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傀儡戏的演出心得

实话实说,直到现在我仍旧迷茫…………我是否真的拥有面对自己目光所见未来中困境的能力?甚至为此未雨绸缪的准备和锻炼都令我痛苦,但我预想中的惨状又是否会发生在我身上?一切不得而知。

于是为了未来的日子,我需要留下一些感悟来提醒自己什么才是重要的,我应该着眼于什么。

                            致 过去的,现在的以及未来的 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

 

序幕

眼前一片漆黑,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似乎我现在正背靠墙壁,手脚被束缚在墙上,像是某类昆虫的标本。想到这我不由得发笑,就算标本是自己,我也没什么所谓,毕竟我是在睡觉,这是在梦里嘛,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爱丽丝醒醒!”

空荡的黑暗中传来呼喊,是神绮的声音。

“爱丽丝,快醒醒!”

唉,我爱操心的老妈,这不过是个没什么大不了,只是略显奇怪的梦罢了。哪怕这姿势不太舒服也让我再睡一会吧,再睡一会…………

伴随呼喊声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小小的光点,不断扩大,不断蔓延,变得越发刺眼,直至白色的光晕笼罩一切。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手术台的灯光晃得我眼睛发疼,相比之下窗外透进的光线就柔和很多,今天的天气明明如此明朗,何必在房子里开大灯。我嘴里埋怨咕囔着,而坐在身旁的医生全神贯注在记录让人捉摸不清的数据和推断上,周围还有一堆不知名的机器在发出恼人的噪音。她可能有听见但没空理会我。八意永琳究竟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我略带戏谑的心情却又急不可耐地等待着。

终于她停下了手中的笔,用尾端敲击两下自己的额头,调整神情和呼吸,端正姿态,准备要跟我交流情况。

“最近服药后效果怎么样?”

“人时常感觉很累,睡眠时间不短但睡得很差。”

“你刚才睡觉的时候梦到了什么?”

“不太清楚,反正就是一片黑……什么都不知道。”

“就一片黑,没别的了?”

“不清楚。”

她年轻漂亮的脸蛋上皱起眉头,眼角边显露出狭长的鱼尾纹,我的回答似乎令她十分苦恼,当然我并不觉得我有做错什么。

“这样吧,药还是继续按照原来的量,你需要的疗程很长。还有最好是能住院观察,你的食宿我们会负责……”

“不好意思医生,我有事情需要时常回家,我在村子里也有表演。”

“推不掉吗?”

“已经推辞过了。”

我并没有说谎,我最近准备回家烤些饼干(这的确是很重要的事),戏楼表演的邀约我也推辞过,答应之后会去,只不过还没定表演的日期而已。我没有说谎,只不过用了些借口。

“好吧,至少晚上要回来睡觉,我得做诊断分析。”

“医生,你确定我真的有问题吗?我不是还能好好得跟你交流吗?”

“暂时还不能下定论……可能你自己还没意识到,又或者是你本身就不接受。”

我懒得继续掰扯,起身准备离开。我还有自己的自由时光要去享受。

“爱丽丝,你真要当什么都没发生吗?”

“嗯?”我驻足回头。永琳躺靠在皮椅上,脸上的表情严肃凝重又有些无奈。

“发现且承认它,就自然过去了。”

 

第一幕

我喜欢明朗清澈的事物,正如此时透过林冠的点点光斑,温和明亮,不至于刺眼模糊。恰到好处的光照配合森林自身的环境,塑造出柔和的氛围。走在回家的路上,现在身处魔法森林深处。本以为瘴气环绕的密林小径会像迷途竹林那样阴暗朦胧,直接一点的表达就是阴湿气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至少我印象中这鬼地方应该是这样的。可能今天天气不错,太阳特别关照这里,当然也不排除平常出门的点就不太对。看来至少为了自己出门时看见的是一幅好景色,我以后也得早点起床了。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草地,一橦洋馆伫立中央。乳白色的墙体打底,支柱和屋顶砖奠定出黑色、蓝色的深色基调,简约美观又带有一层神秘感。工整的草坪中零星夹杂着些许野花,使这片纯绿的世界增添多样的色彩。我竟然感觉自己的家如此自然可爱,难道刚出院的我心情格外放松吗?嘛,反正以我的美学功底当初建房子的时候设计出这样的视觉效果没什么困难的,应该是个人的精神状态过于压抑影响到日常的审美感受,才让我没啥感觉。好像永琳医生也说我的肠胃问题有压力过大的因素作用,一年到头都睡不好觉,一年到头都肚子不舒服,一年到头都犯神经质……这也是精神压力导致的?怎么感觉更像是来更年期了。

推开房门,是熟悉且安心的布局,我似乎能看见以前的自己在沙发上看书,在壁炉前烤火,在窗台边插花,和朋友围着餐桌谈天说地……我只是在永远亭待了几天对事物的感受就发生了改变,似乎不再那么麻木。我前段时间到底是以怎样的状态在生活?

这是对自己小小的提问,我经常这么做也喜欢这么做,这种方式可以帮助我思考很多事物,或是转移注意力。毕竟是以事不关己的角度来考虑自己的问题。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胡思乱想,手上的活没停下脑袋走神也是没关系的,一门心思聚精会神地揉面团那也太无聊了吧。不断揉搓面团,使其保持为光滑的半球体,再由人偶均匀撒入配料,有坚果,葡萄干,碎红枣,本人喜好加入些许玫瑰花瓣,经许多人评价可以确定玫瑰对味道和口感毫无作用,但我相信这在表达心意方面绝对是有效果的。这次还特地加的是蓝玫瑰,但那个蠢货能明白吗……

擀平,分割,套模塑形,最后刷上一层黄油和蛋液放入烤箱。在人偶的配合下流程干净利落,优雅从容。说实在我自己都有点惊讶,我已经好久没有做事这么轻松了,前段时间好像每天都过得像一具行尸走肉,看来医生的调养还是有效果的,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心病,但目前来看精神状态的好转确实该归功于永琳大夫。

想亲自完成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现在只需要拿出点心,泡一壶茶,坐在窗边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晌午晨景,等着人偶们完成家里的扫除工作(它们的魔力是我供应的,我必须坐在家里他们才能活动)。下午再去采购魔法实验的材料,晚上再想想看去什么地方喝酒,这样度过美满充实的一天病假,果然不去工作就干什么都开心呀。

有什么可烦恼的?

可能上帝就是喜欢使他人的生活变得充实,轻松愉悦的时光总是结束的很快。在我拿起餐盘上最后一块马卡龙时,负责警戒的上海急冲冲地跑来向我汇报:有两个人类在靠近宅地邸。这算不上什么事,相比凶暴嗜血的妖兽,横冲直撞的毛玉,调皮捣蛋的妖精,应付两个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大问题。所有人偶停下手上的工作,回到储物间待命,我则继续坐着品茶,静待贵客莅临。

不一会房内响起清脆的门铃声,我不紧不慢地起身去开门,而为了催促我快点,门外又传来阵阵敲击。当然急的是对方,我自然一点也不着急。透过猫眼,门外是两个人类男性,一位是来过几次的猎户,另一个被他扛在身上看着像受了伤的倒是生面孔。

刚打开门猎户就扛着人往屋子里闯,我扫开桌子上的杂物,让伤者平躺在桌上,转身朝靠墙的壁橱取急救箱,猎人也没有傻愣着停下手脚,在我拿东西时解开伤者的衣服,顺带还跑去关门。跟聪明人做事的好处就是不用解释太多,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抛去衣物的掩饰,一条血肉模糊的伤口赫然出现在伤者胸前,我下意识瞥了一眼地板,从家门口到餐桌前被拖出一条猩红的血迹。看来不是简单的止血按压能了事的。

“这不像野兽的抓痕,怎么弄的?”我在给这个狼哭鬼嚎的可怜人上药,猎户一边帮我抓住这个人的手脚。

“这小子被妖兽来一下,没死就不错了。伤口烂成那样是路上给妖精整了,摔了一跤。那时候离你家不远了,走的比较急。”

“那群小崽子平常不敢靠近这里,我这几天不在。”

听到这么不淑女的发言这家伙也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帮忙,他向来不在意这些,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地爆粗口。他是少有让我感觉相处起来不勉强的人。

或者说……朋友?

伤口清理包扎完后,可怜虫就在桌子上大喘气,猎户就站他旁边没有动作,我则是坐到工作台前埋头干自己的事。有客人时,我总装作自己很忙。

喘过一会,这桌上的家伙让猎户扶自己起来向我道谢,还说要付药钱,这人怕不是因为身上有伤不然高低还得朝我磕两个头。我转过头看着他,用平和到冷淡的语气告诉这家伙敷他身上的那点膏药算不上什么,他需要静心照顾自己,并且建议他们最好现在动身,在天黑之前赶回村子。

“您是祭典时那位演傀儡戏的爱丽丝小姐吧?”

“……对,我是。有何贵干?”

“您要不一起和我们去村子一趟?戏楼的老板找你有急事,您原来住林子里,难怪他满村子找不到……”

我对工作一向是不上心的,以前为了挣买魔法实验材料用的那几个子把演出排得满当当,透支自己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现在我想通了,反正有无限的寿数,无限的机会,我没有必要跟野生派和温室派的那两位同行玩竞速比赛,更何况咱们三研究的领域也相差甚远,争强好胜属实没必要。

到了村子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戏楼,现在站在集市的一家水果摊前,我拿着苹果。眼睛就这么盯着,然后在手上把弄,我只是在想自己的事,感觉以前的自己太不会生活了。坐摊位的大娘误会了,以为我在挑苹果,就热情洋溢地介绍他们家的果子是怎么种的,好在哪里。还叫我不要盯着手里拿着的,嚷着“这颗小,更大的多了去了!”

我抬头看看她红彤彤的笑脸,再看手里红彤彤的苹果,心里有种说不出由来的畅快。

“来两个吧?”大娘这样笑着问我,我总觉得高兴,可这明明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那就不去考虑了罢,开心总是好的。

“那得多来些大颗的,不是吗?”

到戏楼门口时已经将近傍晚,戏楼关着门。常理来说,我应该礼貌地轻轻敲门,然后等着有人来开门迎我进去,这样也才符合礼仪。可是来戏楼之前,我已经把村子的集市逛了个遍,买了许多我喜欢的,我不喜欢的,我用得到的,我用不到的……各类物品,种类实在太多了我只能这样涵盖。我已经没有空着的手可以去行使作为客人的应尽之礼了,那么以正常的逻辑我也许应该要把东西放下,然后再敲门,这才是一个讲礼仪的淑女该做出的行为。不过很巧,老板和我是熟人,熟人这一身份,优先于淑女之前,更巧的是我今天穿的是结实的长筒皮靴。

右腿向后一步,小腿抬起,发力划出一道钟摆般规整的弧线,我踹开了我以往表演(上班)场所的大门。

门内的灯光向外宣泄,洒被残阳染红的街道,手上的东西有点挡视线,但高潮戏曲节奏紧凑的伴奏乐和观众震耳欲聋的欢呼告诉了我场内的现状。看门的伙计还傻愣愣的站在原地,我向前一步跨进门内,他终于反应过来,帮我分担手上的负担,领着我去见Boss。我劲爆的登场方式并没有吓到多少人,对于前座的人,他们绝不愿意将目光挪开舞台半分来看门口莫名其妙的动静,只有最后边没椅子坐的几位散客转过头来死盯着我,也不知道是我打扰他们了,还是他们认出了我是那个许久未见的表演木偶戏的美女。

走上楼梯,二楼不大的空间被分割成几间包厢,里面不时还有一些嘈杂但不清晰的声音传到走廊。跟着伙计进了走道正中那间,老板惯例的私用包厢。刚进门,弥散在空气中的烟草味冲入鼻腔,令人感到昏昏沉沉又十分窝火。戏楼老板就坐在栅栏边的茶桌旁,嘴里咬着烟枪,目不转睛盯着楼下不远处的舞台,桌上的茶看起来凉了有些时间。我背靠栅栏,坐在桌子另一头,伙计给我放好东西,上了茶就回去看门了。我也就耗着时间品一品热茶,没有去打扰他,他也不会被我干扰。

终于最后一阵掌声响起,开始散场。回荡在戏楼的不是歌唱,奏曲,欢呼,而是稀稀疏疏的脚步声。老板眼神游离,从口中呼出一道长长的烟气,似乎意犹未尽。耐住性子等他这么久,并不代表我是很有耐心的人。

“本来这段时间不打算来村子里的,听别人说你找我有事?”

“而且还很急?”我瞪向老板糊上白雾的眼镜,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干什么磨蹭半天的说法。

“好像每次在戏楼里谈事情你都脾气不太好,喝点茶消消火气。”我把空了的杯子稍稍往老板跟前推,他精确地倒满了杯子的3/4。

“什么满8分!我不怕烫,不用死讲究。”老板十分诚恳地一边赔罪,一边给我倒茶,美中不足的是他那敷衍的笑容。

“说正事,你这边到底什么情况?还需要等到散场人走光了之后再跟我谈?”

“……你前段时间说生病了需要休息,没有演出了。后来村里有家地主的公子哥就跑来找麻烦了,说要看你表演。”

“哈哈,总归还是会有这种人呢,我是不是还要为此高兴一下?不过地主再怎么样也跟你扯不上关系吧,你手上还有把柄让别人抓?”

“戏楼这片地虽然我是买下来了,但之前也是从他们家手里买的,村里的一派势力还是得想办法应付。找你过来也只就做做样子。这是我自己该处理的事,先跟你知会一声而已,顺带找你过来也是看看你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

“所以不要因为这种事就找我抱怨,你也承认这是自己该处理的事。”嘲讽他的同时一边满不在乎似地饮茶,被淑女这样捉弄可是绅士的荣幸。

“你看着也够精神的,天色估计晚了,你也该回去了。”

我提上东西马上就要走。在令人窒息的烟气中,带着大包小包没走两步路,我就开始大喘气了。我得想办法给自己减点负。

丢下东西,站直端正身姿,转过头带着娇媚的笑容看向老板。

“我说……你常吃果子吗,或者家里缺没缺些什么?”

夜幕降临后,魔法森林又变回我熟悉的模样,黑暗,沉闷,阴湿……哦,早上太阳已经把水分蒸干了,看来只是黑暗让我心里发慌而已。我原来会怕黑?

我不想回去住院治疗,至少明天早上再去问诊,既然疗程很长,那也不急一天两天不是吗?(当然对来说永琳医生不是)提着大包小包穿行在密林,朦胧的树影中透出斑驳灯光。接下来是经典环节,好消息:到家了;坏消息:门廊的煤油灯亮着。自从家里接电了我就没点过火,这东西可以作装饰所以才没被我扔掉。人偶们没有魔力供给时基本不活动,他们也从来不用光源,况且有需要其实可以开电灯(以前有人在雷雨夜闯进家被黑暗中活动的自律人偶吓跑)。

我从不抗拒家里来客人,他们通常是迷路的可怜人,贪玩的妖精,或者其他什么生物。但擅闯空门的家伙可不能以礼相待,我必须用行动宣示作为主人的主权:赶出去。

唤起狂风尖啸奔腾着冲破大门,屋内的光点纷纷熄灭,带着手持骑枪的人偶一步步靠近,门前台阶咯吱作响的一瞬,人偶们一齐冲进屋内。一把长刀飞出钉入门前的木板,我被长刀拦在门前,对方和冲入屋内的人偶们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局面似乎诡异地僵持起来,这让人很不舒服……话说这长刀怎么越看越眼熟。急接着人偶的丝线开始抽动,屋里的脚步声随着人偶的指引来到门口,开关被按下,灯光溢出客厅照亮檐廊,我站在阶上,她立于门前,看清了彼此的脸庞。我没有太多感想,只是带着原来如此的意味叹气,拍拍她的肩。

梦子愣一会后,发出了我出生以来听过最震耳的惊叫。

我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梦子泡的热茶,她在忙着擦拭人偶们已经清理过的橱柜,窗台或者什么地方,嘴里还念念有辞地教训我刚才犯的错,可能犯的错,她认为我会犯的错。我肯定没在听。

我看着壁炉,看见它燃起的样子,年幼的自己坐在炉前搭叠积木,钟楼?灯塔?反正完成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是的椎状建筑后自己接过守在一旁的梦子递来的蛋糕,一声不吭地埋头进食。

“看来爱丽丝很有建筑天份呀。”

听到这句话,那个还是孩子的爱丽丝抬头看向我的方向,双手叉腰摆出自豪的神情,嘴里还叼着纸杯蛋糕。

“你什么时候行事风格这么冒失了,门口那把刀要是插在你身上怎么办?你有在听吗!”梦子端着一盘子蛋糕站在旁边说教,但她看盯着火炉的我似乎有点不解。

“现在还没到点炉子的季节哟。”

“坐吧,人偶能处理家务。”

“偶尔自己也得活动一下身体。”我接过她给我的蛋糕往嘴里送,用人偶给她递茶。

“所以你闯进我家是有什么事?”

“你这么和家人说话,没事不能来看你?”

“消气,消气,这回你学会了,下次记得开电灯。”

梦子想严肃地说些什么但开口的瞬间她又迟疑了,于是话又吞回去低头盯着自己杯里的茶水。我转过头看她,她时不时尴尬地眼神撇过来看我,好像是我逼她说话一样。

“唔……好吧。你在成长,变强,从前是我照顾你,现在你可以教会我许多没接触过的新事物,我当然很高兴。甚至大家都很开心你是一个干练优雅的大美女。”

“谢谢,但梦子应该不只是想说这些吧?”

“对!别打岔。所以我才不理解,你的心灵和实力越来越强大,可你却活得不自在,晚上睡觉都睡不好还得吃一些奇怪的药,一点也不可爱了……你怎么了,爱丽丝。”

我怎么了?啊这可真是个好问题。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蝴蝶丸的?我为什么失眠?这也没什么,反正也维持很长时间了,可11天前大夫却他妈突然要求住院观察,就在今天早上莫名其妙地说我得了病!我哪里不正常了?我活得不是比很多朋友都好,我要有问题那群草根妖怪和被圈养的人类不得全都发疯!不对,这样的事好像发生过……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让梦子和我心安的说法……

“爱丽丝,你还好吗?”

“啊,嗯……梦子,我的改变部分是个人追求,另外的应该可以归结于一种适应的尝试,也不排除是自找麻烦。这是改善的过程,为了更好地适应。我不可能回到童年的状态,更不可能用小时候的标准要求自己……算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至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是吗?”

是吗?

“你连自己的私密空间都收拾不好,一点也没说服力,但看来我们的小爱丽丝有让情绪好转的信心。”

梦子拥抱了一下我,可能是我让她感到欣慰,也可能是她见了我刚刚疯颠地吐出一大串意义不明的话认为我需要安慰。我们都认为我该休息了,短暂嘱托后梦子准备离开,我稍后也要服药睡觉,但还有一个关乎我晚上能不能安稳睡着的问题……

“你说的私密空间是什么意思?话说你是怎么进我家的?我忘记锁门了?”

“哦,大门你是锁上的不用担心。”

“我是从你卧室翻窗进来的。”

 

第二幕

黑暗,和上次一样。内容相似的梦出现两次对我来说不奇怪,我的想象力也就那样,支楞不出多少新内容。但似乎有不对劲的……清醒感?昨晚也是,感知清晰得不像梦。刺眼的白光冲破我尝试理解现状的意识,以我为中心的光圈照亮了绑住我手脚的钢丝线和周围同我一样被束缚的木偶素体。我只能看到我身边的几个,它们以一定频率相互牵引四肢,尽管并不像它们那样疯狂的摆动,可我的肢体也感到了微微的拉伸感。凭直觉而言,它们绝不止我眼前这些。按理说这样的场面应该足够惊悚,我应该感到恐怖吗?可涌上胸口的更多是厌恶感,和这些东西绑在一起真是……

我把目光移至前方,除了那晃眼的光晕,我还发现了比自己身边捆得七横八竖的木偶还要诡异的东西,一团黑影,一团我在一片黑的环境中能分辨出轮廓的黑影!我要是真的在现实中见到这样的玩意绝对会认为自己发疯了。它就在一个不远不不近的距离,我看着它模糊又不断抖动的轮廓,明明看不出拥有双眼,可它也似乎在注视我,期待我做出反应。我倒是想挣脱这丝线然后把这无聊的幻境毁得稀巴烂,但我应该这么做吗?有什么好顾虑的吗,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这一切……

你在怀疑自己吗,爱丽丝。

试试你擅长的吧,操纵它们,演出你心仪的剧目。

我没有任何举动,只是仍旧注视前方。

沉默着,不作回应。

突然,眼中的景象变成卧室的天花板。

“所以这就是昨夜你梦中的情况?”

永琳大夫没有责怪我昨晚没回医馆,她很自然地开始问诊流程。只是她今天毫不掩饰的展露出自己的疲态,在气质上显得有点老气。

对她的状态我感到抱歉,但好像又不是我的错,这种尴尬使我慌张,和她问答的过程中变得支支吾吾。当然,她依然没太在意,相比问题的表现,她更注重问题的本质。我是不是得承认自己多少有点小毛病应付下心里的愧疚感,但给我诊断就这么累吗?

“在下结论前,你能听我抱怨几句吗?”

“啊,嗯?”

“呃,爱丽丝,我跟你提过的,我原本只是药剂师。其实我不知道作为医者对待患者的标准是怎样的,我只是给他们听症状,配药就完事了。体会心情之类的还是有点困难的,不然我当初也不会试配蓬莱药这种东西了是吧。”

哇,怎么开始诉苦了,这女人好麻烦。

“明白了,大夫您的辛苦我看在眼里……但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因为学这些很累啊,我特地去学了外界人那些理论才决定实践一下,结果发现玄乎地很……根据知识我可以判断你‘症状’对应的问题,可我得把表征和问题联系然后解释给你。我是在给你开药,但是最终的治疗手段是在患者手中。我觉得这活不如丢给优昙华干,好像那些病人都很喜欢她……爱丽丝小姐,你有没有考虑过彻底的药物治疗?”

“哈哈,不了大夫,你那些药我也不太受得住。所以你的结论?或者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能保证正确,我所说的只是推测……”

“好了,我也在您手里当了半个月小白鼠了,现在还要绕弯子吗?

“……爱丽丝,你得离村子的人,应该说离人群远点。”

永琳大夫讲到这里不再别扭得像个小姑娘,也抛开始时的疲态,比以往平静沉稳的语态更坚决。这是严肃,庄重的告诫。

“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我还是想听您的理由。”

“你的情况我想想看……就像去农场买火鸡却还替火鸡着想的神经质主顾,你不是操纵它们的农场主,但也享用它们的血肉,又忍不住操心火鸡的命运……要形容的话是这样。”

火鸡?农场主?我是主顾?这些都是在说什么?怎么听不懂……我不明白,不!我应该知道八意永琳什么意思,但为什么?他们对我有那么重要?得了吧!得了吧……

不过是人类罢了。

“啊啊啊,我说的只是推断!这些可能对你将是一种催眠,毕竟你在需求答案,会本能去接受现成或愿意相信的解释。反正就是我说的不一定对!”

可能我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作出了什么难看又或者吓人的表情,永琳大夫慌张地站起身,半跪在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轻晃。我从思维混乱中回过神时,她谢天谢地似得呼了口气。

“真的是!我为什么要勉强自己搞这些,明明是药剂师。算了,都说到这份上了,爱丽丝你应该明白的吧。”

你的处境。

“是的,我明白了。”

什么?

游离的意识和目光重新回到当下,为缓和窒息感和想要呕吐的冲动做深呼吸,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站在剧院里,抓着手提箱握把的手也勒出了两道印子。刚才那句是老板在和员工交谈说的话,似乎脑子是跟早上在医院的情形混一起了……现在的我真是失态。虽然冷静下来了,但烦闷感却依然压迫着胸口,而某些不断涌上心头渴望宣泄而出的情感又与胸口的“大石”对冲,使精神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至少暂时是这样。

“爱丽丝,晌午我们就会公布节目表,如果要反悔现在是最后的机会。”老板少见得在正厅抽烟,叼着烟斗的嘴缓慢沉静地吐出烟气。

“起初我的确是很慌张,用各种办法想联系上你,但后来应付着发现那公子哥还真整不出什么活……昨天你找上门我挺意外的,提这事也是以为你会嫌麻烦就少来村子里,在这个节骨眼你这么做会给自己和我带来意料之外的麻烦。”

我只是站在那,拉着脸,眼神撇到一旁。不想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知道这是自己的任性,但又该怎么办呢?告诉他最近被心理医生说我有病,该离你们远点。刚才说要演出是自己冲动,我要走了再也不见?

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证明,来保证一切如常。

“你不该这么冲动,一般来说这种人对你不是跟虫子没差别,而你竟然在明知是给自己和别人找事的情况下回应一只虫子的挑衅。实在有点超出意料,按理你应该会想虫子之间应该会自己处理……”

“闭嘴。”

“嗯?爱丽丝你还好吗?我是说得有点过分了……”

“我说,闭嘴!”

歇斯底里的吼叫用光了全身力气。想大口喘气,但过于短促的呼吸使我开始咳嗽,狼狈得哭出来。老板沉静地吐了口烟,无声的叹息弥散在空气中又重新着附在他脸上。

“……时间排在傍晚,先去休息吧。”

被扶到后台,外面吵闹的布景声穿透进昏暗的隔间,我就蜷缩在椅子上,只有我在这里就好了,能听到他们在就够了,也就可以安心了。这种安心感总是有莫名的魔力,它像颠簸中行驶的马车,海浪轻推下摇晃的航船,家中燃起焰火的暖炉,它们都能提醒疲惫的身躯,你很累了,该放松了。休息一会吧,老板也是这样说的,没人会批评我的。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不再只有一片漆黑,慢慢的泛起光晕而后又渐渐缩小,被明丽的天蓝色覆盖。远处,原野,山丘,村子一一出现,平铺延展。我看见有个少年在田野间劳作,地主在路旁对人们叫骂着。视角又穿透到山巅上的赌场,地主的儿子在赌桌上挥霍着。终于有天,地主破产售出自己的地产,曾经的少年有了自己的耕地,他怀着希望继续耕锄大地。田产扩大后,他依然如此;帮工增多后,他依然如此;子辈孙辈诞生后,他依然如此。直到他再也挥动不了农具,卧病在田边的小屋,生命的最后他的眼中仍是这片寄托了希望的田野。

遗憾的是,一切还未结束。五代人后,田野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老爷,人群,少年。我感觉头晕,也对眼前的景象感到不适。不经意间,眼神扫过他们头顶闪闪发光的钢丝线,银灰色的绳索延伸到天空的彼端。这是梦吗?我兴许是在做梦吧。

那梦中的我又是在什么位置?

这个疑问使我不寒而栗。在好奇心和恐惧的对峙作用下缓缓抬头,一道阳光刺痛了我的双眼,还是那亘古不变朝阳。眯着眼适应光线再望向头顶,只从树荫下细小间隙中看见湛蓝无瑕的天空,云朵似有似无地飘过。

 

第三幕

今天的表演是一场灾难,理所当然会变成这样,毕竟没和戏院事先沟通,没有练习,没有剧本,没有正常的状态,总之不管怎么找借口都是自己的错,让人难受的除了这场演艺生涯的污点还有这酒馆人开始多起来以后的诡异氛围。

“唉,老板来碗大呤酿。”

“哈哈,小姐不要见怪,我这经常来的都是一些糙老爷们,有个这么漂亮的姑娘在难免议论。喂!那边坐着的,连茶都不点就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呃,谢谢了大叔,但问题也许不是出在这方面……”

“好了,这年头姑娘家出来喝酒已经不该被说闲话了,理直气壮点大口喝,脸老拉着出皱纹就嫁不出去了。”

“啊哈哈……大叔说的对。”

我知道自己倾国倾城,但这没用的漂亮脸蛋不是店里顾客骚动的原因——店里有很多刚刚看过表演的观众。这家店早些时候还没什么人,可以安静地品,怎么越来越多往这来。早知道就不图近,应该走远点去鲵吞亭,不过说到底也是因为自己心情郁闷才看到招牌就想进来灌两杯,结果更烦躁了。算了,这地方越来越让人难受了,喝完这碗就走人。

“爱丽丝小姐,您下午的演出真是震撼人心!哪怕我这样浅薄的人现在依然感到心潮澎湃。”

一般情况下,我都只会把这个搭话的人当作有点麻烦的粉丝。但三个人分头行动,一个冲过来坐我左手边堵住我逃走的去路,一个起身站在客人中央震场,最后一人用张扬的台词和行动缓缓压缩主人公的空间,这种戏码俗套到不用想都知道是来找茬的。

对待混混其实没必要这么敏锐,直接用蛮力多少人都没问题。但这个一边朝我走过来,一边说屁话的斯文败类可能看了下午的戏……他身上衣服的花纹很明显是族徽。

哈哈哈,老板你说得对,我真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是呢,这次的表演实在过于深奥了,我这样愚笨的人还有许多理解不了的地方。相信在座也有很多下午的观众也是这样。”

“有望您以作者的身份为我们答疑解惑。”

不要擅自把脸凑过来啊!太近了,油腻到想吐,我还在这里假从容,放弃大脑直接给他一拳不好吗。当然除了跑路的怂包以外那些还坐在位子上的大多也这么觉得,只是他们最多也就握着拳头瞪两眼,店主大叔也是低头擦杯子。唉,男人就是这个样子,说起来刚刚从门口逃走的人里有个小伙看着很眼熟……哎,我是不是该更关心自己的情况一点。

“小姐,您不会在发呆吧?随便失礼地对待别人可是说不准会惹上事哟。”

“我可比你年长,小鬼。要说礼节不得对我尊重点,你们也好不倒去嘛。”

这男人的微笑凝固在脸上,强绷着怪渗人的。

“言归正传吧,你的戏里似乎对大户很有意见啊,你对村子有什么看法吗?”

“看到什么内容不是你的问题吗?不喜欢大可下次别来,我不差票钱。”

“……你说说看,这段破产分田的情节是什意思?”

“这不是常有的事?仔细一看你这衣服花纹挺好看啊,呦,樱井家的章,他们起家的地我记得也是买来的,你这衣服也是买的吗?”

隐约间我好像听见了零星嘲笑声,人们会嘲笑他是挺让我高兴。油腻男倒还耐得住性子拉下脸继续和我纠缠,但他那位坐我左手边的同伴比他先急了,准备上手要按我的后颈。

“我都不知道你跟一个女人掰扯什么,直接押走她就……”

赶在他说完前我就把碗连着喝剩的酒一齐拍在他脸上,土陶碗的碎片划开一道道细小深入的伤口,高度的酒精顺着伤口渗入皮肤下的肌肉,他痛得满地嚎叫打滚。

真是一个可怜虫,要不是还有其他人我一定会放声狂笑着再给他的生殖器来几脚,一直踹到兴奋度过了再收手。

“大叔,你们家的酒太辣了,男子汉都痛得喝不下去,我这样的弱女子要解闷还是用些柔口的酒,省得有人伤自尊哩。”

站在人群中控场的那位光头壮汉和斯文败类交换了一下眼神,油腻男没有出手相助的想法,挑挑眉向后退两步就事不关己了。光头挪过来的速度也不快,以至于我有闲情观察他俩看笑话。看他磕磕绊绊的样估计不少人在故意推挤他或者踩他的脚,哦他的鞋的确灰一块白一块,还带点土。

终于冲出来的光头按捺不住怒气,激动地摆起架势要冲过来给我一巴掌。到这份上我也不打算装弱势了,虽然好像也从头到尾都没在装。就凭这么大幅度且毫无演饰的动作,我很有自信反打他一拳。

当我准备闪躲时,一条肌肉比我头还大的手臂从我面前穿过,抓住了光头的手腕,而我预计要砸在光头脸上的拳头也被挡下。我原本还恼火,是哪个管闲事的妨碍我耍帅,按住我拳头的力道还越来越大,这么不绅士的家伙一定是个野人,我倒要看看这不长眼的化外之民长什么样!

对上眼神的那一刻,我倒吸一口凉气,挥拳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往回收到背后,眼神高速四处闪躲,羞耻心源源不断地迸发而出,努力想张口解释或者掩盖事实但嘴唇只能做到不停地一开一闭,就像一个知道做错事却还在努力挣扎的孩子。

“啊,嗯……哎呀!好巧啊,哈哈哈。”

“没想到你力气还不小,刚才那拳打在人脸上多少要掉两颗牙。”

猎户放开我和光头的手,双眼似乎在压抑某种感情,平静地瞪我,刚才抓我的力量还挺疼的,他生什么气啊,真搞不懂。脸上似乎没做什么表情,但我好像隐约间看见上唇的胡须在抽动……我不管,是他们先动手的。

我也只敢在心里给自己开脱了。

“老板我要碗地瓜烧……小姑娘就别来全是大老爷们的店,赶快出去。”

往门口看,昨天受伤的小伙子就在那作手势,使眼色,催我出来,门框边还伸出一支烟枪,有个人正站在那吞云吐雾。

看样子我是被他们救了,哈是这样啊。既然这事情多半有鬼那我确实该趁机快点走。

“猎户先生!爱丽丝小姐可是打了人的,就倒在她脚边,疼得大叫好一会了!哦,现在还昏过去了,多惨呐,这不该给个说法?”

“我没看见。”

“我看着了。”

油腻男作起严肃的姿态转向猎户施压,猎户没去看他,只是接过盯着从吧台大叔手里接过的酒,侧耳听大叔言语了几句,捊了捊自己的胡子。

“事实上,你没看见,其他人没看见,都不重要。只要我说看见了,那就管用。”

“小子,你真拿自已当个东西了?”猎户转过身眯眼看他,像一座山将对方盖在阴影,而这油腻男依然从容地微笑着。我其实是该走的,刚才就该,但不确定抽身会不会加剧对猎户的施压……其实早要有所行动了,不论是溜之大吉还是继续对峙,这样站着发呆反倒更不像话。

“我不用你家的地,甚至不种村子里的公田,你们这些大家还有礼序对我屁都不是,我现在在这里把你宰了无非就是不和村子来往,活成个野人。小子,你们这些人在谋划什么别跟我们种田的,织衣的,打猎的扯上关系。”

猎户像一只发怒的狮子随时都有可能扑杀眼前的目标,那个大家族的公子虽没有惧色,却沮丧得像泄气皮球。店里的人都死死盯着他们,没被吓住的也只是站起身又不敢来拦。

“哎呀,大哥你喝快点,咱们今天打的肉还没解呢!怎么喝碗地瓜烧还能跟别人找上事。咱不能仗着腕比人家粗就压一头说要拼命,又不是山里的妖怪,咱给樱井家的公子赔个不是行不。”

小伙进门作出调解的姿态,嘴上没有半点磕绊,滔滔不绝地创造缓和余地,虽然挺生硬的但给双方当台阶下足够了。这样关键时刻下场的人一般会显得很帅气,有作为,只要他没有满头生汗,还不停哆嗦手用多余的动作去擦就更像一个英雄了。

猎户没能反应过来,似乎已经听不进话了。公子哥看着小伙对猎户大哥好说歹说,又拉又拽的架势呆了一瞬,马上再摆出那副作做又恶心的微笑。

“不不不不,仔细想来错都在我,我就不该在大家喝酒的地方处理公务,坏大家的酒兴,我就不继续在这恶心各位了。”

他说着一边走向店门,看了眼脚边后还是拉起昏在地上的倒霉蛋,他走出门时看了藏在门框边抽烟的人一眼,光头也紧跟他溜之大吉。猎户僵在原地,向四周竖起的毛发好一会才慢慢塌下,他终于缓慢地把身体挪到前台坐位,看了看自已点的酒,又看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只有疲倦。

“快走吧。”

我该走吗?

我很困惑,从一开始我就云里雾里的,有人要求我解释戏里的剧情,有人要把我押走,现在我又被要求离开这家酒馆,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为什么?

我不解,我恐惧,本能驱使我走出店门,好像照办就都能得到解答,我该怎么做才好?黄昏残阳恰好从门口照入店内,跨出门榼时落日余晖轻微刺激到适应了酒馆昏暗环境的眼球,为躲避光线回头看去,猎户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碗地瓜烧,小伙搂着他的肩放松地朝我挥手,店里的人们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吃酒,泡茶,打牌。

一切都发生地很……生硬?

视野中的画面突然晃动,我从店门前被拽到一旁,下意识将要发出的尖叫被迎面的烟雾呛回喉腔,紧接着咳嗽不断。

“你搞什么!”

右手挣脱出来挥散雾气,戏院老板那张顶着眼镜的板瘦面孔显露出来,神色中表露出些许愠怒。

“是你搞什么!爱丽丝,你都干了什么!”

没等我反驳,这家伙就快步走开,又把那从不离手的烟枪叼回嘴里。

“哈?”大脑迅速将所有思绪排空后,经历了两秒的真空。而现在,怒气如洪水般涌上,冲毁了我所有的理智。当情绪溢满,随之脱口而出的便是这一声语气上的质问。

当然,这只是开始。

“哇!你们废老大劲逞英雄叫我出来就是让我受你的气?我本来就要把那三个混混干趴下了,根本用不着你们插手。谢谢哦,真是麻烦你们这些无能的大男人替我解围,不然我就可以踩着那三个臭虫的脸接着喝你们点不起的酒,这样你也不用在大街上这样被我大呼小叫,我这么失态都是你的错!还有你什么时候这么拽了,敢对我摆脸色把那破烟吐我脸上!真TM能耐,抽大烟抽迷糊了吧……操!你还害我飙脏话,真该死……”

他头也不回,走得跟有鬼在后边催命似的快。我也一直在大街上追着他骂,从烟鬼得肺痨趁早死,一直到破产关门,拆他坟头,没人祭拜……反正像个泼妇。街上行人的目光也让我觉得难堪,火气更大了,骂得更起劲,一路上不少人看热闹,还有从屋里头开窗探出身看的,我也就不停追着他骂,从闹市,到街坊,到郊野。折腾这么久我也感觉疲倦了,明明我才是表现得最难看的那个,可又不想主动给他台阶下,明明是他惹恼我……我到底在干什么蠢事啊。

怒火退去,无力和失落感转而占据全身每一块肌肉,我弯下腰耷拉着脑袋,走得越来越慢,戏院老板也放慢脚步,直至我们都停下,在黄昏下的田间小径,他就这么笔直地站着,朱红的太阳高悬在我们的前方,世界笼罩在沾染漆黑的金光中。

“唉……你究竟想干什么?我像白痴,泼妇似的骂了你一路,你半点反应都没有,还走到这么个鬼地方……切,真搞不懂你们这些蠢东西在想什么。”

“累了?接着大声嚷嚷啊!走这么久你不是都吵得挺大声的吗?”他转过身,因消瘦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格外明显,两眉挤压起一道层层堆叠的山脉横在眉间,眼角随脸颊的肌肉不断抽动,唾沫也不受控制地从大幅开合的口中随话语溅出。

“我想干什么?我在想什么?我现在给你这个高等人说说,我个低能儿在折腾些啥!”

也许是因为体弱,也许是太过于激动,他不得不停下没说完的话在我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气。说起来可笑,真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不是滋味。本应该要向他道歉,可我从嘴中吐出的只有空气。老板调整了状态,神色渐渐平静但更严肃。

“我在为你任性妄为的后果擦屁股。”

“你突然插档,我忙了一早上去给别人协调,给你安排舞台布置。你演那种剧本,演出结束后有多少人找我的茬,要我退票钱。倒不是差这点钱,问题是这对你和剧院的名声都有影响。更别提表演结束以后你一溜烟就跑了,我原本以为你是回家的,真没想到你是跑去喝酒还给我整了个大活……”

讲到这里,咬着牙撇过头啧了一声,又做了几次深呼吸。

“那个公子哥是揣着算盘找你的,不是什么有钱好色的猪喽,他带的那两个表面上像下人的跟班其实都是公所的人。他们很早就盯上你了,至于为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你今天演的这场傀儡戏给了他们找你麻烦的借口更别提你还把其中一位打成那样……现在清楚摊上什么事了吧。”

呼——哈。

老板又重新点了烟枪,侧过脸吐出一道长长的烟气,怒火随之云霄云散,他脸上浮现的现在是回味和放松的心情。而我只是微微低着头,垂着眼像个认错受罚的孩子听他教训我。不是我想观察他神色,只是这人比我矮了那么一点点,不然也不会看这么清楚。整个村子的东洋男人比我高的也没几个……唉,说实话现在脑子里跑火车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委屈得哭出来,爱丽丝你怎么这么可悲啊。

“不过我也有责任,故意瞒着你实情,本以为……不,应该是有其他问题刺激到你。没错,村子的这些破事你不该这么上心,按平常这样才对。算了,不折腾了,走这么久到这偏地方除了方便说话也是顺带送你回家,沿着路就能到瘴气森林,这些日子不要来村子了,咱俩也别掰扯你闯了多少祸,我会给你收拾,你就……哎?”

“嗯?怎么话说一半,我在听的,啊咧?”干燥灰黄的路面出现了几个深色的小点,同时有温润的液体滑过脸颊从下巴滴落,在模糊的视线中,由点至面,不断扩大。呼吸慢慢加快,又慢慢放缓,就好像我在……抽泣?

“啊,啊?啊天那,我没事,我……不知道。”

他盯着我的脸,看着我不知所措地抹眼泪,随后仰头不耐烦地翻个白眼,大步迈开朝路边跨了两步一屁股坐下。

“过来坐会吧。”

我精神上还没缓过劲,站原地挪不动步。

“哦操,累了就坐着歇会吧。”

我听他的一起坐在路边,双手抱住小腿,脑袋抵着膝盖,沉默几秒后开始意义不明地大叫。

“我去,小姐你又在抽什么风?”

“……你们帮我这么多忙,然后我又让你们丢脸,又让自己丢脸……你们一定嫌我是一个麻烦的女人!呜啊——”

“啊,你说的对,照顾你比照顾我老婆还麻烦。”

“呜啊啊啊啊啊……等下你有老婆?”

“我孩子都两岁大了……”

我抬起发丝凌乱的脑袋,用红肿的眼睛瞪他。而剧院老板对我的不满却感到莫名其妙。

“干嘛?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搞得好像你真的好奇过我们在你生活中以外的样子,你要是真关心的话早就问了。”

“呜啊啊啊啊啊!”

“好了,想听八卦就别怪叫好吧!”

重新抬起头,还是一样的表情,一样红肿的双眼,我擅长用这种温柔的方式刑讯逼供。

“唉,说真的,我今天才知道你是这么折腾的一个婆娘。说起来也是因为你,我们是在5年前的祭典上你演出时认识的,我跟你关系近,所以她也经常找我了解自己崇拜的偶像是什么样的人。当然我肯定都是说你好话。然后嘛刚开始也就是聊聊戏……慢慢就,我也说不清楚,最后就是走到这一步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原本要收进衣兜的烟枪又被拿了出来,填入大把烟草,点燃。

“呼——她今天也来看了,你下午的戏。她很害怕。”

“抱歉……”

“没事,她会感到恐惧是因为她困惑,这没什么。我和猎人都对你演出的内容感到愤怒,因为我们感到无力。”

“对不起,我只是有那种冲动……我想宣泄……”我心虚地把目光瞟向抱着膝盖的双手,它们不自觉地越握越紧。

“你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残忍的循环。爱丽丝,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纠结这些玩意了。”

“什么叫这些玩意?这明明很……”

“很令人作呕,对吧?”

一瞬间,我的双瞳瞪大的像死鱼一样,视线颤抖着移向老板,他眯着眼,满不在乎地挑着眉毛,朝前方广阔的原野,吐了一个烟圈。我看着它向前漂浮,扩大,弥散,然后消失在半空中。

“爱丽丝,听着,我再说点你不知道的。我还是个毛头小子时就在看你表演,你还是我的初恋,而我从来没有对你表露出一点这方面的想法,哪怕连我老婆都看得出来我喜欢过你。为什么不说?因为很明显,你压根就跟我们这群在泥地里打滚的贱民不一样,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我觉得追不到你。”

“我们之间有差距吗?”

“哈?他妈鬼扯淡了,你还以为我把你当普通人类?哪个人能像你一样十几年容颜不变,看看我!我们打交道少说有七八年了,我和七八年前一样吗?能够永远像个少女一样的只有你,我现在有时候洗澡都嫌自己有老人臭。”

“…………”

“少摆臭脸,我现在很正经地跟你讲,正是因为这么多人在这该死村子的日子一直这么恶心你表演的人偶童话剧才那么卖座。我们世界的全部就只有村子,而你不是,你的见识明显比我们多,何必为了我们已经习惯的泥潭多愁善感,况且你也没立场这么做。你是我认识唯一有能力也有条件保持自我的人,所以拜托……”

“请一直美丽下去,爱丽丝。”

“……爱干什么是我的事,同样你也没立场对我说三道四。”我站起身,拍拍裙子沾上的尘土,目光指向这条小径的尽头。在层层绵延的丘陵和树林后,是血红的夕阳,它仍在那挥舞着火焰的触须,无声地咆哮着自己的统治。哪怕它总是会暂时退场。

“不过,谢谢,我会记住你说的。”

“歇够了?”

“休息够了,但不回家,我想去竹林看医生。”

“哦,那还得绕绕路。你真生病了?不是说妖怪什么的不会生病,哦,我不是说你是妖怪哦!”

“对!小心我失心疯犯起来把你宰了!”

“哇!这么狠啊,什么话都敢说了疯婆子一个,路你自己走不陪你了,我回家陪老婆去。”

“那还坐着干嘛?”

“…………腿麻了,拉我一把。”

在傍晚的乡间小道漫步是十分放松惬意的,是帮助人们收拾糟糕心情的不二之选,独自走段路后我就把破事都扔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只需要乖乖得避一阵风头,在永远亭认真得疗养自己的身心所有问题就都算结了,这还纠结什么呢?跳着小步走过岔路,转身将落日甩在身后,顺着路绕过一片树林就可以到竹林了。只是赶个路罢了,就应该简简单单。

说来有点异样,走了许久我所熟悉的森林风貌依然还没出现,道路旁依然是田野和房屋,我多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不一会视野内终于出现了田野的边界,而树林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在田地和树木之间是错落分布的木桩和杂草乱石。虽然并不美观,但我也没必要对人类的开垦行为有什么意见,我就是路过而已。不过什么时候人类会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开垦了,这附近不是他们公认很危险的地方吗?这路上还有个家伙就这么傻愣愣的站在那。

原本只是想着赶路,就低着头踢石子这么往前走。那家伙原本站路边不知道朝着荒地在望什么,见到我越来越走近转过头来看我,然后也朝着我这里走。

真是个奇怪的人。随着越靠越近,虽然原本也没太注意看,但越来越感觉不对,好像他身上穿了件马褂,哦哟,衣服上还有章纹的。等会儿……啊,妈的!

现在回头跑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真巧啊,爱丽丝小姐。再见到您真是令人欣喜!”

创造转折和矛盾全靠机械降神,现实不用讲逻辑吗!这剧本谁写的,这么突兀我都替你尴尬。

“我首先得为自己和两位同伴在酒馆时的无礼道歉,那样逼迫你还是太粗鲁了,我想我们还是可以再谈谈……”

哇哇,别人低头往前冲他都追得上来,这混蛋怎么腿脚这么快,你不要跟着啊!我不想再惹事,放我走行不行。

本想直接溜之大吉的我还是被拉住手臂,甩开后没跑两步又被抓到。

“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现在没有‘你们’,只有我一个,一拳撂倒我对您应该是很轻松的事,所以您也可以放轻松。我只是需要和您谈谈一些小问题。”

“酒馆里另外两个人是谁?”

“……您不用担心,他们不在这。我说了就我一个人……”

“我要走了。”

“好好好,他们樱井家的门客……哎留步!留步!公所的人!他们是公所的人,实话!”

“找上我是想干嘛?你们到底是打算在村子干什么?”

“小姐,这不是谈话的态度吧,怎么你反倒逼问我呢。这我自然会讲,但是不是你也应该为我答疑解惑。哎!你现在想走可以,但村子里在些人就不太走得开了。”

“你什么意思。”

“人总是会有和他人有交集。”

“我跟他们不熟。”

“那是我怎么做都可以的意思吗?”

“……啧,恶心的家伙。”

“啊?你以为我想这样?是你太不讲道理了好吧。”

“还轮到你发火了?你这人这么难沟通,到底想知道什么,有屁快放!”

“你不会在耍我吧……罢了。首先需要你为今天下午的剧目作出解释。”

“解释?就是些必然的社会现象,我只是展示它存在,有什么明白不了的。”

“社会现象?”

“哦?看来你没有这方面概念,还只是小鬼啊。”

当他的脸被疑惑和愤怒拧出肌肉时,我便有了将问答游戏继续下去的耐心。是出于玩味?好奇?还是……同情?

“抱歉我的表演理解起来需要一些生活阅历,偶尔跟村里的老人聊天长长见识吧,以前哪族什么原因分家了,什么原因破产了,以前还有被查抄的你知道吗。”

“你的戏不是在讲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故事背后一定有什么兴衰过程发生的通理。”

“你指望我能告诉你?我要说得出个所以然我干什么不去当皇帝。”

“皇帝?”

“不会吧?哈哈哈哈,真不是我玩你,你实在太逗了。就是王,天地一切的王,不是天皇,能明白吗?明白不了就算了,这无关紧要。”

“我是想象不到那种权力……反正也是那几个氏族去争,我不关心。”

“唉——这样啊。”

我四处踱步,找了块没被刨走的大石,习惯性梳理下裙摆然后坐下。站得够久了,坐着歇会。有趣的是我走到哪里他就滔滔不绝着跟到哪里,像只激动的大白鹅。

“没有女孩子跟你这样交谈过吧,不,可能是你几乎没有和几个人说过这么多嗯……‘心里话’?呐,你说的是心里话吗?”

他的微表情过于丰富了,当然也不排除是我自以为是的判断,但哪怕是妄论,我也乐于见到这张严肃的扑克脸这样频繁地颤抖抽动。

“还是聊过头了,让我们结束闲谈,回到重要的事务上。对于你展示的社会现象你没有能力作出解释?”

“不错嘛,刚知道的词现在就会用了。反正我只是个演戏的,我关心这么大的事干什么。”

他看起来有些许失望,但仍有坚定和不屈的神色。不知道他在自我陶醉什么,纠缠别人是很高尚的事业吗?这人脑子不正常吧,我有点怕了,差不多玩够该跑路了。

但要怎么跑?在这林地边缘的平旷荒地。

“罢了,本来找你的目的就不是指望能直接解决问题。爱丽丝小姐,我想请你今后创作特定主题的剧目,并希望你能在一些特定的时间点演出它们。”

“你想让我当你的传声筒?”

“您真是敏锐到了可怕的地步……”

“演出和创作什么是我的自由,我不喜欢有他人的成分在我的戏里,我的演出费也不便宜。”

“我们付得起,也不会过多干涉您。”

“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如果你需要嘴替有很多方式,不用非纠缠我。我要去看病,别跟着我。”

本来抱侥幸正面拒绝这家伙也许会放弃了,没迈两步他还是又拦到我面前。

“酒店里那些人你也看到了,他们平时可是对公所和大族哼一声都不敢!既然您可以挑起观众对生活,对压迫的不满和感伤,那您也一定可以激励他们去反抗,做出改变。”

“我说了,这关我什么事?”

“您的戏哪怕是不识字的贫农也能共呜。”

“我已经没耐心应付你们了,更何况你交代的内容还是有糢糊不清的地方,浪费这么长时间都没明说我很难信任你,更何况和你交流本来就不大舒服。”

我抓起他的衣领,他的身体向后仰倒,双脚被迫踮起,表情也慌张起来。唉,我都能做出这么粗鲁的举动了,看来心情的确糟糕透了,要不直接把麻烦的事和物都丟出去吧。

“我想让他们走出村子,来这里扩荒……”

“让开,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让更多人能活下来!”

“哦?什么意思。”

这倒是有意思,在这个疯子的构想里我演戏还能鼓动别人种地了?我把他放下,让他喘几口气,不用像马上要死了似的呐喊遗言。

“每次旱涝都会死人,每天都有进林子就没回来的人,只要有更多地,就可以有更多人吃饱饭。灾年也不用看那些世家的脸色这里,求这群家伙开仓。这片地,是我雇人开垦的。但没人想待在这,他们宁愿让大地主苛重粮也不乐意生活在我花钱让他们开的地。村子的历史已经不止百年了,而这地方连地界都没扩展过,人也没变多,我们还在重复过去的样子,明明我们是不同的人!”

“就凭你这种想法,公所怎么会跟你合作?”

“无主之地,雇人的钱是我出的,村子里对我有意见的人不少,氏族大家针对我有所行动时他们就有理由把田产划公。就算我没出事,开始有人迁移到这里生活,粮食和人头增加,他们也能收更多税。”

“相对应你需要他们动用话语权帮助你,现实是你们根本叫不动人。”

“公示,传单都没有效果,他们还宣布要调高村中心田产的税,结果也一样,现在民众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他们身上。”

“呵,所以你们才急迫找到新的宣传机器,真是复杂麻烦的破事。”

怪不得老板和猎户都不告诉我,甚至在我面前连提都不提这些。的确是会让我不爽,无聊的政治游戏。

“破事?小姐,今天那个猎人说什么你也听到了,他宁愿回林子里当野人?这怎么可以接受,村子本就是停滞僵腐的氛围,绝不能再倒退!”

“那就要推着所有人前进?”

“对,这有何不可?您想象一下,村子范围扩展到这里。更多的田地可以耕种,养活更多的人,更多分工,不用担心饥荒天灾,不用惧怕妖魔袭扰,甚至可以把田开垦至妖怪山边那片神明祝福之地!人类掌握自己命运的时代就将……”

“真是雄心壮志呢。你怎么说都行,我走了。”

他气恼地拦在路中间,恶狠狠瞪着企图绕开他溜走的我,就将擦肩而过时拽住了我的小臂。

“我现在很不想对你动粗,再给你一次机会,撒开。”

“哈?都跟你全盘托出了,也是,你到底有没有理解也没所谓,说到底只需要你对我们的指示指办就可以。”

他放开手,朝我身后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站定。

“您想走我自然是控制不了您,可村里会出现什么传言就说不准了……得去竹林治的病,可能的情况不少。”

我不想睬他,直接走进林子里,打心底想放他一马。

“……对了,您不住村子里这点也是可书之处,像雾雨家的独女早年跑进瘴气森林也有不少说法,那时候传说是成了什么妖怪的,对你来说也应该相当适用。哦,对。那是叫……”

“魔女。”

我本不想睬他的。

我挑挑眉,先回头看看他得意的笑容,最后时刻是这样的表情也不错呢。慢悠悠转过身,迈着步子走到他面前。我伸出手,他也以极具魄力的力度伸出手,而我的手掌放在的是他的下脸颊上。他的表情暴发出紧张,不解,慌乱,似乎我是在抚摸他的脸。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他脸上表现的是瞬间溢出的惊恐,瞳孔映射的是恐怖和死亡的色彩。

那时候,我应该在笑。

手掌发力抓住他的下巴,他的双脚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不时踢到我的靴子。将他向前拋出,这家伙摔在地上吃疼地想在地上侧躺,用脚蹬住他的胸口,让他像死鱼一样仰面躺在砧板上。

“你威胁了我两次,你以为这种威胁对我有什么用?我本来不想杀你,也没那个兴趣。但很不幸,满口胡言的你说中了最不该戳破的地方。”

张开左手,一颗心脏出现,飘浮在掌心上方。我半蹲下,把心脏举到他眼前。

“你看,它在跳,在颤动哦。”

本来被吓呆的他回过神,咆哮着想挣扎,却发现四肢根本无法动弹。我用靴子的后跟在他的胸口稍稍加力停下他的吼叫。

“我也不想这样,真的,一点也不令人高兴。这一点也不美丽。”我站起身,将心脏托到自己面前,右手则在心脏周围缠绕丝线。

“还……不能……死。”

“没事,你的计划肯定会失败的啦,就算你们人类中保守派不来阻扰,这个世界的主人放任你胡来,把田开到哪里都是这样。当然反对你的家伙就算想要管教你也不一定会把你宰了,所以啊,你真是背到家惹错人了。”

“你真是让我不爽。”

挥动右手,丝线收束,心脏被绞成肉段,鲜血在手中飞溅淀开,随后一齐消失。当然我知道这些东西实际在哪里,这个男人的嘴里正缓缓流出血液。

“啊!趁你还有意识,必须要分享一下你让我悟出的一个道理,也是你必然失败还有你想知道的所谓兴衰之理的原因,真是显而易见而且简单呢。”

“毕竟……”

你们是在一个必须相互啃食才能拥有生活的世界。

“哎!早挂了?才注意到。算了,没听到也是你的问题。”

单手抓起那颗眼神涣散的头颅,拖着整具尸体走进森林,血液从他嘴角流出,沾染到华服的领口,土路上没有一滴鲜血。

在林间行进一段后,应该差不多了。将尸体抛向树干,鲜血从口腔溅落到树前的草地上,沉闷的震动和撞击声惊动周边的飞鸟,它们惊叫着四散飞离,紧接着又是些黑鸦叫嚷着飞来。我不紧不慢地挥舞着钢丝绳缠绕在尸体各处关节,慢慢收紧。四周的密林中出现越来越多看向这里且越来越近的眼睛,它们沉着地等待着。

用力一拉,尸体的手掌、四肢、头颅,分割成大块小块

利落地飞散出去,我瞪向四面暗处回避的视线。

“宝宝辅食都给你们做了,还不来开饭?”

我只是语气稍稍凶了点,它们不仅还是没有过来的意思,甚至还走了一些胆小的家伙。

这样啊,原来是在怕我呀。

继续朝竹林走去,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了嚎叫声,撕打声,啃食声。我自然是不大在意,但就该这样嘛,是不?就该这样。令人意外的是,我竟然久违地燃起了生命的激情,通过毀灭和抹杀他人感受兴奋,真是病态哈哈。无光的密林中,我狞笑着迈出步伐,抚摸漆黑下盛开的鲜艳花朵,让快意接管大脑,狂喜泛涌入全身的血液。你有问题呀爱丽丝,啊不过与此刻的欢愉相比,在这点上“认罪”不算什么败兴的事,呵哈哈我是不是该由衷内疚一下。

这可是杀人哟。

“嗯?呃嗯,呕……啊,哈呕……”双腿突然发软,我僵硬地慢慢跪下身呕吐。

恶心感,不知由来的恐惧和恶心感,为什么?怎么回事?我突然这样“呕——搞什么啊这是!”愤怒连一星火苗也无法燃起,被这莫名其妙的愧疚压制扑灭。

杀人怎么了?他们能有什么份量“呕……天呐,我受够了。呃,原来这样,未来和可能性也经我的手一并抹杀了,不过是些……”

人,不是虫子。

疲惫地侧躺在泥土上,尽量调整姿势离呕吐物远点,这阴湿的林地弥漫着腐烂的气味,枯枝、落叶、花谢、尸体杂和而成的味道,啊感观这么灵敏干什么。我很累,没力气也没东西可以吐了。黑暗仍旧是可怖的,可知觉却出奇得清晰,我看得清?我竟然如此适应,那又为什么要恐惧暗影,不,我方才可还在癫狂地享受……

该往前走了,爱丽丝。

倚靠着沿途的树木,吃力地前进,像个忘记怎么走路的醉汉,跌跌撞撞地前往印象不清晰的目的地。林荫渐渐稀疏,月光渐渐明朗,温柔地撒在人们共同踏就的道路上。树木更替为翠竹,泥路更替为石板,星辰终于得以展现,一缕灯火在竹林中摇曳。

欣喜地朝灯光奔去,只要躲在那里休息一段时间,我又能放松心态继续生活,不用改变什么,也不需要多少代价,真是便利的魔山。

就快了,在下个转角!出现的非预想中古朴典雅的日式庭院大门,是一处Y字路口,中间是居酒屋,红火的灯笼挂在门旁。不是永远亭……哎,居酒屋!

三步并两步,拉开门,直接坐吧台前,板身正背,端起腔调。“老板娘,来点茶水。”

“哟,爱丽丝。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在弄些啥?”

魔理沙一手撑在桌上,用吸管吮着鸡尾酒,另一手还抓着每次都点的烤蘑菇。

“刚才还真没注意你也在,你会付钱的吧?我不会再帮你垫了。”

“啧啧啧,我和老板娘的关系可不是金钱这种俗物可以沾污的。”她拉起椅子旁的箩筐,骄傲地向我展示一堆菌类。

“我们采用的是更质朴,纯粹,自然的以物易物。你看看,这一筐不是药材就是山珍啊!”

“米斯蒂,要不要我帮你把这家伙赶出去?”

居酒屋的老板娘娴熟地处理秋刀鱼,和吐沙腌制后的八目鳗一齐摆上烤架,悠闲地时不时转动,食材从处理到烹饪尽在她的掌握。

“别这么说嘛,魔理沙带来的菌子都很有价值的,反倒是我占她便宜了。”

“也得亏老板娘我才能享受这些好东西,烹饪真是魔法。”

“米斯蒂,这样迁就老鼠小心会越来越得寸进尺。”

嬉笑怒骂间魔理沙的菜就上齐了,我也点了杯酒,多添了两道下酒菜。

“别一直拿我开涮呀,你消失这么长时间在整些什么有意思的都还没告诉我呢。”

我纠结地扣弄杯壁,光滑的陶器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啧,她是真上心这件事,要不试着避重就轻糊弄过去……但似乎根本没那个必要?

她能帮我……

“魔理沙……我前段时间在永远亭,这两天刚出院就碰上麻烦了。”

“嗯?什么事这么要这么严肃?”

“我杀人了。”

空气突然凝固了,只有菜刀敲击砧板和吸管吮吸液体的声音,震耳欲聋。我们转头对视。

“……”

“……很尴尬。”

“因为你突然说了很吓人的事情啊!而且这么干脆。”

“我不告诉你,你肯定会刨根问底。”

“我的错?”

“对。”

魔理沙三两口解决了烧烤,又叫老板娘上茶点,用小巧精致的勺子一口一口地挖羊羹。

“不过你这次竟然爽快地告诉我出事了,不应该先别扭几个回合?”

“我比你成熟多了。”

“嗯……气质和外表上是这样的。”

心智呢?

“不是,这么严重的事情!你还跟我嘴贫这么久?”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态度还是认真起来。

“说说具体经过吧……”

一口酒一句话,诉苦般说着这些天的遭遇,她也时不时关心询问状况,就像一个普通的友人。直到……她听到肢解,分食,她挑挑紧皱的眉头将其舒展开,板着的脸放松下来,还把汤勺伸到我的豆腐炊里……你是怎么……

“唔呼呼呼呼,好烫,嗯?爱丽丝你怎么了?”

我按住魔理沙伸过来的手,抓住她的肩膀,身向前倾……她的眼睛,慌乱,不解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你有什么毛病……”

“唉?”

“这可是杀人了啊,你可是人类!我原本担心你会害怕还犹豫了,我是觉得你能帮我才告诉你的!结果你这幅态度是干什么?当乐子吗!”

“啊?冷静点爱丽丝,我对种事没太大感受的啦。你不是处理地蛮干净的吗?有什么好担心的嘛。”

处理地……干净?

“……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我真的疯了?”

我颤抖着把手向后缩,我的大脑像被撕扯着不断输出疼痛感。魔理沙和米斯蒂对视了一会,然后她们又关切地看着我……不对劲的是你们才对吧,这样看我算什么……

“爱丽丝,我其实只在意善后的问题,你懂的,解释上要有主动权。像这种程度,由我来怎么说都可以的,所以我就放下心了。”

“我可是把一个人宰了,还在这里和你喝酒……”

“爱丽丝小姐,虽然我是妖怪,说这种话有点狡猾,但这件事真的没什么的。”

“是啊,老板娘说地对。虽然第一次这种场面确实不太能接受,但你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吧……”

“……我杀过,人?”

“我们在山里遇到的一伙流浪汉,不过也跟饿鬼差不多了,我原本打算拉上你飞走,你二话没说把他们的脑袋斩了下来。那时候你都没这么难受。”

“不,这不一样……”

哈,不一样?上次的就是牲口吗?

这么说还真是可笑,说错了还是说对了?

“嘛,爱丽丝,你纠结的东西绝不是杀人,这张掩护牌背面一定还有别的,当然你肯定也不会轻易说出口……”魔理沙一把搂过我的肩,鸡尾酒大口大口地涌入喉道,清爽的甜味在口中炸开。我又呆怔了一会,酒精和情感如爆发的蒸汽冲上头部,只能用呼吸缓和溢出的心情。她若无其事地清空灌给我的那杯酒,如此近的距离清晰地看见两颊的红晕。

“怎么样,喝点感觉好多了吗?”

我还躺在她怀里,她要做什么?她会……

她把我放回了椅子上。

“……不是!这不对吧?”

“啊,这酒你不喜欢吗?那老板娘,你这还有没有别的花样,西洋酒我不熟啊。”

“哎!什么啊你这人。”

“没事,爱丽丝。今天我请客,不过这杯我得先尝尝……咕——嗝。看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想的那么严重,只要你还能跟我一起这样喝酒,那遇到什么都是微不足道的。”

“啊——累了”我趴在桌上,万念俱灰。

“不过听你说明天起你还得在永远亭疗养,看你的状态确实应该去静静心,不过也要有信心,相信你的意志还有那个庸医的水平。”

“哈哈哈,谢谢你哈。”

“不过可惜的是又要有一段时间没办法吃到你做的茶点了,你这次做的曲奇真好吃,加入花瓣还真是了不起的创新。”

“好好好,谢谢……什么!”我拍案惊起,正在擦杯子的米斯蒂差点没抓稳杯壁。我揪起魔理沙的衣领,愤怒地直视她,她慌乱地手舞足蹈着狡辩。

“那个我看你房间窗户没锁,哎呀!真太危险了所以翻进去帮你锁了窗户,结果正巧就嘴馋了,更巧的是桌上刚好就放着饼干…………啊!我知道了,对不起。那些一定是给帕琪的吧?真是不好意思,要不等你出院了我帮你一起做。”

“哎呀,那你可是……”我松开魔理沙的领口,眯着眼对她笑了笑,她也紧张地对我笑了笑。

“混蛋!”

一记上勾拳快速挥出,人类魔法使在纯粹力学动量释放穿过屋顶,笔直地飞上月稍,那一晚仰望月空的乡民都见证了这幅唯美的黑白光影画。

 

第四幕

意识恢复的瞬间,纯白色充斥在闭合的眼眸中,就跟每个睡醒但不想马上起床的早晨一样。啊头好痛,好晕,好重,感觉要下沉到枕头底下。

说起来这也不软啊……嗯嗯嗯,枕头是这个触感?瞬间的恐惧和避害本能使我猛然坐起,我不得不从昏睡中解脱,至少得睁开眼看看身在何处…………嗯,我一定还睡着呢。

目之所及皆是明亮的白色,像实在的牢笼,但又空灵得亳无边际,就这么笼罩又或充斥在所有地方,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的……海平面?啊,这压根就没有地面,我就坐在液体上,这是水吗?身体没有任何地方被浸润,手脚的试探像踩在坚硬的晶体上,带不起一滴水花,只能弹起小片涟漪。有时候真讨厌自己的好奇心,跪下俯身伸出舌头,小心轻舐……啧啧,还真是水。

不过知道了这又有什么用呢?澄澈的水面倒映着我的倒影,我与我的镜像一齐漫步在无垠的海……又或者湖面上,在这样纯白的幕布下的水体失去蓝色的灵动,只剩无色透明的单调感,很无聊。隐约间,被一种直觉鼓动,我想试试……用魔法凝聚起一团水球,将由球体不规则的浮动变得稳定,铺平延展,薄片状的冰从空中自然落下,碎裂,没有溶解在水中。消除或施加魔力,冰块都会重新融入水面。

不妨让试验更大胆些,这次就变成……一颗红宝石落在我的手心,我随意敲击着表面,蓝、黄、绿、白变换色彩,甚至可以回归原初的透明无色。一切都与脑海中一模一样。

“哈哈,真是宽泛的规则。”

将宝石掷出,它跳跃着的同时变化颜色,停在我想象中打水漂的最远距离,长成一株长满多彩树叶的小树。无论这里是哪,是否真实,我都打算好好享受一番。微笑着将手向身侧伸出,一垛到腰身高度的白砖拔“地”而起,我蹲下观察每一处彻缝,每一处平面,用手指轻轻触碰后闭上双眼,感受砖块的形变,切削,睁开眼,一座钟塔的模型就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将它放大,心满意足地看那每一处拱门,每一处台阶,用心确证它就在我的眼前。我欣喜地起舞,道路随步伐延展,房屋随身姿挥就,英格兰的瓦房,北海道的草屋,意大利的教堂,法兰西的城堡,北欧的铁匠铺,西藏的禅寺,柏林的啤酒馆,西亚的咖啡厅,它们可以共同构成一个聚落。当然更细致的问题暂且搁置,现在先得实现每个孩童心中必然存在过的幻想(至少我认为所有人都想象过)!

又一个转身后,双臂作出展翅的姿态,舞步以脚重跺地面结束,脚尖所指的方向溅起层层爬升的波涛,一条红龙嚎叫着从浪涛中振翼飞起,盘旋空中。

“耶!nice!这可真是棒极了,啊天哪简直爽上天了,呜呼——”

在我自我陶醉着欢呼时,巨龙俯冲而下,扑向那棵五彩斑斓的树,将其叼起,张望四周后径直冲向城堡。

“哇哦,筑巢的行性和喜好的物品都一样,真是太完美了,不过也不能放着你不管。”

在龙即将冲击城堡的那一刻,我挥挥手腕,红龙身首异处,庞大的尸身碾碎了城墙和塔楼。

唔,破碎的堡垒和被讨伐的巨龙,真是不错的意境。

“好,既然连龙这都作弊的生物都打算做出来那它该怎么被打败呢?矮人的巨弩、精灵的长弓、强力的法术,啊蛮力式的砍杀也不是不能接受。哼哼…………”

我畅想着如何实现自己的架构,并打算作出细化完成的行动。我满心欣喜地推开铁匠铺的大门,而门内的画面使我怔在门前,同一声声铁属的敲击一道撕碎了我的幻想:两个丹人在炉旁铸造兵器。

啊,好像没问题,北欧风格的铁匠铺里有维京人……不,不对!我压根就还没设计过,人种,材料,燃料,制品……这些是怎么来的?焦虑地推开一道道门,忙于编织的英国妇女,休整的阿依努猎人,教堂中的画家和神父,咖啡厅中的阿拉伯商人……每道门背后都在复证我心中那个逐渐浮现的答案……我愤怒地将他们一座座夷为平地,我妄想它们是一个村落,一套系统,事实是这不过是幼稚孩童制作的一个个生态瓶。该怎么办?我该从底层开始建构吗?生产者,消费者,分解者……不,固有的知识只会让我做出一个大同小异的迷宫。我走向那具巨龙尸体,观察每一处鳞片,度量每一处关节,剖出所有脏器,比例协调的,比例不符的,精美的,糟糕的,应有的,冗余的都在它身上。正是因为我无数次在童话中听过,在书籍中了解,在口述中沉醉,从文学典故到生态习性全都了如指掌,它才会显得这么“完美”。

“哼,哈哈哈。就连喉部下方的逆鳞都是这么得……”

……光滑柔顺。

这是在殖民。

我沮丧地躺在地上,望着这片镜像出我一切记忆的天空和海面,我腻烦了。不论这里是我醉酒产生的幻觉还是跟先前一样的梦境,,在这里的一切幻想都不“真实”。看来还是该离开这个映射欲望之地。我最后拥抱了会由我斩下的红龙的头颅,走到那座白塔前。我唯独留下了它。在它那恰巧能走过一人的拱门下,做出了我曾在魔界打开的门,门后就是那个曾经崭新的世界…………

那个真实的世界。

…………

…………

“…………”

我盯着熟悉的,日式建筑的天花板,沉默不语地感慨着。身边仍旧是永琳医生和那些仪器,她也和前天一样奋笔疾书。

“你从昨晚过来躺下到现在过去了,呃……“她捥起䄂子看了眼腕表,挑着眉。

“嗯!12个小时又17分钟,就不精确到秒了。怎么样?经历这场奇异的睡眠你感觉如何?”

“蛮沮丧的吧,但明白了些事……等等,你为什么要用奇异来形容?”

“这次由于酒精的意外介入,大脑潜意识的控制权被大大削弱,这次的梦境也就更空洞,更具可塑性,主体也更自由。”

我想我知道那些仪器是什么作用了。

“既然可以偷窥到还每次都问我做什么?”

“你的复述在复证的同时还可以试探出情感。话语、记忆、行为都是可以说慌,可以被塑造的。情感是永远真实的,由此确定感知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你从来都是真诚的,爱丽丝。哪怕有时候真话只说一半,不过这不是坏毛病,对吧。”

我坐起身,疲惫地看向昏黄色调的病房窗外,阳光透过草木照入房间,不刺眼,不冰冷,恰到好处的亮度。

永琳一手屈臂枕头靠在桌上,另一手转动笔杆,突然微笑起来,伸伸懒腰,也站起身看向窗外。

“你的进程很突然,很跳跃,很快你自己就会将根源解决。所以我建议你去庭院散散心,永远亭的设计不会让你失望。我倒是该好好睡一觉。”

我没回应,她自说自话地走出门,又突然探回脑袋。“对了,有个稀奇的访客专门为你而来,你一定也是想见她的。”

医生偷懒去了,我也下床疏活筋骨。脱下鞋袜,赤足踏在外廊的木板上,放缓呼吸和脚步,让风景流入脑海。常青的树上落下一片枯叶,填充石板板路的卵石上仍有露珠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路边的石柱内焦黑的灯芯镶嵌在乳白色的残蜡表面,飞虫不声不响地停在荷浦上,只有添水发出敲击石块的声音传入耳中。走到长廊更开阔的一侧,我坐在庭湖边,将双脚㓎入湖水,轻轻拨弄起涟漪。抬头望向天空,凝视着灼热的矫阳,它还是悬在那,但我已不用手去遮挡,它再不能刺痛我的双眼。铃仙小姐端着被血水和药剂浸染的布和器具匆忙路过,我看着她从拐角出现,她用流着汗水的爽朗笑容和手臂向我打招呼,我也报以她微笑,目送她赶去下一个转角。

我仰倒躺下,闭上眼感受清风拂面送来的草香。过了小会,又或者过了很久,我的头被轻轻垫起,像被安放在柔软的摇篮。睁开眼,熟悉的银发在空中摇曳,我枕在她的大腿上,她温柔的目光落在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嗯,应该算早上吧。魔界不需要时间,也没有昼夜,太阳在我就觉得是早上。”

“见过他们了吧,你觉得这里生活的人怎么样?”

“很坚韧,有机体随欲求迸发出的激情和腐朽的味道,唔……很浓郁。不过我的见识也只局限于这座医院了,其他地方也是这样吗?”

“可能这里比较特别,但用味道来评价还是有些惊悚。你还是少乱逛,省得生麻烦。”

“好——知道了。”

神绮笑着答应,好像我说了什么趣事逗她开心。我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望向湖中被光线模糊了轮廓巨大的睡莲,她反倒低下头笑盈盈地挡住我的视界。

“你想知道梦子回家后着急地跟我说什么吗?”

“怎么说?”

她突然板起脸,摆出一副义正严词的气调。“神绮大人,小爱丽丝现在在努力地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你不去帮她还天天躺凳子上吃零食。挪挪位!我要做清洁。”

“你别说,她对我的付出和关心不比你少。”

“哎!我吃醋了。”我白暂嫩弹的脸蛋被神之手降下神罚,包括但不限于揉搓捏弹戳压等蹂躏手段。

“听医生说好像你赢得挺出乎意料。”为了听我说话,她还是恋恋不舍地停下手。

“嘛,还是得放弃些东西来守住不可退让的部分。”

“那就是大胜利啦。”

“……不过有些疑问。”

她握住我伸来的手,她将自己的拇指置于我的掌心,手指自然地蜷缩想去握住,而我还是刻意摊平它们。

“你教过我,安稳的天国必然不得不否定进食和阳寿,而生态要确保的是世界的饱食。”

“为何不存在死亡的魔界充满活力?”

神绮的眼睛瞟上天空,她作出苦恼思索的样子,她的思绪是在眼前的疑问,还是遥远的他处。

“爱丽丝,魔界从性质上不是不存在死亡,跟没有太阳,没有时间一样,是不需要啊。”

“不需要?”

“嗯,魔界没有固定谁杀死谁,谁吃谁的层级。我有时候也会被一群顽皮的妖精打败的,这是常有的事哦。”

“说起来我小时候也被各种奇怪的东西欺负过……”

“你从小就很强不是吗。”

“…………”

“所以说,这是纯粹的游戏,概率游戏!”

看着她自豪的神情,我突然明白了自己从小是在一个多么混沌的地方成长(虽然这种混沌是以人类世来看),哈哈,不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

“噗,呼呼。真是粗糙的构筑。”

“什么啊,这么说自己家,你是这样没良心的孩子吗。”

“谢谢你,妈妈。”

“哎,我在骂你啊爱丽丝,怎么选择性倾听……真是任性。”她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俯下身亲吻我的额头。

“呼,哈啊——抱歉我有些困了,能抱我起来吗?”

“不再休息一会吗?”

“可能是我经常午睡,没关系的我会优雅从容地解决。”

神绮将我抱起,我像一位刚刚被拯救的公主安心地躺在她怀中。与许多故事不同的是,这次抱起公主的不是王子,不是骑士,是为了孩子无所不能的王。

我们又回到那个房间,我又躺到那张病床上,这次我将主动为这出戏剧画上句号。神绮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地板,迟迟没有离开。

“怎么了吗?”

“嘛,想起来还有件事没问。”

“神大人可不能这么扭扭捏捏的。”

“门扉外的世界让你失望了吗……”

我平静地看着她,这次她的眼神躲开了,于是我把视线逐渐聚焦到遥远的地方,金黄麦浪中劳作赤农,身上扎满乱箭的骑士,1492年燃烧夜空的流星,城市议会上争执的人群,教堂中解放欲念的画作,新大陆肆虐的枪炮与病菌,呼号神的自由诞生的战争,招唤人的自由成长的暴力,而蒸汽迷雾遮蔽了视线,只听见理性越发震耳的叫喊……最后,我的目光来到了这片幻想之地。见证一切后,我思索我对世界最根源的欲求。

“我想,我可能从未失望过。”

神绮叹了口气,轻吻我的手放在额头,低喃祝福的话语。她起身时我拉住了她的手。

“我会常回去看你们。”

“当初走之前也是……你从来没变,爱丽丝。”

“这次你也会放手让我选择吧。”

她没有作答,默默走出房门。

“睡个好觉。”

…………

…………

就说句实话,我从来没想过眼前一片黑会让人觉得不耐烦,按理是不是感觉压抑,紧张,恐惧才正常些。布置上也和上次没区别,只不过是数量更多的木偶还有搭了个像模像样的舞台。我看过的戏里上个会把主人公和这么多可燃物绑在一起的还是圣女贞德。

帷幕上方的聚光灯并齐点亮,光线聚焦在被钢缆绑在舞台背景板的我身上,黑影也从台侧登台现身,现在才终于称得上演员到齐。在光照下,那黑漆漆的玩意让人觉得更恶心了。

看看,爱丽丝。舞台上的景观多么丑陋!你只要动动手指就可以……

“我说,你就不该先讲个报幕词之类的吗?”

嗯?

“啊,动动手是吧?行!”奋力一拽,缆绳尽数崩坏,我和背板的一块摔在台上,被无数的木偶埋没。

“唔哈,这下有点出洋相。”从一堆木偶中爬出,好像跟一群疯子打群架,发型都凌乱了很多。

你怎么会这么自如?

“怎么,这么说我应该表现地更混乱点?不过确实,在梦境里面意识这么自如清醒简直像精神病人才能做到的事。还有!别你你你的,我知道你是什么,你姑且也是我的一部分,或许也可以算是我?不管怎么说,这个样子太恶心了,给你改头换面下。”

我打个响指,黑漆漆的影子变得拥有人的轮廓,穿着上了我孩童时的装扮。

“嘛,虽然没我可爱,但姑且还能看。”

它漠不作声地想遁入黑暗中逃走,但低估了我对梦境的掌控程度。我轻踏舞台上的木板,暗影从无边无际的远方尖叫着褪去,纯白的光和色彩填充了空间的每一处。

它无处隐蔽自身,无法笼罩任何事物,木讷地站在它逃遁的原地。我坐在椅子上,细细品味我常喝的那款红茶,和现实的味道分毫不差。哦,我不该把正事忘了。

转过头和善地邀请那个落魄的孩子。

“过来泡茶吧,不会把你杀了的。”

它很听话地走来坐下,虽然还是显得不情不愿。

“聊聊天,要放糖吗?”

不

“爱吃甜的小孩才显得可爱。”

你从小就不放糖。

“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在你见识第一场现实的苦难时我就开始萌芽。

 “现实的……果然是游历时期。不过我竟然这么早熟,是谁的死,谁的痛苦,谁的折磨能让我这般动容。”

别说得真不关已!

它用那娇小的身躯愤怒地站起身拍打桌子。

你明明视他们如牲畜!你也同那些妖魔一道享用他们的血肉。

“真的和小孩子一样呢,生气的样子。”我笑着搅拌毫无溶质的红茶,满意得看着杯中的螺旋。

“你在认知上犯了很多错误。我并非屠宰火鸡的农场主,也并非火鸡的一员。自然不必为火鸡的苦难负责。”

哈?

“哦,顺带一提,真要确定位置的话我应该算鸟类爱好者。某种意义上我倒是享用他们的挣扎。”

“带着光辉的那种。”

我想杀了你……

“哇哦!你竟然表达了别样的欲望,我还以为你只对那种类乌托邦的主题乐园有兴趣呢。”

不,不是!

“你知道吗我也探求了很久,我最深层,最根本的欲求……你有兴趣听吗?”

什么?

我拉起它的手,一同在三拍子的循环中舞蹈,“我真正追求的是美和善,也仅仅是美和善。它们作为欲望有其超越性和解放事物的一面。”下个三拍的转身我将它抛出,它错愕着顺从脚步转动身姿,由身着白袍,手持福音书的我接住,而马上我一转身,又身着黑袍,向它递出撒旦的邪典。

“无关道德,有着高洁和亵渎的鲜明两面。”

“它们确证了我在世界在位置,我一直是位观鸟者。”

它撒开我的手,不再参与我的舞蹈,气愤地大喊:那么你的杀人径呢!这也能被称说是为了美和善?

我停下舞步,庄重地端正身姿。

“你主动谈起了呀,杀人的话题。”

“如果你坚持那群山野中丑陋的怪物是人类那真是十足的伪善,而被我杀害的那位……我认可他的人格,他的灵魂。而他的愿景,那人类的方式,人类的行径,人类的偏执,人类的无知,人类式的前进只会在幻想之地再造外界的人类世,这是在否定这个世界及其所以住民的存在价值。与其说这是在拯救,反倒更像狭隘的殖民。”

你!你……那他们的痛苦,不幸该怎么办?你怎么不寻求方法?你怎么不去解脱?

我听到后先是一怔,而后戏谑地大笑,“现在轮到你的欲求了。”弯腰捧腹的同时指着它,使那无用的舞台拆解和木偶们涌向它。它本能地想向后逃跑,却被裹挟着向上抬升,我的嘲笑离它越发遥远,它被置于人偶堆积的高山之巅,不知觉下坐在木制的王座上。

我从王座旁探出脑袋,仰视这坐在宝座上的“我”。

“呼哎,哈哈哈你竟然很自然地坐上去了?真有意思呢,我是不是该称你女王,哦或者女神大人?你不是在发抖吧,这是必然的结果哟,当然接下来也是。”

我伸出手打出一个响指,一切从山脚开始崩溃。再一次被深埋后挣脱,我将它从这荒唐的废墟中拉出,继续跟它说着少儿不宜的道理。

“你是我对庞大构筑相关记忆和知识中的投射,其中也包含着对完美世界的奇想。自然世界的规则是弱肉强食,人类世的规则是生者相互啃食,魔界则是在永恒混沌中相互死斗。而大多鼓吹自身完美的道德世界要么是一个无关心的世界,要么是一个虚伪的世界,无非是把残忍的部分藏到了马戏舞台的帷幕后。”

“你不在场的昨晚,我也才意识到理想的封闭系统不可能存在,自然不可能纯形式地复刻,更别提它也有自己的症结所在。”

所以才抛弃了再塑世界的狂想,因为没有能力和勇气去尝试……

它抱着膝盖蜷缩在空地上,将头深埋进膝盖间。身体退去了漆黑的魅影,露出肌肤,我童年时的样貌。

“是,我已经不再想这些了。”

可是我就是不喜欢……那些丑陋的,傭俗的。我做不到改变它们又该怎么办……

我跪坐下,扒拉开她护住头的手臂,温柔地握住那个孩子的手。

“这不是没哭吗……”

差点就……

“你一直是个坚强但又很脆弱的孩子。”我欣慰地笑着。

“像我们这种怕受伤的胆小鬼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我指向那道熟悉的门扉。

“逃跑吧,遇到不好的事情,看见讨厌的事情就逃跑吧。逃进那门后另一个真实的世界。”

真的可以吗?

“其他人我不清楚,但我们是有这个资格和能力这么任性。我们可是爱丽丝呀!”

我们走到门前,像个侍从般拉开门。“小姐,你先请。”

她却无言地拉起我的手,紧紧地握着。

“好,那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尾声

“我见过和现在的自己和解的,现在的回头去哄过去的认同自己还是头一回。”八意永琳打我的趣,一边处理着别的患者的病例。这女人好像状态好就老想显得自己平易近人,状态不好就开始歇斯底里,这样的医生能帮谁呀。

“哈哈,医生你辛苦了。我这样的情况可能比较复杂特殊,这些日子麻烦你了。”

“不不不,你这样突然拥有自救能力的患者简直太神奇了,我确实是没起什么作用。我考虑这活以后让铃仙来干,对她,患者,还有我都好。”

说句公道话,你还有什么事是没丢给铃仙小姐的吗。徒弟是这样使唤的?没有医德也没有师德啊。

“哦对了,这两天村子有个人在竹林附近被妖兽咬死了,尸首是被魔理沙发现的。现在想想村里那几位长老看了我们做的报告眼里竟然诡异得像生了光……嘛,反正你自己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哦对了,你要开的药在这里。”

“好的,我会谨遵医嘱的。”老太婆还挺八卦。

我伸手去接永琳递过来的药品,可她却紧紧抓着袋子没有松手。她严肃地盯着我,少见得威严一次。

“你已经好了为什么还找我要蝴蝶丸,你应该是没有依赖症状的。”

唉,她还是关心我的,我好感动。

“我只不过是转移注意力,万一真的不得不直面问题的时候我不想再被这些俗事消磨精力。”

在解释的过程中我无意间瞟到窗外照进的温暧金光,这醉人的光中我看到了很多,想到了很多。最终我的视线定格在了另一个透着温暖光线的窗前,窗子内是熬了一夜,趴在工作桌睡下的爱丽丝,手边放着还未完工的人偶。

我温柔地笑了笑,以回应这道光与景。

“但不管怎么说,我确实知道我的生活应该着眼于何处。”

 

字数:3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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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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