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红魔馆四年一度的烟花宴会还剩下三天。

虽是圆月之夜，乌云却吞食了月光，刻意留下细瘦的白弧。红魔馆之主、外貌幼小的吸血鬼领主蕾米莉亚·斯卡蕾特正握着装有鲜红色液体的高脚杯，与骚灵乐团的小提琴手露娜萨·普莉兹姆利巴漫步于顶楼走廊中。

“……芙兰打小就笨。我不是说智力上的笨，她的脑子灵光得很，但就是不舍得表现出来，你懂的吧。不管是重大决定还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她永远不靠智慧考虑问题。这回我决定在夏天举办宴会时就已经说，今年要准备最全、最丰盛的宴席，放世上最大、最美丽的烟花，让所有妖怪都领教到红魔馆的气派。你猜芙兰朵露怎么回应？芙兰竟说我这是白费功夫自导自演。我说这是政治，她说这是屎。然后她又躲回那间地下室去缝她的‘玩具’……”

露娜萨耐心听完，才说：“所以，您还是不愿让芙兰朵露阁下参加宴会？”

蕾米莉亚撇嘴道：“别误会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们现在关系可好了。芙兰不仅会来，还会与我一起代表斯卡蕾特之名出席——当然，在她掌握好必要的礼节和风度之前，我会与咲夜一起尽全力教育她。”

“我明白了。”

“同样是一家之主，你多少也能理解我的心情，先前那些苦水就当作是姐姐之间的秘密吧。那个会读心的觉妖怪除外，我不承认她配得上‘姐姐’这个身份。不过古明地姐妹确实在我的邀请列表上，算是赏给地下妖怪一个面子。”蕾米莉亚抖了抖裙子，“说回正事吧。关于宴会节目，你们决定好曲目表了吗？”

露娜萨低着头说：“请再给我些时间。”

“哈哈哈！没事没事！”蕾米莉亚爽朗地笑起来。她拍着露娜萨的肩膀说：“你们尽管商量，在宴会开始之前把表交给咲夜就行。我对你们的乐团有着无可比拟的信心。虽然咱们是第一次正式合作，但以往几十场的现场演出经验绝对不会让我失望，对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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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这样，上次谈好的出场费没有改，宴会演奏照常进行。”露娜萨蹲下拉开琴盒的拉链。

骚灵三姐妹聚在离红魔馆不远处的废弃洋馆中，准备开始新一轮的练习。大姐露娜萨用的是小提琴，二姐梅露兰使用小号，小妹莉莉卡负责键盘、吉他、贝斯和架子鼓等一切其他乐器。虽然只有三人在，练习场地还摆着四人用的地铺。

“斯卡蕾特不知道雷鼓退队之后的乐团风评吗？真是撞大运了，我还以为乐团第二次解散、连续三次演出灾难之后就没人愿意请我们了。” 梅露兰取下背上的小号， “若是有了红魔馆这笔钱，先前在月虹市场的欠债就可以还清了吧？”

“只能还三成。”露娜萨冷冷地说。

梅露兰揉着头发说：“当初要是大家不被市场神迷了心智，把投资琴行的积蓄保住就好了……”

“现在后悔也没用，谁又能预料到呢。聪慧如雷鼓也投了钱啊。”露娜萨叹了口气。

莉莉卡慢悠悠地旋转着琴上的旋钮，同时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她插嘴道：“我们已经三个月没有出过新曲子了。”

梅露兰无奈地说：“毕竟雷鼓原本是乐团创作和运营的核心，没她啥都不好使。”

莉莉卡试探着问：“要再试试我写的曲子吗？”

“对，已经决定要用你以前写的了。”露娜萨说着，把谱架推到房间中央。

莉莉卡看了一眼乐谱，说：“我说的是上次即兴演奏时新作的曲子。我觉得那首不错。”

露娜萨冷冷地说：“让音响爆炸的那次？”

梅露兰头上直冒冷汗：“呃……”

莉莉卡诚实地点头。

“小妹，我们要去的是斯卡蕾特家族的宴会，这是非常正式的场合，听众都是有名望、有审美品味的妖怪。最重要的是出场费非常可观——在演奏顺利进行的前提下。不容任何差错。”露娜萨皱着眉头说。

“之前不算是失败吧，我们的演奏一直以来都有即兴成分，小事故而已。”莉莉卡坚持道，“我觉得这是普莉兹姆利巴乐团一直以来的特色，解散前解散后都应该保持。”

露娜萨板着脸问：“小事故？你二姐的小号是主音，我的小提琴和你的其他乐器都是陪衬。我们若是控制不了现场，节奏和音准崩掉，整个演出就毁了。你就这么自信，觉得自己能像雷鼓那样当主角、随意驾驭复杂的曲子吗？”

房间里陷入尴尬的寂静。

“哈哈，还是赶快开始练习吧。”梅露兰尴尬地笑道。

她凑到莉莉卡耳边小声说：“大姐心情不好，咱俩前两天练习时的失误已经让她很失望了。比起音乐性，现在更应该注重的是乐队的团结。听大姐的吧。”

莉莉卡看了看梅露兰的眼睛，识趣地拿起鼓棒：“行，那就听大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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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按姐姐说的做，好吗？”古明地觉摇晃着古明地恋的肩膀，“姐姐要去参加吸血鬼举办的幻想乡级盛大烟花宴会。只要能趁机和蕾米莉亚搞好关系，改善觉妖怪的形象，地灵殿在谈判桌上就会多得一份尊重！求你了，乖乖待在家里吧？好吗？”

恋咧嘴笑着说：“可是，恋恋也被邀请了。恋恋想看红魔馆大爆炸。”

“爆炸有什么好处？”

“好玩。”

“你在红魔馆有认识谁吗？”

“好像都见过，就是不记得名字呢。”

“那么，你知道红魔馆内的礼仪规定吗？”

“忘啦。”

觉擦了把汗，感到又气又累。石油异变才结束不久，现在是地上地下关系转变的关键时期。恋这德性，怎么看都不适合政治联谊。就连那拥有非凡破坏力的“恶魔之妹”芙兰朵露·斯卡蕾特都能被锁在地下室里数百年，比芙兰朵露更加天真幼稚的恋又如何管不住？但事实是，恋向来我行我素，任何枷锁都无法束缚她。

如果能在万千种可能性中找到一种阻止恋搅乱局势的手段，觉就会毫不迟疑地去做。这也是出于保护恋的目的，谁知道陌生的地上人会怎么对待觉妖怪。

“恋，这样吧，我们玩个游戏。”

“好呀好呀，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和姐姐一起玩了。”

“我们捉迷藏，你在家里躲着，一整天都不能被我找到，也不能离开地灵殿的范围。你若是赢了，我就请你吃雪糕，买多少根都随你。”

“太棒啦。什么时候开始？”

“就明天早上，半天的时间。”

“明早跟姐姐玩游戏，明晚刚好去红魔馆，好耶。”

恋高兴得拍起手来。只是不知她这模样能持续多久。

为了这一刻，觉早早地下了双重保险：她先是利用地底看不到太阳的特性，花了一星期慢慢调整地灵殿所有的时钟，把指针往前拨了十二小时；然后她又偷偷嘱咐燐和空在家观察恋的一举一动，但凡发现恋有离开地灵殿的动向，就用一个仿真眼球玩偶吓退她。做了此番准备，她才在宴会当天孤身一人离开地灵殿，往地上飞去。

“恋，你就好好藏在家里吧。姐姐先走一步。”觉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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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宴会开始还剩四个小时。整个红魔馆上到女仆长下到哥布林都忙碌着，只有两个闲着的家伙：发出一切命令的蕾米莉亚，以及坐在镜子前打哈欠的芙兰朵露。大概是感到无聊了，加上地下室根本就没上锁，芙兰朵露很轻松地独自走出房间。她第一眼就看见帕秋莉捧着一沓厚厚的食谱气喘吁吁地迎面走来。

“帕琪，我来帮忙。”芙兰朵露勤快地伸出手。

“不用……我自己……咳咳！就能行……”帕秋莉吃力地绕开地面堆积的杂物。

“老姐到底在想什么……”芙兰朵露自言自语着，和帕秋莉擦身而过。她一蹬腿飞到红魔馆的前厅，直奔坐和妖精女仆们谈话的蕾米莉亚而去。蕾米莉亚瞥了一眼，示意妖精们散开，但还是保持着背对芙兰朵露的姿态。此时十六夜咲夜瞬间出现在楼梯口，端来盛好红茶的盘子。

芙兰朵露接过咲夜递来的茶杯，绕了一圈站到蕾米莉亚面前。“姐姐大人！”

“芙兰。”蕾米莉亚缓缓抬头。

“连哮喘病人帕琪都上阵干活了，身为斯卡蕾特家族的二当家，我也该做些什么吧。”

“什么二当家……我告诉过你，在镜子前整理好仪表和背好社交辞令就是你最重要的任务。这个过程至少要花上四小时才能算是认真。”

“姐姐大人，我邀请朋友们的时候说的是‘轻松欢乐的观赏烟花的聚会’啊，太过拘谨反而显得做作。”

突然，蕾米莉亚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芙兰朵露感到一股凉意爬上自己的脊柱。

蕾米莉亚瞪着眼：“你的朋友们？”

“嗯……对。”

“名单上的吗？”

芙兰朵露看向一旁：“呃，不是。但我们除了邀请名单上的五十个妖怪以外，不是还送出了一百五十封普通请柬吗，其中五封由我自主支配……”

“你居然真能把请柬送出去。说，你请了谁？”

“饕餮尤魔，雾雨魔理沙，还有其他几位……我瞧瞧……”芙兰摸索着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便条。

“哎呦喂，本来听说你终于交到外边的朋友还挺高兴，这下又头疼起来。我本期待着你能展现一点斯卡蕾特家族的矜持，选择更加符合上流文明社会标准的友人，再次也得是个知识分子——你却把黑帮头子和小偷往家里请，真让我失望。咲夜，我说过什么来着？早该给芙兰安排个家庭教师了。”蕾米莉亚冷笑着夺过那张便条，扔到地上。

咲夜一言不发，只是微笑着。

吸血鬼姐妹就这样僵持着，几分钟下来一句话也不说。

终于，芙兰朵露叹了口气，率先打破沉默：“唉。您还是不信赖我的话，我自己去帮咲夜干活吧。咲夜，需要我帮忙吗？”

咲夜说：“若大小姐允许的话，二小姐可以助我搬运桌椅。”

蕾米莉亚摇摇头：“不必了。咲夜，你退下。芙兰，回你的房间去，换掉你这松松垮垮的T恤与牛仔短裤，把礼服穿上……”

芙兰朵露突然插嘴道：“嘿，姐姐大人，还有件事！”

“啥事？你还有完没完？”

“要下雨了。”芙兰朵露指着蕾米莉亚背后的窗户喊道，“烟花还能放吗？”

蕾米莉亚这才猛地转身，看见黄昏的天空中一片黑压压的云飞速逼近。一向充满威严的红魔馆馆主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生硬的微笑，五官因烦躁和慌乱而扭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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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萨在她短暂的演奏生涯中见过无数次瓢泼大雨，没有哪一场能像今晚这样糟心。照龙宫使者的天气预报，此时下雨的概率不及千分之一，但恐怕是哪个大妖怪在山上作了法，惹怒了老天，害得红魔馆甚至整个雾之湖地区都被笼罩在水幕之下。奇怪的是，恶劣天气下客人数量本该大大减少，但在红魔馆外等候入场的妖怪仍密密麻麻排成四五列长队。

“宴会改在馆内。室外无遮挡的九成桌椅都被撤了，只保留了城堡边缘的那些，但也没人愿意坐那儿。”露娜萨终于从队伍最前方回来，将消息转告大姐和小妹。

“改到室内，那我们的演奏台呢？”梅露兰问。

“大厅里似乎临时搭了个人偶剧尺寸的舞台。”露娜萨眉头紧皱。

“没有露天舞台，我那么多乐器怎么放得下嘛！”莉莉卡叫道。

“到现在还没见过馆主，不知道主办方的决策。女仆长的意思是让我们先进去。走吧。”露娜萨带领两个妹妹往特殊宾客入口飞去。

室内场地的确热闹非凡，蕾米莉亚对于档次和氛围的追求得到了回报——然而应邀而来的妖怪们被临时的场地变动打了个措手不及，被迫踏进九倍甚至十倍拥挤的宴会厅，不得不在一片混乱和泥泞中强行维持风度。很快，空气中的泥土味、香水味、药味、酒味、食物香气以及野兽种族的体味混合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又香又臭的气味。如果把雾之湖的大片草地当成一块案板，红魔馆就是一坨吸收了所有污秽和水分的软趴趴的抹布。

莉莉卡在人群中走了一会儿，感觉寸步难行。她习惯性地想要起飞，却被梅露兰拉住。梅露兰指了指“因吊灯脆弱，室内禁止飞行”的告示，小声说：“我们三姐妹抓紧彼此的手，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不，我们已经到了。”露娜萨无奈地说。

莉莉卡往脚下一看，才发现她已经离开了红地毯，站在稍微有些突起的瓷砖台上，但四周伸出来许多手脚，难以估计实际用于演奏的空间。

“宴会还没开始吗？怎么没见到馆主……”梅露兰四处张望。

“宴会已经开始将近两小时了。你看，食物宴席已经铺开，酒水饮料也在供应，馆主甚至可能在演讲……只是乱成这个模样没人听见钟声罢了。”莉莉卡敏锐地察觉到真相。

“咋办？”梅露兰费劲地从背上摘下小号。

“照常演奏。”露娜萨说。

“可是……现场条件变化太大了……我们排练的曲子跟气氛根本不相合……”

“身为一名乐手，无论在什么场合都要保持专业修养。开始吧。”露娜萨下令。随后她向周围听众宣告：“第一首，《水晶湖圆舞曲》，请指教。”

一下子，小提琴、小号、键盘和许多其他乐器乱哄哄地发出不协调的声响。

“怎么走音这么严重？”露娜萨听见协奏中的纰漏，急了。

“不知道。”梅露兰放下小号说。

莉莉卡一边用力踩着琴键，一边哭丧着脸：“完蛋了啦！”

“保持微笑！”露娜萨瞪了一眼莉莉卡。

听见奏乐声，十几双眼睛开始往演奏台的方向看。四周传来议论：“普莉兹姆利巴乐团？”“早该被时代淘汰的组合，居然还有出场机会？”“现在的水平感觉不如鸟兽伎乐。”“选她们来演奏，蕾米莉亚·斯卡蕾特怕是还活在上世纪吧……”

“大姐，下一首曲子是什么？”莉莉卡问。

“大姐，我兜里的钱被偷了。”梅露兰说。

“大姐，怎么降调了？要我的几个声部配合吗？”莉莉卡问。

“大姐，我突然好想上厕所。”梅露兰说。

露娜萨只感觉天旋地转，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愈发冰凉。现在的乐团处在最差的熟练度、最差的场地、最差的心境下，就连复制以前拿手的演出都做不到。二妹和小妹嘴上抱怨也许不多，演奏质量却是一团糟。而自己端着一柄忧伤的小提琴又能做什么？她不禁想，果然只有雷鼓才能团结起整个乐团……

“说谁活在上世纪呢！”突然一声怒喝，不说震慑整个喧闹的大厅，至少也将骚灵三姐妹周遭的声音压了下去。

威严的瞬间并没有持续太久。五秒过后，人群吵闹声再度盖过琴声。

蕾米莉亚牵着芙兰朵露的手走到演奏台边上，姐妹俩穿着褶子很多的礼服裙，一黑一红，若不是沾了雨水和不知哪来的粪便，勉强有点贵族风范。然而演奏台的高低落差加上本就捉襟见肘的身高让这对姐妹显得矮小无比，闷热空气使得她们身上的血腥味更加刺鼻，完全抵消了屈指可数的好印象。

蕾米莉亚提起裙角问好：“贵安，欢迎再临红魔馆。”

“蕾米莉亚阁下。芙兰朵露阁下。”露娜萨连忙推着两个妹妹鞠躬行礼。

“你们好呀，我们是普莉兹姆利巴乐团。”梅露兰很快挤出职业笑容。

“哈哈，感觉这场宴会如何？足够气派，足够高端，配得上你们的水平吧！就连我从未见过世面的疯癫妹妹都能领教到宴会的魅力，被这气氛感染而变得更加有教养了。”蕾米莉亚悄悄踢了芙兰朵露一脚，“芙兰，问好。”

“贵安，我是芙兰朵露·斯卡蕾特。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芙兰朵露看上去很疲惫，“实在抱歉，让你们不得不在这种……”

“多余的话不要讲。”蕾米莉亚立即打断芙兰朵露。

莉莉卡却接话道：“确实，现场效果似乎有些不尽如人意。只能怪我们运气不佳。也是辛苦你们了。”

蕾米莉亚紧咬嘴唇，随后笑道：“看这糟糕的天气，烟花确实是没法放了。不过我对你们有绝对的信心。请尽情用你们的琴声征服远道而来的宾客吧，哈哈哈。”

被挤扁的礼服、楼道上受潮的眼花和颤抖着的蝙蝠翅膀昭示着，蕾米莉亚已经难掩窘态，以至于将骚灵乐团当成了拯救宴会的救命稻草。可露娜萨心知肚明，演奏规划已被完全搅乱，就算清理出合适的场地也难以力挽狂澜……她的担忧也诚实地体现在了脸上。

两姐妹离开后，演奏继续进行。“第六首，《秋风奏鸣曲》，请指教。”

芙兰朵露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小声说：“姐姐大人，恕我直言，那三姐妹的演奏水平已经像外行人一样了。”

“闭嘴，不许你这么说我推的乐团。”蕾米莉亚弹了一下芙兰朵露的额头，“甭管她们再怎么落魄，我也会支持她们发展，直至东山在起。你没听错，我就是如此相信着骚灵姐妹们。”

“痛！姐姐大人，我不是在批评她们，我的意思是连乐手都无法尽兴，这场烟花宴会显然已经泡汤了，各种意义上的。”芙兰摸着额头说。

“别急，你还有一半的客人没有打过招呼呢。虽然我怀疑收到邀请的客人其实占了不到三分之一，在场大多数都是趁乱混进来免费吃东西的，但这之中也不乏有些许社会地位的妖怪。更别说之后还有甜点时间，还有茶话会，还有烟花大会。”

“那些贵得要死的烟花早就潮完了。”

“别那么悲观，说不定等到半夜雨就停了，烟花也干了。”

“还要到半夜啊……我好累。”

“没走几步就累？”

“姐姐大人，虽然您不想让我帮忙，但转移场地的时候我确实出了不少力，几乎所有的长桌都是我搬的。您倒是坐在椅子上休息了好久。现在您带着我一直行礼、一直用敬语、一直做表情管理，我甚至感觉比打架还要累。”

“身为贵族，以后这种场合还多着呢。芙兰，你得早点习惯，否则永远没法独当一面。”

“嗯……好吧。”

蕾米莉亚突然踮起脚尖，指向人群中一个粉色头发的脑袋：“那是谁？”

芙兰朵露也努力伸长脖子，说：“那个心形头饰，我猜是古明地觉吧。”

“你说对了，确实是她。觉妖怪的面貌竟然真如《缘起》上描绘的那般清秀，没有亲眼见过真是不敢相信。哈，现场的人好像也没几个认出她来的，真是天赐良机。芙兰，我们去套近乎，顺便探讨一下温泉连锁店的合同，还有核能源管理的事情。”

“行吧……”芙兰朵露再度挪动已经发酸的双腿。

古明地觉是最后一个抵达宴会现场的受邀嘉宾，迟到了整整两个小时。原因是她在调整地灵殿时钟的时候看错了表，加上地底看不见太阳，把原定的十二小时时差弄成了十四小时。路上的暴雨泼了她一身，妆掉光了，内衣外衣全黏在一起，第三只眼也进了水。到达红魔馆后，她很快融入人群，熟练地与地上妖怪谈话——现实是这样就好了。事实上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可以坐的地方拧干自己的衣服，再起身去找搭讪对象。但她低估了会场的凌乱程度，也高估了自己在地上的知名度。不仅没有空余的凳子或椅子可供休憩，大多数妖怪也从没听过她的名号。

到场后又一个小时过去，觉终于在人群中听见吸血鬼姐妹的心声——一个因为宴会惨象而发愁着，另一个更是无比的苦闷。令觉兴奋的是，两姐妹心中对于觉都抱有充分的期待，都有着强烈的对话欲望。读到这里，她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却看见两根熟悉的红色麻花辫甩到眼前。

“阿燐，你来干什么？”觉揪住辫子。

火焰猫燐转过头说：“觉大人，总算找到您了喵。恋大人从地灵殿消失了！我想着恋大人若是独自外出，一定会来红魔馆，刚才看门卫在打瞌睡就混了进来……”

“什么？我不是叮嘱你和阿空看好她的吗？”

“长话短说，恋大人的能力过于强大。我们发现自己被甩掉的时候，她早已销声匿迹。”

“坏了，要是她在这种场合做出什么坏事，地上人对觉妖怪的印象就会更差的！赶紧找，会场的每个角落都找一遍！找到之后就把她带回家，不要再让她离开地灵殿半步！”

“遵命，觉大人。”燐化作猫形态，努力挤进人群。

觉本想和燐分头寻找恋的踪迹，但斯卡雷特姐妹显然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不得不把恋的事情先放下，先维护地灵殿之主的形象了。于是觉整理衣领衣袖，动用脸上的全部肌肉，尽全力做出优雅微笑的表情。

蕾米莉亚热情地迎上来说：“您就是地灵殿之主，古明地觉小姐吧。欢迎莅临鄙舍，我就是这里的馆主——蕾米莉亚·斯卡蕾特。您对于宴会的招待是否还满意？”

“很好，很好啊，你们这里的东西。”觉说。

“芙兰，问好。”蕾米莉亚戳了一下芙兰的背。芙兰立即提裙鞠躬：“我是芙兰朵露·斯卡蕾特，贵安。”

“二小姐看起来也很精神啊。真不错。”觉随口说道。

“令妹古明地恋没有到场啊，是否身体抱恙？”蕾米莉亚好奇地问。

觉灵机一动，指着自己身边的空位说：“她就在这里，只是因为发动了操纵无意识的能力，你们暂时看不到她而已。哈哈，她正在向你们问好，夸赞你们的衣品呢。”

“那么，我们四人同聚一室，今天就是一次跨越地表的姐妹聚会了。真是历史性的时刻！”蕾米莉亚得意地昂起头，“千年后的幻想乡因我们的宏图而改变时，大概也会回想起这一刻吧。”

觉在寻找共同话题的能力上可以说是无人能及。她和蕾米莉亚很快探讨起近来人类与妖怪之间愈加复杂的关系，对于信仰和恐惧在幻想乡范围内的分配进行了分析，且在如何控制全乡的力量平衡上很快达成了一致。一个话题未落，另一个话题又起，蕾米莉亚很是尽兴，觉也在尽力配合。不久后，两人谈论起红魔馆今日宴会的乐事来。

“古明地恋小姐有什么想说的吗？”一旁沉默的芙兰朵露突然问。

“哦，她说自己很喜欢这段音乐。键盘一直是她最中意的乐器。”觉随口搪塞过去。

“恋小姐，您平时都做些什么？”芙兰对着空气问。

“她说她有很多爱好，从下棋到读书样样精通。有机会的话也想和你一起在地灵殿喝喝茶，坐一坐。”觉作翻译样。

“我明白了。”芙兰朵露点点头。

见芙兰没有再追问，觉就继续与蕾米莉亚交谈了一会儿。从幻想乡生态聊到妖怪隔代教育，就地灵殿和红魔馆的情况交换了许多经验和意见。蕾米莉亚开始强调家教的重要性，觉也进行附和。而提到家族历史时，芙兰朵露又问：“恋小姐又有什么想说的吗？”

“呃，没有。”觉有些紧张地回应道。

“我不是读心妖怪，但我很清楚您现在想的是什么。”芙兰朵露盯着觉的第三只眼，“您以自己的亲妹妹为耻，不愿意将她的真正模样展示给外人。原因是什么？怕她给你蒙羞？因她没法像您这么‘优秀’？哦，像您这样，体力和头脑都是顶级，权力地位无人能敌，金钱财富唾手可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优秀。对吧？”

“二小姐，你在说什么呢？我不太理解。”觉尴尬地笑着。

“但古明地恋不需要去扮演您头脑中的形象。她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属于自己的交际圈，属于自己的原则和处事风格。这些东西是否与您的期望重合都无关紧要。就算她是个疯子，就算她在血肉堆里打滚，她也是一个好好活着的、有灵魂的妖怪，是你的妹妹啊。”

蕾米莉亚脸色已是铁青。“芙兰，停。觉小姐，我们继续谈论灵体遗产权的问题吧。”

芙兰朵露很听话地闭嘴了。

觉缓缓低下头。她知道芙兰朵露言外有意，实际上对恋失踪的情况并不了解，只是在发泄属于自己的情绪。若只是吸血鬼姐妹内部不和，觉没有插手的必要——但芙兰朵露的这些话还是像匕首一样扎进觉的心里，无形的血在汩汩流出，让觉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觉涨红了脸，却连一句得体的辩解也说不出，只是无助地抓紧自己的袖子。

“是啊……看到我这副模样，恋又会想些什么呢……我从来都不知道……”

这时，觉终于猜到恋最可能去往的方向。于是她推开芙兰朵露和蕾米莉亚，蹬地起飞，从一个个人头上方飞过，直冲大门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门外的水雾中。

“嘿，怎么跑外边了？！”芙兰朵露大叫，“还下着雨呢！”

蕾米莉亚反应过来时，芙兰朵露的叫声也被争抢着甜点的宾客哄闹给盖过了。咲夜和众家仆都忙于穿梭在人群中递送各种糕点、收拾餐桌，就连派人去追觉也没法做到。“冷静，蕾米，冷静。”蕾米莉亚自言自语道，“转移一下心情，地灵殿之主只是一道坎，待会儿还有很多别的重要会面，等一切都结束了再教训芙兰……”她闭上双眼，只听一阵欢呼声浪从背后袭来。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不知是灌醉了还是纯粹气氛调动，一群妖怪在叫嚷着。

蕾米莉亚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一头有着两根粗短羊角的小个子妖怪——饕餮尤魔，正在啃咬着一块庞大的蛋糕。饕餮用手直接抓食，锋利的牙齿把纸盘子和塑料餐刀也一并咬碎，加上灵活的舌头卷出蛋糕里的水果残渣，仅两三口就干掉一整块。妖精女仆也被这奇象吸引，没有制止而是好奇地围观着。手里拿着两本刚从大图书馆里偷来的书的雾雨魔理沙也驻足观看，跟现场妖怪们一同起哄。这桌吃完就吃下桌，毫不停歇。每吃一块蛋糕，饕餮的体型就膨胀，不久后便撑成个巨大的球，食欲却还更盛了。外边的雨继续变大，泥水越过门槛，流向地上洒落的奶油和樱桃。

“组长威武！组长气吞山河！组长肚里装地球！”不知哪来的动物灵叫嚷着。

“嘿嘿，给再多我都吃得下呀。”尤魔欣喜若狂地大快朵颐着，“哈姆，哈姆。真好吃呀，世上没有比这更好吃的了呀。吃不完的都给我，我可见不得半点浪费。”

终于，这肥硕嗜食的绵羊制造的愚蠢景象彻底击穿了蕾米莉亚的心理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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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米莉亚揪住芙兰朵露的衣领，冷冷地说：“芙兰，撵你那些朋友回去，她们不适合这里。而你，给我回地下室去。禁闭三十年。”

芙兰朵露虽然早已料到这种结局，但还是一惊：“三十年？”

“对。瞧你干的好事，本来好好的宴会变成这个鬼样子，我已忍无可忍。”

“不全是我的错吧。”

“多说无益，三十年从现在算起。”

“姐姐大人，我好不容易有一次机会能抛头露面，不是为了解决异变也不是为了决斗，只是纯粹地参加宴会而已。我确实说错了一些话，大概吧，但你就这般不愿意让我做自己的主、说我真正想说的、报答我难得交到的朋友……哪怕就这一次吗？”芙兰朵露握着蕾米莉亚的双手，恳求道。

“是的。”蕾米莉亚甩开手，瞪着芙兰朵露说。

恰如蕾米莉亚正在气头上，芙兰朵露也已经压抑了一整个夜晚的狂躁。自己方才直抒胸臆的痛快，加上出自姐姐之口的训斥，已是点燃了第二条导火索。芙兰朵露沉默许久，才转身朝向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身后的女仆长。

她低声说：“咲夜，我问你个问题。”

“二小姐，请说。”

“只是假设啊，假设我和老姐打架，你帮谁？”

咲夜微笑着答道：“我会尽量在不依赖武力的前提下解决你们之间的矛盾。”

“那我问你，你觉得谁会赢？”

没等咲夜说出答复，芙兰朵露就突然召唤出烈焰包裹的巨剑莱瓦汀。这是一柄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大得过分的巨剑！她从腰部发力，一个转身，径直挥剑劈向蕾米莉亚！

虽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但蕾米莉亚数百年的战斗直觉还是助她迅速调整了姿势，一个翻滚躲过了这一击。待莱瓦汀的下一击砍向蕾米莉亚的面门，蕾米莉亚已经召唤出神枪冈格尼尔。两把兵器格挡碰撞，随“砰”的一声巨响，兵刃相接处溅出焦红的碎屑。

像湖面的波澜一般，看见姐妹出手干架的客人们一圈一圈往外散开。大多数妖怪立马躲到凌乱的家具后寻找掩护，有的甚至打破飞行禁令往天花板窜去。酒和食物纷纷落在地上，只是没有器皿破碎，都被咲夜提前接走了。就这样，原本拥挤到极点的前厅竟空出好大一片面积来。也只有在这时人们才发觉，骚灵乐团其实一直在演奏着平庸至极的乐曲，只是在这时才戛然而止。

“你要在宴会途中、贵宾面前和姐姐大人打架？何等野蛮，何等无礼，这是对斯卡蕾特的亵渎！你干脆舍弃姓氏了得！”蕾米莉亚叫道。

“斯卡蕾特之名在你身上竟如此累赘，倒不如将红魔馆之主的位子拱手相让！”芙兰朵露回应，“我是你有血有肉的亲妹妹，不是你用于摆在展示橱窗里的玩偶！非要我一口一个‘姐姐大人’什么的，烦死了。老姐，你便将尊严撕碎了喂狗罢！”

蕾米莉亚端着枪退到大门口，两姐妹之间拉开数十米的距离。

芙兰朵露对咲夜说：“咲夜，你去搞个摄像机。在座的所有人都不要插手。我不仅要打，还要录下这一幕。我要让幻想乡的所有妖怪们，不，所有‘妹妹’们都看见芙兰朵露·斯卡蕾特是怎样把她那高傲自负目中无人不可一世死要面子的老姐揍得屁滚尿流呀！”

“遵命，二小姐。”咲夜行礼，手中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天狗相机。

蕾米莉亚见状连忙叫道：“咲夜，你怎这样袖手旁观？说好了要一起教育芙兰，你得帮我阻止她！”

咲夜耸耸肩说：“大小姐，依我看，二小姐已受过充足的教育。况且，活动活动筋骨对您也未尝没有好处。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我自会出手。”

听罢，芙兰朵露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双手持剑如火箭般撞向蕾米莉亚！蕾米莉亚再度举枪招架，却感到力量无法匹敌，双腿竟踩碎瓷砖陷入地面。芙兰朵露抓住机会又是一顿猛攻！狂攻！蕾米莉亚不忍心伤及厅中家具布置，畏手畏脚又无法使出力量，只好屡战屡退，最终冲出前门。只见鲜红的幼月立于滂沱大雨之中，以高速旋转的神枪为盾，抵挡头上坠落的雨滴。

“要打就出来打。”蕾米莉亚飞在空中，俯视着地上的芙兰朵露。

“老姐你难道认为我和你一样软弱，会惧怕区区流水？是什么消磨了你的勇气，鱼子酱吗？”芙兰朵露毫不迟疑地顶着雨追了出去。落往她身上的雨水竟在接触皮肤前瞬间蒸发，霎时间她全身上下连同巨剑莱瓦汀都被白雾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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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打响，宴会宾客逃的逃，寻乐的围观，现场混乱不堪。紧绷的社交气氛终于彻底破碎。因被大雨所困，大多数宾客仍然无法离开红魔馆，就在原地咒骂起馆主的无能、宴会的糟糕、配乐的低劣来。

原先被挤在小空间里勉强演奏的普莉兹姆利巴乐团，竟在这时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梅露兰喃喃道：“结束了。复出的梦就像泡泡，一下子就戳破了。这场史上最失败的演出将会被刻在我们的额头上，供听众反复嘲笑，至死方休。”

“红魔馆也完蛋了。”露娜萨一屁股坐到地上，“这样下去，蕾米莉亚不满意、给不出报酬的话，还债也成了奢望……早点收拾东西逃走，说不定记得我们惨状的人会少一些。”

莉莉卡突然说：“等一下！”

她再度握紧鼓棒，另一手放上键盘说：“我们给吸血鬼姐妹之战配BGM吧！”

“啥？”露娜萨和梅露兰同时疑惑地转过头来。

莉莉卡说：“我的脑中涌现出熟悉曲调与全新旋律混搭的乐谱，很冒险，但也很有趣，对于现在的战斗再适合不过了。但……我知道的，靠我自己不能做主。一直以来我们都是让小号当主音，从未试过键盘当主音的编曲，完全是陌生的领域。况且宴会即将结束，我们也已尽责，继续自作主张地演奏很可能弄巧成拙……”

“有意思。大姐，让她试试看吧！莉莉卡她可是比我们俩都要厉害的音乐天才哦！”梅露兰欣喜地说。

莉莉卡望向露娜萨：“我听你的，大姐。”

露娜萨看到莉莉卡那双澄澈的眼睛，好像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击碎，周遭灯光都变得明亮起来。她终于明白，在乐团低谷以来，演奏会总是出错的原因。不是自己的妹妹们实力下降，也不是雷鼓的离去抽走了乐队的魂，而是自己的无理要求和控制欲使得妹妹们无法尽兴，水平自然也参差不齐。若能早点意识到这问题关键该多好？

她看向莉莉卡，说：“舞台中央就交给你了。”

于是莉莉卡大声宣告：“第三十七首，《骨肉相残颂》，由斯卡蕾特姐妹激情参演，展示‘前’符卡规则决斗风范。请多指教！”

在许多乐器的影子遮挡下，吊灯成为了聚光灯，把光束投往吸血鬼姐妹激战的夜空。急促的鼓点与低沉的贝斯率先响起。紧接着，其他弦乐旋律迅速交织。虽然是即兴作曲，细节略显杂乱，但精湛的乐器演奏技术暂时掩盖了创作的瑕疵。悬在整座大厅中央的莉莉卡已是全神贯注，双手在琴键上流畅地滑动，同时操纵钢琴、手风琴、电吉他、定音鼓、长笛、琵琶等二十多种乐器，一齐协奏激昂慷慨的魔音。露娜萨双眼微闭，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摆。梅露兰在外墙上奔跑，小号也随她旋转。听众们的耳膜像心脏般跳动着，乐器旋律与吸血鬼姐妹的招式相互映衬，形成一场如梦似幻的视听盛宴。

“没想到宴会的余兴节目竟如此刺激，压轴曲目竟如此精彩，这下真是死也值回票价啦！”“普莉兹姆利巴乐团好强呀！”各种赞叹之声传来。

从饕餮的口中突然蹦出一句话：“小芙兰，给我杀！”其余仍在场的宾客们纷纷响应。仿佛进了罗马斗兽场，原始的杀戮欲望和文明的铜臭交织混杂，为姐妹双方助威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样才像是演出嘛！”莉莉卡由衷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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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中，吸血鬼姐妹仍在对峙。

“咋还有BGM？”蕾米莉亚一惊。

芙兰朵露冷笑道：“呵呵。骚灵乐团自作主张为我们奏乐，观众们在加油助威，怕是把我们的决斗当成了表演。他们都渴望着见到更多鲜血、更多断肢呀。不知老姐你身上还能长多少出来？”

“哼。真不愧是骚灵乐团，专业修养名副其实。”蕾米莉亚擦了擦嘴角的血，“倒是你，你怎开始嚣张了？”

芙兰再次举剑杀来，一边喊道：“不自量力请来那么多人，结果家都被挤满！花那么多钱买烟花，结果一炮都放不响！大手大脚铺开宴席，实际上脏乱不堪、丢弃无数！一场雨就足够洗刷你的妆容，露出你的真面貌了！而只有五封请柬、对整个宴会规划都没有发言权的‘二小姐’，怎还要当你的出气筒？哪怕是把你对骚灵乐团的信任分出百分之一给你的妹妹，都不至于落到翻脸决斗的下场！”

“拥有斯卡蕾特之名的你竟然走不出幼稚和不成熟的陷阱，我对你的将来可是无比担忧。芙兰，我对你的关心和爱在这世上又有谁能比？替你做的选择不都是为了你的利处？”

“可笑，结果你把这次宴会当成啥？幻想乡首脑会晤？红魔馆条约会议？我没记错吧，中世纪已经过去快五百年了！这场宴会就是屎。你自以为照顾到了一切，但真相是，老姐你才是最野蛮、最无礼、最不成熟的小屁孩！所有人都在照顾你！你就是不想承认，不敢承认呀！”

被芙兰朵露戳中痛点，蕾米莉亚怒了！她竟同时释放出高温气流、吸血蝙蝠群、楔状追尾弹以及贯穿力极强的长枪，四种招式并用，朝着芙兰朵露高速连打！可这又如何匹敌轻易就造出“四重存在”的芙兰朵露？三个分身与本体同时行动，迷宫般的折射光线与十字架将蕾米莉亚的攻击不但化解，更是形成反攻之势。那柄巨剑莱瓦汀不止一次击破笨拙的格挡，将蕾米莉亚的衣裳震碎！原来芙兰朵露的决心比蕾米莉亚更硬，攻势比蕾米莉亚更猛，斗志比蕾米莉亚更凶呀！接连三十个回合的交锋，蕾米莉亚都被死死压制，竟像被蛛网捕获的苍蝇那样狼狈挣扎着，始终见不着反击的机会！

蕾米莉亚咬牙切齿地说：“芙兰，你变强了，竟然比姐姐大人我还要强。我打心底里为你喝彩。但我看见我们姐妹俩的命运之线相交。未来仍在我的操纵之中——在无限时间的尽头，红魔馆的支配者永远是我蕾米莉亚·斯卡蕾特！”

正好，一道闪电击中红魔馆花园内的大树，在雨中燃起火来。

“什么？”芙兰朵露不由得转动眼珠去看雷的落点。

“有破绽！”

从蕾米莉亚娇小的身躯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杀气。数量繁多的蝙蝠围绕下，神枪冈格尼尔化作滚烫的巨大漩涡，朝着芙兰朵露轰去！仅一瞬间，芙兰朵露的退路就被四面八方包围来的燃烧之血封锁，哪怕是幻想乡最速也无法躲闪！这一击，威力已经增加到常日战斗的十倍甚至百倍，这就是蕾米莉亚毫无保留的全力！天下间还有什么能抵挡了？

“打得好啊，老姐！你也见识一下我真正的能耐罢！”芙兰朵露立刻反应过来，与自己的三个分身同时张开双臂，准备正面迎击。即将重现世间的便是任何人也未曾见过的禁忌——仅属于芙兰朵露·斯卡蕾特一人的，未曾拥有名字的独门绝技。光翼上的七色结晶猛地亮起，近处空间像碎玻璃般裂开，幻想乡的破坏之神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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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我对不起你啊！是姐姐的不对！”觉在雨里拎着沾满泥的高跟鞋，赤足奔跑着。

恋去了哪里？觉跃过湖岸，向雾之湖中心的冰窟飞去。一个戴着黑色宽檐帽的少女就坐在积水中，双手捧着脸颊，望着红魔馆的方向。这里是湖中冰精住的地方，距离宴会现场比较远，但刚好可以把红魔馆前的整个平原尽收眼底。

“找到你了！”觉飞扑上去，抱住发呆的恋。

“是姐姐啊。”恋才注意到自己身边的觉。

“你浑身都湿透了啊！姐姐带你回地灵殿，赶紧洗洗澡换一套衣服，别在这里淋雨了。”

“姐姐，你也一样浸水啦。先别急着走，这里是欣赏烟花最好的角度。既然你来了，就与恋恋一同等烟花吧。”

觉揉了揉眼睛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阿燐和阿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恋恋知道自己应付不来宴会，容易给姐姐丢脸，所以没有去里边。恋恋呆在这里不会给你添麻烦，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欣赏烟花宴，特别棒。只是姐姐你心里有别的计划的话，请跟恋恋说出来哦。恋恋没有读心能力，只有一颗愿意为姐姐赴汤蹈火的心。”

“傻孩子！等啥烟花呢，早就没有烟花了。整场宴会就是一团糟，雨又这么大，你在外边就是活受罪。先前都是姐姐不好，以后我不会自作主张把你关在家里了，再也不会。”

“姐姐，快看！”恋却伸手指向红魔馆的方向。

“什么……”觉顺着恋指的方向看去。

一黑一红两个微小的影子正在雨中激烈碰撞。各色光球沿着精心设计的轨迹舞蹈着。狂野的火花直冲云霄，又在如同星辰爆裂一般的绚烂图案中被破坏殆尽。每一次灵力碰撞都发出轰鸣巨响，声浪如同飓风海啸般迎面而来。乍一看，只有使用最高档的烟花才有可能制造出这样的奇景。

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不是下着大雨么？”

嘭！红魔馆上空突然迸出猩红光辉，在一瞬间形成红色的漩涡，下一刻又立即崩散。密密麻麻的光束推动着数以万计的红色刀状光弹击穿乌云、蒸发雨幕。圆盘状的巨大月亮现出真身，整片夜空都几乎被照亮。爆炸的余波掠过原野，吹飞地上树上的花草鸟虫，连同觉和恋衣裙上还沾着的水滴都给吹走。

雨停了。

“红魔馆爆炸了。很漂亮呀。恋恋之前说的没错吧，只要能看一眼红魔馆爆炸，什么都值得。”恋开心得上蹿下跳。

“真的……”觉盯着远处飘散的光点发呆。

“从这个地方看，烟花比想象中的更美、更大吧。不过恋恋最开心的事情还是能和姐姐一起看，这比什么都开心。”

“谢谢你，恋。”觉靠在恋的肩膀上，“我也觉得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

两人就这样相依着，直到乐团的演奏结束，天空露出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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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负已分。使出最强招式对拼后，芙兰朵露仅断一臂。而蕾米莉亚的头颅被斩下，脖子以下的身体都被破坏成渣，再无还手之力。当然，这种伤势对吸血鬼而言，不过是在棺材里躺三天和三个月自愈的区别。

“我确实败了。败在自己的狂妄、败在对你的轻视上。我败得如此彻底，就连命运也欺骗我，给我制造出胜利的假象。”蕾米莉亚闭上双眼。“好妹妹，我说话算话，这红魔馆之主的名号就让给你吧。”

芙兰朵露的眼眶湿润了。

“老姐，我开玩笑的。我才不稀罕你那破头衔呢。况且对你忠心耿耿的咲夜也不会容许我篡位。只要你能亲口承认被我打败，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赶在太阳出来之前，芙兰朵露提起蕾米莉亚的头颅，以胜者的姿态返回红魔馆。

三个月后，红魔馆众人结算完了宴会留下的残羹废墟，开支超出预算一半有余……不过考虑到斯卡蕾特姐妹关系正常化、蕾米莉亚开始反省自身习惯、以及芙兰朵露开始自由出行，前面那点损失也无伤大雅。而随着宴会收尾曲《骨肉相残颂》的流行，普莉兹姆利巴乐团终于找到了全新的创作方向，收获了大量新粉丝，债务还清的一天也不再遥远。至于古明地姐妹，她们虽然仍遭地上人畏惧，但彼此的相处再和睦不过了。真是功德圆满，可喜可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