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生物想象不出比立方体更加规整的形状,它们的梦境都方方正正,像水族箱。
我是一个心善的貘。来自地球的数万亿个方形水族箱整齐地摆在我家厨房的架子上。我每天在厨房巡视三回,一般是为了检查漏水漏气等问题、替换新旧水族箱、以及捉捕跨越梦境乱跑的眼镜猴。有时我会好奇,太阳系以外会不会有比我年长的貘呢,要是有个前辈来教我如何管理这么多的梦就好了。
一天,我在厨房闲逛,目光放在靠近门口的架子上的两个紧挨的水族箱。薄薄的玻璃墙之间隔着一块不透明的画板,画上是一片竹林。一个水族箱装着大大只棕毛狼,另一个装着小小只白毛兔。狼的胸口挂着一颗红宝石,兔的脖子上挂着胡萝卜干。狼是独行侠,连衣服也只有一件,兔是大统领,和许多兄弟姐妹挤在窝里。
狼独自居住,被人类视作危险的妖兽,现实中几乎没有朋友,只和爱唱歌的半鱼和丢脑袋的半人有少量来往;兔侍奉着被流放到地球上的月球人,即便是所有兔子的首领也得乖乖听使唤,不管做什么小动作都会被察觉。顺带一提,月球人是整个太阳系最死板、控制欲最强的生物。
在地球上,这两个物种是天敌关系。但“不能被常识所束缚”这句话在它们的家乡已是常识。也许是因为被自己的生活所烦扰着,狼向往着和依赖着有过一面之缘的兔,兔对狼也抱有相似的憧憬。狼的梦里出现了用竹枝、树叶和毛发拼凑成的兔的雕塑,兔的梦里出现了用年糕、泥土和萝卜叶堆砌的狼的雕塑。在水族箱里,它们倚在对方的雕塑身上轻轻摇晃,哼着歌,说着悄悄话。
我按捺不住创造好梦的冲动,按照它们关于对方的想象亲手用梦魂捏了一个假兔和一个假狼。假兔配真狼,假狼配真兔,放进水族箱。这两个假货可以像活物一样动起来,用月球人的话来说,即是装载了强人工智能的电动玩具。
如我所料,狼和假兔、兔和假狼一见如故。狼挽着假兔看圆月。兔坐在假狼肩上观察春笋。狼将自己藏在心底的好事、坏事、趣事、怪事都向假兔倾诉,兔将自己的无奈、妥协、被磨灭的理想向假狼全盘托出。我想把这些好梦织成布,做成卧室里的地毯。但是每到梦醒时分,狼和兔的遗憾都会盖过喜悦,现实带来的挫败感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强烈,使得好梦蒙上了些许悲伤的气息。原因是,即使在梦中相互吸引,狼和兔在现实中仍然一直陌生着,几乎无法产生交集,仍然只有我知晓它们的心意。
身为心善的貘,我知道刚诞生不久的好梦有多么珍贵,同时又是多么脆弱。
去现实里帮助它们是行不通的,毕竟我是貘,一离开梦境世界就会困到生活不能自理。这是上次跑去地球遣返眼镜猴时学到的教训。那就让它们在梦中直接相见吧。我趁狼和兔熟睡时把假兔、假狼还有画板拿走,小心地取下间隔的玻璃墙,把两个水族箱用胶纸缠在一起。
当竹林被地球的影子吞没,狼和兔同时在水族箱里睁开眼。这是最初的共同的梦。水族箱里是没有他人的世界末日后的地球。没有警惕地守在宅子里的月球人,没有吵吵闹闹捣药挖坑的兔子众,也没有为捕杀猛兽而闯入领地的人类。无论哪里都很安静,兔开着一辆低矮的战车在马路上缓缓前行,狼扛着难吃的干粮坐在车后眺望远方,文明留下的遗迹成为了狼和兔的乐园。孤独的狼得到了陪伴,被束缚的兔得到了自由。狼开心地咧嘴笑起来,兔也微微扬起嘴角。
看到这里,我就心满意足地回卧室休息了。后来的将近一个月里,这个水族箱里一直是好梦连连。
月底的最后一个梦中,狼成了守护着废弃城堡和巨量财宝的喷火魔物,兔成了小王国派出的屠狼勇者。狼的城堡空空荡荡,寂寥无处发泄,兔的到来为狼的生活添加了色彩。兔空有一身本领但无处施展,狼的威胁让它得以得到国王的赏识。勇者和魔物缔结和平契约,之后理应以好结局收场——但当它们结伴离开城堡时,兔对狼的话语起了疑,质问狼是否有隐瞒更多的恶行。狼慌了神,也质问起兔是否有同伴在外埋伏。兔拔出了听从主人命令的宝剑。狼见到锋刃就发了狂,挥起爪子把兔撕成两半。宝剑也插进狼了的胸口。血墨泼在玻璃壁上,染黑了整个水族箱。
由于目睹了好梦变为噩梦的整个过程,我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
难道狼和兔其实不适合待在一块?既然我只是操控梦境的旁观者,就应该以它们自己的意见为重。我把完好的玻璃墙插回水族箱之间,隔开它们的梦。
几天后,狼和兔后悔起先前的争执,开始各自对假兔或假狼道歉。它们都承诺说一定会好好正视自己的不对,祈祷着相聚的好梦再度降临。仅仅是短暂的分离,就在梦里造出持续多日的悲伤,连水族箱的空气都变得冰冷了。我心软了……既然双方和好的意图如此坚决和真诚,为何不让好梦继续下去呢?我伸手把玻璃板取下,重新把胶带缠到水族箱两侧。经历这个小插曲后,狼和兔再次牵起手,距离更加亲密无间,梦的内容也很快回归正常。
我松了口气,心想,看来我对狼和兔的心意并无误解。
但整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地结束。随着时间推移,水族箱中的梦境变得更加无法预料。兔成了田径场上的骑手,狼变成了兔身下的赛狼,驰骋在赛道上的它们拿下了比赛的冠军,但因为被骑手注射了太多的兴奋剂,赛狼在赛后仍然疯狂地跑着,把筋疲力尽的骑手拖在地上,拖了几公里,直到骑手的脸被磨平。我把梦分割……兔成了盒子里的肥皂,狼成了瓶装的洗发水,它们瘫倒在不会有任何人来访的浴室里,朝着打开的窗户呼唤自己的另一半,水从莲蓬头滴落的声音空灵悦耳。我把梦合并……兔成了夜里提着灯的守墓人,狼成了被活埋的少女,掀起棺材盖后透进尸骨间的光亮让狼看到了生存的希望,但兔听见求救声后害怕自己被连累,把狼无情地压进地底,当了最后一个凶手。我又把梦分割……狼成了扑动翅膀的飞蛾,兔成了在地上蠕动的毛虫,飞蛾在没有陆地的海洋上飞翔着寻找着自己的亲眷,毛虫在看不见天空的树林里爬行着遥望着自己的未来,随风的指引试图缩短彼此之间无限的距离。我又把梦合并……兔成了小岛上的富豪,狼成了坐木筏漂流来的流浪者,兔假装慷慨地将自己一半的财富分给狼,而狼嫉妒起兔拥有的剩下一半的财富,在兔熟睡期间持刀入室,被早有警惕、守在门后的兔用绳子勒断了气。我再把梦分割……它们成了三明治上下两片无法接触的面包,成了相隔一个阀门的两根尺寸相似的管道,成了火炉里燃烧的木炭和被烫得通红的铁夹,成了来自星星的色彩和患有色盲的深海巨兽。我再把梦分割……我再把梦合并……
狼和兔在现实中到底在经历着什么呢?原本是纯真到没有一点杂质的情谊,为何会演变出这般猜忌纠葛?我想不通。就算看遍了这些梦里出现的所有场景,也无法确认它们有何意义,甚至是否喻指着现实中的真相。我能做的,就只有漫无目的地往水族箱里塞回忆中蹦出来的符号碎屑,看着狼和兔分分合合、循环往复。
我把这件事向来我家做客的好朋友白鹭讲了。白鹭是爱干净的月球人,它写信回复我说:你不过是在戴着手套操纵污秽的众生,既不想脏身子又想过把上帝瘾。我辩解道:这都是为了它们的幸福,我可努力可用心了!白鹭写道:在月球,我们只需摄入一种催产素变体就可以把任何梦都当成好梦。我答:所以我讨厌你们月球人的观念,你们一点也不珍惜自由意志。白鹭问:你就非得让这两个生物做好梦不可,就不能放手不管吗?我答:不造好梦就等于貘失格,更何况我是心善的貘,你一定不懂吧。白鹭又写道:那你要催产素变体吗,我可以偷偷寄一剂给你。我答:不要。
既然再怎么施以援手都只是徒劳无功,再多的重聚只会带来更多痛苦,那不如逼迫狼兔各退一步。我咬咬牙,把玻璃板插回两个水族箱之间,拆掉胶纸,用喷枪焊住两边的玻璃墙。
这之后,狼和兔终于彻底分开了。至少在水族箱中是这样,从此再不往来。
失去了兔的狼和失去了狼的兔消沉了很久。虽然双方都接受了再也不能复合的事实,但有些失真的雕塑还是会时不时出现在梦里,宛如两块用思念填充的纪念碑。两个水族箱变得灰暗,一个个噩梦快速飞过,哗啦啦像老电影的胶片。
身为心善的貘,我又心软了。我无论如何也要让它们回到各自的好梦中去。
我把已经蒙了一层灰的假兔和假狼从壁橱里取出来,放进水族箱,希望能至少起到安慰作用。但和以往不同,狼再也不理假兔,兔也不理假狼。原先它们满足于假货,是因为对彼此的了解仅限于片面;自从和完整的兔或狼相处后,拙劣的模仿就无法再提供满足,曾经的喜悦只会转化为悲恸。不管我后续改进工艺捏造出来的假货有多精致,都没法驱散它们的颓态。
思考了很久很久以后,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勉强凑合的办法。
我用胶纸把两个水族箱缠在一起,拿起小锤子敲碎水族箱之间的玻璃墙,然后把许多棉花挤到箱壁两侧,使它看上去只剩一个水族箱的容量。最后,我用手术刀和矬子把假狼、假兔身上没有重量的皮毛剥下,轻轻贴在狼、兔的身上。
如今,细节俱全的假兔由兔扮演,无比逼真的假狼由狼扮演,谁也感觉不到身上异物的重量,也无法辨认对方的真假。
对狼和兔而言,这似乎是没有他人存在的孤独之梦。或许是因为早已失去值得怀念的真实的彼此,狼和兔对于面前的“假货”无比珍惜,容忍着一切曾让自己歇斯底里的大事小事,新生的仇怨无不随风飘散。每当伪装露出破绽,我就喷一些水雾让它们看不清那些纰漏,再趁它们梦醒后小心修补。
这些好梦竟然持续了很久,比先前的任何一个都要久。
好几年过去了。我把所有的修补工作都交给了用梦魂捏的水族箱机器人,又忙于对付再度脱逃的眼镜猴,关于狼和兔的记忆已经开始褪色。
一天,我在厨房闲逛,突然瞥见狼和兔在水族箱里跳舞。没有多余的想象的修饰,梦中的景象是那片原封不动的竹林。在如镜面般平静的小水洼上,它们用脚尖触碰彼此的倒影,将月亮和星辰戳得粉碎。我凑近玻璃想要看得更清晰一些,鼻息引发的雾却遮挡了视线,眼里只剩下朦胧的影子。这场虚假的双人独角戏几乎要演到世界尽头,相比之下,真挚的现实才是那个一戳就破的泡泡。
于是我给水族箱盖上一块布,压住微弱的光辉。
晚安,祝世界上所有的狼和兔做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