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暗流
康伯兰号的甲板上,被舰长故意安排出来给到访的尤瑞艾莉当向导的安德鲁王子此时却沉默起来。他有很多话可以跟尤瑞艾莉讲,他可以解释自己那晚对她的好感,也可以夸夸奇谈这艘战舰的传奇经历,但和舞会时一样——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无权邀请作为一国公主的尤瑞艾莉造访这艘军舰,是尤瑞艾莉主动提出了访问得到舰长的同意。站在康伯兰号上,就是站在威塞克斯的领土上,因此这是一场外交访问,安德鲁此时只是士官,不是王子,他怎有资格接下这么艰巨的任务——尽管由高级军官负责的正式接待已经结束,此时只是非正式参观,可面对主动访问的尤瑞艾莉,他又怎么能继续那些家长里短的话题呢?
他的心像手帕一样被拧着,直到尤瑞艾莉开口。
“为什么不讲讲这艘船呢?”尤瑞艾莉突然说道。尤瑞艾莉不知道为什么安德鲁又变得寡言了。安德鲁对她的箭头已经人尽皆知,尤瑞艾莉觉得这无可厚非,但她自己也不确定,如果自己变回拉弥亚,安德鲁还会喜欢自己吗?
“噢,”听到尤瑞艾莉的发问,安德鲁才有反应过来,自己犹豫得太久了,可不能辜负舰长的任务,“这艘船最早建于第五纪321年,是一艘74炮三级战列舰……”
不远处,看到安德鲁终于开口和尤瑞艾莉说话的士官们眉头舒展开来。
“我就说他会先讲船的。”一名和安德鲁差不多大的士官笑道。
“明明是那公主先发问,这局不算!”赌安德鲁不会先介绍康伯兰号的士官不服气。
“愿赌服输,拿钱!”
“圣母在上,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年长者的呵斥令几名士官一齐站直。
“先生……我们在保护贵客!”一名士官回答。
大副令他们转过身:“这里不需要你们保护!快去禁闭室!”
听到“禁闭室”,士官们脸色煞白,心想只是在船上打个小赌应该不至于关禁闭室?
大副见几人没反应,补充道:“那妖精越狱了!快把她找回来!”
在船上的人察觉到妖精塞拉居然打破窗户跳海逃走时,塞拉早就潜伏在威尼托的水道里,跟着爱丽丝一直到总督宫附近。
“我们就在此分别吧,”海因茨医生摘下帽子与爱丽丝和安丘比握手道别,“与你们一起破案的经历我毕生难忘。”
“别搞得像诀别似的,”安丘比调侃,“都在威尼托,随时都能见面啦。”
“也是,”海因茨点点头,“有什么不舒服都可以找我。”
“我想安丘比指的是,作为朋友,随时可以出来吃个饭,而不是医生……”爱丽丝指正。
“抱歉,职业病犯了,”海因茨释怀地笑了,“不过还是要保重身体。”
海因茨乘船走了,留下安丘比和爱丽丝。
安丘比正要与爱丽丝说话,爱丽丝的目光却瞟向别处。柏林人偶悬在河道上,将一只湿淋淋的妖精从水里拎了出来。
“我可不会让别人从水里偷袭我第二次。”爱丽丝抱着胸说道。此前与睐睐交手的经历让她多留了一份心眼,时刻注意水底的动静。
塞拉被柏林的枪顶着后脑勺,只能识趣地举起手。
“她是……”安丘比疑惑。
“她就是那只妖精小偷,宝珠是她从人鱼手里偷出来的,”爱丽丝解释,“从港口就一直跟着我们了。”
听了爱丽丝这么说,安丘比豁然开朗,“那这就好办了。”于是她令下人把这妖精绑起来,关进总督宫的监狱里。
刚从威塞克斯舰船的禁闭室里逃出来,又被关进总督宫的监狱,妖精塞拉此时居然流着鼻涕在地上撒泼打滚哭道:“呜呜呜呜呜呜呜!还塞拉宝贝!”
“我不会为难你的,”安丘比审问,“告诉我你的主人是谁。”
塞拉嘟着嘴,显然她不打算招。
“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安丘比说,“威尼托所有养了妖精的居民都登记在册,等我抓到他,根据你的盗窃金额和多次反抗逮捕甚至袭击他人的罪状,他可能面临数十年的监禁。”
爱丽丝不可思议地看着安丘比,仿佛在问:“你们登记过为什么不早用?”
但安丘比随后给她的眼神回答:“我骗她的,要是真有登记早就抓到了。”
而这傻乎乎的妖精果然上当了,她听见自己的主人要被判几十年,立刻辩解:“都塞拉干的!和他没关系!”
“根据威尼托的法律,妖精犯法主人负责,因为妖精一定听主人的。相反,如果妖精自首的话,也可以视作主人自首,可以从轻处罚。”安丘比还在诓她。
“塞拉……塞拉……”塞拉快被急哭了,妖精能有什么复杂心思呢?
“这么久见不到你,你的主人一定会很着急,”爱丽丝本能地共情起这只妖精,因为想起阿尔比昂,“为了你的主人好,如果他有错,就要及时纠正。”
爱丽丝的话攻破了塞拉最后的心房,她终于抽泣着坦白了:“塞拉……塞拉想帮主人找宝贝,卖钱,主人缺钱……主人叫洛伦佐·伊萨洛。”
安丘比和爱丽丝几乎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伊萨洛……这个姓氏时隔400年,再次从历史的长河中浮出水面。
“安东尼奥·罗西的账单没有任何问题,”艾丽卡整理着这几日收集的威尼托大酒店相关人员的资料,对着村纱总结道,“我们还有调查下去的必要吗?”
“谁知道呢,”村纱躺在船上,晒着太阳,“我们还在调查酒店的事,酒店就出事了,你说咋就这么巧?”
“而且凶手是一个和酒店毫无瓜葛的人,”艾丽卡也泄气地瘫坐在村纱对面,盯着她,“可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到底是谁把特蕾莎的行踪泄露给审判官、谁把公主的行踪泄露给亲王?”
“看我干嘛?”村纱说,“我脑子可没那么灵光,安丘比只让我护卫你。”
“从头开始理一理吧,”艾丽卡思索,“假设酒店的谋杀案对于泄露者而言是突发情况,那么假面舞会顺利结束,谁是最大受益者?”
“等等,你怎么假定两件事的泄露者是同一人?”
“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巧了,特蕾莎遇袭和亲王得知公主的存在几乎只隔了一个晚上,仿佛知道公主会为了特蕾莎公开自己身份——这个主意是公主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提出来的?”
村纱突然坐起来,此时即使是脑子再不灵光的人也能猜到这一切的最大受益者了:“总督!”
“我们被各种混乱的信息和突发事件误导太久了,早在当初我们就该想到的,”艾丽卡说,“总督知道我们的所有行动,而一切都导向了假面舞会本身。”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总督泄露我们的计划给审判官,利用亲王和尤瑞艾莉发布外交通告,不惜冒着引发重大外交事故的风险,只是为了举办一场假面舞会给安丘比招婿?”
“那太蠢了,”艾丽卡否认,“给安丘比招婿只是顺便。最重要的是,尤瑞艾莉如今在威尼就是他的外交资本。作为总督的他于内政没有多少话语权,但他可以利用尤瑞艾莉作为勃兰登公主的外交影响力达成许多目的:因为假面舞会,许多重要外宾齐聚威尼托,来自法兰西国民同盟的塔列朗、威塞克斯的安德鲁王子……如果他们想在威尼托达成什么协定,都可以通过总督当传话筒——不过我不懂政治,只是我这个平头百姓的猜测。”
村纱又躺了回去:“我也不懂政治……但得想个法子把我们的结论告诉安丘比……害特蕾莎掉进审判官陷阱的就是她爹,实在不想这么跟她说——好不容易父女关系好转了。”
“安丘比有义务知道这些,她不是总督的附属品。”
“你也关心起她来了,”村纱指着艾丽卡笑道,“明明没见过几次。”
“尤瑞艾莉和特蕾莎都信任她,”艾丽卡认真地说,“听闻了她在假面舞会上的表现,我自然会钦佩她。”
“那我们还接着调查吗?”村纱问。
“我不知道……”艾丽卡也陷入了纠结,“我们没有证据,但恐怕也找不到证据了。总督的目的已经达成,我无法接受他为了自己的目的差点伤害了特蕾莎和尤瑞艾莉,但他偏偏又站在国家利益上去考虑问题。”
村纱察觉到艾丽卡心中存在某些未抚平的心结,村纱自己很难理解这点——作为从小就被倭寇从故乡掳走的菲律宾百姓、很长时间都在海上无差别袭击船只的水鬼,她很难有什么国家观念。
“如果是我,在得知总督居然敢伤害爱——特蕾莎,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我肯定会提着船锚冲到他面前揪起他的衣领教训他一顿。可我这么做一定会伤害安丘比。”
“你倒是无所顾忌,可我还有弟弟妹妹,就算我能把当权者揍一顿又如何呢?我们肯定没法在威尼托待下去了。我们好不容易跑到个太平地方找到营生。如果被遣返勃兰登,我弟弟就会被强制征兵上战场。”艾丽卡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我听特蕾莎讲过,你曾经为了公主在托斯卡纳和美第奇家族的人斗殴,那个时候的你不也肆无忌惮吗?”
“那时候不一样,如果让美第奇家族的人知道尤瑞艾莉的身份,她很可能也会被利用、被送回勃兰登——但如今还是发生了。”艾丽卡有些丧气,面对未发生的事,她还能拼命阻止,但已经发生的事,她无能为力,“更何况……审判官极有可能是因为我,才盯上特蕾莎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讲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村纱问。
艾丽卡把自己在餐厅打工那天遇见审判官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村纱。村纱思索道:“也就是说,审判官本就怀疑这座城市藏着魔女,所以他才盯上了特蕾莎。可在你们来威尼托之前,他就一直潜伏在我的帮会里了。”
“你的意思是?”
“这座城市,还藏着一个真正的魔女,她才是审判官的目标。”
“原本教会要收购这幅画的,但你知道,那位采购人……死了。”安东尼奥·罗西正搂着一位穿着体面的青年介绍起一副宗教画作——《圣子受难图》。
“而画家史蒂芬,很不幸,也死了。”安东尼奥假装悲伤地说,“他的艺术永远成为了绝品。”
“所以,这幅画的价格上涨是迟早的事。”安东尼奥随即抛出了这幅画的核心卖点。
“所以为什么你不自己留着呢?”在他对面,汉斯·韦伯微笑着问道。
“害,我又不是跨国商人,你自己去卖给威塞克斯人或是勃兰登人,他们的报价高。或是列支敦士登人,他们更信一些。500泽西诺,你就可以带走他。”
“300泽西诺。”汉斯报了个极低的价格。
安东尼奥笑了:“教会都不敢开这么低。”
“这幅画是会成为绝品不错,但是他的艺术含量还没高到500泽西诺,我要是对威塞克斯人报这个价,他们会把我丢海里。”
此时,几个虎视眈眈的人闯进艺术展厅,从人群中找到了汉斯,指着他,随后悄悄地靠近他的背后。
安东尼奥注意到这几个人,刻意没有提醒汉斯。可汉斯却早已习惯了讨债人的追踪,轻易地注意到他们。但这次,他没有逃跑,而是转过身对那几个人问道。
“我欠你们多少钱?”
见汉斯如此淡定,债主也有些惊讶,但还是如实报价:“算上利息、还有我们追你们这么久的来回路费伙食费,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一共673塔勒。”
汉斯转头问安东尼奥:“安东尼奥,请问塔勒相当于多少泽西诺?”
“现在673塔勒相当于192泽西诺。”安东尼奥秒算出答案。
于是汉斯现场开了一张200泽西诺的汇票,递给债主:“上帝保佑,我们两清了。”
债主不可思议地盯着那张支票,仔细端详了许久,抬起头,以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盯着汉斯。
“以后,不要再打扰我们一家。”汉斯不屑地转过身,他知道,从此以后,韦伯一家再也不用过着四处躲债的日子了。
债主离开后,汉斯傲慢地说道:“我们刚刚到哪儿了,哦对,价钱。安东尼奥,你把我当朋友,可你却没有告诉我他们来。”
“我以为他们是你朋友。”
“得了吧,你知道我在威尼托所有朋友都是你认识的。我最多接受300泽西诺的报价。”
“450。”安东尼奥还试图讨价还价。
“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安东尼奥。我知道酒店的事情,你和那位总经理都丢了工作,而你最近很不巧地欠下了不小的债务,所以你急着卖出这幅画。”汉斯的情报全部来自他偷偷翻看了姐姐艾丽卡这几日调查酒人员店的资料,因此对安东尼奥的账目了如指掌。
安东尼奥脸色很难看,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却还是只能咬着牙报价:“400,这是底线。”
“合作愉快。”汉斯伸出手。
“合作愉快。”安东尼奥挤出笑容和对方握手,心里却早已盘算着如何报复这个商业菜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