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壁

现在是凌晨四点十分许…

我已经忘了这是我第几个失眠的夜晚,用来记录这个数字的草稿上纵横交错的叉也已数不过来。夜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死寂;在墙上机械摆动的自鸣钟;墙上那些为了消磨无尽的时光而抓挠出的痕迹;在房间的角落如河流般飞速掠过的白昼记忆。深夜的房间…我更愿称他为棺材,即便在这其间歇斯底里地呐喊也制造不出半点回响。

这一切的开端已不知该从哪里细数而起了。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去看过医生——永远亭的永琳,连她也说不清我的病因,说不清我身上到底缺失另外哪一块拼图。“很遗憾我不是精神病专家…幻想乡缺乏精神科的医生。”她这么和我说,然后在她的药柜里翻了好久,最终翻出一罐白色药片,“希望它能让你好些。”。我一边回忆着那些事情,一边继续抠住白壁的角落。“大概只有你自己能从你的过去里找到些线索…”临走前医生这么对我说——我自己才能在从那无尽的混乱、孤独、迷惘里找到自己失眠的原因。

我要写下生活运作的轨迹…在那面白壁上。这自然万分困难,因为在向前可追溯的日子里,我可以记叙的事并不多——日子千篇一律,甚至重叠在一起,变得朦胧而模糊。我很难记起哪些天的事该对应在日历上哪些数字里…

于是我决定放弃日期,直接在开头写道:

某年某月某日至某年某月某日,走马灯似的生活的某处开始,到干涸的湖面之上…

在雨下大后,空气都变得沉闷,令人难耐的土臭味不知从哪蔓延开来。我是工程学徒,仍在学院的楼里做着数不完的工程案例分析和作业…教室的空间太小,雨时气热,室内又不开灯,窒息感充斥一切。

四面只有笔在纸上飞舞的沙沙声——雨的声音渗不进教室的门窗。“飞拱要倾斜…”我正写着,脑中哥特式建筑的骨架一闪而过,但随之一阵响声让那搭建起的飞拱踏下,落到地上,只剩一地灰尘。“谁的笔?”督导员朝我们这喊了一声,语气严肃。我看向手里那只断裂的笔和洒在纸上的墨水,即刻把笔收进袖子里,一只手遮住墨水的污迹,另一只手拿起另外一只笔继续在纸上龙飞凤舞。督导员瞥了我一眼,那阵唐突爆发的紧张随后渐渐冷却下去,教室又回到那片寂静里。

我又把崩溃的飞拱倾斜角标上,翻到下一页的罗马建筑案例。

于是白壁上画上了那些哥特建筑的飞拱、罗马建筑的栋柱,在虚空中赫然矗立。

那些案例中的一部分最终是要交的,交给组长批红,或者只要机器几声刷过去,学徒们的分数就要出来了。我们最终的命运要交到那些红线制的勾叉和数字上——没有能力的人最终要被碾弃,跌进楼下布满灰尘的街道上,如蚁虫般爬行,直到被东逝而去的水淹没。

我几乎一刻也安不下心,在桌面上反复笔画那些建筑的结构,其他人也在做大体同样的事,唯独我那个同学易者在测验后在白纸上画起五行八卦图来,好像无所事事,根本无心于测验的结果。我本不想搭理他,但他主动找到我,说想和我讨论些未来之事。他问我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若是到了将来是否一定会在工程师这条路上走远,我们一定会靠这份工作为食吗。“我不知道…”我说,“但是我没有成绩和工作就会死。”,易者听完以后,原本吊儿郎当的样子忽然消失了,我和他都陷入漫长的沉默里。我最后随便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把他打发,心里只觉得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易者是个爱抽烟的家伙,他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显得犹为独特。在公共聚会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穿白礼服时,他穿了一件奇奇怪怪的黑色长袍,以致好几个人说他丧气。易者的建筑构图尤其如此,他总能在创意一栏里长篇大论几千字,去论述他天马行空的想法,也因此从未及格过。没人理解他,我常听见有人在背后讥讽他与权威背道而驰的行径多么愚蠢,听见组长或其他领导呵斥他叛逆,痛斥他自以为是。

“到底什么是好的东西,好的事情?”他曾拿着一张被批零分的作业问组长道。那本作业的内容是“自由的建筑构建”,他画了好几个极为复杂的结构,用钢筋水泥搭建起庞然的巨物,形成一个交叉的球状,包裹一个空心空间,主题上写着“我们”。

“都写在书上!”他只得到这样的回答。

那场测验后,我们这些学徒——被牧的羊群终于有些走出牧场的时间,在铃响后四散而去。与水一同流去的人都走在雨里,雨中却不见易者的影子——他直到铃响后很久才出现,届时雨越来越大的学院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在水雾中越发朦胧的一片色块。我猜他大抵是又挨了骂,且是很重那种,因为学院是有权对不服管教的末等生进行处罚的,倘若以前只是训斥,那次恐怕是威胁了。他看到我在街上徘徊,于是走到我身边,又问了我那些问题,我都清一色用沉默搪塞过去。

他在雨中试着点上不可能点燃的烟,然后沿着那条街走了。

易者从此消失在我的记忆中。

我有时会想:易者是否死了,或者是退了学…但我依稀记得以后的人群里有过他的影子,只不过眨眼睛便消失了。我不知道,他对我而言还是太陌生了罢。白壁上于是画上了浮于水面上的烟草,它落在飞拱边的水潭里,变成灰色。在赫然矗立的飞拱与圆柱的倒立面,只存在于易者手稿中的那些建筑的结构逐渐立起——几处从地下长出,屈折盘绕,直冲云霄的杠精彼此交错,逐渐形成手的形状。钢筋上没有一处精美的浮雕,只有钢筋本身刺眼的红色还有铁锈的棕色。

易者走后生活又沦入新的周期,下发的新评估成绩又是“勉强及格”几字,举例工程师考核真正的标准还差得远。新周期的日子还是一样——早晨七点的列班;新印下来的工程课程表和教材;只有四个小时没有标记该做的事情的日程表,蚂蚁在白底蓝字的数字间爬行。

清晨或晚上的列班像沉睡一样,难有多少声音,只是间或有播报音或书页翻动声。

齿轮周而复始。

日子被折返,回到上周之初,或上上周之初。唯一不被这场时间轮回卷入的大概只有秋姐妹,她们所讲述的故事在无尽的河流里沉淀下去。

他们大抵是在某个八月末出现在城里,在路边摆摊或卖艺为生,所以那段时间总能在路边听到二胡的声音。我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常在她们那里歇脚,坐在摊子旁边一边整理着学院下发的资料一边听她们讲故事。

按她们的说法,她们是从城西南边的乡村来的,那里有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即便下雨也不会太潮湿,因为水渠和泥地会带走从天上落下来的雨。她们按时播种,按时收获,除此之外一切的时间都自己支配,所以她们有时间学二胡或其他乐器。不过她们摊子的生意却不太好,摊前流动的人群鲜有来关注秋姐妹生意的人。“是城里人不喜欢蕃薯和葡萄吗?”妹妹穰子问过我。我难以回答那个问题,也有些不忍心告诉他们对城市人而言,关注路边摊本身是件很没意义的事,更何况闲下心来去听音乐。

在某个夜晚,她们突然到我家门口,说想和我一起在城里逛逛。我不是很明白她们为什么要拉上我这个只是常光顾的陌生人去逛街,但那晚我也一夜未眠,被不知来源的幻痛折磨,所以答应了下来。夜间的城市实质上无聊至极,只有无尽的昏黄街灯,夜班的人群,还有空有光亮的高楼大厦。秋姐妹问我城市里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她们好像没有在城里人的脸上看到过一点气色。

“大抵…一片空白。”我笑道,望向被城楼影子充满的天空,它们高高矗立,又好像随时会塌下来。被碾碎的将是我们——流于城下的,最渺小的人。

姐姐静叶又和我讲了很多关于乡下的事,讲她们在收获季节一同劳作的喜悦,秋季用落叶装饰的村落,春季时拥有一片花田的邻居会给她们送来向日葵。“漫长而平庸…”她笑着和我说道,因为总有人劝她们去干一番事业,或者找个城里有事业的对象…毕竟乡村也越来越不景气了。不过她们终归还是旧日秋的神灵,不能随意嫁人,何况她们也没那个意愿。

白壁上浮现的事物越来越多,其中有飞舞的秋叶,变成灰色,消散在庞大建筑的边缘。飞拱和圆柱所支撑的庞然建筑现行了,在没有阴影下坚固的大楼凌驾一切,压倒一切。象征权威的尖塔之间有一面钟,黑色石块上的天使浮雕围绕那面钟。

建筑前画上街道,其上蝼蚁般的人群只有朦胧的影子。

秋姐妹将要返回乡村时问我要不要和她们一起去,如果我愿意的话,她们可以为我安排住处。我有那么一瞬间心动过,但最终婉拒,那里毕竟不属于我。当她们问及我对那里的看法时,我像面对易者的问题一样不知该何出措辞。

“那里是天堂…”我说。

她们对我莞尔一笑,从此也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那之后我有了在不眠之夜独自逛街的习惯,但重叠的生活仍旧不曾消解,在秋姐妹走后,世界又遁入一片循环的虚空里,离我越走越远。不过我倒是找到了一片属于我的土地——雾之湖,那片早已干涸的湖就在城郊外,有一片一望无际的盐碱地。

大抵是出于对秋姐妹二胡的怀念…我不太清楚,我有时候会在半夜上到那片土地上做乐弹唱,乐器是东拼西凑的非传统乐器。城里不让奏乐,生怕扰民,尤其是贝斯、电吉他还有电子合成器这些东西被视为禁忌,于是我把那些没人要的摇滚乐器低价买走,带到雾之湖上弹奏去了。

对工程师的我来讲,艺术是陌生的东西…哪怕音乐,摇滚也被视为叛逆和聒噪。我不懂怎么做曲,只是在简单学习后简单把脑中闪过的旋律谱在谱子上,然后自我癫狂式的弹奏…

日后也有些其他人来,部分是已经被学院抛弃的音乐学徒,她们主动请我这个纯粹的门外汉和她们一起演奏,而且愿意教我更多东西。领头的那个人叫堀川雷鼓,她是鼓手,但击鼓的频率和力度却总是比传统的音乐大得多。

“为什么不让这些音乐自由些呢?”她曾经这么和我们说,“我们本来在艺术的条条框框下已经受尽凌辱了。”

她们到来后,我成了新乐队——名为逆流的乐队吉他手。

在夜空下我们像失却故土的狼一样演奏疯狂的音乐。有那么几个瞬间,几个奇特的景象从我的记忆片段中闪过:干涸裂开的土地上流出一点水,却不同于雨时灰色的大流,它只有一些,在没有尽头的土地上流动。电子乐器嘈杂甚至略凌乱的节奏带着它越流越远,直到没有尽头的夜空与干涸土地组成的地平线上。

我们,我们,我们(Мы,мы,мы)

如此美丽而哀伤的夜空尽头下迷惘的我们

那干涸湖泊上没有半点雨和恩泽降下

白昼与黑夜交错不断却不再清晰

我们,抓不住岁月与飘走的风的我们

我们,在一片死水中逐渐死去的我们

我们,这片无容身之所土地上的我们

我们!我们!我们(Nos,nos,nos)

……

后来迫于工程学院的课业再读加紧,我很少去雾之湖那里了,雷鼓曾给我寄信,希望我能再回去,但我终归还是拒绝了。我回到那片羊群般的人流里,身上的一切渐渐褪化成灰色,在闷热的学院和教室里感受不到半点生的气息。我听说雷鼓后来把乐队搬到了一个废弃的地铁站,之后又搬到了一个垃圾场的旁边…但无论如何,我之后也再也没见过她们。

半夜,我又不知道第几次不能入睡,只能伸出枯枝般的手,伸向空中,试图抓住半点生活的轨迹。但它飘散而去,只剩一道幻影。

于是白壁上增添上光暗,被一条隐隐约约的线分成两个互相倒立的世界。黑压压的乌云在那被飞拱和圆柱支撑起的庞然建筑上升起,色彩被雨的痕迹模糊,只剩下朦胧的可怖影子。圆柱交叠像监狱的铁栏,飞拱像横叉地表的枷锁,不知谁被束缚其中。

另一面巨大的钢筋手仍向着天空,破碎着一切结构,又重组。几道模糊的暗线交错在构图之上,无法确定是呐喊挣扎,还是纯粹的叛逆。齿轮落了一地,而影子顺着手臂爬上,在顶部向着倒立的天而去。

我的记忆已到此为止…

仍是不眠的夜晚,棺材房里窒息感挥散不去,哪怕歇斯底里地呐喊也造不出半点回响。我的一切已铭刻在白壁之上,那副诡异而不可言喻的图画和建筑…但我摸着那副图画,却什么也感受不到。不知是我的病还是其他原因,我看见被涂满颜料的墙壁在褪色…

它仍是白壁…

照射着虚无、机械的一切,而我在其中沉沦,连灵魂都被剥去。

字数:4607

下一章

无

什么是白璧?是灰冰(不是)

最简单的解释:白色的墙壁

但是不能在墙壁上画一点东西,你只能看着它掉漆......

2023-10-05 09:54:04

事实证明,有深度的作品不适合速读法[捂脸]怎么说呢,一开始我以为讲的是记忆与过往的事情,没想到由作者来点明,才知道想错了。啊,读书会的时候还尬聊了那么多,这下要完蛋,我钻个洞吧

2023-10-05 11:0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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