的雾墙，我已经依稀可以看见了小树林的边缘。

“很好，右转！”

河城点点头，然后继续端着枪奔跑着，她的体力并不在我之下，不过这和她更多的特异功能比起来并不令人惊讶。

子弹破空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我和河城不约而同的开始利用树木迂回前进，我偶尔匆匆回头，确认了对方的距离差不多离我有三百米左右的样子。

虽然是处在有效射程内，但是命中率还是低得吓人，因此我和河城都是一路奔逃，而没有想要反击。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有可能在这种状况下带着一屁股敌人向前方冲锋么？”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一发子弹擦破我的头皮飞了过去，然后扫了一眼树林的尽头，大声冲跑在前面的河城喊道。

“听我说的做，生死就看这一回了。”

“就是现在！”

在我们冲出竹林的最后一刻，河城将最后的两枚烟雾弹从手中甩了出去，而我则是飞快的侧身，用了整整半秒的时间调整了射击诸元，而后向着追兵的中间砸出了一枚枪榴弹。

40MM枪榴弹的杀伤效能在树林中受到了一定的限制，但是这种伦敦郊区的人工培育林显然并没有原始森林那么强悍，至少有三个人在那一瞬间被这枚枪榴弹轰上了天，而另外一个则当场被破片穿成了筛子。

“冲！”

用唯一的一发枪榴弹压制住身后的追兵的我一手提枪，一手从腰间顺出了两个破片手雷，一个甩给了河城荷取，另一个则被我弹掉插销，抬手一甩。

“走！就快到了！”

我已经透过稀薄的雾墙看到了停在不远处的几辆车。而显然刚才的两颗手榴弹和我们快速的突击已经让精锐的SBS乱了阵脚——事实上，我从一开始就该猜到，也许并不是英国军方的专业参谋团和身经百战的将军在指挥着这一次次的围捕行动。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但是就在我开口嘲讽的瞬间，变故突生！

一个身穿洪水重工佣兵服的男子突然从一辆越野车身后闪身出现，河城荷取在最关键的时候愣了一秒。

就这一秒，她的枪口已经被那名佣兵推到一边，而泛着寒光的匕首则出现在了他的右手上。

“该死！”

我猛然一个垫步，手中的M4枪托狠狠地挡住了落下来的匕首，锋利的金属在复合材料的枪身上留下一个骇人的痕迹，而后一沾即走。

我将M4的枪身狠狠地前推砸在他的身上，将他砸到在地，但是下一秒钟，我清楚地看到他的手中，多了一把军用机械弩。

我只能凭借着下意识的闪身躲避，

但是，这次，眷顾了我四年之久的幸运女神终于离开了我。

巨大的冲击力就集中了我的右肺，和子弹不同的同感和动量让我几乎窒息，距离实在太近了，我被小小的弩箭的动能带着后退了数步，然后砸在了另一辆汽车上。

整整过了两秒我才被传来的剧痛和射中肺部传来的窒息感所淹没，依稀之中，我只听到河城那熟悉的P90的射击声。而后就是河城带着哭腔的呼喊。

我感到力量正在从身体里缓缓流失，我慢慢的靠着越野车坐倒在地，每一次呼吸都几乎让我痛昏过去。

突击是不可能了，河城没有在第一时间继续逃走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真是个傻瓜。

但是为什么看着她的眼泪，我会有一种久违的幸福感，就像当年……

当年的我一样傻，一样幸福。

原来，当那些同僚看着我离去的背影时，心里是这种感觉。

“你的……氰化钾……还在吧……”

我想我现在笑起来一定很难看，剧痛让我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会想要开玩笑……我一定是被疼傻了，我有点模糊的目光落在这个小女孩的脸上。

如果不是她……我也不会死在这里吧……

但是为什么我却一点都不怨恨她……

我抬起头，一片蔚蓝的天空中，一架巨大的武装直升机正向着这里飞来。

河城在说些什么，但是我却已经听不到了。

也许，我们都是傻瓜。

“谢谢……”

抱歉，黎昕，我没办法为你们报仇了。

河城荷取……

“河城……其实……”

我想说我喜欢她。

这份特殊感情的由来已经无从谈起，也许是因为她独自背负那份不可告人的秘密的坚强，也许是她强悍而令人惊讶的战斗和机械技巧，也许是她只有在偶尔才会露出的符合年龄段的俏皮微笑……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也许是心底早就被压抑的英雄主义作祟吧。

“临死前一定要抓个女生来表白哦，不然死后没人给你上坟的。”

微醉的花花公子孙洪乾端着酒杯的样子，我永远不会忘记。

“其实……”

我翕动着有些干涸的嘴唇，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能够听到……

“我……”

轰——

可惜的是，就在这最后的关头，幸运女神还是玩了我一道。

“真……不给面子……”

在我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的是一枚防空导弹将一架英军的武装直升机打成了碎片。

河城荷取有些茫然的矗立在直升机爆炸的火雨之中。

周围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枪声，再次喧嚣起来，河城荷取只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火力从外围倾泻而来，不时还有枪榴弹的爆炸声和反坦克导弹的猛烈轰击。

没有携带重武器的SBS很快溃退了，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五分钟，甚至更短。

“长官，是她没错，灵力雷达有反应。”

当她抬起头时，一个年约40的留着八字胡的老兵叼着雪茄，端着手中的M249机枪，冲着自己伸出了手。

“还好吧，河城……荷取……抱歉我日文不太好，不过你的朋友看起来更不好。”

“你们是……”

“血蝙蝠佣兵团，不过换个说法也许你会更清楚。”

八字胡老兵微微一笑，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向着一边吐出一口白烟。

“我们这次的雇主，名字叫。”

“芙兰朵•斯卡雷特。”

（PS：事实上这才是芙兰朵露的德文发音，也是她在现实读书时用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