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只是劳累过度了,没有大碍。”萨莉亚摸着尤瑞艾莉的头安慰道。只见着尤瑞艾莉那白皙的脸颊上,已经哭出了一道显眼的红眼圈。今天的天气略微阴沉,无忧宫几乎全员都聚在了国王的寝房门口。
“我……我昨晚梦到妈妈了,爸爸妈妈又在吵架。”尤瑞艾莉所指的“妈妈”并非亲生母亲刻托,而是王后阿尔多娜。她童言无忌却使得身后的王妃黯然神伤。
爱丽丝看着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尤瑞艾莉大部分时间都是由王后带大,那么她心底也会更认同王后为自己的母亲。她本想替王妃说些什么,但不知如何开口干涉他们的家事。
关于昨晚见到王后鬼魂这件事,目前只有威廉和爱丽丝知道,至于那警卫,他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至于是否保密,爱丽丝打算留给国王醒来后决定,当下先不向任何人提及。但是爱丽丝也能猜到,按照威廉的个性,他也是绝对不会跟别人说的,尤其是自己的孩子。
“国王还需要休息,请王妃殿下、公主殿下回去休息吧,也请各位回到自己岗位上吧。”萨莉亚对无忧宫的众人劝道,在国王昏迷的当下,王妃太过懦弱,无忧宫内反而是她这个主管最有发言权。
于是众人只好退出了国王的寝房。国王的寝房与王后的房间不远,爱丽丝路过那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已经无法感知到任何事物的存在了,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昨晚那天使降临的神迹,似乎也没人注意到。
弗朗索瓦·福禄特尔学士看出爱丽丝有心事,躬着腰蹑手蹑脚地走到爱丽丝身边,悄悄地说:“去和王妃殿下聊聊吧,这段时间她留在无忧宫一直担惊受怕,我虽是她的臣子兼朋友,但也没有什么能够安慰的。您和王妃都是女性,某些话题聊得开,我作为男性就不方便参与了。”
于是爱丽丝便趁着下午闲暇时,在无忧宫的中式公园找到了无所事事的王妃。一般这个时候也是她放声高歌的时候,但眼下国王正昏迷,哪怕是诉说哀伤的歌词,她也只能憋着。
“王妃殿下,没想到会在这遇到您。”爱丽丝假装是偶遇,向对方行礼。
此时王妃正独自对着一朵花忧伤,回过头,用侧脸看着爱丽丝。只有在这个时候,爱丽丝才能看出这出身卑微的女人自己的气质:那诗意的侧容无法看出属于母亲的影子,更像是一位被摆在庭院显眼处正含苞待放的花朵。
她的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就像选择成为魔女的爱丽丝自己一样,时间在她的脸上停止了流动。爱丽丝知道原因,拉弥亚作为会蜕皮的种族是不存在衰老的。可是即便如此,刻托王妃比起一位母亲,更像是一个正值芳华的少女、一个舞台上的歌女、一个忧伤的姐姐。
“你好啊,特蕾莎。”刻托盘着卷曲的蛇身转过来,亲切地问候道。
“每当亲眼目睹王妃您的尊容,我心中就洋溢着幸福……”爱丽丝刚想恭维几句,王妃却打断了她:
“我们之间不必如此生疏,特蕾莎,你是有事打听吧?”王妃却主动伸出手来,像个朋友一样邀请她,“我早已听说你拯救陛下和城市的英勇事迹,我已将你当作可以交心的朋友,你不必拘束。”
“好的。”爱丽丝亲吻了她的手背,随后便牵着她的手在这中式庭院中闲逛。
“这座庭院,是陛下从一位来自西方大陆的商人手中买下设计图,再雇人修建的。是我在欧若拉大陆从未见过的风格,我很喜欢这里的氛围,每个下午,我都会独自一人来这闲逛。”王妃向爱丽丝介绍道。
“您似乎去过很多地方。”爱丽丝有意这么说。
“你有所不知,在遇到陛下前,我一直跟着旅团流浪。您应该知道我们拉弥亚的特性,我们四处流浪,是通过表演才艺、以及……出卖身体来谋生的种族。”王妃毫不避讳地坦白了自己的出身,“但是在遇到陛下之前,我一直是纯洁之身!”她特意强调。
“我相信您,我想也不会有人敢污蔑您的清白,我也不会允许。”爱丽丝向对方表态。
“谢谢你,特蕾莎。我在旅团里,也只是一个不善言辞的歌女,旅团的首领、我们的长老带领我们流浪到勃兰登,在一个村落里逗留。刚好,一支车队途径那里,停下来欣赏我们的演出。我当时不知道那车队是什么人,只是像往常一样,下台以后躲在角落里,进行属于我个人的独吟。但就在我沉浸于歌唱中时,却没注意到那歌声吸引了一个人,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他吹着竖笛为我伴奏。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之后,呵,我该说什么好呢?在旅团里,我从未想到我会爱上谁。可那时我却深深地被他吸引了,尽管我们年龄差是那么大,但是除了长老外,没有多少人对我的歌声、我的才华给予如此高的评价。他带我去布尔夏德,去参加各种艺术展和音乐会,我也有幸结实了许多艺术家。但是我当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直到后来他正式向我求婚,我才知道他是谁。”
“他就是陛下……”爱丽丝猜到了这种走向,正如无数童话故事勾勒的——贫民出身的少女最终遇到了自己的“王子”,虽然威廉那是就已经是国王,“你们的相遇就像一部美好的童话。”
王妃却苦笑地摇摇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是现实不是童话,我当时没有答应他,因为我还没做好准备。我知道他已经有正妻、有子嗣,但我不知道成为他的侧室、成为王妃意味着什么。我的灵魂还停留在那漫长的流浪中,直到今天依然。
但是我也知道,哪怕是成为王妃,对于我这样的种族也是不敢想的!我爱他,哪怕他已有家室,但我不在乎,只要能成为他的一部分、我的创作能够得到认可……那就是我从未奢望过的幸福。”
“那的确是诱人的选择,没有多少人会拒绝,更何况当时的您呢?”爱丽丝感慨。
王妃望着园林里那矗立的怪石,望着上面深不见底的空洞:“我知道,倘若我回到旅团、回到那没有尽头的流浪,我在这几天得到的一切:朋友、知己、舞台都将失去!但是我若离开旅团,未知的前路等待着我!我害怕那未知,于是我请求我的长老为我占卜。她却已经得出结论,说道:
‘去吧,孩子。你的幸福无法自这旅团中诞生,尽管你将忍受漫长的孤独,但你终究会找到真正的幸福——你的孩子,她将是你此生最大的幸福,尽管你最大的痛苦也与之伴生。’”
“占卜吗……”爱丽丝若有所思,她知道拉弥亚中有个体掌握着占卜的技术,但她也不知道这种技术究竟是一种古老的智慧,还是骗人的把戏,“无论占卜的真伪,它的确都是一种寻求答案的途径。所以您最后听了她的建议?”
“长老教过我塔罗牌,虽然我并不了解其中的原理,但她的预言从来没有出错,我选择听她的建议,同意了求婚,离开了剧团。我也舍不得长老和剧团里的朋友,但是她们都劝我追求更好的生活。
在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们,剧团不久之后就离开了勃兰登。于是我被安置在勃士坦的一间大别墅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可以演奏、可以写剧本、可以绘画、可以邀请朋友举办宴会。陛下也时常过来,某天夜里,我献出了我的第一次。
之后,我也顺利地怀上了孩子——我的弗雷德莉卡。她出生时,莫大的幸福的确自我的心中孕育,她是胎生的拉弥亚,尽管生育过程很痛苦,但听到她的啼哭声后,一切疼痛都如云雾般散去。”
“虽然我并非母亲,但也能理解这种幸福。”爱丽丝说。
但刻托的脸上却布满了阴云,她低下头,沉重的过往开始如园林内的泉水涌现:“是啊。‘母亲’……我已经准备好成为一位母亲。但我却得知,我不能亲自养育她。她是勃兰登的公主,必须接受王后的抚养,而我不能入住无忧宫一同抚养,只因为我是侧室,身为正妻的王后还在那里。于是,我失去了我的弗雷德莉卡,我作为母亲的身份被无情地夺走了。”
爱丽丝虽然猜到了故事的走向,但还是听得目瞪口呆:“也就是说,直到王后殿下逝世前,您都没有参与对公主殿下的养育?!”
“是的,”王妃苦笑,“我未能尽一位母亲的义务。原来,长老口中属于我的‘最大的痛苦’并非生育时的疼痛,那时我以为,失去她、陷入漫长的孤独便是我的苦难。
但是并非如此,在她被从我的怀中抱走后,整整十年里,我都住在那别墅,全身心地投入艺术中,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生过女儿这件事。期间陛下也来看过我几次,但从未带公主前来,而且次数也比以前少很多了。
属于我的热恋期已经结束了,我对于陛下的情感已经逐渐平淡,当然,我依然爱他,但没有刚开始那么狂热。我依旧感激他为我提供这奢靡的生活条件和优越的创作环境,如果不是他,我可能还跟着旅团过着艰苦的流浪生活吧。”
爱丽丝看着王妃脸上那已经看淡一切的凄凉表情,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忍不住问道:“您难道就没有那么一瞬间恨他们吗?”
王妃却被这个问题吓到了,盯着爱丽丝沉默了半晌,四处观望无人后,才说道:“在弗雷德莉卡被从我的怀中夺走时,我是恨他们。但是,之后王后来看过我一次,那也是我和王后殿下仅有的一次见面。她并没有嫉妒我、也没有对我冷嘲热讽。
同为女人的她可怜我,可怜在创作中麻痹自己的我,可怜忘记自己曾有个女儿的我,她向我许诺,会将弗雷德莉卡视作亲生女儿,但是我那时却已经假装自己放下了一切,并没有多说什么。我本以为我会在那寂静的别墅中过一辈子,但我没想到——在弗雷德莉卡十岁那年,王后殿下就离世了。而我不久后被接进了无忧宫。”
“至少能跟女儿重逢了。”爱丽丝说。
“您不明白,特蕾莎,我早已放弃了母亲的身份,做好一辈子不与之见面的打算!可是,在我被夺走这一身份的十年后,他们又把这一身份强加回来!可我并未做好准备,弗雷德莉卡也是!她那时还未从丧母之痛中走出,却要接受我这个不曾谋面的女人!这无论是对于她还是对于我都太残忍了!”
面对王妃情绪的突然激动,爱丽丝一句话也不敢说。又是一阵缄默,王妃终于平静了下来:
“后来我也能理解他们的决定。当我得知了弗雷德莉卡因为她哥哥的话语而——自残的行为后,我才知道,弗雷德莉卡亟需从丧母的阴影中走出来,接受自己身为拉弥亚的身份。所以我才被那么快地召进宫。
但是,呵,我又是怎么做的呢?我根本没对弗雷德莉卡的教育起到什么正面作用!我胆小、懦弱,我不敢呵斥她,也不知道如何教育她!就连她拔鳞片,也是萨莉亚巧妙地阻止了。
而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居然、我居然……没敢喊她的名字!你知道我当时喊她什么吗?我喊她‘公主殿下’!”王妃扶着栏杆,开始痛哭流涕。
长廊外本就阴云密布的天突然下起了大雨,击打着园林里的绿叶,在水面上奏出一道道酒窝,仿佛是神也在为她的境遇哭泣。
爱丽丝也愣住了。公主殿下自残?她从未听说过这件事!而且王妃居然不敢直呼公主的名字?这是何等可悲!
可怜的母亲啊,自襁褓分离后,与自己亲生女儿的重逢,居然因自卑而与自己的女儿产生隔阂!爱丽丝理解其中的原理,在她们重逢前,她们除了血脉便没有任何关系。尤瑞艾莉自始自终都将王后视作母亲,哪怕她意识到了种族上的区别,而与刻托王妃连面都没见过,何谈母女相认?!而王妃本就卑微的出身、加上从未融入王室生活,使得她对于自己的身份认知从来就不是王妃或者母亲。
但是这一切并非不能挽回。
爱丽丝扶着王妃安慰道:“不必因过去的失误而悔恨,您和公主殿下相处的时间还很漫长,你们有充足的时间修复你们之间的裂痕。我相信你们。”
王妃的哽咽也平缓了一些,爱丽丝扶着她坐在椅子上,等待着仆人将雨伞送来。
“特蕾莎,”过了良久,王妃终于开口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王妃殿下但说无妨。”
王妃看着这雨天,轻声说:“弗雷德莉卡她……很中意您,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接近谁了。她对魔法的敏锐感官是天生的,是源自我们拉弥亚血脉深处的一些东西。但从小到大,她接受的都是人类的身份认同,我不求她认同自己的拉弥亚身份,但是我希望以您和您的魔法为桥梁,让她逐渐明白——自己并非怪物,哪怕这需要花费漫长的时间。
这是个自私的请求,但这件事仅凭我是做不到的,我希望您能多陪陪她,成为她的好姐姐,甚至于——在她心中建立起不亚于王后的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