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火人,非是隔岸观火之闲者。望火人,乃是出五更、察火情之人。此非闲职,幻想乡无水龙局之属,于是此等大事仅由一家世袭,挑其扁担、担其重任。可唯有在燥天,此渺不起眼的职分才唤得些许注意,在乡人眼中,才添有些许意义。
“我不愿做。”我坦言。
“你说不想就不想?咱白家世世代代是望火人。”他突然锐利起来,转而娓娓说道:“这不是兴趣,不是抉择。这是义务,是责任。白家老祖宗能把这简单又危险的活儿揽在自家手里,必是对咱后人的一种信任。咱更不能断了先人的烛火,败了家族的品德。”
他说:“我年轻时也毫不在乎这桩子活儿。我父亲死得早,死于望火。我母亲个老娘们儿怕极了我蹚进火海,我便没心没肺地活了许久。可人一长大,心就变了。心再怎么变,祖宗的法不能变。你想变了祖宗的法?你爱做鸡做鸡,爱做鸭做鸭,离望火的活儿远远的,没有问题。没人怪罪你,祖宗托梦都托不到你头上来。但人要顾家,你也是人,你也要顾家。躺在绿茵坪叼着狗尾草望着碧蓝天,心里总会松松地不踏实。你会想起先人传承下的不灭伟业,你会习得‘奉献’、‘责任’之觉悟,你会渐渐从草坪上爬起来。”
他说:“你要觉悟。我爹死得早,没人教我这些,可你爹我还能活不久。你娘倒是死得早,你走向哪个危险都没人会拦你下来。你要觉悟,至少得比我更早觉悟。你要懂得这一行肩上的担子,你要保证那些抵御妖魔进村的人拥有安稳的后方。你还要找个好老婆,把这份责任传给下一代……”
他说,他再说,我也没听进去。他并非无端关心起我的未来。他从鲵吞亭请来的老先生前夜造访了他,将我近几日逃学之实情一一陈列,具言“贵公子不适念书之理由有三,宜早日另寻出路”云云,于是他昨晚乘着酒气将我暴揍一顿。一夜酒醒之后他稍有愧疚意,遂如此和声和气地与我相谈。
我想,我不是不望火,我是不想一直望火,落得像他现在这样——早早地掀开被褥,只为往晨风里吐一口酒气,然后在太阳升起前消失在戏馆,或茶馆,或酒馆。因挂了望火人的名号,全村人都得供着他,任他出入鲵吞亭,任他听一整天说书,任他喝得剔透充盈不省人事。待人情挥霍完后,就巴结自警队养着他,听他手舞足蹈地演绎先人望火的功绩,虚虚实实。一天落尾回来,给家里新填了半瓶酒,有时被盗了一只鞋。家徒四壁尽数无视,身心已随三山去,既无奉献,也无责任——哪有他说得那么好听。红雾遮蔽了天空、白雪踏碎了农时、皓月掩蔽了阳光、野花漫布了田野……数不尽的饥荒岁月里,望火人望不到燃眉的正烧得热烈,却凭翻阅祖宗本事混得来之不易的粮食。乡人们或许是得到过祖先们的帮助,所以对此毫无怨言,唯有视角不同的我,才深谙这个职业的劣根性。至于逃课一事,我只是厌烦老先生“良弓之子”等滔滔不绝的古训。文辞章法之类,寺子屋这样的初级学堂所教的东西已经够用一生,木工铁冶、造纸生稗的技术却亟待专攻。若请来的不是鲵吞亭说书的老先生,而是田里插秧的老农夫,或许我会认真听讲,不去寻肥鱼飞雁的乐子。
我想罢,他说罢,双方都不愿再僵持下去。
“走了嗬!”
桌上的灯笼将他黝黑的双眸点得透亮,像是里头有股动力带动他沧桑的皮囊。他抓着藤椅站起来,在地上挪出沙沙的噪声。他捧起一节手指般粗细的槌,一段发皱的篾青色的梆,头也不回往外去了。没有划破黧黑的利嗓,没有侵略夜空的烟呛,他的声音沙子一样漏进沉谧的夜,夏夜理所应当的蝉鸣。若不是乡里住惯的人,谁能看得出伊吃饭都费劲的老头,发出的声音却比他羸弱的骨架硬朗许多,全然不是这圆亮了脑门、眯紧了眼眶、裹严了衣襟来勉强撑起自己轮廓的半百之人,反倒像晒饱了胴体,门牙洁净、刘海飘逸的不羁少年。长短短短的梆声怯怯地跟在那呼唤的后边,他就用这样的声音,唱毕了一代人的梦:
天干 物燥
小心 火烛
他视力不好,可他说他那天看到了我,我更坚信他已经老得不行。他说,他想在我面前逞英雄。
那天,寺子屋的火燃灭了沉重的雨,烧烫了每个人的心。他能听到里面的哭喊,和所有大大小小的火场中的哭喊一样,颤抖在雨的低吼中,褪了生机。
他听见这火正告诉自己,白老三,你可不能退啊,你不能退。你退是你灭了祖先的庙火,你退是你断送了村里对白家的信任。你进是你的责任,你进是你的奉献,你进是你对得起自己对儿子的教诲。你进是你觉悟,你退是你贪生。他颤抖地挪了步子,直到火舌能刺到他的胸脯,才有人将目光从高举的大火转向他。没有人阻止这迫近花甲的嶙峋老人栽进火场。他觉着自己不像望火的,反像是在众目睽睽赴上火刑的。于是他跑起来,视线被扭曲的空气与橙红的色彩遮蔽了,听觉被汹涌的热浪与澎湃的心跳掩盖了,雨打进他的眼他才闭眼,雨淌入他的嘴他才咬牙。他想不到自己撞进去后应该做什么,却想好了自己出来后应该葬在哪。后山葱郁的榕树被雷劈断过几根粗壮,他就该成为它身下的一抔灰,身上的一片叶。
“你丫干嘛去?送死吗?”
他耳边炸开这样的声音,然后便被毫不留情地丢出了大火。旁人泪的不止,不泪的大呼小叫。几个年轻人将他扶远了,他却直愣愣瞪着火中,心想,你叫我别去送死,你自己倒是送得心甘情愿啊。
藤原妹红没有去送死。在烟雨弥乱之下,藤原带几个孩子裹着湿被褥钻了出来,翘首等待的众人爆发出欢呼,在寺子屋外几乎流尽了泪的慧音老师此时破涕为笑,紧紧抱住那几个受惊的孩子。
大火最终没有敌过雨水,没有死伤的结局。看客们津津谈论着火势,母亲们争相赞美着藤原,慧音老师剪下藤原烧焦的发丝,孩子们围着她们雀跃。雨中恢复了生机,随后生机们各自散开了,留下一片望不穿的黑暗。待我得知此事,从铃奈庵赶来,他仍屹立夜雨中,眼里尽是灾难后留下的那片焦炭。
老先生说,人自知有命,更自知此物缥缈虚无,却常受其囹圄,难弃之以思考。人之一生,若非与概率甚低的机遇邂逅,实不易挣脱天地之狭缝。其悲邪?其憾邪?皆否。为命数所困,以人有常情故也。虽四壁皆脆若此灯彩之纸,温婉之烛火仍甘心居于其中。
这位与他堪比苔岑的老先生,对我留下这样的一课,对他留下这样的评价,便离开了我家。
他英勇冲锋的样子被所有人目睹,虽然无论是出场还是退场都与传说中“先人的功绩”相差甚远,但那份心意被乡里人称颂。老先生在鲵吞亭为他的业绩添油加醋,老朋友继续找他欢愉,于是他又一身酒气回家。只是不同以往,他的唠叨逐渐被酒和疾病腐蚀的咳嗽所替代。他的咳声与他的打更声不相上下,他的奄奄的悲鸣划破了夜空。这意味着我必须用比他更深更重的声音望火。
我非是对自己的声音没有自信,我是担忧自己承受不住那几个字的重量。灯笼中摇曳的火焰好像在伺机烧穿纸做的牢笼,这让我想起那所谓天命。竹梆如箸般轻盈,我拾起他们,我心沉到屁眼里。我不能回头看床上那病号盯着我一举一动时颤抖着露出的笑。我作故认真地清了清嗓子,拼命咽下由难以启齿的话语所织成的浓痰。出门的刹那我再犹豫了一遍,可高亢刺耳的声音已经响起了,幼稚、陌生、令人害臊。我把一切景物抛诸脑后,梦也似的敲着竹梆。晨曦的光打在只有我踱步的街道上,我宛若即将与天国朝夕共处的凡夫俗子,我向忽明忽暗的未来唱出属于自己的镇魂曲,好像湖上的妖精、山间的河童与云端的神明都能听见自己不成熟的呐喊:
天干 物燥
小心 火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