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使说
一(A)
爱丽丝在魔法森林的迷宫里迷路了。
这是爱丽丝从来没到过的地方——油绿色的树叶层层叠叠地完全盖住了天空,两侧的树墙围出了一条狭窄的阴暗小道,落叶、断枝覆盖的枯色的地上零星顶出了几朵鲜艳的蘑菇。周围没有一丝动物的气息,仿佛森林正在沉睡一般,但是地面散发的气味又让人感觉清新而舒适——这是她很久没有过的感受。
爱丽丝一边不安地观察着这陌生的环境,一边在路上做记号,寻找着出路。
“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突然一个少女的声音从爱丽丝背后传来。
爱丽丝顿住了脚步,缓缓抬起头来,无神的双眼昙花一现般地闪过一道光芒,可随即又暗淡下去,脑袋也渐渐放了下来,随后关上双眼,合紧牙关,逃跑似地往前冲了几步,最终还是慢慢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往回移了几步。喊她的人,「她」,正坐在左边一棵树的树枝上。爱丽丝提起头,摆出一副生硬的笑容,放磁带般地吐出字:
“是的,我是……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然后又装作向陌生人问路一样毕恭毕敬地问,“请问一下……您知道迷宫的出口在哪吗?”
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尽管已经分开多年,爱丽丝还是一听便知道了,说话的人是她小时候最好的玩伴之一——「她」。但「她」既没有对与旧友的重逢感到欣悦,也没有对爱丽丝的行为感到惊讶,而是将脸沉下,选择了沉默。
“呀,这不是爱丽丝吗?”另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她」的身边响起,“好久不见!”
坐在「她」旁边的便是「他」了。爱丽丝凄凉的脸上又浮现了一丝惊喜,嘴唇颤抖着,却半天没有作声,最后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个躬,说道:
“好久不见……”
然后便是好一阵的沉默。
最后,「她」提议:
“爱丽丝要不要回想一下我们的过去呢?”
听她这么一说,过去的点点滴滴,碎片般的记忆,逐渐在爱丽丝的脑海浮现、拼接,最后组成了一幅完整的、长长的图画——图画的最开始是,曾经温馨幸福的小家,与帕秋莉老师和「他们」所度过的稀松平凡的日常,一次偶然的登台演出……
爱丽丝动动嘴唇,从脑海里最早的记忆开始,讲述这幅图画的内容。
一(B)
“邪恶的巨人!丑陋的胆小鬼!不要逃跑!就由我堂吉诃德·德·拉曼却骑士来亲手将你们送下地狱!”
上海人偶端起骑士枪,向着面前的风车模型尽力地刺去;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后,枪断成几节,上海也趴在草地上呻吟着。一旁的蓬莱人偶见了急忙上前扶住,半生气半同情地对她说:“我不是已经告诉您了吗?那些是风车,不是巨人。……”
蓬莱将上海带回了家。上海病倒在床上,终于承认了自己不是“骑士”堂吉诃德,而是一个普通的乡绅吉哈诺。红色的幕布就此降下,木偶戏结束了。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擦了擦汗,帕秋莉老师悄声对我们说“要上台致谢了”。我们按顺序走上台去,依次是老师、我、「他」还有「她」,在剧院里交错的灯光下鞠躬敬礼,通过话筒说了声“感谢观看”。台下再度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演出很成功!多亏了您的教导有方啊!”下台后,剧院老板对帕秋莉老师称赞道。老师也只是笑了笑,说道:
“这也要感谢您愿意为我们安排演出时间啊。”
在老师的催促下,我和「她」、「他」收拾好行李,回去了,继续过着像往常一样的生活。
「她」与「他」是我唯二的朋友,我们一起跟着帕秋莉老师学习魔法,为了修炼成一名优秀的魔法使而努力。「他」喜欢冒险,经常跑去森林里爬树,以树木的最高处为目标奋力往上冲,因此经常会因为一点意外掉下来受伤,但却总是不会放弃;但「她」留给人的印象却是温文尔雅的,寡言少语,怕羞,有时候会从魔法森林里带点东西回家:大多数都是生病的、或者被抛弃的小动物,比如腿受伤的兔子,被爸爸妈妈抛弃的幼鸟,误食毒蘑菇的松鼠等等,「她」会将它们收留在家里面。如果是幼崽,就会养到它长大自己跑走或飞走;而如果是“病号”,「她」就会央求帕秋莉老师用魔法为它们治疗。老师也会应允。
帕秋莉老师虽然看起来很懒散,但其实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论是多么严重的伤,老师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治好,不到一小时就几乎完好如初了。包括「他」在爬树时不小心掉下来摔出的伤,老师虽然口头上很生气,但还是会亲自治疗。只不过,老师的魔法似乎不能对自己生效:她经常背着我们在暗处一个人猛烈地咳嗽,而且随着我们长大,咳嗽也变得越来越频繁了。(后来我们才知道,老师的病叫“哮喘”)
我们四个一同住在魔法森林深处的帕秋莉邸中。这个屋子是个两层的洋馆,门上有一个显眼的牌子,刻着“帕秋莉邸”,下面连着一条干净的石板路,两旁是整齐的灌木丛,路中间是一个西式喷泉,无时无刻不在喷涌着。在帕秋莉老师的精心照料下,屋子里外都很整洁。老师会在白天独自在二楼的房间里写书,晚上教我们知识和魔法,后来看到我对木偶有天赋,便开始教我做人偶与操纵人偶。做人偶需要先去森林里砍下一点木材,然后打磨掉边边角角,再接着雕刻成人形的样子,化好妆,最后老师就会去人类村落一家她熟悉的裁缝店定制人偶服,给人偶穿上,就大功告成了。老师是每周六早上去一次村里,售卖她写好的书,顺便买好下一周的食物。除此之外,家里面的生活就是日复一日的砍柴、烧火、烧水、做饭之类,一些柴米油盐的事情,我们也会帮忙。这就是我们儿时的日常。
二(A)
“我记得,”「他」说道,“小时候的爱丽丝是长发呢。”
听这么一说,爱丽丝才回想起她小时候的相貌:白里透红的圆脸,亮蓝色的大眼睛,一头飘逸顺直的金发……但这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爱丽丝苦笑了一下,没有接下「他」的话,继续讲述着她与「他们」第一次溜去人类村落的遭遇。
二(B)
那是星期六早晨,老师出去卖书,要我们留下看家;但我们是不会照着做的。那是因为,我们已经约好了,要在老师走后,靠自己的力量穿过幽暗的魔法森林,走到人类村落。我们确实做到了,平安无事地来到了人里。
天气还算晴朗,空中雪白色与蔚蓝色相互交织。村子里两层高的店铺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家店门上都用木板刻着店名;我们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路两边的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显然这里是集市。
“来买些东西吧!”「他」激动地对我们说,“玩具、零食,什么都可以!”
「她」应允了,但我却怔在原地。不知为何,……我在热闹的集市中却感受到了一丝萧条的气氛。我默默走到一个人少的高地,向四周观望:并不是所有的店铺都开着门;而且路上看不到一个男人。
“不觉得很奇怪吗?”我问两个朋友,“这个村的男人都去哪了?”
正在议论时,忽然有人高声喊道“来了!”——人们脸色大变,逃跑似的往回跑,方才井然有序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店铺也急忙开始收摊,甚至于有的来不及收就慌忙关门——这时候才中午……不一会儿,街上就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迷茫的我们三人。由于不清楚情况,我们慌忙躲进了街边的一个阴暗角落里。阴灰色的云渐渐地遮蔽了天空。
一辆卡车驶到某家已经关门的店前,停了下来,由一个带头,一队身着不一样的军装的妖怪陆续下车。他们带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气势汹汹地砸那家店的门口,高声喊道:“开门!开门!”屋子里的人不得不照做了。这伙妖怪便冲进店里,折腾了好一阵,随后拖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出来——看起来像是个男人——将他扔到车上,扬长而去,留下开门的老妇人在原地哭泣。
我们悻悻地回到家。直到吃晚饭时,我都念念不忘地回想着在人类村落看到的景象——我不明白,为什么强大的妖怪要把手无寸铁的人类捉走。于是我把人间之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帕秋莉老师。
老师沉默了一会。随后,她向我们说道:
“那是一伙挂名的军团,因为不能算是正规的幻想乡部队,所以成员被村民称做‘小兵’。他们专门做一些正规军做不了的事,比如说从村里捉人类充军之类的。你看到的应该就是这个。”
“那为什么要抓人充军呢?”
帕秋莉老师耐心地解释道:“近些年来,幻想乡与外界的局势逐渐变得紧张,八云紫于是决定扩军。”她顿了顿,“老师就是因为不肯参军,所以才到魔法森林的深处里来隐居的。要是入伍兵数量不达标,就会来人类村落捉男人,因此人里的男人们都躲在了家里。”
“那么,那些人为什么心甘情愿地被捉走,也不反抗一下呢?”
我似乎是问了一个非常幼稚的问题,不过老师仍认真地回答我:“人类没有力量,打不过妖怪,就只能成为幻想乡地位最低下的一个种族,成为那些妖怪的鱼肉,任其宰割。”
我放下饭碗,沉思在村里的人类的遭遇:感到非常惋惜与同情。于是我高声说道:
“我要由人类修炼成魔法使,从妖怪的手里拯救人类,为人类创造一个最美好的生活!”
这句话一说出口,帕秋莉老师就惊了下,看着我,随后露出了一个少见的、和蔼的笑。我第一次见到老师露出这样的表情。
“成为魔法使不难的哦。”老师开始给我讲述修炼成魔法使的利和弊,“你能不吃不喝也可以活下去,能获得更加强大的身体与魔力。但是有一点,最需要牢记在心里是:成为魔法使,是会失去内心深处一些重要的东西的。”
我不知道老师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懵懵懂懂地点了头,说声“我记住了”。
三(A)
“之后……‘那件事’发生了吧。”「他」说,“那件我们试图永远遗忘掉的事。”
爱丽丝清楚地明白「他」说的事是哪件。那天看到的每个人、每个神态、每个细节,即便拼命地想要忘掉,却还是像邮戳一般,始终烙印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三(B)
与第一次相隔大约一年,我们又一次自己来到人类村落。
满天深灰色的云压了下来,看起来随时都可能会下雨。明明与第一次来的时间明明基本相同,但环境却变了很多——街上的行人稀疏了很多,大约只有一半的店铺还懒洋洋地开着,曾经的吆喝声、叫卖声都消失了。
我们要去的店铺已经关门了,于是只好遗憾打道回府。
当我们走在森林小路上时,前方忽然传出一阵求救声。我们循声而去,看到一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女孩,满身的血痕,磕磕绊绊地从森林里跑出来,被树枝绊倒在地上。有的路人也被声音吸引来了,但只是单纯地围在旁边看着,似乎有十多个。她看到有大人过来,用双手撑在路面上,缓缓地往前爬,哭着说道:
“求求你们……救我……”
路人们友善地询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有一群吃人的妖怪出现了……他们在追我,但我已经走不动了……”
一听到这话,人群哄然散去一半。小女孩继续趴在地上,哭着说道:
“我的爸妈没能战胜他们,被杀了……但是他们拼命地帮助我逃了出来……”
我的眼眶湿了,赶紧用手臂擦了擦泪;围观的大人们却一哄而散,只剩下最后一个好心的阿姨问她:
“你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人?”
小女孩痛哭着,抱住她的腿,说道:“我家里只有我和我的爸妈……没有其他的亲人了……”
我哭了,豆大的眼泪从脸颊上滚落。出乎我意料的,那个阿姨听了这番话之后,却是皱了皱眉,站起来四下里看一眼,发现四周只有我们三个小孩子后,居然毫不犹豫地踢开她,往人里的方向跑,路上还回头,对我说:
“你也赶快跑吧,不要管她了!妖怪要来了!”
小女孩痛哭着,将血迹斑斑的手伸向她的背影,无助地呐喊着。我震惊于刚才在我眼前发生的景象:十多个大人,没有一个愿意对遭难的小女孩伸出援手。我于是走上前,向她伸出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悲惨的她,就对她笑了笑,说道:
“不要紧的,有我在,不会把你抛弃的。”
她沉重的脸上终于慢慢放松了些,说道:
“谢谢……但是我已经走不动了。……”
凑近看才发现,她的腿上已经遍布着伤痕——不如说她能走到这来真是个奇迹。我刚想说我来背着她走,她背后的林子里忽然传出沙沙的声音来。
她脸上现出惊恐的神情来:“妖怪……已经到了……”
我吃了一惊。现在想跑肯定是跑不掉了,尤其是在背着她的情况下;我看着她悲伤而惊恐的神情,只能壮了壮胆子,将人偶们召唤到身边,准备战斗。
“你想做什么啊?难道想与那一大群吃人的妖怪作战吗?”
我确实没有底气,我连“战斗”是什么概念都还不清楚,帕秋莉老师也只教过我面对简单敌人时的自卫;不过我只感觉内心深处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我想起了自己在老师面前定下的梦想,并想在这里坚定地捍卫它。
然而当我真正面对恐惧时,我内心的这团火焰瞬间就被彻底浇熄了。
当黑压压的一群面目狰狞的妖怪张着沾满人血的大口站在我的面前时,我怔在那里,手脚发颤,浑身冒冷汗,无法操控人偶。一阵电流闪过我的脑海,我便毫不犹豫地将她抱起,仓皇地往家里的方向逃去。
但人终究是跑不过妖怪的,更何况是带着累赘的女孩。我被击倒在地上,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雨渐渐地下起来了。
忽然,伴随着“隆隆”的声音,几道激光闪过,随之而来的是漫天的弹幕雨,暂时击退了妖怪——在层层叠叠的魔法阵中,帕秋莉老师从空中缓缓落了下来。她看了看我们,对我说:
“这个孩子是?”
我像是看到了天使一般,抱起她,急忙对老师说:
“她的父母被妖怪吃掉了,现在孤身一人,腿上受了很严重的伤,请老师带她去医院里治疗!”
“她没有其他的亲人了吗?”老师冷静地回答道。
“是……是的。她很可怜。”
老师背向我们,挡住了一波又一波的妖怪进攻,却迟迟没有带我们离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老师?”我感到疑惑,“快点走啊,她的伤口会感染的!”
过一段时间后,她才终于转过身来,用魔法罩把我托起——然而她却并没有带起那个父母双亡的女孩。
“老师?!”我哭着喊道,用手疯狂地捶打着,“她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不救她的话,她就会被妖怪杀掉的!”
然而老师一声也不吭,在滂沱的大雨中,她将那个孤独的女孩子甩在树林里。我用拳头锤、用人偶刺、用牙齿咬,拼命地想要破坏掉老师的保护,无数次哭喊着老师的名字,希望老师能带她走,老师却只顾着将我带回家去,不对我的行为做一点反应。
我在空中隔着雨点,看见地上的她被妖怪捉住,看见她紧闭着的哭泣的双眼,和妖怪的血盆大口……
四(A)
“我原本心目中的帕秋莉老师是那么的完美……我追求着去从妖怪手里拯救人类,但帕秋莉老师的行为却完全与我的理想相背。”爱丽丝说,“于是我开始讨厌老师,讨厌不再完美的她。”
她继续诉说着与帕秋莉老师不合的经过。
四(B)
那之后,我和帕秋莉老师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我恨自己的无能、恨路人的冷漠、恨老师的无情,然后将这一切都倾泻到老师上。要是她主动对我说话,我就会刻意用盖过她的高声不耐烦地回应;即使她不来找我说话,我也总是故意以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作为理由发泄。我们间的对话往往会在两三句之后变成激烈的争吵,当我特别生气的时候,我会找东西来发泄:摔盘子、踢凳子,摔老师写的书。看着满地的碎片,我内心非但没有自责感,反而充满了发泄情绪的快感。争吵的最后,要么就是我赌气,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无论老师说什么都不肯回答;要么就是老师哮喘病发作,独自离开,倚靠在墙壁上咳嗽。
她总是咳一会儿之后就会结束,然后对我不理不睬。除了最后一次。
那本来是一次普通的上课。老师因为我不肯听从她的动手要求而责备我,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击,很快就像往常一样演变成了一场吵架。那一次我们吵得很凶。“盛怒”之下,我把老师给我的魔导书撕成碎片,重重摔在地上。
老师震惊地看着满地的碎片,张大嘴巴刚想开口,突然咳了起来。她弓下腰,紧紧闭着眼,左手半捂住嘴巴,右手在空中试探了一下,可却什么也没抓到,于是用双手捂着嘴剧烈地咳着,声音变得浑浊起来,然后退后了好几步,往后倒在了地上,从指缝间渗出了一点血来。
我愕然地看着这幅惨象,直到老师倒地,我才想起来送医,于是拨通了永远亭的电话。八意永琳带着药箱赶来,检查后,给她服下几颗药,对我说她需要住一段时间的院,于是带着帕秋莉老师飞走了。我没有选择跟着去。
帕秋莉老师与永远亭的众人是旧识。我无神地站在家门前,望着她们的背影,望着白茫茫的天空,头昏脑涨,不知所措。直到吃饭时刻,我才想起来做事,于是和「他们」一起烧火、烧水、做饭。那顿吃得很不是滋味。
第二天,蓬莱山辉夜来拜访我们家。
互相问好后,我刚想问帕秋莉老师的身体状况,但又卡在嘴边,说不出来。于是她先说:
“怎么,你难道都不愿意看望你的老师一下吗?”
我羞愧地别过头去,感觉自己没有脸面再见到老师,但又不敢说出来;我想到了那次她见死不救的冷漠行为,于是我以此理由,说道:
“她那样的人……才不会是我的老师。”
她沉默了一小会,随后很干脆地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了”,便离开了。
五(A)
爱丽丝沉默了,明显不愿意再回想接下来的事情。在「她」的安慰之下,她才肯继续开口,诉说着那次人生中最大的转变……
五(B)
几天后,永琳医生来到了我住的家里面。她先对我们嘘寒问暖几句后,面色变得沉重起来,随后把脸侧向一边,要求我跟着她去永远亭一趟。方才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
渐通人事的我,事实上已经猜到了可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只不过,我没想到收到的消息竟会完全超乎我的想象——
“很遗憾。帕秋莉……她……逝世了……”
我浑身一颤,打了个寒噤。
我沉闷地坐在屋里,手里撰着老师生前最后的遗言——在永远亭卧病间写下的一封信。
信的内容如下:
致爱丽丝:
我死后,我的家,我的积蓄,以及家里的一切物品都归你所有。
你的魔力已经足够让你修炼成像我一样的魔法使了。在我二楼房间里的书桌上,有一本用红色的魔法丝带十字型绑着的魔导书,触碰那本书后,你就将不再是人类,而是成为名副其实的魔法使。但请始终将这句话牢记在心:成为魔法使,是会失去内心里一些重要的东西的。所以请一定要慎重考虑后再做决定。
我死后,你也不必消沉,请尽力地为了你自己活下去:我会始终保佑你的。
帕秋莉·诺蕾姬
后来几天连绵不断地下着小雨。开始时我们很后悔,很颓丧;但是在永远亭众的帮助下,还是慢慢地从阴霾中站了起来,共同面对新的生活。门口的“帕秋莉邸”牌子更换成了“玛格特罗伊德邸”,砍柴、打理庭院等累活由「他」完成,洗衣、做饭等家务事由「她」来做,而我则开始自己制作人偶。大约一个月后,我们基本适应了没有老师在的生活,不需要永远亭帮忙了。
这天,我来到二楼,坐到老师曾经写书的位置上,呆呆地看着摆在我面前的、能让我变成真正的魔法使的魔导书,但是并没有伸手去碰。「他」在我身后对我说:
“爱丽丝难道已经不想成为魔法使了吗?”
“当然想。但是……我根本没有这个资格。”
“为什么呢?爱丽丝不是梦想着要为人类创造更美好的生活吗?”
“但我因为自以为是地指责老师的行为而害她发病住院,又因为自己的逃避而间接害死了她,不是吗?”我反问道,“我的梦想究竟是对的吗?我有没有心?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替他人着想?……”
「他」沉默了一会,说道:
“去人类村落看看吧。说不定人类会给你答案。”
我想了一下,答应了,然后将那本魔导书装入一个袋子里。之后一直随身带着。
六(A)
“我像一个刚出生的赤身裸体的婴儿般茫然地面对着这个世界。”爱丽丝说道,“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只有空空地抱着什么拯救人类的幻想,像幽灵一般地随着人群流去……”
六(B)
人类村落的街上人影越来越稀疏,只有寥寥无几的几家生活必需品店仍开着,门口都在显眼的位置摆了一把猎枪,似乎是在威胁不怀好意的妖怪。我想起了八意永琳之前告诫我的话:
“最近幻想乡很不太平,八云紫和月之都已经彻底闹掰了。请随时注意保护自身的安全。”
连续几天,我们都在人类村落转悠。终究没有什么人类被妖怪骚扰之类的事发生。
一天,我们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人里剧院的门口。那是我们小时候表演木偶戏《堂吉诃德》的地方,如今却无人问津,大门上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
我看着这个曾热闹非凡的地方,心中感慨万千。忽然,我的心中萌生了一个想法——我转过身对「他们」说:
“我们一起再来这里表演一次吗?”
「他」惊喜而爽快地答应了,「她」在我们的劝说下,最后也同意了。于是我们回到家里,拨打了人里剧院老板的电话,但是打了很多次都无人接听。我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害怕他被妖怪捉走了;不过好在一小时后他主动打过来,我们便把想要举办表演的事告诉了他。他不情愿地说:
“剧院已经停办一年了。现在是特殊时期,有谁会来看?”
“……但是剧院不演出,你不也照样会没有收入吗?为什么不愿意放手一搏,假如能成功不好吗?”
他毫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然而我们不依不饶,每隔几天都要再打过去。我说道“我们一定会在最后把自己的戏表演给全幻想乡的人类看”,老板终于屈服了,答应会为我们开一个周日上午的场。
我们很欣喜,便重拾已经多年没接触过的木偶戏。经过讨论后,我们决定演出节目依旧是《堂吉诃德》,便开始像儿时那样不断练习。「他」负责出外宣传,「她」和我一起卖力地训练……
到了表演的时候,我们站在台后,神情紧张。老板轻声对我们说“可以开始了”。
“在拉曼却有一个地方,地名就不提了,不久前住着一位贵族……”
只有操纵人偶的时候,才最能让我感觉到自己是一位魔法师。“堂吉诃德”高喊着正义的台词,冲向风车、大战羊群,我尽力地将自己想象成他的样子,全力地完善他的细节,描绘他英勇而又滑稽的形象,很快我身上出了一层微微的汗……
不多时,表演谢幕,我已经大汗淋漓了。然而幕前并没有出现我想象中的掌声。老板走了过来,对我们鼓了鼓掌,对我们说道:“辛苦你们了,现在上台去致谢吧。”
而当我们走上台时,我们才发现——
台下,根本没有一个观众。
我愣住了,一会儿才想起鞠躬,对着空无一人的坐席说道:“感谢观看。”
我带上木偶,一声也不响地往出口走去。老板叼着一根烟,靠在旁边的墙上,对我说:
“怎么,你不是要把木偶戏表演给全幻想乡的人类看吗?这就不干了?”
“但是并没有一个人来看……”
“切!”他不屑地哼了声,“年轻真是好啊,想放弃就可以放弃……要是这就卷铺盖走掉的话,那我就随你去喽。”
“您的意思是?……”
他吐出一口烟,说道:“周五的下午三点,我要看到台下至少坐了二十个观众。”
我惊喜地接受了他的好意,连声感谢他,回去后便开始与「他们」着手规划下次表演前的准备。
有了上次的经验,我们这次把重点放在宣传上。我们绘制了海报,四处分发;我们还会找时间亲自上街卖力表演,全力地吸引路人。我们还向永远亭发送了请帖。
很快就到了表演的时候。除了《堂吉诃德》,我们还准备了另外两场戏,尽力地向观众表演好。而当落幕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零散但响亮的掌声——这是台下的三四十个观众给予我的称赞。我们成功了。
当看到台下的人们高兴的神情时,我的喜悦感也油然而生——
或许,我心中最想看到的就是这个吧。
我们高兴地回到幕后,心中还惦记着观众的微笑。老板也笑脸迎了上来,恭贺我们,又说可以允许继续表演下去;我们连忙感激他。
他身后的一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个人不高,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黄色连帽大风衣,帽子将头除了脸以外的部位全部盖住,戴着墨镜、口罩,手插在衣兜里,微弓着腰,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不说一句话。我有点害怕,小声询问老板他是什么人。
“他么?……剧院里新来的伙计,因为看到你们的演出所以才来我这兼职了。他以后也会经常帮你们管后台的。”
他仍然不吭一声,我只好打掉关于他的话题。
七(A)
“在老板的支持下,我们便继续在剧院表演;慢慢地,演木偶戏成了我们的工作。每次表演结束后的上台致敬,看到台下人们满意的笑容,我都感觉到离自己的理想更近了一步。我们渐渐不再需要靠帕秋莉老师留下来的遗产吃饭,又渐渐有了自己的积蓄。”爱丽丝说,脸上充满了感激,但又很快沉了下来,“不过……”
七(B)
我们在剧院总共工作了七年。在这期间,剧院老板有了个女儿,现在已经六岁了,然而老婆却在生出她不久后因事故去世,他因此很疼爱自己的女儿;同时,我们的名声渐渐传开。有时,一些有涵养的大妖怪也慕名而来,他们无形之中充当了保安的作用,使一些小妖怪不敢闯进来胡作非为,因此也使得越来越多的人类放心前来,剧院的生意也愈加红火。我们渐渐地放下了戒备心。
一天傍晚,我们结束了表演,正在后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观众都已经离开了。
突然,随着一声巨响,紧闭的正门被开出一个巨大的口来——一伙妖怪强行闯了进来。他们手持武器,身着并不规整的幻想乡军装,大声地叫着剧院老板的名字:我突然想起来,他们正是我小时候在村子里见到过的那伙捉人的“小兵”妖怪。由于他们有武器,我们无法正面抗衡,就让老板先躲起来,我们来做掩护。我将人偶准备好,随时准备战斗。
他们来里面兜兜转转,没找到目标的影子,这些小兵的头子便恶狠狠地质问我:
“你的老板呢?”
“他早就不在这里了。”
“是吗?”他狡黠地笑了笑,“那就把这里夷平好了。”
“做得到吗?只会逞口头上的威风谁不会呢?”他的回答使我暗暗吃了一惊,但我认为她只是在虚张声势,不慌不忙地应对。
“当然做得到了。”
他把手一挥,一个妖精小兵点了点头,便启动了手里的激光枪,对着下面的观众席扫过一遍——巨大的威力瞬间蒸发掉大半个坐席台,同时还射穿了剧院的墙壁,在外面街道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裂缝,引得街上的路人惊叫着跑开。由于使用过载,激光枪仅在半分钟后就没有了燃料,不知是小兵使用失误还是他们刻意为之。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墙壁也从穿透处裂开几道缝,最后竟然如同纸张般垮塌,露出半片夕阳的天空,耀眼的阳光加上漫天的灰尘,使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小兵们似乎都被这意料之外的威力吓得惊慌乱窜,只有头子不慌不忙地叼出一根烟抽着,说道:
“那就麻烦你转告他一下,如果他不主动来找我们的话,这把枪要对准的就是他的女儿了。”
我在惊慌中,才发觉他们刚才趁着我睁不了眼的时候,将我身边的老板女儿劫走了——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他们明显有备而来,也因此才能够成为军队捉人的首席队伍。我呆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心里面满腔的怒火,却只能无助地看着他们用嘲讽的神情将另一把激光枪抵在女孩的太阳穴上晃悠。
“哦对了,我只等两个小时,”他又说,“过时不候,去哪个垃圾桶里接她吧。”
“那么点时间怎么够?”我攥紧了拳头,拼命地控制住心中的怒火,试图通过谈判的方式来争取时间,“明天中午之前行吗?”。
“现在是17:54,我要在19:54之前看到他来到我们面前。”他转过身,扬长而去,“与其想着说服我们不如抓紧时间行动吧,人类!”
“不用走了,我就在这里。”剧院老板忽然站了出来。我试图阻止他,他把脸面向我,微笑着对我说:
“我的女儿……雾雨魔理沙……就托你照顾了。”
我心里一沉,随后点了点头,说道:
“请放心,我一定会尽我全力照看她的。”
他放心地笑了,随后孤身走向前方。夕阳将这位父亲的背影拉得很长。
“呀呀,我就知道不需要一个时辰。”小兵头子笑眯眯地说。莎父走到女儿身边,好像对她说了几句话。几个小兵上前将他绑起来,扔进车里。然而,他们却带着魔理沙准备离开。
“你们要干什么?”我看到这幅景象,冲到他们面前,“已经把目标带走了,为什么还要把他的女儿也要一起带走?”
“为什么?……啊啊,我们是去保护她的。”头子慢条斯理地说,“唯一的亲人离开了肯定很不安全的吧?所以我们要把她也带走,去保护她。”
“别说笑了……”我几乎要控制不住我的怒火,“我难道不知道你们想用女儿来要挟他?”
他“噗嗤”一声,随后哈哈地大笑起来,说道:
“这么说的话,你也一起去好了。”
四个小兵随即拿着近战武器扑了上来。我摊开两条手臂,将左手拇指和右手小指一拉,两个人偶便飞到我的身边,一个拿着木盾和骑士枪,一个握着小型薙刀,与四个小妖怪一来一回地对抗。一对多是我的强项,我不费多少劲就让这杂牌部队无法近身。他见近战兵的攻势被轻易挡下,于是下令另外两个朝我射箭和发射弹幕;我将手臂合起,更多人偶围了过来,把射来的箭全部抵挡住,滴水不漏。他叹了叹气,说道:
“切,真是多余。看来只好发动热武器了呢。”
一听到这话,与我对峙的近战兵忽然满脸惊恐地跑开了;对手散开后,他站在我的视野面前,叼着烟,用一把手枪指着我,满脸轻松。
我被他掏出来的那个东西吓了一跳,用人偶在前面挡着,自己则慌忙跑开,想找一个障碍物躲着。
“安心吧,不会杀了你的,只是让你不再捣乱而已。”
砰砰!
他连开两枪,一枪命中了我的左腿,一枪射穿了我的右手手掌;我因此倒在了地上,既不能行走,也不能用右手操纵拿刀的人偶进行反击。我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带着魔理沙走掉,无力地嘶喊着,一边也在脑海中不断地乞求剧院老板的原谅……
上海与蓬莱忽然拿着一本书过来了,并把它放在了我的面前。那是一本魔导书,上面十字型绑着一根红色的魔法丝带——触碰它,我就能够变成魔法使的妖怪,或许便能轻易克服身上的伤口。因为我一直用袋子将它装着,随时带在身边,所以上海与蓬莱就能很快地把它拿过来。
“谢谢你们……上海、蓬莱……”我低声说。帕秋莉老师反复叮嘱过我,成为魔法使是一件需要非常慎重地考虑的事情;但是现在是极为紧急的状况,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用左手将魔导书拿在手里。一种无法描述的异样的感觉像电流般穿过我的身体,既不痛苦,也不舒适,只让人感觉到“变化”。
既没有凤凰涅槃般的壮丽,也没有耶稣重生那样的神圣,当我变成魔法使后,只感觉到一阵微微的清爽和疲惫。我像个没事人一般地站起,握了握右手;前面的小兵们察觉到了异样,都回头用惊诧的神情看着我。头子看到后,诡异地大笑起来,说道:
“不错哦,真不错!好久没有过这样舒畅的感觉了!”
他掏出两把手枪,毫不犹豫地向我射来,每一枪都直击我的要害;我紧紧盯着每颗子弹,要么躲过去,要么用人偶拨开,仿佛把时间的流逝都给放慢了,直直地向他冲去。他的两把枪很快射空,便将它们扔到一边,又掏出两把短匕首,拦在我和魔理沙中间,摆出迎击的架势来,很快便与我的人偶正面交锋。在我拥有绝对数量优势的人偶面前,他逐渐变得吃力。
他背后的小兵们见头子寡不敌众,又看到我本体有破绽,便蜂拥而上,散开向我本体袭来。头子高声骂道:
“一帮蠢货!谁允许你们散开了?”
我等待的正是这个机会——我把手指一握,几只人偶绕过他背后,直取魔理沙。劫持她的小兵见状,急忙想按下激光枪的扳机,然而在那之前便被上海用骑士枪刺中,枪落到了地上。在上海与蓬莱的保护下,魔理沙安全地跑到了我的身边,我才发现她已经哭红了双眼。
“没关系的,现在已经安全了哦。”我轻声安慰魔理沙,轻轻地抚摸她的头,“跟着我……跟着阿姨一起回家里去,好吗?”
“切……闹成这样了还想像个没事人一样地回去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传来,魔理沙吓得躲到我身后,我面对着他,人偶围在我们的身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合着我连家都不能回了吗?”
他笑着说:“你不是已经是妖怪了吗?在这个人类村落,你是肯定会被赶跑的;而且我估计,你也肯定不会和森林里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野妖怪厮混。所以,”他向我伸出一只手,“不如加入我们妖怪军队吧,地位肯定是能比人类好很多的。而且只要你说是我们中的一员,那个孩子也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能不能识字,这就是你们和那些野生妖怪的区别方式?抱歉,我眼里你们没有区别,不过是吃人的方式不同罢了。我也不会跟你们同流合污。”
“是吗……”他似乎是遗憾地挠了挠头,“那还真是抱歉呢。上头有规定,”他掏出刚刚被击落在地上的那把激光枪,指着我,“人类变成妖怪是头等大事,看到就必须立即消灭。”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扣动了扳机。
一团白色的亮光包围了我们,随之而来的,似乎是鼓膜的撕裂与全身的剧痛。我转过身,蹲下去,用全身紧紧地抱住魔理沙,紧闭着眼睛祈祷着,希望她能够活下去。就这样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奇迹般地,我居然全程都保持着清醒的意识,直到激光停下。我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再看看魔理沙,她用泪汪汪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疑惑地转过身去,看见一个人正站在我们前方:他左手插兜,右手往前伸,手心摊开,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黄色大风衣,全身捂得严严实实——正是老板说的那个兼职的“伙计”,不过他在剧院并没有帮我们做很多事,来的次数也不多,所以还是叫他“神秘人”更合适。根据地面上灼烧的痕迹来看,毫无疑问,是他刚才帮我们挡住了激光枪的火力。
小兵们见势不妙,灰溜溜地跑上了车,仓皇逃窜。我突然反应过来,喊道:
“还有人在车里面!这个孩子的父亲被他们捉走了!”
话刚说完,神秘人把右手伸向卡车,掌心对准,车的轮胎突然打滑,整辆车像是被一个隐身的巨人用手拿捏住了一般,在路中间静止了下来,然后拖到了我们面前。我吃了一惊,打开车厢看时,里面却什么都没有,除了地上画的一个传送魔法阵——车子只是障眼法,我们已经追不到他们了。
我非常沮丧,转过头刚想对那个神秘人道谢,却发现他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我于是只好带着魔理沙回家。
小魔理沙意外地很听话,抱着我的手臂跟我走,即便是路过阴森恐怖的魔法森林,她也没有丝毫害怕的样子。回到家后,我将人偶摆放好,随后看了看包里的木偶戏表演用具——润滑油、化妆笔、道具模型之类——今后很可能再也用不上它们了。我叹了口气,拿到杂物间,将它们摆在胸前的柜子中。魔理沙看着这新奇的环境,异常兴奋,四处摆弄家里的玩具、人偶之类的,全然不像一个刚与唯一的亲人离别的样子;我看了也感觉有点过意不去,想了一下,决定直接问她:
“爸爸走了,你难道不伤心吗?”
她停下手里的事,转过头来疑惑地问我:“爸爸不是去出差了吗?还让爱丽丝老师来照顾我一阵,就是我被那些坏蛋抓着的时候说的。”
“啊……确实是这样的。”我理解了莎父的的用心,便也决定帮他圆这个谎。不过我刚刚似乎听错了两个字?
“能与爱丽丝老师相遇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DA☆ZE!”
“诶诶,你才多大啊,怎么就说‘这辈子’了?而且……老师?”
“是的,爱丽丝老师!”她高兴地说,“爱丽丝要教我魔法,让我也成为像老师这样的魔法使!”
随后,她开始口若悬河地说,我怎样英勇地独自与几个坏蛋战斗,怎样在被恶魔打倒后又站起来,怎样奋不顾身地在枪林弹雨中冲刺,怎样用智谋将她解救,怎样像一个超级英雄一样地舍身保护她;连我自己都觉得她说得过于夸张。她还说从小就经常坐在台下看我的木偶戏表演,看到木偶们只需要连上一根魔法线,就能像真人一样地说话、走路、战斗,感到既惊讶、又好奇,便也想成为魔法使,等等,说得天花乱坠。“爱丽丝既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英雄DA☆ZE!”
我拗不过她,只得同意以后的每天晚上都教她魔法。
当我从妖怪手里将魔理沙救出后,我从心底里感受到一阵久违的高兴,从食人妖怪事件开始持续到现在的那份愧疚,终于一扫而空了。我决意要以一种全新的态度面对生活。
八(A)
爱丽丝回忆到自己与魔理沙的相遇,显得兴奋起来,可随后又想到莎父的遭遇,又感觉很惋惜。她继续说她在剧院被毁后的遭遇。
八(B)
人里剧院事件对村子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两次激光枪的过载轰炸下,不仅是剧院被毁灭,连带着附近许多门店倒塌,路面损毁,以及不少的人类伤亡。一直积压在人类心中的怒火瞬间被引爆,人们聚成团游街抗议,暴动此起彼伏;一些有同情心的大妖怪也纷纷声援人类。于是幻想乡的管理者不得不向人类村落派遣军队。这些军人是幻想乡的正规(妖怪)军,而不是乱捉人类、袭击剧院的那种挂名杂兵,所以能严格地遵从指挥、维持秩序。在军队的协助下,村里的秩序井然有序地恢复,妖怪袭人的案例也逐渐销声匿迹。许多店铺开门营业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即使有神秘人帮我挡下绝大多数火力,我的头发也还是被烧成了卷曲散乱的短发;我因此而戴上了发箍。
由于人里剧院的毁灭,我不得不寻找其他的事情做。尽管我已经成为了魔法使,不再需要吃喝,但我需要为照料魔理沙的生活而努力。我们先一起在家里面度过了一段时间,等待外面的情况安定下来;确认安全后,一天清晨,我留魔理沙在家,独自去村里一家店一家店地询问是否需要招帮工。
“你是……妖怪?我们店才不收妖怪!”
我悻悻地走去下一家。
“你瞎了吗,看不清字?”门口摆着一张“妖怪禁止入内”的牌子。
转了几圈后,我终究还是无事可做,渐渐变得心灰意冷。问完路上最后一家店后,我低落地走回家里去。
然而,前边夕阳下忽然又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穿着不合身的灰黄色连帽风衣,戴着眼镜和口罩,全身上下围得严严实实。我立即兴奋地冲过去,想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但他依旧没说任何话,只是看到我快跟上后,便迈开步子前往某个地方,像是在给我带路。
我疑惑地跟着他走到村落深处的某家服装店前,然后他忽然凭空消失了,就像在剧院前那次一样。
面前的服装店不大,无论是店外的装潢还是店内的设计,看起来都与常规的服装店没有差别。我壮起胆来,走进店里,问店老板是否缺少人手。
店老板是个面貌慈祥的中年女性。她打量了我两眼,说道:
“你不是人类?”
我侧过脸,点了点头,重复着今天已经说过无数遍的台词:“但我不是那种会胡乱捣乱的妖怪,我是人类修炼成的安分守己的魔法使,只要给我一个工作做,我就能比……”
“挺诚实的嘛。”她笑了笑,“魔法使也是分种类的吧,你是学什么的?”
老板娘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赶忙回答道:“我叫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七色的人偶使。”
“既然是人偶使的话,那么手指肯定很灵活吧。现在已经晚了,明天早上过来跟我学做裁缝。”
我对老板娘的爽快吃了一惊,心情非常激动,不停地感谢他。临走前,我想起刚才带我到这来的那个神秘人,问她认不认识他。
“什么?我可没见过那样的人。”她是这么回答的。
第二天清早,我好好地把自己的仪表打理了一番,给小魔理沙布置了作业、叮嘱她像昨天一样地等我回来。魔理沙很听话,使劲地点头,我便放心地出去了。
几天之内,我在热心的老板娘的细致教学下,很快掌握了裁缝的要领,亲手做出了一套衣服。正如店主所说,我确实很适合干这个。
“这套衣服的话,送你了也没事的哦。”
“诶?”我诧异地问,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件衣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嘛,尺寸也是按照你的来的,就当送给你了。”
“真的可以吗?”
我欣喜地接过我亲手做的衣服:一件蓝色连衣长裙,一件白色的锯齿边披肩,两条长丝带。我再次感谢店老板,而她对我说明天以后就可以正式来上班了。当天傍晚我穿着这套衣服回家后,魔理沙看了很嫉妒,死缠着我要我也给她缝一套,我只得按照她的意思,花了几天做了一套西式的黑白色魔女装。(当然这套就不能白给我了,店老板从我的工钱里扣除掉了成本费。)
“这才是魔法使该有的样子DA☆ZE!”小魔理沙穿着这套魔女装,照着镜子,高兴地说。
从此我白天去那家服装店里做裁缝,晚上回家教魔理沙魔法,过上了稳定的生活。
一天傍晚,「他」站在我的面前。我垂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
“很抱歉呢……现在的我,可能不会再和你一起为了什么拯救全人类,为了什么给人类创造新生活而努力了。对不起,不过……离别的时候到来了。”
「他」的神情似乎变得悲凉起来。不过「他」还是点点头,答应了,留下一句话——
“爱丽丝要继续幸福地活下去哦。”
「他」走了,消失在火红色的夕阳下,再也没回来过。
九(A)
到这里,爱丽丝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埋下脸好像在思考什么。一会后,她忽然抬起头来,对「他们」伸出一只手,说:
“我们一起从这里走出去吗?”
“诶,为什么?……”
“一起回去吧,”爱丽丝用恳求的语气说,“一起回到我们曾经的那个家里去,好吗?……”
九(B)
不同于小时候的我,魔理沙总是很努力地学习着。
不知从何时起,我的皮肤渐渐变得像人偶一般的苍白色,精神也变得更加不济。但我并没有在意,而是继续保持着自己的生活状态:白天出门做工,晚上回家照顾魔理沙。
裁缝的工作虽不辛苦,但很枯燥。在消磨了最初的一点新奇感后,便只剩下重复单调的乏味劳作。在家与工作每天两点一线的日常中,渐渐地只有晚上给魔理沙教书的时光能为我平淡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每当我看见魔理沙又学会了一项新的魔法时,我就会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她的天赋并不算很好,但是总是会非常认真地学习,而且也从来不被失败打倒,努力坚持直到战胜困难,然后开朗地大笑着在我面前展示她靠努力学会的魔法。在这样的魔理沙面前,我也被她感染,无论工作有多无聊,还是会尽力地投入到当中去。
一天下午,两位少女来到了我们店里,其中一位紫发,头上戴花饰,另一位深橘色头发,穿着红白格子和服和黄色围裙。她们坐下来聊天,先是感慨寺子屋的老师因为妖怪的身份而被驱逐出村落,然后谈到书屋里的书有点不够看,最后说到了红魔馆地下的大图书馆。
“话说,大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什么时候住进去的?”
“十一年四个月零七天前。”
“阿求的记性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呢……”
十一年四个月零七天前……我心中涌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于是暂时停下手里的事,去翻了翻日历——那刚好是永琳医生向我通知帕秋莉老师“死讯”的后一天。
我不禁吸了口寒气,然后告慰自己这只是个偶然,回到我的岗位上继续工作,顺便旁听他们的谈话。
“大图书馆的书真的很丰厚呢,光是看书名就有种完全超越我想象力的感觉。就是那个管理员太小气了,每次都不允许外面的人在那里停留十分钟以上,借的书也必须三天之内就还回来。”
“啊啊,真搞不懂为什么既然一直开着门,却还这么急着赶我们出去。”
“而且我问她书在哪,她也只是口头上说出在几架几层,动都懒得动一下,害得我只能自己去找。她不是七曜的魔法使吗?只要用空间魔法阵,伸手就能够到书了吧。而她却只是自顾自地写着她那魔导书……”
“那个管理员是不是叫帕秋莉·诺蕾姬?”我突然一激动,冲到外面去。
“……妖怪?!魔法使?!”她们看到我吓了一跳,愣住了。
“那个管理员是不是留着紫色长发,戴着一顶荷叶边帽子,眼神永远是半睁着的,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呃……确实是这样的。”她们看起来有点害怕,似乎正打算离开。
“谢谢了……”我努力地稳定我的情绪和思绪,回到了岗位上,但脑子却完全不在线。为什么老师要和医生合伙欺骗我?为什么老师要把我抛弃?为什么……我有太多的疑问无法得到解答。下班回家后,我对魔理沙说今天的授课取消,然后便独自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闷闷地思考老师的事情。然而想来想去,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老师这样做的原因。最后,我决定亲自到红魔馆去一趟。
第二天周末,我来到了红魔馆的大门前。门卫看到了我,似乎并没有太想阻拦我的意思。我却仅仅是立在大门前,没有向里跨越一步,心中百感交集。
驻足良久,我最后托门卫向老师转达一句话,然后转身走掉了。
这句话是:“别来无恙。”
十(A)
“感谢爱丽丝的好意呢……但是我们已经被困在这里了,走不出去了。”
爱丽丝这才发现,「她」和「他」的身上缠满了树枝与藤蔓,身上盖满了落叶,动弹不得。爱丽丝想上前帮忙清理掉「他们」身上的杂物,却被「他们」拒绝了。
“从与你离开的那天开始,这里就是我的归宿了。”「他」笑着说道,“爱丽丝要是想带着我们回去,会永远也走不出这个迷宫的哦。”
十(B)
我在服装店工作了五年后,八云紫向月都宣战,第二次月面战争爆发了。
当最后一批在人类村落戒严的军队也被抽调走后,人里再次遭到各路妖怪的入侵。他们在这里大肆劫掠,仿佛在宣泄这憋了五年的怒火。我所在的那家裁缝店也几乎未能幸免,在妖怪即将攻入店里的最后一刻,我才想起来自己魔法使的身份,用人偶抵挡住了妖怪的进攻,才使得妖怪们不得不放弃这家店。
尽管没有受到损失,店却是几乎不可能开下去了。外面是满街的妖怪,带着从各处劫来的战利品游行,仿佛在宣扬自己已经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主人。后来几天持续着这样的状况:上门的人类顾客数量大不如前,而上门的妖怪都是些山里面的野生妖怪,毫无道德观,不会付钱。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着,我除了驱离捣乱的妖怪,终日无所事事。店子陷入了绝境。
最后,店主不得不委婉地将我辞退了,结清了我的工钱,关门休业。
我再度失去了工作,用工钱买了几瓶酒,沉闷地回到了家里。魔理沙惊讶地问我为什么这么早回来。我勉为其难地笑了笑,没有告诉她外面的状况和我被辞退的事,只是警告她不要随意出门。她很听话,答应了,也再没追问,只是喃喃地说:
“老师怎么开始喝酒了呢?明明以前是从来不喝的啊……”
那段时间仿佛一场梦——一场漫无边际的梦。我找不到任何事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家里的积蓄一点点地掏空;有时候喝完酒,心里实在太过烦闷,会在醉里凶魔理沙一顿,酒醒后看到害怕得缩在角落里的魔理沙,又打心底地内疚……我这才发现自己有多脆弱。
我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赚钱。
后来,我开始瞒着魔理沙捕猎:每天早晨出门前在附近布置好陷阱,傍晚回家时,总能捉到一些兔子、鸟、松鼠之类的,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带到人类村落卖;如果是比较好看的,我则会把它关进笼子里,当做宠物卖。如此反复。不过即便如此,还是难以解决越来越窘迫的家况。
冬天到了,幻想乡下起雪来,也捕不到任何猎物了。看着越来越亏空的家底,犹豫了许久,最后,走投无路的我不得不选择变卖家当。开始是桌子椅子、锅碗瓢盆之类。后来,我开始不得不出售一些值钱的东西,比如说家里的收藏品、我做的人偶、甚至是帕秋莉的魔导书。不过只有两个人偶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卖掉——上海与蓬莱。我把她们俩闲置在头顶的柜子上。
我和魔理沙一起,我用扁担,她用扫帚,冒着风雪,挑着这些东西去村里四处兜售。起初并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或者妖怪愿意买这种贵重品,我们每天都是挑多少去、带多少回。直到四天后,一个自称“内行”的人类主动找到我们,称他有一位主顾看上了我们的这些东西,并且想要全部收购。
魔理沙很高兴。我则看到了其中的机会,趁机喊高价。他听到后,瞬间变了脸色,明显不肯白白吃亏。
于是我们开始一件一件地议价……
十一(A)
“但是……试一试的话,肯定能找到方法的!”爱丽丝不依不饶,“你不就最喜欢尝试了吗?”
「他」无话可说,只得同意,爱丽丝便清理掉了缠绕在「他们」身上的植物。可即使是这样,「他们」仍旧没有走下来。
“怎么了?”爱丽丝问。
“我们走不动路了。”「她」说,“我们的膝盖动不了了。”
十一(B)
直到傍晚,我才将手头的东西全部卖掉,去村上买了勉强能给魔理沙撑一个月的食物,然后牵着魔理沙回家。等这点食物吃完后,我们就吃不到要花钱的东西了。
我们在森林里走时,路旁忽然传出一阵求救的声音。魔理沙听到后,拉着我就要向着声音传出的方向去;我也只好不情愿地跟去。一个和魔理沙差不多大的人类女孩从林子里磕磕绊绊地跑出来,大口地喘着粗气,被树枝划破的衣服上沾着大片的血迹,泪如雨下。她焦急地环顾四周,看到我们后,脸上好像拂过一丝笑容,径直向我冲来,然后把脸埋到我的怀里放声大哭。
我抱住她,一边安慰这个女孩,一边问她发生了什么情况。
“一个……吃……吃人……的妖怪……在……在后面……”
“好啦,”我用同情的语调回答,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有阿姨在,不用怕了。”
她点点头。一旁的魔理沙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给了她一个傻傻的笑容,对她说了几句话。她情绪稍微平稳了点,痛哭逐渐转为了抽泣。
“你爸妈在哪里?我带你去吧。”因为有食人妖怪在附近,我不敢完全保证魔理沙的安全。我拉着她们往村上跑了起来,现在的我只想快点甩掉这个累赘。
“爸爸妈妈……他们……被吃掉了……”她哽咽着说,“还有……还有……哇啊啊……”话没有说完,她又哭了起来。
我愣了一下,“那么你其他的亲人呢?能收养你的哥哥姐姐们、叔叔舅舅们呢?”
她没有任何回答,而是哭得更大声了。我从她衣服上的大片血迹中,大概也猜到她来到这里前的经历。
然而我却开始犹豫了——如果她已经失去了亲人,被我救了出来,那么抚养她的责任就只能由我承担了。那样的话,包括她的衣、食、住,她生活的一切,都必须由我接替。
然而,我们家已经根本养不起第三个人了。
我停了下来,视线逐渐变得游离,拉着她的手缓缓松开,在寒冷的空气中颤抖着,大脑里一片空白。呼啸的狂风撕扯着狰狞的树木,道路尽头若隐若现的村庄突然仿佛远在天边。点点的雪花从树叶的缝隙中漏出,在风中跳着诡异的舞蹈。身后传来了树叶被咔咔折断的声音——妖怪已经不远了。
“老师?”
“魔理沙……啊。有老师在,不用怕的。”我苦笑着说。或许是我怕了。
“老师!爱丽丝老师!妖怪已经快到了!”
“啊……是啊……快到了……”快到了呢。
“那老师还停在这里做什么呢?!”魔理沙焦急地催促我,“快跑啊,老师!”
眼前忽然闪过一幕幕景象:我仿佛看到家里面最后一点米饭掉到了这个女孩的嘴里;仿佛看到魔理沙一个人的黑色的背影,在冰天雪地的森林里孤独地找蘑菇吃;看到……
“老师?!”魔理沙急得要哭出来,拼命地扯我的右手。身后断枝的声音越来越逼近。
「她」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的耳边:“爱丽丝……难道你打算这样见死不救吗?”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人需要我救。
“你忘记曾经许下的、要从妖怪手中保护人类的誓言了吗?”
因为……我已经连保护自己的家都做不到了。
“你不想再创造一个让全人类都幸福的幻想乡了吗?”
因为……我什么也创造不了。
背后的断枝声戛然而止。妖怪已经到了我们身后了。魔理沙真的哭出来了,语调渐渐变得像哀求一般。
我直直地站在原地,嘴唇好似祷告般地颤抖,不时倒吸口寒气;我感觉浑身上下都变得冰凉起来,仿佛所有衣服都被掀开,赤身裸体地接受风雪的审判。眼前又出现了幻觉般的景象,只不过这次不一样:我看到我与魔理沙围坐在炉火前,吃着饱饭,火光映照着她通红的笑脸……
咚。
我转过身,把那个女孩子推到食人妖怪的面前。
我抱起魔理沙,往我们家的方向跑去。魔理沙对我哭喊着,然而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拳打脚踢,拼命想挣脱我的束缚,可我只是咬紧牙关,直直地带着她往家里冲去……
当我反应过来时,我正失神地站在家门口,魔理沙已经不再挣扎了,她瘫软在我的手臂里,头趴在我的肩膀上,一句话也没说。我回头望去——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天地间茫茫一色的灰白和死一般的寂静。朦胧中,我仿佛看到我也成为了一个吃人的妖怪,趴在雪地上,满身的鲜血,像野兽般撕咬着无辜的女孩。我的心里似乎失去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在门口呆站了多久,直到魔理沙的眼泪浸透了我厚厚的棉衣,冰凉地戳在我肩膀上时,我才像刚被闹钟吵醒般想起开门。家里面很暖和,一进来仿佛就能够忘却掉在冰冷的世间的一切烦恼。我仍然像走程序般烧火、烧水、做饭,只不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魔理沙把自己锁在了二楼的房间里。
那天,魔理沙没有再对我说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的冰天雪地,面对着沉默的我。我沉着头,不敢面对「她」。许久,「她」才开口,甩给我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爱丽丝……已经完全变成生活创造的人偶了呢。”
「她」走了,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再也没回来过。
十二(A)
“我知道!有一种药肯定能帮到你们。”听说「他们」膝盖不能动,爱丽丝焦急地回答道,“我知道它在哪里。”
她刚要转身去拿,「她」却开口问道:
“爱丽丝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回去呢?不是不愿意再见到我们了吗?”
爱丽丝停住了,顿了顿,回答道:
“……因为我后悔了。我发现了我不能失去你们,所以我是来找你们的。”
十二(B)
之后,我和魔理沙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她始终不肯正眼看我一下,也不会主动找我;每当我试着向她搭话,很快就会不可避免地变成一场激烈的争吵。有时候她会掀桌子、有时候她会拿扫把和我互殴,甚至靠着墙、拿着魔炮对着我;最后总是夺门而出,赌气似地冲进下雪的森林里。我跟出去找时,总是找不到,后来索性待在家里不管了。
她总是饿了就会回来。除了最后一次。
那天中午,我们像往常一样吵架了,她像往常一样冲出家门,我也像往常一样烧火、烧水、做饭,默默地等待她回来吃晚饭。然而直到饭菜冷掉,她也没有回来。
我提着一盏昏暗的灯出门找她。视野所及是漫天的浓云,团团飞舞的雪花,风中呜咽的森林,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我高声地呼喊着魔理沙的名字,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声音被风吞噬。直到走出森林尽头,在人类村落里,我才终于在一条路中间找到了她的八卦炉。
现在的人类村落已经全然不是我上次来时的样子了——被打碎一地的招牌,开裂的地面和墙壁,垮塌的木屋,满街的乞丐……四处都燃着大火,冒着滚滚的浓烟,仿佛一场大地震过后的废墟。但我没有心思管这些。我问一个乞丐是否看到一个魔法使路过。然而她却全无反应。我又问第二个,她则是像着了魔一样地跳起来,口里喷着含糊不清的话。问第三个,她就苦闷地说:
“要是他还在这里的话,肯定能把那些强盗都打倒吧……”
我从她们支离破碎的语言中大概得知了村落的状况:几天前,月都的机械大军开始反攻幻想乡,并在今天下午攻占了这里,将这里洗劫一空——而反抗的下场,我刚刚已经看到了。但是这些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魔理沙的去处。
“魔法使么……我刚刚看到了,”终于,有一个一直保持沉默的老头子开口了,“一个穿着黑白色魔女装扮的金发小鬼。大概三四个小时前——那时候天还没暗,月军也还没全部撤走——她带着你手里那个玩具来到这里,不知道是抽了哪根筋,竟然一边嘶吼着,一边用它向着那些强盗开炮。连博丽巫女加上那么多幻想乡的大妖怪们都打不赢的月都军队,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能耐?一下子,天上的、地下的,抢劫的、破坏的,所有机器人都停下了正在做的事,四面八方的白光一齐聚到了她身上——她就那么被捉走了。不过也亏得她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我们才能及时逃掉……”
“那月军呢!?月军去哪了!?”
“两个小时前就全都撤走了,现在应该已经掳着她回到月球去了。”
“混账!……”我愤怒地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质问他,“你们……难道就干看着吗?你们不会阻止一下吗?”
“我们?”他苦笑道,“我们都有挚爱的家人,我们都不想失去这奋斗大半生才得到的家。只有傻子才会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正义感而冒险。”他闷了口酒,继续说道,“我们都曾为了创造一个最美好的生活而努力;而在拼搏的最后,一回头,才发现我们都成了被生活创造的人偶——被砍下、被打磨、被雕刻、被粉饰……”
我心里一颤,突然想起了那时候,魔理沙微笑着,对被我扔给食人妖怪的小女孩说的话:
“不用害怕DA☆ZE。我的老师是个英雄哦。”
成为魔法使,是会失去内心深处一些重要的东西的。
我仍像方才那样高声呼喊着魔理沙的名字,抱着魔理沙也许能逃掉之类的幻想渴求着一点渺茫的希望。我一直、一直呼喊着,从日出到日落,从人类村落到妖怪之山,从漫天冰雪到炎炎烈日……有时候我真的感觉很累了,就会直接倒在地上睡;睡醒了就起来继续找。或许过了一两年,直到有天,我倒在太阳花田里,被那里的一个大妖怪发现了,把我送回到家里面。我回到家后,先是关掉了家里的所有门窗,不让一点光透进来;然后我盘坐在地上,开始不分昼夜地喝酒,喝醉了就趴下,沉沉地睡去。朦朦胧胧中,仿佛看到身边几个熟悉的背影围在团团的炉火边,嬉笑着、玩耍着,远处窗外一颗圆圆的月亮从浓云中探出头来……
一切不再流逝,仿佛走到了时间的尽头。
十三(A)
爱丽丝兜兜转转,走到了一棵树前,在齐胸高的树洞里,她果然找到了一瓶透明的魔法药水。她兴奋地走回去,将药水涂在「他们」的膝盖和手肘上,几乎是立刻,「他们」就能活动如初了。
在爱丽丝的帮助下,「他们」从树枝上下来了。爱丽丝刚想带着「他们」寻找出口,「他们」却站在原地,对爱丽丝说:
“爱丽丝不想永远住在这里吗?”
“诶,为什么?……”
“因为这里才是爱丽丝最想住的地方,不是吗?”「她」微笑着说道,“没有会捉人的小兵,没有吃人的妖怪,没有烧杀抢掠的月都人军队……这里不会有那些苦难的哦。”
爱丽丝又看了看四周——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叶,两侧密密麻麻的树墙,脚底柔软的泥土上铺上了厚厚的枯叶。住在这里的话,肯定会很舒服的吧,不会有其他的人或者妖怪前来,不会被世界的喧闹打扰,她可以与「他们」在这个僻静的地方永远地生活下去,直到自己魔法使的寿命终结。
“可是……魔理沙还在等着我回去。”
十三(B)
一阵敲门声将我从无尽的黑暗中惊醒。
我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多久;但我只想继续睡下去。我稍微睁了睁眼,然后当做没事人一般地把眼皮闭上;可是敲门声却越来越急。酒早已喝光了。我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和蜘蛛网,废了半天劲才站起来,稍微理了理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想把这个不速之客赶走。
当我打开门时,外面的日光洪水般涌进屋里来;我不得不用双手捂住眼睛,想把这家伙赶走。
突然,一阵我内心深处最渴求的声音响起——
“爱丽丝老师!”
我愣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爱丽丝老师!是我,雾雨、魔理沙DA☆ZE!”
当我渐渐适应了外面的日光,难以置信地睁开眼往外看时——一个身着黑白色西洋魔女装,戴着巫师帽,扎着一条麻花辫,手里拿着扫帚的金发魔法使人类正一脸元气地站在我面前——她已经长得和我差不多高了。我想开口,却激动得忘了怎么说话,于是用口型说了句“欢迎回家”;她挠了挠头,先是略带歉意的请求我的原谅,然后说我们已经四年未曾见面,接着又说了她这四年里的遭遇:
那天被月军抓走后,在即将离开博丽大结界时,她遇到了从月都归来的博丽巫女。那个巫女很强,即便面对月都的现代化大军也能从容不迫地应对,最后把她解救出来,暂时住到了博丽神社里。她与博丽巫女结成了朋友。因为心里与我有矛盾,所以她一直在博丽神社里躲避;也深深地感受到自己与博丽巫女的差距,努力地自学魔法想超越她的水平。前几天,她遇到了自己的父亲,他从战场上平安归来,四处找寻魔理沙的消息,终于寻到了神社里;他要求魔理沙亲自来与我和解。
“真是的,即便没有那老头子怂恿,我也会主动来的啊……”她侃侃地说着,“不过,我终究也只是个‘普通的魔法使’呢,既不能成为像老师这样的英雄,也做不到像博丽巫女那样强大。但转念一想,‘普通’又是什么坏事呢?我……老师?!”
我突然冲出去,紧紧地抱住魔理沙,彻底地放声大哭。压抑了许久的苦涩、悔恨,掺杂着重逢与和解的喜悦,在希望的日光下一瞬间迸发出来。魔理沙在我的怀里惊了一下,然后也双手抱住我,说道:
“老师,我以后不会再住到你家里来了,但附近有一座小屋,里面从我小时候起就一直没有人,我以后就会住在那里了。等我在那里安家后,我就回这里和老师一起打理庭院和屋子,好吗?还有……”
她碎碎地说着,我点点头,眼泪不停地流下。
十四(A)
爱丽丝决定,既不能丢下「他们」独自逃走,也不能自私地躲在这里逃避。「他们」终于被说服了,迈开了步子,跟随爱丽丝回家。
可是,正如「他」之前所说,爱丽丝带着「他们」走,无论怎么都找不到迷宫尽头。他们一起兜兜转转了好几圈,最后,气喘吁吁地回到了相遇的地方。
“很遗憾……爱丽丝想出去的话,肯定不能带上我们了。”「他」说。
“怎么能这样……不对,一定有可以一起出去的方法的!”
爱丽丝于是开始绞尽脑汁地想;不多时,她脑海中便出现了一个点子,于是对「他们」说道:
“我想到了!我不是魔法使吗,只要说出正确的咒语,就能找到出口的!”
十四(B)
我带着魔理沙,去见我阔别了十六年之久的帕秋莉老师。
由红魔馆的女仆长带路,我们走到了地下室的门口。门是开着的,虽然因为经常打扫而显得很干净,不过却可以从各种痕迹看出似乎已经很久没动过了。里面是一条长长的下行楼梯,尽头亮着昏暗的灯光。咲夜在这里停了下来,示意我们自己走下去。
我面对着楼梯,呆站在原地。曾经与帕秋莉老师度过的日常,此刻忽然像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许久,我才向女仆发问:
“请问……这张门是很久没有关过了吗?”
“从帕秋莉住到那里之后,这张门就一直为你开着哦。”她回答道,“她一直在等着你前来。”
我的鼻尖忽的一酸。踌躇许久,我才领着魔理沙往地下室走去。
大图书馆像教堂般高大宽敞。魔理沙似乎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书,脸上现出了激动的神情,我就笑了笑让她一个人找书看去了。
我则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中找帕秋莉老师。良久,我才在一个偏僻阴暗的角落里遇见了她。
她方才正坐在椅子上,一丝不苟地写着魔法书,感觉到外人的气息后才抬头,正面对着我,侧面桌上橘色的灯光照着她的半边脸,我才得以在这昏暗的环境中看清她的相貌。她几乎仍保持着十六年前的样子:戴着月牙装饰的荷叶边帽子,穿着紫色的条纹衣服,佝偻着背,面色慵懒——只有半睁的眼睛微微陷了下去。看到我时,惊了一下,极细微、温柔地笑了,但是眼神却躲开了,似乎强忍着激动的心情,用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那种懒洋洋的慢低音向我寒暄道:
“别来无恙……爱丽丝。”
我的眼眶又一酸。我想问声好,但又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想说的话诸如家、工作、魔理沙之类的许多许多,却又都堵在嘴边,迟迟开不了口……最后,我在她面前俯下身子,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我回来了,帕秋莉……老、师。”
听到“老师”这两个字后,帕秋莉老师的脸上忽地露出欢喜与沧桑的神色来,视线也不再躲避,半睁着的双眼似乎是完全张开了,腰背也挺直了起来,激动而颤抖地说:“爱丽丝……总算……原谅我了吗?”
我愣了愣神,她则继续用那种悲喜交加的眼神看着我,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感激母亲的原谅。我这才想起来——
从我说出“那句话”起,我已经十六年没喊过帕秋莉一声“老师”了。
我忽然不受控制地抽泣了起来。我慌忙用手擦了擦眼角,试图撑出一幅笑脸来缓和气氛,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于是用手捂住脸,想掩饰住我的失态,眼泪却从指缝间流出。“老师……老师……”我除了这两个字,再说不出别的话语来,于是又笑着哭道,“……在做什么呀我……”
“爱丽丝?”老师疑惑地问,“需要我给你拿包纸来吗?”
没等我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走到一边的大柜子前翻箱倒柜地找起来。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也想帮着老师找,于是我翻开第一个柜子——里面放着一套明显不合老师身的灰黄色连帽风衣,一摞人里剧院送来的开场费的欠条,一堆我在村里卖掉的人偶和魔导书……
十五(A)
第一条咒语的效果是把我们传送到家里面,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第二条咒语的效果是指明迷宫出口的方向,然而却被树墙挡住了。
第三条咒语的效果是把面前的障碍物——也就是树——撕开,创造出一条通道来,然而树似乎也被施加了某种魔法而无法奏效。
爱丽丝试尽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和「他们」一起出去的方法,最后垂头丧气地坐下,「他们」前来安慰她。
“可是我已经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爱丽丝沮丧地说,“这个迷宫不合常理。”
“那就跳出常识来试试吧。”「他」鼓励道,“在幻想乡可不能被常识所束缚。”
“跳出……常识?”爱丽丝努力地思考着,“为什么「他」和「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带着「他们」就找不到出口?为什么树木会免疫魔法?这个迷宫到底为什么存在?……”
忽然她怔住了,缓缓回过神来。随后,她挺直了胸膛,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而有力。爱丽丝先走到「他」的面前,说道:
“很抱歉在那个时候丢下了你……虽然很遗憾没能和你一起走下去,但那是事出有因——我有比你更重要的人需要我的关心。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所以,跟我一起回去吧。”
「他」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点头同意了。
她又走到「她」的面前,说道:
“很抱歉我没能让你满意……我不会为我犯的那个最严重的错误找理由开脱,但我接下来会去想尽办法取得那个孩子的在天之灵的原谅。这需要你的帮助。”她向「她」伸出手,“也请你原谅我,我以后会努力去做一个更合格的魔法使的。”
「她」微笑着,接过爱丽丝的手。
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路的尽头,挡在前方的树忽然像摩西分海一般往两边倾倒,一道日光从外面射了进来。
十五(B)
“老师,我这次前来有一个目的,”我开始向老师说明,我这次前来拜访的除了和解以外的另一个理由,“我想知道有没有一种魔法,能让我回忆起我已经失去了的东西。”
老师思考了一会,随后不知道从哪拿出几瓶试剂瓶,像做化学实验一样地称量、倾倒,两三下就当面制造出了一瓶魔法药水,装在一个紫色的敞口瓶里,用软木塞密封起来。她将它递给我,说:
“喝下这瓶药水,你就能看到你人生当中最重要的东西。”又嘱托道,“但是记住,你看到的只会是你的幻想,最后一定要回到现实里来。”
我感谢老师后,接过了药水。魔理沙也走到了附近,我便叫她过来,认一认这位老师的老师。
“嘛……现在也只是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罢了。”
“真的吗?那我以后能经常借书吗?”
“当然可以。”
“太好了DA☆ZE!”魔理沙欢呼起来,不知道心里面有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我带着魔法药水回到了家里,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想到了很多;最后毫不犹豫地,咕噜咕噜将整瓶药水一口气喝了下去,随后沉沉地睡了……
终章
看着远处的光芒,爱丽丝忽然流出激动的泪水来,随后对「他们」说道:
“看到了吗?出口就在那里,我们一起出去吧!”
她激动地牵着「她」和「他」的手,向着光芒冲去。
她仿佛看到一个背影,正在弓着腰,将手里的面包片喂给兔子吃。
她仿佛看到一个背影,爬到一棵树的高处,兴冲冲地说自己比老师更厉害。
她仿佛看到一个背影,面对着台下欢呼鼓掌的观众,深深地鞠躬。
她冲出了迷宫——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条杂草丛生的石板路,两旁是许久未曾打理过的乱糟糟的灌木丛,路中间是一个干涸了的西式喷泉。
爱丽丝愕然回首,发现背后的迷宫——是她的家。与她一同出门的,是她的两个人偶——上海与蓬莱。
条件序号:1,3,5,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