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子按时到达了这个酒馆。
推开门，一只黑色的猫从门内几个叠起来的纸箱子上轻盈地跳到门外的水泥地上，在门外的细雪上留下了浅浅的梅花印。
莲子向里张望，梅莉还没到，往常那个紫色头发的酒保也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粉红色头发的女孩。
店里放着《Gymnopédie No. 1》，给人一种沉浸在阴影下的淡黄色中的感受。莲子坐到了吧台前面，指尖敲打着台面。新酒保倒是很识趣地走过来。莲子在熟悉的菜单上一指，示意要一杯suicide blue。酒保为这少见的点单微皱眉头，从几个喝马天尼喝背过气的小青年前面路过，到调酒台前认真地配比起来。
梅莉也会迟到呢，莲子这么想着，上一次迟到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去莲台野的时候？莲台野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那片墓地现在又会怎样？莲子胡思乱想着，这才发现原来关于莲台野的记忆都是很久远以前的事情了。
一杯蓝色的饮料放在了莲子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莲子回过神来打量着这杯有些奇怪的特调。下面是深蓝，向上渐变，是宝石蓝、青蓝、知更鸟蓝、淡蓝，最后几不可见。杯旁是一粒开了花刀的橄榄。莲子随手拿起橄榄从杯壁抛下。橄榄贴着杯壁绕着圈地浮浮沉沉，滚落到杯底。莲子注视着杯中蓝色般的虚无。或许是因为不是熟识的那位酒保调的吧，莲子感觉总有哪里不太对劲。这样想着的莲子眼神逐渐涣散起来。
莲子稍微坐正了点，端起面前的酒，啜饮了一小口。一种奇妙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开来，口腔的热度一点一点消散。冰冰凉凉的触感充盈了口腔。紧接着是一股微甜的感觉展开来，逐渐强烈。味觉逐渐复杂起来。最后是酒精特有的一点辛辣感伴随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回甘。一口下肚，感觉背景的电视杂音也小声了很多。
果然和平时的感觉有点不一样呢，莲子摇晃着手中杯，这样想着。然后被突如其来的一拍吓得一激灵。转头一看，果然是梅莉嘛。梅莉慢慢地在莲子旁边坐下，脸上似乎是抱歉的微笑。
“酒保过来一下。”
趁梅莉叫来酒保的这一丝闲暇，莲子半责怪半玩笑地问到：“怎么这么晚才到。”
“啊对的对的，一杯piano woman。”对酒保说完后，梅莉转过身来，“路上有点堵车嘛，莲子你不是也没来多早。”
“……？你怎么知道的？”
“哎呀莲子就是这样的啦”
“……我今天可是很赶才过来的，所以很难提前到啊。”
“哈，你看，这不是被我诈一下就自己交代所有情况了。”
“啊……果然就算过了这么久，梅莉的心理学还是不能小觑。”
“是相对性精神学啦！”
“好好好都一样，现在就算是物理学，和神学又有什么区别呢。”
酒保把piano woman放在梅莉的前面，见二人相谈甚欢，便识趣地走开。
梅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接着说：“这样说的话，我也正好想要问问你们日本科学研究院最近对物理学的研究态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诶——，停滞了呗，还记得我之前在大学那个咖啡馆和你说过的吗？分离小的物体所花费的能量会随着物体的缩小逐渐增大。不断地小下去的话，总有一天需要花费的能量会变成无穷无尽，就算使用宇宙最强的能量也无法分离的极小物体。这个物体也不能说就是构成这个世界的最小物质”
“记忆有点模糊了，但是现在大体理解了，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说的，物理学已经到了最小的境界了，无法观测更小的基本粒子，已经进入哲学解释物理的时代了……”
莲子的酒杯在不知不觉中就空了，在示意酒保再加一杯Moonblast后，转过来继续讲：“简单来说，研究所内现在有两种主要的观点。一种是以我们所长所赞成的以量子力学为基础的哲学解释，另一种是在年轻人中更受欢迎的弦理论为基础的哲学解释。当然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理论体系，解释起来就比较复杂了。”说完时，Moonblast正好送到莲子面前。轻呷一口，是微微的甜味在空中浮游的感觉。莲子这才感觉到店里的音乐换成了《Every Day Is Night》。
“这就是最近科学研所院所谓“冲突”的隐情？那直接开诚布公的说出来不就行了。这事已经在互联网上发酵了有一段时间了。不说出来不是更加破坏研究所的风评。”
“那你应该问问那个思维异于常人的所长了，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十分优秀的研究者和领导者，能够统御近千人的研究团队。但是对于别人持不同意见却没有一点包容性，有时候真怀疑他是不是现代人啊。所以谄媚的、奸邪的人反而越可能在他身边呢。而且……”莲子压低了声音，“他和这次内阁选举的政治党派有关联哦，要是他的绝对领导地位受到动摇，会对他们党派的得票产生影响。”
“啊……又是无聊的高层呢。”
“梅莉你好像毫不奇怪呢。”
“我多少也是学社会科学的啊。在图书馆看到日本高层以前在技术不成熟的情况下还做出那样对环境不负责任的事，就已经对上面完全失去信心了呢。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包着一个更加无能的人罢了。”
“说到这个，最近远程做那样的事的法案被通过了呢。”
“啊……你说的是那个啊。我只能说毫不意外了。”
“其实更劲爆的消息是，那样的技术是我们研究所先开发出来的。我曾经有幸看到过两个测试员分别在两台设备里面共享鱼水之欢。因为是虚拟的世界，我也没有权限知道他们在那个世界里面做了什么样的事情，但是看完了全过程之后多少有点反感。”
“但是官方说这样的技术可以让人们泄欲，减低乱交的发生概率不是吗？”
“我觉得总有哪里不对……当你看到一个人满脸流涎，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而脸部却面无表情，一切的感知和情感都由线缆传输，化作监视屏上α波、β波的图像，我想你也应该不会对这种技术有什么好感。泄欲？说到底不过纵欲。”
“也是，果然还是烂。”
莲子一只手撑着脸，手肘放在台面上，另一只手转着酒杯，“那梅莉你怎么不回到自己的国家呢。”
“比起回到那个阔别已久的地方，这里的薪资和待遇更好。我现在可是外籍院士，事少钱多。而且谁能保证我回去就能更好呢。我觉得是一样的烂”梅莉顿了顿，“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你的手指怎么了。”
听到这话，莲子短促的“啊。”了一声。似乎有点纠结，但还是说了出来：“很久之前的事了，就是我们两个分开了有大概……三年的样子。我在研究所刚成为组长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做试验时出了点小事故。”莲子把手伸出来，把小臂对着梅莉，继续说：“大半个小臂几乎是一瞬间就不见了。多亏医学技术也足够发达，能把小臂和手掌再生回来。但是手指就没办法了，只能装上义肢了。”莲子的手指在橘黄色的灯光下闪耀着金属的光芒。
“所以说要好好遵守实验室的规定哦，说不定那条规定后面就是像我这样血淋淋的手臂推动制定的。”莲子故作笑颜，手臂在梅莉前微微晃着，可是眼睛里读不出几份玩笑的意思。“至少梅莉身上的部件都还是原装的不是嘛。”
梅莉本想反驳说自己的躯体也并非完好无缺，只是看起来没有金属罢了。但是转念一想让莲子这样认为也不错。于是便按下不表，把话头引向新的方向：“那莲子你就在研究所做这些事情吗？”
“是啊，早期就是做做试验，现在就只能做一做方程的二三级修正了。按照研究所严厉的规则一板一地做事。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的样子。”
“听起来挺无聊的不是吗？”
“是很无聊啊，但是至少那时候还有点意义，和大家一起讨论问题、解决问题，还是挺快乐的。现在是没有什么意义了。”
“哎呀要是这样虚无主义的话，那你早期的工作也没有什么意义啊，用唯物史观一点的话来讲，你不做会有别的人做出来相似的成果。”
“那我做出来的也会和别人做出来的有所不同吧……不对最后的结论会是一样的。”梅莉已经可以发现莲子已经微醺了。
“所以要看过程啊，我觉得一切都还是有意义的。”
“要是这样想的话，那也确实是这个样子。至少拜研究所的生活所赐，现在磊磊落落地讨论问题已经是我的常态了。”
两者都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心照不宣地忽略了物理学已经停滞不前的事实。
在两人短暂的沉默过后，梅莉率先打破了僵局，问酒保是否有像马卡龙这样的甜点。
莲子在下面小声嘀咕：“来酒吧吃甜点算什么样子。而且酒吧真的会有甜点吗？”
“呃，你是赶过来的，我也是啊，有点饿了……”
酒保走到两人面前，说没有马卡龙，但是她可以为每位客人提供特制的甜点。不一会，莲子面前摆上了“无意识慕斯”，是圆盖型的巧克力下面铺满了奶油。而梅莉则是打量着一款叫做“觉察布丁”的甜点，虽说叫作“布丁”，但是观感上更像粉红色的果冻。两份甜点的味道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单纯的甜，纯纯的碳水炸弹。
梅莉又点了一份啤酒，莲子则是选择了None Dream，原因是这好像是新品，莲子之前来这这么多次没看到有这样的酒。
不时，酒也上了，二人享用甜点和酒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没有说话。
消灭最后一块布丁，梅莉正欲开口之时，莲子便后背一惊，即使是脑袋被酒精微微麻痹的情况下，莲子也能感受到梅莉是要说正事了。
“博物志的事情，我还在做。”
虽然不敢相信和梅莉分别这么久之后，梅莉的突然邀请是为了这样幼稚的理由，但是莲子一时也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但是旧约酒馆你是一次也不再来了。”莲子决定还是直率地想到什么说什么。
“那是因为旧约酒馆已经没有可用的情报了不是吗？三轮山也好，头发神教也罢，不是都在我们去高千穗峰之后好好地探查一番了吗？”
面对梅莉这样的说辞莲子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毕竟事实就是这样。“所以你过了这么久来找我要我做些什么呢。我记得当时我们分开的时候我就说过吧，人不得不更现实一点，更务实一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书的费用我会帮你想想办法——”
莲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梅莉打断：“不是为了钱的问题，我说过我现在的待遇还是比较优渥的。这样说还真是有你特色的‘唯物主义’呢。”
“咱一开始就是因为这样的事闹掰的，毕竟我和你的思维方式不一样，我还要为家人，为自己负责，要有经济支撑。而你却似乎没有这些顾虑。所以你可以去追寻你的幻想，而我不行。”莲子收住话头，接着说，“还是单纯地聊点旧事吧，我们的未来从分别那一刻起就不同了。”
可能是酒精刺激大脑神经的作用，二者说话多少有点随意了。
“那你就好好听我说完好吗，这博物志的事情也是我近几年的工作重心。不考虑我们未来还有什么合作，就单纯的听一听。”看着微微点头的莲子，梅莉不禁在心里感叹莲子还是过去那个她熟知的莲子。“你知道燕石博物志初版印刷之后在灵异圈子里流传开来了吧。”梅莉看着莲子，“但是从他们自己印刷燕石博物志开始，事态就有一点无法控制了。一些灵异小团体像我们当时一样试图探寻境界的边缘。这不仅会破坏这些境界的边缘，同时对这些探险者的人身安全也是一个极大的隐患。出于良心考虑，我在燕石博物志原稿中增添了大量无从查证的虚假信息并大批量印刷，接着用我们探索到的新信息和一些没有为大众知道的旧信息混杂着不实信息，以Dr.Latency的名义发布一系列新的博物志，最后冠以小说的名号，找了点关系让剩下的出版环节顺利地完成了。虽然在一些社交平台上还是有些自称是Dr.Latency的人在发表自己的看法，但是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出乎意料的是，我们记载的事件中出现的人物在社交媒体上似乎取得了很大的热度，有很多人为什他们无偿地进行二次创作，相当于是给博物志上了第二道用于隐藏自身的锁。”
莲子可能是因为对梅莉说的东西没有什么兴趣，已经几乎趴到桌子上了。
“所以你就用了这样公益的理由在保护秘密的同时还捞了个盆满钵满？”
“嗯……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进入大众视野，保持被人忘记的姿态比较好。”
莲子已经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了，嘴里说着：“你就为了讲这样的事才邀请我的？不是很令…人……信服……啊……”
“当然不是啊，主要是我还是不放心你。”
莲子眼睛都已经闭上了，嘴里还嘀咕着：“这……是…什么……意…思……”
确认莲子已经熟睡之后，梅莉轻声说：“对不起呢莲子，这个酒吧全部都是我的局……”
梅莉轻轻地走到莲子旁边，俯身贴近莲子的耳朵说：“你们的困境我已经解决了呢，‘物理学’走不通的话是不是应该考虑新的理论体系呢。”
……
……
……
莲子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一觉醒来是周围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顶着宿醉，莲子在庆幸今天是休息日的同时准备起身离开。
推开大门，一只橘猫趁着开门的间隙冲了进来。
莲子一脚踏上门外的泥土，天空是早霞特有的明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