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莲子：

我好想你。

你为什么执意要参加那个“sweet”试验呢？对于前途无量的你，这份履历无足轻重，试验的结果你也说很可能没什么意义。你知道我为这个假期准备了多久吗？熬到凌晨才抢到靠窗能见到山的雪顶的位置的票。花了一整天亲手为你做的便当，你最喜欢的核桃露我跑遍了高岭街与河城巷才买到。我戴着的白纱手套，是为了遮住扎玫瑰花束时的伤口。你傻傻地夸我手套的花边很好看的时候，我是真想一拳砸在你脸上。唉，谁让你突然“对这个试验起了一丝兴趣”呢？跑到没有信号的深山老林里，抛下旅行、美食还有——爱你的小梅莉，把时间浪费在电子仪器的嘀嗒声里，真是又蠢又呆的莲子。

我为什么会想成为你这个笨蛋的未婚妻?

我知道莲子的想法啦，烦人的梅莉很好哄，带她去爱丽丝蛋糕店吃小泡芙，几句甜言蜜语就能骗得梅莉晕晕乎乎。但试验只有一次，出钱的大冤种百年一遇。哼，莲子你错了！我们共同的美好回忆，独一无二，绝无仅有！每一个春日，每一缕花香，每一帧莲子的笑容，都是无法复现的。用笨莲子习惯的话说，熵的箭头笔直向前，永不回头。我与莲子这个春天的快乐旅行，已经与我们脱耦了，留下一个遗憾的空洞。

说起泡芙，莲子你一直很好奇我为什么酷爱它，对于同样由大量奶油堆砌的白蛋糕却没什么兴趣。迟钝的莲子在甜品啊，衣装啊上面一直很笨，鸟脑袋一样。白蛋糕和泡芙相比，沉得就像老式天平的秤砣。泡芙是最轻的甜点，鸟吃了依旧轻盈，猫吃了依旧灵巧。薄如蝉蛹的酥皮里，奶油也能流动了起来。咬开酥皮，就像咬开胎膜，美丽的生命就流泻出来，肆意喷薄。所以说啊，莲子你是看不见境界的边线的。没有酥皮，奶油就是一团白腻的泥巴；没有奶油，酥皮也撑不起来。只有从两侧同时注视到一点上，境界才会出现在视界里。平庸的糕点师在酥皮底下留着小孔，糕点届的传说十六夜小姐化用了中餐的小笼包的做法，把奶冻预先放进去。只会泡桶面的莲子肯定不懂，化奶冻为奶油的技艺是怎样的神乎其技。你肯定会硬邦邦地哼一声，然后说：“把温度和配方数据化，我也能复现。”莲子你忘了，笨手笨脚的你搭个冷凝管都只能指挥我去做，更别提做点心这种在灵巧的指尖上跳舞的活计。那天晚上要不是我给你去送宵夜，我们的莲子就要在独自一人的实验室里哭鼻子了。

境界是比泡芙还要轻巧的东西。而莲子，你的眼睛是世界上最清醒的眼睛，永远不会在纷杂的时空里迷路。鼓满的泡芙酥皮承受不住这份锐利，只得被撕开，奶油流出来，融化。

没有关系，梅莉的眼睛，也是你的。

傻傻的梅莉分不清左和右，弄不明梦与醒，会在境界上撞个满头包。没有莲子的抱抱，这些包根本消不了。莲子永远都知道回家的道路，回到我们共同搭建的温暖小窝，有灯光，有热水，有米饭，还有刚刚能挤进两个人的被窝。

车票我以近乎原价的价格退掉了，再等两天卖说不准还能多赚几个子。便当我存在你实验室的液氮保存室里，你的导师冈崎同意了，她还说你做了件蠢事，把我一个人抛下。哈，莲子你就写检讨吧！我这次可不会帮你。

我去爱丽丝甜品店买了几盒泡芙，一边吃一边写着这封信。金黄的外表，不粘滞的奶甜，每一口都让我想起与你接吻的时刻。你是如此的小巧，迷人。真想把莲子用我的味道灌成泡芙，再一口吃掉呵！我相信莲子的判断，相信莲子你是爱我的，但梅莉我依旧是会生气的！我要弄得你叫一晚上！

莲子不仁，我不能不义。最后一盒泡芙，我留在装玫瑰花的花瓶旁边，到时候……唉，到时候莲子肯定又会用傻笑让我生不起气来。

这封信我还是放进木匣子里。等我们进了坟墓，我再一封一封地读给你听。如果我先你一步的话，莲子你就把这个木匣子连着信一起烧掉吧。

最爱莲子的：

玛艾露贝莉•赫恩

2123年04月15日

致我的妻子梅莉：

我估计是不能再见到你的面容了，梅莉。

此时我正坐在我们一起乘过的36号线上，还是熟悉的靠窗的位置。外面的春光正好，和我们当时看见的一样漂亮。

我走进车厢的一刹那，一种预感就激发了，就是你常挂在嘴边的那个词“预感”。我已经预感到，火车在终点的站台停住前，我的生命之火就会熄灭。真的对不起你，梅莉，这次我要迟到三天多了。

回光返照是世界的仁慈，我仿佛又回到了青春，回到和你初次相逢的季节。车轮的轰鸣节奏震颤着我薄铁皮下发抖的心脏，此刻我却感觉到了安宁，捏笔的手因此沉稳有力。

我想起了“sweet”试验。梅莉，我知道，你为了那个假期准备了许久，从新年的时候就念叨了。当三月底我满怀愧疚地戳破你的期待时，你却反过来安慰我，说我们还有很多日子在一起，但实验错过了就没有了。梅莉，你是梅莉呀，宁愿让生命迷失也要沐浴在另一侧的落樱的梅莉。得到梅莉的爱又能爱着梅莉，是莲子最大的幸运。

“sweet”试验的结论苍白而无趣，下半年就没人关注它了。直到57年后，我们这些迟钝的人类才意识到，“sweet”试验已然向我们宣告，人类已经错过了最后一班车，整个宇宙的质子在大爆炸后核内作用力不断衰退，单质子没有办法准确测量——换句话说，完整的统一方程已经与我们的宇宙脱耦，我们只能得到一个近似的。脱耦的时间发生在圣德大王的骊驹越过山尖雪顶的时候。如果那一年的科技水平达到现在的高度，我们才能测量出准确值，得到完整的统一方程。

如果我没有去参加这个徒劳无功的实验，而是和你一起，坐着观光火车，穿过终年雪顶的群山，在花雨里享用午餐，携手漫步，在夕阳里下山。那样我们共同的快乐记忆，又会多上一段。

我喜欢核桃露，这是我大脑的润滑油。但我还有更喜欢的，是梅莉给我准备的核桃露。

和你一起坐36号线的时候，我抱怨过他们不提供核桃露，现在他们还是死性不改。不过他们现在上的甜点，倒意外地贴合我现在的心绪。他们用白瓷小杯，盛了一份芝麻糊给我。我的爷爷奶奶很喜欢这种甜点。

哎呀，我忘了，我们也是老人家啰。

唉，“sweet”试验的教训还没吃够。这次又是因为去一个无聊的会议，没带着梅莉你一起。可是让我可爱的梅莉去忍受开大会的无聊，我也不忍心啊。

我一直回想的，还是我们秘封俱乐部活动的时候。秘封俱乐部因为会长与会员的婚礼而终止，是我这辈子最惋惜的事。梅莉牵着我的手，穿越了莲台野的那道我注定看不见的境界线，进入了我的生命本来无法到达的地方。因为梅莉，你进入了我的生命。对于一位求知若渴的物理学者宇佐见莲子，梅莉就是我的福音，我的救赎。

我们如漆似胶的岁月就像这芝麻糊，甘甜，醇香，黏滞，柔软。老人再无力气去负担腻人的奶油与厚厚的面糕，就像我现在连积个二重积分都算不明白了。能一口一口回味着芝麻糊，是我最后的幸福。

“爱”这个字总是你对我说的更多。尽管于事无补，我还是再对你说一遍：“我爱你。”

以前总是你等着我，这次终于该我等着你了。

就按咱们预定好的那样，把我们的骨灰混到一起，洒到最澄清的海里。在那片海的海底，我们的爱意会凝结成海中的珍宝，留给后来的，富有勇气与幻想的探险家们。

最爱梅莉的：

宇佐见莲子

2173年04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