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选序号:7
鹅卵石
我对我爸妈发现荧光果前的生活毫无印象,那时洞里只有黑暗、黑暗,还是黑暗,那时我甚至没有生与死的意识,没有对意识的意识,我只凭借本能跟随身边两串窸窸窣窣的运动,然后凭借本能吃下我能用触须探及到的、嚼得动的东西。
后来,我发觉自己也能运动了,甚至跑得比那两串还要快,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所以常常会跑一阵,然后停下来等她们。
从土壤里扒拉出荧光果的那一刻,我感到一双刺痛,不自禁地在地上打起滚。
身旁的那两串运动追上来,也开始在地上打滚,所以我恢复得比它们快,我的眼睛适应了那光,发现我有一串长长的身体,许多双脚,一对坚硬的前足和牙齿。
它们也是这样,我那时才判断出来,它们是我的父母。
它们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看我,发出一连串诸如“呜呜呜”“啊啊啊”“啪啪啪”“嘶嘶嘶”的大叫,然后调转身子,相背着,用它们的前足挖洞跑开了。
我在荧光果边喊它们,爸爸,妈妈,你们要去哪里,它们不回答我。
我不敢去追,因为洞穴错综复杂,我怕自己失去了荧光。
那之后我顺着荧光果一脉挖了许多,我还挖了一座大洞穴作为我的家。为了不让土壤坍塌我试过许多方法,最后发现把荧光果的根嚼碎,汁液和上我的唾液吐在墙壁上,过几天就能变得和我身上的甲壳一样硬。
我还尝试过种植荧光果,把它们的枝、叶、根、整只浆果和白色的果核埋进疏松过的土壤里,最后我得到了一大片荧光果藤铺就的地毯,我可以在上面打滚、睡觉。我又开拓了农场,每个月产出的荧光果完全足够果腹。我就这样过上了一阵相当舒适的生活。
直到有天我遇见一只人模人样的老鼠,她手里拿着十字镐,戴着头盔和护目镜,是在我睡觉时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不然我肯定能感觉到土壤的颤动,避免这灾难的发生。
它是个很有礼貌的家伙,先是向我鞠躬,对我说了许多听不懂的话,我也尝试和她沟通,她也不知是劳累还是被我张合的牙齿吓到了,不一会儿就变得满头大汗的,最后我终于听懂一句“你好”了,她才长叹了一口气。
我问她,你吃不吃我种的荧光果。她说,她是从地面上来的探险家。
我问她,探险家是做什么的。她却开始问我,我在这里生活了多久。
发觉她不听我讲话以后,我就只听她讲话了,她说,她立志于发掘世界上所有珍奇的宝物,不是钻石珠宝或者历史遗迹那样的宝物,是存在于世上,却少有人意识到价值的东西,比如“住在地下洞穴的阴森”和“看到荧光果的新奇感”,都是很抽象的东西。
最后她说,她觉得我洞穴里的荧光果应该很值钱,她想买一些带回地面去——这当然是没问题的。我用前足示意,领她去我的农场采果子,那只老鼠把最硕大的挑出来,转进带塞子的玻璃试管里,然后从大背包里掏出一颗钻石,递给我。
老鼠当着我的面查阅一本很厚的书,和插图对比果子的形状。见我对书表现出兴趣,她就从背包里抽出一本送给我,说,就当礼物送给你,你看这个应该够了。
那之后我花了很久时间看完那本书,我学到了地面上的许多知识,没有它,我的日记也就无从写起了。
老鼠在我的洞穴里住了一阵,就离开了。
老鼠展现给我的世界是那样新奇。看完书以后,我也心血来潮,决定离开洞穴了。
我决心到地面上去,我想去看看老鼠说过的天空。
书上说我们生活在一颗球上,所以我决定向下挖,总有一天我能落在天空上,就像老鼠落在荧光果地毯上一样。
我知道,隧道被凿穿的那一刻,我肯定会失去许多东西,黑暗、寂静还有一个人时才能做的无数幻想(因为知道和经历的越多,幻想的胆量就会变得越小,比如,迄今我几乎已经丧失对土壤的幻想了,它们只是柔软的颗粒,不会长出无花果树的枝叶和长角白犀牛,仅此而已)。
晶状体
老鼠给我的书上说,人类是在地面上最常见的生物,他们有两只手、两只脚、一双眼睛和耳朵,一只鼻子和嘴巴。人类群聚在自己建造的楼房里,分工明确:一部分负责食物生产,一部分负责建设改造生存环境,一部分负责抚养教育后代……我们地底的许多文明产物(我一个也没见过,这也是驱使我不断去挖掘的动力)似乎和地上生活的人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人类在蓝色的天空下生活,大地上有绿色的草和彩色的鲜花,树木郁郁成林,秋天叶片染上红色和黄色,垂落下沉甸甸的果实。我很羡慕那样的世界,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有一天过上和人类一样幸福的生活。
临走前她还送给我一只软塌塌的圆片,她说那叫怀表。只要记得拧发条,里面指针就能表示时间,短的走一格叫做一秒,稍短的是一分钟,最短的是一小时,最短的那根针转一道,太阳就从天的一边运行到另一边。
挖掘的路途上,我发现了很多新奇的石头,我把它们和书上的介绍对照,其中一些被我放在甲壳的夹缝里,和书本、怀表以及荧光果一起。
大理石
我落在了大理石碑的森林里,把很多都撞倒了,我的一节甲壳似乎也撞碎了,我能感到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我尝试用前足去触摸,尝试蜷曲起身子,用我数不清的小腿去触摸,但是都没成功。
温热的液体一直在流淌,蚂蚁纷纷从伤口里爬出来,我了解这些生物,它们潜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旦物体出现破碎就会抓住不放,把它啃食殆尽。我在石碑间爬行,担心自己会死在这里。
那地方不知道有多大,我看见远方有一块发光的石头,就尝试爬过去,也不知道爬了多久。每座石碑上都有花纹,不过我看不懂,看上去也很像岩石形成时留下的自然纹路。
啊,咖啡,我要的不是这个口味——我忽然听见一座圆形的石头这样说。
是谁在那里,能帮帮我吗。我大声喊。
那声音说,不要怕,孩子,我现在来了。
那是座身形优美的白色大理石雕塑,模仿人类女性的样貌,她穿着轻飘飘的(实际上是沉重)的罗纱裙子,左胸腔是空洞的。她的心脏被身体外面纤细的血管束缚住,悬吊在乳房前。她缓缓地走过来,用细嫩的手掌抚摸我的伤口。
她说,不用担心,百百世,在这里休息就好,她知道哪座石碑下藏着绷带和药膏,古代的东西,神秘的奇迹,用它们,断裂的石头也能愈合。
她管我叫百百世,但我爸妈根本没给我起过名字,我猜,是因为她听见我说话时牙齿打战发出的“啪啪啪”“嘶嘶嘶”的声音,就这么误解了,不过也没关系,从此后我就叫百百世了。
说罢她就去找绷带和药膏了。
你有咖啡豆吗?一座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雕塑横躺在地上,她用富有媚色的双眼盯着我。
很抱歉没有,我身上只带了一些荧光果,我回答,你想要的话,如果之后我有挖到,可以给你带回来。
真是谢谢你,那雕塑说。
我了解到,她是刚才那座雕塑的妹妹,原先这里是住满了雕像的,它们不断开拓洞穴,用大理石建造支撑用的大石柱,建造高楼和教堂。那颗大石头原本是石城的光源,现在也黯淡了。
这里的雕像,全都靠咖啡保持自己活着的感觉,咖啡流淌在它们精密的石头缝隙里,就像血液在人类的血管中流动。
但是后来有一天,它们发现到处都找不到咖啡豆了,没有了咖啡,雕像们都变得死气沉沉,陷入无尽的沉睡里,石柱倒塌了,高楼和教堂也变成废墟,只留下无尽的石碑。
它姐姐是不依赖咖啡的唯一一个,那雕塑说,她很早前也在尝试,不过没有完全成功,为了保存自己的意识,它用剪刀剪下了自己的心脏,所以它只能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抱歉耽误了很多时间,这地方太大了——它姐姐这时候回来了,远远地对我说,大家伙,还好吗。
不要跟我姐姐说我还活着,我脚边的石像说,不能让她知道我还活着。我本来想问她为什么这样,亲人或朋友,在我看来是很重要的东西,我的父母,还有那只老鼠,和她们的回忆都是美好的,如果她姐姐始终一个人待在黑暗的石碑林里,也会觉得孤寂。但她是那样诚恳地求我,让我觉得揭示这个事情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大理石像蹲在我身边,为我治疗伤口。蚂蚁散去,我的甲壳也愈合了。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古明地觉。
觉让我在这里好好休息,她又去石碑里转了一圈,带回来一块方格地毯和一只野餐篮(都是大理石做的)。她在发光石头前清扫出一片空地,铺开地毯,然后蜷起双腿,柔静地坐在上面。
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这就是休息呀,然后把野餐篮递给我。
我尝试把里面的东西摆放在地毯上,有三明治、苹果、葡萄、草莓蛋糕、吐司、蓝莓果酱还有南瓜派、奶昔和苏打水。每一样我都尝过,都是石头的味道。觉在一边看着我,露出微笑,她的头发挽在右肩上,我莫名想起我的父母。
水晶
觉说,我们不是真实的,我们在梦里,一个硕大的梦里。我们醒来后就是地上的人类。
我问她,有没有证据。觉说,她曾经看见一个人类小女孩从石碑林里跑出来,追赶着一只红色的皮球。
女孩穿着蓝色的衬衫、粉红色的长裙,看到石头里的觉,脚步缓下来,朝她挥挥手。
觉说她当时笑着点点头,然后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女孩回答说,我叫觉,古明地觉。
觉就说,真是巧了,我也叫觉,古明地觉。
听到这话,女孩“啊”了一声,有些慌张。她跑去拾起球,左右望了望,似乎才发现找不见回去的路了。
觉眨了眨眼,女孩就不见了。
我说,如果真的存在另外一个世界,我们在那里也的确是人类,过着书本上描述的生活,那倒是挺有意思的,不过,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觉说,这是一种安慰,让她觉得在这个世界死去了也并不遗憾,就是这样。
另一个世界里能当一个追皮球玩的漂亮女孩子,这对于一块石头来说的确是很大的安慰。但我觉得,这里的生活就很不错了。说不定我再度发现天空的时刻,所谓梦境和现实的边界被打破,我也就能见见自己在现实里的模样了呢?总之,觉给了我一个值得玩味的思想,闪闪的,像水晶一样有趣。
觉还问我有没有咖啡豆,她说她有研磨机、漏斗、蒸馏器和酒精,还有陶瓷杯和银勺(里面长满棕色的毛发),还有砂糖和牛奶,只要泡一杯咖啡灌进她妹妹的外置心脏里,就能把她救回来了。觉还说,她妹妹喜欢的口味是卡布奇洛,二比一的比例。
我说,你们身上流淌的是咖啡,难怪根本不需要睡觉。觉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了看我,说,我们本来就身处在梦里。
我在这里待了好一阵子,因为我的确觉得累了,同时,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能够正常交流的生物。
觉开玩笑地问我,想不想被她驯化,因为她也想有人陪着。
我回答说,或许这个过程已经不知不觉完成了,但是,我还是会离开她。
然后我离开她了,在怀表指针都指向顶点的那一刻,觉敲下一块黯淡的水晶,用大理石拈的细绳穿起来,给我做了一条项链。这样我就不用在挖洞时耗费荧光果了。
我按照觉的指示,一路爬到最边缘,那里有一座尚存的教堂。
教堂门被落下的大石块阻塞了,不过一旁的走廊是可以走的,白色大理石柱支撑起拱形的廊顶,看上去很壮观。觉说,走这里可以省去许多我挖土的力气,但我本是计划往下挖的。
或许走廊通往另一个天地呢?怀着这样的期待,我觉得多走些路也是没问题的。
教堂的走廊很长很长,装饰物也只有大理石柱和拱顶。有好几次,我差点生出自己可能在某个眨眼、眩晕的时刻不意调转方向,其实是在不断打转的错觉,或许我真的这么做过。
有些时候我觉得我用余光看见了闪亮的太阳,还有沙砾似的星辰,它们悬挂在石柱间。
有些时候还有很快消逝的白线,我查了书,或许是流星。
走廊的尽头是一堆破碎的大石头。穹顶也被砸碎了,水从许多裂隙缓缓滴下来,滴答滴答。
我想起书上也描述过水滴从天而降的现象,在地面上,这叫做下雨。
我在裂缝下徘徊,让雨水尽量滴在我的每片甲壳上,它们变得闪亮亮的,我也有了一股清凉的感觉。
然后我就在一边找到松软的泥土(上面有微微的绿色,我从未见过),便开始挖掘了。
我觉得挖得累了,就躺下休息,然后我忽然想起来我没跟觉提过老鼠的事情,或许她能有新奇的见解。我往洞穴看看——我已经离开太久,现在回去,还会带给她我找到血的空欢喜,就算了吧——我这样想着,睡着了。
氯化钠
我挖掘了很久,一直到后来,不管两只前足怎么挥舞,眼前白色的土壤都不再剥落,我才知道这些是雾。
我便费力地往前爬行,因为雾很浓重,把我的甲壳压得咔咔响。
脚下一会儿是柔软的,一会儿是湿漉的,待雾稍稀疏,我才看清这里满是草甸和水潭。这里也有光,星星点点,来自天空和水中飘游的小虫。
走得深入,雾也就散成一块一块的。
我在这里漫游了五天。
雾像是惕伺我的某种野兽,总盘踞在不远的山丘上,我总能看见几双发光的眼睛隐藏其间,看上去像人类小孩,它们有手,有脚。
我走近了,雾一散去,它们发出一阵扑腾的声音,也不见了。
一座山丘下,篱栏围成四分之三的圆圈,我在中心看见有趣的东西。
一条绳子从浓雾中垂下来,绑在它的腰上,它仰天着,四肢反垂下去。
那是只羽毛凌乱的鸟人。
雨水在她身下的土坑淤积,边沿长着苔藓,水底是白灰化的羽毛。水面反映出的影子里,鸟人牵着另一人的手。
我举起前足砍断绳子,鸟人摔落在水坑里,然后吸了很长很长一口气,就像之前没有呼吸过一样。
过了一会儿,它站起身握了握我的两对前足,说,谢谢你,我的朋友,谢谢你。它说话时总会带上“喏噗喏噗”的声音。
它的头皮是腐烂的,我能看见缝线和脑骨骼的痕迹,右胸侧到后背的皮肤也是腐烂的,翅膀只有一边,被钢丝线和铆钉固定在背上。她身体的另一部分似乎是人,因为我看见它左侧裸露的一只人类乳房,下身构造也是女人特征的,不过被浓密的羽毛覆盖了。
我问它为什么它会被吊在这里,它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它耐心地听了,却没回答我。可能是听不懂我说话吧,但觉能听懂,真是奇怪,或许这就是不同生物的差异。
我的朋友,送给你这个当礼物好了——它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蒲公英,我用钳子小心地接过来,才发现从茎秆到特化的萼片都是结晶、自然形成的结晶,用那只老鼠的话来说,肯定值很多钱,不过我会珍藏着。
我想问它,你知道哪里能找到咖啡豆吗。它却一把把我抱起来,说,好了,我们不能再在这里耽误时间了,雾要过来了。它用双脚用力地蹬了一下地面,就飞起来。我从没意料,我竟然也能体会飞翔的感觉,虽然因为它只有一只翅膀所以有些摇晃。
它说,如果陷进雾里,被那些眼睛发现,它们就会抓住你的手,你就会加入它们的队伍,再也找不到出去的方向。
我们飞得很低,一方面因为我的身形很大,一方面因为上方就是浓稠的雾,我需要根据地势起伏调整自己身躯或是舒展或是蜷曲。
我们掠过很多东西,陷入淤泥的自行车、断裂开的铁轨、在铃铛边徘徊的羊群、一把干净的白色办公椅,最后是一片浅滩,一座方正的小木屋浮在水面上。
它带我进去,水波一路散开,惊动许多渺小的生物。
我们一进屋,跟在后面的雾就袭来,水汽把玻璃窗户涂得蒙蒙的,那些眼睛的所属者,把手掌和脸静静地贴在玻璃上,但我看不清,只是黑色。
那位鸟人坐在壁炉旁缓了缓气,它说它叫饭纲丸龙,如果我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尽管找它帮忙,它还问我现在是想在这里休息一下还是想到哪里去。它还说,好不容易摆脱了束缚,它想要试着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虽然不知道有没有那般气力。
我说,我们可以一起走,我的坚硬的前足足够挖穿地层,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地面上玩,你可以在天空上飞翔,飞得很高很高。
它微微张着嘴,睁大了眼睛,显然是在努力听我说话的,我不知道它懂了多少。就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我对它说,我们可以一起走,我们可以一起走,我们可以一起走,你是我遇到的第二个想要探险的朋友,我不想再失去这个机会……
它一直安静地听着,然后,等到我不再说话了,它就指着从地板伸出去的两只船桨说,我们划到浅滩对岸去吧。
我把两只桨都揽住,说,我的力气大,就让我来吧。木浆舀水的声音是慢吞吞的,很舒服,就像在点燃蜡烛的餐桌前,木勺舀起碗里的粥——我脑袋里忽然浮现这样的感觉,或许是书本给我的假象,也或许是我梦醒后一个记忆碎片的插入。
房屋撞上浅滩的岸。
它打开窗户,朝一个方向指了指,说,我们可以从这里走——它说的是“我们”,我感到很高兴。
我看见那路扭曲、盘旋,最终消失在半空中的一只小洞里。
钻石
我们挖了很深,有龙作伴让我很开心,虽然它始终听不懂我说的话。
我们最终挖到一处很大很大的洞穴,地上都是沙子。
上空是蓝色的、弧形的,还悬挂有一轮散发金光的圆形,但它看上去像一朵向日葵。
我用怀表确认了,最短的那一根转一轮,向日葵升起三次,所以那不是太阳。龙也飞到天上去检查过,它说蓝天其实是液体金属的反光。
但这里真的很热,我不怕缺水,因为我有厚厚的甲壳保护,但是龙不一样,它最后都昏倒了,我用甲壳驮着它往前走。
它身体缝合的地方因为高温化脓了,流出青白色的稠浆,但没有蚂蚁爬出来。
我坚持朝向日葵落下的方向走,在它第二次落下时,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挖通的洞穴里覆盖了浅浅一层沙子。
我明白了,这里就是地球的核心,我明白自己选了一条更长的路,不过没关系,只要我花同样的时间再多一点,我就能见到真正的天空了。
我把昏迷中的龙放在洞口,然后选取了另外一个方向走。
向日葵落下一次,我发现了一片花海。
那是一群没有手的两足生物,穿着黑色西服,它们的脑袋是一大朵鲜花。
它们可以走到天上去,就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但它们似乎是没有意识的。
我走进花海里,它们撞在我的甲壳上,就停在那里,直到我走开,它们就继续自己的路线。
我朝其中一朵黄色的花说,你好,请问你知道哪里能找到水吗,我朋友现在很需要这个。
它丝毫没有反应,我看见它脖子上挂着一只牌子,上面写着,这不是一朵山茶花,还打了个箭头指向它黄艳艳的脑袋。
我就这么一个个地问,一片片地方地找,最后我看见,花朵最密集的地方,有一口水井。
这时候,站在我前面的生物回过头来,我发现它头上是一大把咖啡豆。
我喊它,你好。
它没有反应,身上也挂着牌子:这不是一把咖啡豆。
因为我想到可以让躺在地上的妹妹活过来,觉小姐也就不会再孤单,我举起前足,过于兴奋了,没有顾虑太多。我举起前足,就把它的脑袋摘下来了。
咖啡豆在我手里,那具穿西装的身体依然站立着,花朵们却开始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随后都跑开了,那具没脑袋的身体也是。
我把咖啡豆塞进甲壳缝隙,用我的囊腮盛了许多水(龙应该不会介意这个,因为我平常只吃土壤、浆果和树根)。
等我到洞口时,龙不见了,我不知道它是以为我抛弃了它,还是说有什么生物发现它并把它抢走了。
围绕核心走一圈需要八小时,我在洞口,看着怀表走过了两天,龙还是没有回来。我又环绕了两圈,大声喊,龙,龙,还是不见它。
我看见天上有一串数字,我用前足把怀表勾起来,对着那数字看了好久,它的变化毫无规律,或者说,是我的脑袋太笨,根本找不出规律。
我劝说自己,那数字是龙留下的痕迹,等到它变成一个有趣的数字,比如1234、999之类的,它就会回来。
我又等了很久,看见假设的数字出现,然后假设新的预言数字,然后继续等。
有那么几分钟,它还变成零了,但是什么也没发生,龙也没有回来。
银
梯子的尽头消失在黑暗里,我忍不住向上爬。
我看见天空上有弯指甲似的白色,地面上有一点色彩斑斓的生物。周围安静无比。
我不断往上爬,那条生物冷不伶仃地会叫一声——汪,汪。
我微微想起来,我本是被它放在洞穴口的,但是我明显已经不在那里了,我在向上攀爬,即使我很舍不得那家伙。
是死了吗?
我感到害怕,但我的肌肉会觉得酸胀,我会累得昏昏欲睡,我的手指关节咔咔作响,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忍不住向上攀爬。
汪,汪——那生物还在下面叫。
口袋里有东西,伸手去摸,才想起来那是块石子,那是我离开家里时随手捡的,我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回去,就想着把它留在身边。我叫它赫克托尔,攀爬的时候,我忍不住去把玩它。
往下看去,地面是无垠的棕褐色,几乎也要被黑暗覆盖。梯子仿佛一缕搭连天地的蜘蛛丝,我每做一个动作,它就会摇晃一阵。
梯子像是没有尽头,四周的黑色似乎是能触见的实体,我是一滴裹在石头里的水。
是死了吗?
我不知道。
还是说,在一场长眠不醒的梦里?
我觉得我应该去思考许多事情,或者像是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家伙,做些能把自己从荒诞情景里唤醒的行为,比如,松开梯子。
我的脑袋昏昏沉沉,我坚持不了那些想法,松开的手扒在上一个横杆上,直到我再一次觉得自己应该清醒,把手松开……
我才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赫克托尔,它就这么掉下去了——这样会变成流星吧,或者陨石——我到底在想什么呢?
汪,汪——那生物还在下面叫。
梯子的尽头消失在黑暗里,我仍不住向上爬。
金
我接着往下挖掘,因为我想见到其它新奇的景色。
没有马上把咖啡豆带回去,这成了我心中永远的愧疚,但我忽然发现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要复杂,我真的忍不住探寻下去。
下方有一处错综复杂的洞穴体系,许多生物在这里开凿过。
有的隧道壁上甚至已经固化,石块上冒出大片晶簇,不知有多少万年的历史。
隧道内一路铺设有铁轨,路旁偶尔能见到矿车,生满铁锈,被漫渗出的石灰岩啃食着。
我跟随着铁轨往前走,忽然有一辆矿车飞驰而过,上面装载满铅笔和纸张,白纸飘落一路,像是修补隧道的补丁。
我沿着矿车的来路,最终找到一所地窖,那里有木板搭建的车站,随处是提灯的火光,很温暖。
两个黑色的影子在车站上工作,即使在灯下,也看不见面容和躯体,只有伸出又缩回的、触手似的器官。
其中一个空手跑进车站,又跑出来,端着一摞纸张,放在一块木板上,另一个就把木板上的货物放进矿车里,拉下拉杆看着它远去,每过一会儿,总会有另一辆空矿车从另一侧跑过来。
它们把一天中的20小时花在这项工作上,吃饭和喝水也在岗位上,有时可能干得懈怠,就要花更多时间,那之后,它们才会花两个小时在随地铺就的毯子上休息,醒来后的两小时,它们则坐在一张长椅上,贴得很近。
我听见它们谈论了很多东西,洞穴土壤的湿润情况,恐龙身上是否长羽毛,北斗七星的排布,汽车引擎的更迭,冰镇啤酒的味道,二战时各国的代表性坦克,电影、绘画与音乐,最近去世的几位著名作家……
我听见它们其中一个唤另一个叫舞,其中一个唤另一个叫礼乃,但我分不清。
我一直待在它们身边,这时候,它们才注意到我。
它们说,这是把明天送走。
为什么要把明天送走呢?我这样问,虽然它们根本没听我的话,但还是说下去——因为它们中的一个注定是要在明天死去的,所以它们只能不断、不断地把明天送走。
我问它们,是谁呢,谁会死去。它们长椅上站起来,没有回答我,又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它们在长椅上坐下,我听见它们谈论洞穴土壤的湿润情况,恐龙身上是否长羽毛,北斗七星的排布……说着和昨天别无二致的话。
第三天,我偶然看见一些写满字的纸张,便乘它们不注意偷了出来,我站在车站边缘,靠一盏提灯的光阅读它们,期望能学到一些新的知识。
纸张上记录了我在站台上发呆的姿态、心情,记录了我注意到它们搬运一摞写满字的纸张,然后跑到一盏提灯下阅读那些纸,同时,纸张上也记录了那些纸上的文字:纸张上记录了我在站台上发呆的姿态、心情,记录了我注意到它们搬运一摞写满字的纸张,然后跑到一盏提灯下阅读那些纸,同时,纸张上也记录了那些纸上的文字……
我抬头,看见那生物仍在把纸张搬出来,写满字的纸张已经爬满整块木板了。
我便把纸张放回去,离开了这里。
我沿着铁轨往前走,在岔路口随意转向,最终来到轨道终止的地方。石壁上,有一处更加狭窄隧道的开口,我钻进去,然后用前足拓宽它。
铀
百百世(或者其他任何一位探险至此的人),如果看见我留下的这封信,还请您于此止步。
站在这道横线内,透过玻璃,朝那闪耀着蓝色荧光的蘑菇树林望一望,好了,这就足够了,接下来请您转身走吧。那些蘑菇是很危险的东西,它们释放出孢子,钻进一切活物的皮肤、内脏,把你的血肉用菌丝替换掉,变成它们的养料。我在那柄大蘑菇下睡觉的五天后才意识到问题的。
我赶回来立下告示,菌丝已经爬满我的左臂了,我的左眼也瞎了,我甚至不敢照镜子查看情况,那些菌丝从眼眶钻出来,在空中蠕动的样子过于恶心。
现在我要赶去找医生,但我估计,一切都晚了。
(后面几页是不同类型的符号,大概是用她所知的每种语言都写了一遍)
我最后还是决定在这里等死,因为我害怕自己的尸体留在半路上,变成一处新的蘑菇地。我打算靠在里面不远的土墙上等死,或许你踮起脚尖能看到一团蓝色荧光聚集的土丘,那应该就是我。旁边还有只大背包,存放着一切我舍不得丢弃的小玩意,有价值的我都交给前两天遇见的一位好心人了。
我的皮肤开始绽裂,不断有浓稠的黄浆流出来,我渐渐没有力气活动,常常陷入昏迷中,梦里我总见到一群阴影环绕着我,窃窃私语。
奇怪的是,即使失去了意识,我的身体似乎也在有目的地做出一些行为,有时候我醒来,发现自己站在洞穴路口处,差点找不到回来的路,有时我又面对着整齐排列的书本和瓶瓶罐罐,每只罐子都是瓶盖在下,每本书都被翻到第37页(即使是没标页码的笔记本)。
或许是菌丝开始扰乱我的大脑了,就像哲人步入暮年的感慨,对于一贯追寻精准思维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一种折磨,兴许它不会持久。
面对这片荧光蘑菇地久了,我也渐渐从死亡的阴影中逃离,这里的美还是值得欣赏的(可惜我没有描写的文笔),蘑菇和孢子也从来没有伤害什么的意图,它们只是在这里,而我不小心踏了进来。
(又是几页不同的文字)
我发现了新生的希望,我感到喜悦和恐惧。菌丝没有杀死我,它反而在我的皮肤下形成了一层崭新的组织,和原来没什么两样。
我现在就像一条换了皮的蛇(身为老鼠用这个比喻很恶趣味),我又看得见了,力气逐渐恢复,思维也变得清晰。
我在担心的是我的大脑,它也被蘑菇替换了吗?是不是在曾经的某次昏迷中,原先我的思维,就像沙漏一样,被吞噬得一粒也不剩了呢?
但不管怎样,我探索的脚步都不会停下,毕竟世界是这样美丽新奇。我还要继续做些实验(比如用孢子感染蠕虫、鼹鼠,再把它们解剖),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我的实验室去——这绝对绝对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我觉得我的精神有些不稳定,我太兴奋了。那么,再见了,我的朋友,希望我们能有再会的一天。
纳兹琳
蛛丝
洞穴里的草坪在燃烧,我小心地搬运泥土,铺出一条道路,火焰们很温顺,软塌塌的,它们似乎也知道,燃烧得太快只会缩短自己能持续的时间。
一排排白色的房子飘浮在空中,被透明的鱼线束在栅栏上。
我想知道里面是否住着什么生物,就顺着鱼线爬上去,我敲了敲门,没有应。
门也没有锁,房间里面只有一把带着青色布垫的木椅子,几只白蜡烛摆放在地板上,墙壁被粉刷成橘色,高高地挂了一幅油画:薄暮时分,一对农民夫妇在麦堆旁边祈祷。
我蜷着身钻进里面,房间随风轻轻摇晃,让我觉得很舒服。
透过窗户我能看见其他漂浮房间内的景象,同样没有人,但我听见乐声从对面传来,我从来没听见过音乐,很好听,我觉得整个身体都松散下来。
我应该好奇,房子的那边有什么,我说应该,是因为离开我那长满发光浆果的洞穴如此之久后,我对探寻这世界感到有些疲倦了。
虽然我有力气,但是我再不想爬下爬上——休息一下吧——我想起觉铺开地毯的样子,就这样,又在房间里蜷缩起来,望着排排漂浮的房子发呆。
似乎有什么队伍游行而过,似乎有小丑骑在独轮车上,抛弃的红色弹球在窗口划过一道弧线。
似乎有巨型的青铜大象迈着缓慢的步子走过去,鼻尖吐露的蒸气冲上屋顶。
地面似乎在震动,透过窗户,能看见对面的房屋和不远处的石壁在逐渐坍塌,解体成为无数细小的球体和方块,它们像是无数弹球一样相互碰撞,又总是能维持大致的稳定。
我依旧躺在房间里,不为所动。
硫酸铜
我还记得觉对我说的理论,甚至还怀抱着一丝丝期待的,但是从来没有一次,我记住过梦那边的景象。
我也有些理解觉了,这是一种安慰,不管我和我曾经遇见过的人在这黑暗、无尽的世界里相隔、迷失有多远,在阳光明媚的地面上,但我们醒过来,或许我们不过是邻居。到了晚上,我们可以相约去镇上的餐馆吃饭,觉被她妹妹缠着,老鼠一本正经地向我们介绍每个餐馆的优缺点,龙则会乘路过公园的时候,撒一把玉米粒给鸽子们……
不管这世界如何诡迷,不管现实与梦境如何混淆不清,我所体验到的每一寸沙土,都是自然(或者某个神明)奇妙的创造。世界的诞生可能是无比精妙的,在无尽的暗里确认两个点,然后用精妙的公式做出演算,像是结晶一样一层层地向外推进;也可能是无比随意的,雨伞和缝纫机,一只试管和一只烧瓶相互碰撞,精子和卵细胞相互结合……一切都出在模糊的雾里。
不管怎样,我行走于其间,发掘这世界留给我们的宝藏,还是觉得十分开心。
或许那边的我生活在一片痛苦中,只有在梦里才能寻找到欢愉?这样的可能不能排除,这使我不安,但我还是很快睡着了。
希望这一次我能记住梦那边蓝色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