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冰

你或许要问我灰冰是什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它或许是先前无人知晓的水晶,能呈现一个荒诞而超现实的故事,或许是琪露诺不小心掉进灰里变成的新妖精,甚至可以只是一块灰色的冰或透明晶体…但不那么诚实,或者从另外一个层面,用另一种方式说:我现在所讲述的一切,都是灰冰。

——《灰冰》

稗田阿求三十一岁大寿那天,无所事事的易者收到一张无署名的卷轴,其中书满他不认识的文字,歪斜正错不齐,仿佛有种奇特的魔力。他看得痴迷,尽管一字不通,但他仍能从中看出些神迹。易者猜测卷轴中昭示的是某种命运,或者某种奇术,又或者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Gris Glacies,Он открывает судьбу, что человек, который его подобрал, обречен на обман реальностью;It call the roses falling from heaven and lay funeral of living man by its;Illa mūtātiōnēs omnium creat et orīginālēs fōrmārum animōrum acclārat;त शून्यम् अपि शुञ;At the end,there are nothing

(译文:灰冰,它揭示拾起它的人注定被现实愚弄的命运;它召唤自天而落的玫瑰,以此铺陈活人的葬礼;它引起万物变化,揭示生灵本态;它是虚无的,空洞的;到最后,一无所有)

卷轴的最后一行在夕阳下闪耀出红光,格外耀眼。易者将卷轴收起,暗自下定决心要破解它的秘密。

平静的午后,稗田邸大宴掀起的热闹已渐渐沉寂下去,人里回归往日的模样﹣﹣街上灰贫的人流,裹夹其中的商贩,几乎来不及看一眼就消失在人群中的贼。

易者定下最初的目标——破译卷首的第一个词。他为此花光了自己的积蓄去购买辞书,试图从浩如烟海的各种外来词里找到些蛛丝马迹。"灰",整整两个昼夜,他才确认其中一个词的大意,但仍不知这灰是什么…灰尘,灰色,还是灰心、丧气。但这一被破译一半的字像蚂蚁一样在卷车轴上爬动,隐约引出杂乱文字间的神秘。之后他便毫无头绪。

三日后,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断易者独自沉迷于破译的节奏。开门后他见到几个熟悉的面庞,让他心率骤升——吉弔八千慧和他的喽啰,前者正叼着烟斗瞪着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神色。“我们之间的债是不是到期了?”她说。易者有些不知所措,他回屋疯狂地翻着日历,从一堆连成线的红圈是找一线希望。“分明还有两个月!”他兴奋地喊,然后把日历上标记的期限展示给吉弔,后者却不以为意,依旧叼着烟斗。“那该阶段性地还些利息了吧。”她说,“这个规矩是我定的。”。易者才露出不久的笑容即刻敛了回去,他挺起一副猴脸,但看到八千慧身边那只背着大棒的猴妖,他卡进脖子里那一句“无赖”被硬生生咽下去。吉弔见易者默不作声,于是向左右人使了眼神,她们一言不发地冲进易者的宅子里,将整个破宅子翻得底朝天,最后带走一个古旧的自鸣钟。

“瞧啊!这个!”大鹫灵喊道,随后拿着那张卷轴走到所有人面前。吉弔还在打量那个自鸣钟,根本不想搭理卷轴。“那只是个没用的东西,还给他吧。”她漫不经心地说。

易者感到又一阵怒火涌上来,他几日来为破解卷轴付出的心血好像被贬得一文不值,这种挫败感让他再按耐不住。“那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秘密!”他喊,然后趁大鹫灵发愣时夺过卷轴,将它展开,向所有人展示其中那尚未破解的神秘,“我已经破解了其中第一个字,迟早有一天我会将让这最伟大的秘密昭然于世!”

霎时一阵沉默,随即所有人爆发一阵阴笑。吉弔只稍一会就敛起笑容,故作一副严肃的神态。“我不要你那东西。”她说着,把烟斗指向易者,“如果你那东西能帮你还上钱的话,我可以帮你一把。”。易者默不作声,死瞪着吉弔,看着她把手指头指向“灰”前的那个词。“看到这个了吗?这是冰。”她说。易者半信半疑,翻过卷轴来仔细琢磨那个词。“就像你刚才发疯的时候溜的冰!”吉弔忽然喊了一声,顿时刚沉寂下去不久的笑声又爆发开来。易者摆着一副愤怒的表情,死咬着牙,却半天不吭声。那阵笑声直到鬼杰组离开后才消退。

整个夜晚,易者感到好像有鬼魂在自己的房间里游荡,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脑中反复回响着吉弔笑声的余音,还有那个被带走的自鸣钟的嘀嗒声。失去尺度的夜漫无尽头,他无法确定自己处在夜间的哪个时段。易者试着回想卷轴的内容来摆脱白昼余音的缠绕,但适得其反,他的思绪变得更乱,让他头痛欲裂。他思索着该如何从这失去尺度的夜里找到日出的征兆,思索如何在这穷困潦倒的日子里找到可能的尽头,又或是哪怕让这无足轻重的生命变得有些意义和分量。混乱而嘈杂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渐渐褪去,当易者的思绪乱麻到极点时,他脑中只闪过一个词——“灰冰”

翌日沉闷的午后,乌鸦啄食被炎阳热死的飞鸟,人里的居民依旧在树叶或帆蓬的遮蔽下讨论近日的新闻。传闻村口一户人家在荒郊挖出来黄金,从此衣食无忧,引得一大批人蜂拥而至,在荒郊垦地,但掘地三尺也不见半点金光。于是乎在街坊间流传的东西变了样…人们在讨论那片鸟不拉屎的荒郊地里到底有没有黄金,有人说这就是一个智者在反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荒谬论断,也有人说他们在那片荒郊里开垦本身就是所谓“黄金”,形形色色的家伙用着各种不同的言辞去诠释,却从来没有一种观点认为那里真的有“黄金”。

易者在这场风波已经消沉下去后重返市集,为了维持生计,他不得不暂且抛下卷轴,融入那庞大的人流中。他在市集上替人看摊,网罗生意,顺便听听市集上的那些传闻:又有几个倒霉赌徒破了家产;谁又在市面上大肆宣扬哪里有宝藏;那个谁谁谁又经历了什么事情,就像某某某本小说,应了某某某句老话——小说和谚语的内容一天之内都要换几个版本。易者向灰色的人流呐喊,高呼“红丝绸,绿毛毯…”之类的广告词,鲜有回应,大抵是因为毫无新意。左右其他摊子倒是显得颇有文化,横七竖八写着几句被篡改的诗句,诸如“秋风萧瑟落叶一片,天赐彩票再来一遍”、“道是千古英雄不再,但是这可很晚还债”之类,不觉间还能看出些幽默来。易者恍惚间幻视了几眼,他看见那些摊位之间交错杂乱的人群变成灰色的绵羊群,羊身上长出的却不是毛,而是灰色的草,牧羊人的杆杖飘在空中。他又听见说说笑笑声中传来新的传闻,但他毫不在意,继续费力地叫卖着。

“红丝绸!绿毛毯!”,仍旧无人回应。

日过午昏后才有一个人到易者的摊子前,慢慢地挑了一条毯子,之后和易者讨价还价半天。那个买家口若悬河,用着一套经济学理论讲易者摊子的物价已经超过市场平均价,有害市场健康发展,之后又大致估算了人工费用和材料成本,说他拿的利润已经太多,甚至捡起社会道德理论,用一大段又臭又长的说教告诉他商贩的基本准则,二人一直唇枪舌战到太阳落山。易者终于不耐烦,在天将黑下去的时候对那个客人喊道“要么就这个价,要么今天到此为止!”,他下了最后通牒,露出愤怒的神色。客人顿时为难,找了最后的借口:“钱不好赚,大家为什么不都让一步呢?”

“最无赖的人才会只想着在钱上打主意!”易者说,“我现在要钱只是为了维持生计,为了破解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秘密,而不是为了那两个圆币。”他把胸膛挺起,好像自信满满。客人瘪起张脸,浑身颤抖,问起灰冰是什么。易者说暂时不知道,它可能是某种东西,又或许是一种规律,一个人,乃至是一种抽象的精神,但一定是超越财富的,具有某种神秘而不为人知的力量的,而发现他真谛的人将名垂青史。

“多少钱?”客人打了个寒战后问道,“我能多出点,让我看看行吗?”。易者顿时默不作声,向客人甩去一个不屑的眼神,“赶紧结账吧。”他过了一会才低声说。客人又打一个寒战,不再讨价还价,老老实实付了钱,像老鼠一样溜走。

自这以后易者看到商贩这条路的尽头,于是他决定换一条路。往后一个月里,他又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日只靠坐在门口给人占卜算卦维生,除此之外就是研究卷轴。事实证明弄些玄虚的东西的确比商贩来得快,他只需立上黄旗,口中念念有词作施法之态,就会有人主动跑去问卦。但不久之后他发现绝大部分人并非来真诚问卦,而只是为了图一时之乐。他才刚从占卜生意中捞上一笔金不久,忽然有一群从未见过的倒是跑到他家来,在他家附近就地摆摊,也开始算起卦来,而且花样种种。

“都走开!”他试过去驱赶那些只会照着他葫芦画瓢,而后加些自以为是的东西糊弄人的假道士,但毫无用处,那些比他更故弄玄虚的家伙生意比他要好得多,不用多久他的生意就被那些新来的道士掳掠殆尽,他只能得些残羹剩饭。

将至月末时,算卦的热潮来也快,去也快,往来他家的客人散了,那些假道士也无影无踪。他本还想继续靠着这份生意挣一口饭钱,但没多久,他在门口捡到一幅画,让他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那幅画上将他画成了一只猪妖,黄旗杆子变成钉耙,黄旗上也不再是“预知天道,通晓轮回”之类的字眼,而是意义不明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钉耙的杆子和齿上还画了箭头,指向一行字:“缺木缺金”。

好几个夜晚,短暂算卦生涯中的那些事在半夜侵入他的思绪,让他彻夜难眠。他虽知道算卦总归是玄虚之事,多有不切实际,但他手中的都是真本事,他的卧铺下还藏着几本已泛黄的《周易》和《八阵图》,却敌不过几个连五行相克都能搞混的家伙。

当这漫长的一个月在某种意义上并不安静的夜晚里落下,在阵阵挫败感中的被折磨得身心俱疲的易者无意间又一次翻开那副卷轴。不知是否是幻觉,他看到卷轴字迹的影子如灰尘般落下,尽管依旧看不懂,但那些落下的字迹已变得清晰,他能够捕捉到更可见的符号。他立刻翻开辞书,在几本几千页的厚词典里寻找蛛丝马迹,逐一对应,在太阳不觉间已升上天空时理出一行线索,暨其中一段字的含义——“他引起万物的变化,揭示生灵的本态”

正直晴日当空时,易者决定将这份惊喜公开于众,以让所有人都来见证这已迈出第一步的伟大举措。他兴奋地冲上街头,公开了灰冰秘密的冰山一角。

这般兴奋很快被冲散。

他发觉人里已布满“灰冰”,而自己的成果像笑话一样被略过。灰色人流里随处可见一种挂在脖子上的项链,还有一种蓝色的烟草——点燃它然后吹出的烟会迅速冷却,而从人们的口中,易者听到他们将这些东西称作“灰冰”。还有些他们手里的冰水,一种蓝色的挂件,甚至一种淡蓝色的颜料,都被一一挂上“灰冰”的字眼。

易者顺着人流找到市集上最火的铺子,一个叫驹草山如经营的烟草铺,花了两个时辰才挤到山如面前,当着她的面抓起一把烟草。

“这是什么?”他问。

“如你所见,灰冰。”山如一边点着烟一边说,语气颇为淡然,似乎根本没察觉到易者的怒气。

易者感到又一阵强烈的挫败感,而且比吉弔当着他的面说那份卷轴毫无价值还要激烈。他感到眼前一阵晕眩,又出现一阵幻视,他看到山如的脸变成了一副羊脸,丑陋的嘴里咀嚼着灰色的草根,而他手里的烟草变成了草——一撮从他身上掉下来的羊毛。“无赖!”他高呼起来,声音旋即淹没在人群的嘈杂声中,只有山如听见。易者怒斥山如是强盗,夺走了灰冰原本的意义,然后将他所有关于灰冰的研究一一道出。

等他快讲完时,所有人的目光终于聚集到他身上。山如从最开始那副漫不经心地样子变得不耐烦,她用烟杆指着易者,并示意了易者身后的几个人。“差不多得了。”她说,“灰冰就是个笑话,用得着你来定义吗?”。易者正要开口,几个人忽然从身后抱住他,趁他不备捂住他的嘴,把他高高举起。

“灰冰!灰冰!”易者不知那是否是自己的错觉,那几声从人群欢呼声里传来的灰冰,到底是真的声音,还是自己脑海中闪现而过的执念——但他确定,他思考不出那些话的含义。在被抛下的霎那间,他脑中浮现起他得到卷轴的那一刻,他见证卷轴中神秘文字展现的神秘,随后这段记忆折跃到这天凌晨,他在卷轴上看见“它引起万物变化,揭示生灵本态”的字迹。他听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像玻璃一样破碎,只剩无法辨认原貌的残渣。“灰冰”他脑中又一次闪过那个词,他感到自己正身在一群河水般的绵羊之上。

“灰冰!灰冰!”又一阵喊声。

“砰!”一声,易者被丢进一个装满咸鱼和冰块的桶里,顿时四面一片欢呼雀跃。“溜灰冰!溜灰冰!”“灰冰溜多了导致的!”一阵他无法听懂的话语在空中盘旋,始终无法消散。

傍晚,太阳驶过弯曲的弧线落到天边——黄昏已将要过去。易者一瘸一拐地走向回家的路,他一路是看见有零星的玫瑰从天而落,但当他问起彼时街上已寥寥无几的路人,他们都清一色地说“否”。“或许是你的精神有问题呢?”一个认出他的人憋着笑说。易者绝口否认,因为在那条路上,无论从何种视角看,他都确信自己看到了自天而落的玫瑰,而且铺了一地。

子夜将至时,他才回到那间破败老旧的屋子,他躺在床上,将那副卷轴高举于月光之下,其中字符的影子仍在掉落。“灰冰是什么?”易者自言自语般地问道,而卷轴仍向他呈现模糊而朦胧的神秘,而非告诉他结果。子夜到时,易者幻听般地听见晚钟的嘀嗒声——这时他也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出了问题,因为这个房子最后的自鸣钟,那个唯一能夜晚长度的东西已经被鬼杰组当作抵债物带走。他感到浑身无力,之后也放弃了思考,卷轴随即从他手上脱落。他的身躯在薄纱似的月光下显出骸骨的形状,月光又如虚空中的白殓布般遮住他的身体。

一个月后易者的尸体才被发现。再次上门讨债的吉弔看见他时,他的尸体几乎只剩一张皮,下面包着轮廓清晰的骨骼。“真可怜。”八千慧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道,“恐怕是饿死的吧。”

鬼杰组找了一片荒地为易者下葬,墓碑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被现实欺骗的人”

大鹫灵出于好奇将卷轴带走,拿到铃奈庵,那里的主人本居小铃能洞穿一切文字的本质,哪怕是私人密码也能一眼破解。小铃最开始还有些兴趣,但看到正文后,她顿时露出一副失望而遗憾的神色。

“只是一堆随机符号的拼凑罢了,毫无意义。”她说,“哪怕真的能从中解读些什么,恐怕也只是巧合罢了,就像一千个猴子在打字机上敲出的莎士比亚文集。”说罢,她将那副卷轴丢入火里,燃烧的纸页化为灰烬,向空中飘散而去,无意间飘到市集那灰色的人流上。不知是何原因,那些灰烬聚成了一块冰似的结晶,落到人群里,被来往的羊群踩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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