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要聊起天界的生活到底如何,我可能是最没有资格参与这个话题的人之一,尤其是在比那名居一家被迎到天界之后,在那个一头蓝发的地子面前,任何从地上搬到天界的人可能都没资格再去使用“生活”这个词。
毕竟对于那些乱七八糟的鸡毛蒜皮来说,天界的日子实在是没什么大的变化。就和太阳东升西落一般,下棋,弹琴,吃桃,随便拨过一块云彩就躺下,又或者是在那些德高望重的天人身边坐下看着波橘云诡的世间万物出神,这是每一位天人都体验过的事情。只是相对于地上的生活来说,天界也没其他事情可做。尤其对于那些本来就出生在天界的天人们而言,七情六欲不过身外之事,轮回转世与他们彻底无关。并非是他们变成了“无想”,而是一开始对他们就没什么可“想”的东西。
至少对于我这种从地上来的天人来说,故事的起伏暂且还能引起一些心理波动,挂在树上的桃子也还能看出一些细微差别,但一想到自己也可能变成那些人的状态——那种眼中饱含满足又说不出何为满足的样子,我心中就止不住的忧愁,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恰巧喜欢舞刀弄枪才天天看门的家伙而已。只是被人看中才巧合之内到了这片足以被称为“万物之终”的地方——空无一物的极端反面。
而前面提起的那个地子,那个蹭上了比那名居一家的余光的孩子,可能最不合适穿插在这群整天有所事事的天人群体之内,也堪称是那段时间里天界里最不稳定的 “炸弹”。天界中很少会有什么变化,但一旦是与她相关的事情就很容易在酒桌饭前的闲聊中扩散开来。诸如今天又去找了哪位仙人的麻烦,又或是掀掉了哪块房顶的琉璃瓦,再或者扎穿了随便哪位天人窖藏的酒盏……道之不尽,言之无穷,着实是让受害者恼火得摔茶跺脚,也只有那些非想的大人物才能做到毫无反应——也没什么必要。在天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粮食土地面前,这种恶作剧一样的行为就和地上那些小孩摆弄石子儿的游戏一样不必搭理。虽然御中主神自从创世之后就再未现身,但他的信徒们依旧可以从这个世界中获得无尽的恩惠。自然,我和那地子一样大致是不信这套说辞的,也可能是不大愿意接受。
不过其实在地子刚刚到来之时,她尚且还不是这个样子,她也乐得去天天吃桃,看书,下棋,摆弄乐器,又或者找到那些武者(自然包括我)舞刀弄枪,彼时的她还是个能浸泡在书香中几天甚至几月都不出户的机灵鬼,就连她那把奇妙的兵刃也是这段时间内被他人赠予的东西。但对于地上的人来说,这种学习能带来的快乐实在是过于有限——或者说是她学的太快了,以至于整个天界很快就没了她还感兴趣的东西,无论是书上的知识,或是其他仙人口中别开生面的故事,再或者能从我这学去的建议以及各种套招。
其实也不难理解这种感受,地上也有武士突破不了极限就放弃自己的生命,文人无法描述自己的感受就只好追求虚无,触及那个极限领域后久久不得要领的感觉就像无时无刻不被刻录在灵魂之内的虫子瘙痒一般,无论什么情感都像是温饱之后的消遣,只能独自品尝。当然,对于其他天人来说,放弃五感六欲也免得被这些东西烦扰,才得以从这种“小孩儿游戏“中脱离出去,全身心的感受富足,超然,甚至可以说是完美的彼世生活。
总而言之,平和的日子没过多久,地子的恶作剧就开始愈发失控,直到惊动了天界里的大人物。只是天界其实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惩罚或是处刑之类的玩意儿,对于本来就能在世界之间随意旅行的天人来说禁闭的门窗只不过是一张废纸,于是对于这些“小孩儿”最好的办法也只不过是流放到其他地方,又或者专门安排几个尚且还算通晓人性的天人进行管教。
比如我。
但又能教导啥呢?这个天界还有多少东西她不知道的?若是谈起那书斋中满是鬼画符的文字,我可能比她知道的都少,若要聊起地上的生活,一个草草看门的那又比得过那些举手投足就是一国一城的传奇呢?不过从结果来说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因为她根本就没来。
负责把她押解到我这儿的那个天人被很干脆的打晕了,而且很明显是从我这儿学去的手法。那小家伙手上那把长刀——或者说凝聚成一把刀的样子的霞云,恰是最为克制天人的东西。没有太多感受的神经就如同轻薄瓷盘上的清水,小小的一点波动就可能连带着盘子一同打翻。就算对待天人那天生强健的肉体(也可能是后天地上人训练出来的,不过自然是没有可比性)盯准后颈或是其他器官是没什么大用,但情感和性格带来的冲击是实打实的刻在那家伙脑海里了,毕竟挨揍那家伙少见的吐了一地。
还能怎么办呢?找呗。不过去找这家伙的经历倒是出奇的简短,毕竟刚下天界就撞上了。
“啊……师傅……”
满身灰烬,破破烂烂的裙子,手上的绯想剑气息轻巧了不少,倒是这张脸依旧这么大大咧咧的——如果我不是全副武装着下凡,手上握着尖枪,眼神满溢着百年从未有过的杀气(这是地子和我说的)那就更好了。身为天人的矜持还是及时提醒了我——提醒我别再像个武人一般不分青红皂白先打一通,而是尝试着问问缘由。虽然我的内心也能感受到那种呼喊,不同于天界死板的生活一般的自由,不同于洁净无痕的白云的气息,就像猛虎回到山林的猎杀游戏之中,内心的野兽在这时难得的挣扎,咆哮,比起那小孩大概有过之无不及。
但我是师傅。
“你……去哪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显得有些复杂而又啰嗦,一个几百年未能下凡的天人听着一个不过在天界生活数十载的小孩绘声绘色的描述人世间的经历,何况还就在地上呢?但就很神奇的,内心的渴望在稚嫩的声音中逐渐平静下来,变成一团小小的烛火,映出一丝天界里不曾有的黑暗。
天上和地下的时间并不是等同的,地子的经历也在讲述中变得愈发地宏大,连绵。从如何用自己的长刀生出火焰,又被哪来的村民当做了神仙(确实就是),再到怎么打败妖怪,发觉自己帽子上的桃子真的可以吃等等等等。
“行了,别管那么多,回去了。”
若是我不打断,她怕是能在这里口体无乏地念叨上几天,这自然是那些大人物无法接受的。只是就算回去了,也只不过被她父母念叨了两三句,抄了几天枯槁一样的经书,在五光十色的霞云前打坐几日,就又被放回我这儿来。
“你为什么觉得,地上的生活更好呢?”
天子(她回来之后改了名字)还在认真练习正打的动作先是一顿,怀疑又不安的目光无处可放,连带着身上泛着天空的裙摆摇来摇去。再三确认我不是在拿她寻开心之后,脸上的苦愁溶解在兴奋的笑脸之中。
就在那个瞬间,我脑海中回忆起尚且还在地面上,自己第一次挥舞长棍,发掘一种新的“游戏”方式时的感觉,无法言语,无法明现,就是单纯的——
好。
像是小孩获得了玩具,学习知识,求知若渴的自我获得满足,再发掘出一些生活无人念叨的细节——纵使大人们只是笑笑,打着哈欠随手就给应付过去了。来到天界后就更不必说了,这里有着人们日常生活中所需要的一切,切实的一切,天人根本没有必要对这些无聊的“幼稚”问题作出任何解答,毕竟就不存在相对应的问题。
那为什么我变成天人时没这种感觉呢?
满足是……好吗?
至少我当时还没明白这个问题究竟多么深邃与沉重,但泛滥在每一根汗毛中寻回地上记忆的愉悦,用另一种方式点燃了那团小小的火焰。
“你还想去吗?”
“想”
我拿过天子手上的木刀,随手用刃风在地板上刻上几个小字。
“……再去看看这几本书吧,尤其别忘了礼仪,花草虫木,地下人平常的思维逻辑。”
于是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每天天子在我这儿简训几时,然后从我这儿去地上游历,再把看到的东西写成书籍,又或者试着讲给我听。我则从中点出一些问题,提出一些疑问,再从她的言语中获得一些慰藉,一些恍然,一些从脑海中泛起的回忆。也不必太担心被那些老家伙们发现了碎嘴几句,毕竟我原本是个看门的普通人罢了。
倒是这孩子一点都不客气。今天下去学着当了厨师,从学着用小刀削皮切菜,再到熟练地处理肉腥,最后变成百道肴千盘鲜的大师也就不过草草几日,差不多的事情每隔几天就会再发生一次,现在是厨师,明天就是不知哪来的屠户千刀鱼肉,再就变成雇佣兵大杀四方。每每做到一个极致,天子就会干脆的换了身份(也可能是假装被杀人灭口),奔向下一个没体验过的经历。泛着油光的双手明天就会拿起铁锤敲打金属,又或是挥舞起钉耙与锄头。虽然也有其他天人会变成鱼鸟游历世间,但对天子来说可能尚且过早,她也不愿尝试,何况我也不想呢?
如果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天人的话,大概会彻底专注于那么一两件东西,然后沉醉在满足之中,但我们的欲望……看样子是无穷的,而且这种对未来的渴望感愈发的镶嵌在我的内心,我愈来愈想知道天子在这些经历中学到了什么。是我认知中的?还是认知外的?而且这无尽滚动的车轮并非锁死在同一个方向上,我们不是正经天人——我们还会遗忘。虽然有所欠缺,但只要还能活动,脑海中总是可以总结出那些上次从未注意到的东西。也许那些月人就是怀抱着如此的理想才离开了大地,离开了污秽的海洋也说不定。
不过一个游戏被重复了成百上千次也会腻歪一样,就算我们学会了遗忘那些并不重要的细节,身体依旧会一步步适应这些变化,埋藏于脑海中的记忆依旧会在拿起工具的下一秒逐渐复苏,到地上的游戏也终究会腻,天子……也终究只是个小孩,玩具的价值会在生活的鸡毛蒜皮中被稀释,软化,最后变成别的东西。
“我累了。”
还未等我发出疑问,那孩子就骑着刚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要石离开了,满天界闲逛,既不想最开始一样到处捣乱,也不是明显有什么目的。
更像是一种迷茫,对未来的迷茫。天界的过去与未来和现在是深深的嵌合在一起的,此时即是彼时,此日便是昨日,这里的时间线永远都在同时前往两个方向的路上。砍过的木桩会恢复昨日的模样,也可能本来这就是木桩未来的样子,昨日帮过的人,明天再下去就可能是另一副样貌,纵使如此,肉体依旧会腻歪,无聊。
我很清楚她不应该这样,尤其是天子开始没由头的欣赏夕阳,下棋,弹琴,喝酒,吃桃。我也常有发呆的时候,像是手上长枪逐渐软化,像一个面团一样断成毫无关联的两节——直到我真的生生扯断了一把铁枪。两手的铁屑混着汗液撒得满地,内心中的欲望大到不可思议。
就像我不是一个天人,但话说回来,天人何必如此呢?
御中主神教的?明显不是,那大人从创世以来就从未再出现过。人性本如此?也不像,那些月人,地上人叫喊的神明,甚至是躲藏于市井与山林之间的妖怪本来也没多少区别,我们外貌一致,思路共存,凭什么就必须大相径庭呢?再说了,那些个天狗,山女,河童,甚至是野兽化作的神明,哪一个不是留着所有的欲望?
那……世界?
这个地方本来就如此,这里的人只是选择了最适合这儿的生存方式。放弃遗忘,因为没有必要。放弃情绪,因为一切都易于满足。放弃思考,因为不必为生存发愁。成为万物,遵循万物的本音,彻底的追随那神明的步伐而去。
……也就是非想。
越是思考,我越是不安,不安于自己,更不安于天子会在墨守成规中变成安于现状的天人。但正当我想出去找她的时候,她自己又来了。
“师傅,我要走了。”
那女孩身上什么都没带,只是踩着一块要石,手上握着绯想剑,脑袋上的桃子还滴着露水。
“怎么?又想去哪了?”
她目光闪躲在屋内,看看墙上的挂字,又看看房梁,转眼就瞅向木架上擦得发光的木刀与长枪。
“我想离开天界。”
我并不惊讶,毕竟我也想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变成人。”
她眼里闪着光,背后是我听她说过的万事万物,不是世界推攮着她去体会的人情事故,而是她自己的选择的叠加。
我深吸一口气。
我很清楚我绝对拗不过她,无论是对未来的幻想还是别的什么,从我放她自由地去体会那些本来应该是他人的一生,那些地上人的一生的时候开始,我俩本就已经不再是什么正经天人了。
“可以。”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并不是对过去有什么渴望。
“只是有个条件。”
那铁枪从两段硬是被扭合到一起,原本断裂的位置泛着灼光。
“陪我打一场吧。”
从结果上来说,那孩子倒是尚未学到真正的门道,无论是出刀的角度还是佯攻的时机都远不如琢磨了数百年的轨迹与锻炼到成熟的身躯,但……天人又没那么容易死掉,比起对打起来山呼海啸血刺呼啦又能打上几多日的其他天界的武人,思路与动作实在太过于青涩,也不显得有什么杀招,甚至在见到刀锋将要略过我的身躯时还会收起那些锐气与势头。
……挺好,比起这个死板的地方更像个人。
等到她打到再没力气,满身都是枪柄轻打的痕迹,就这么躺在云雾里发呆的时候,我认输了。
“吃吗?”
我递出那个从她脑袋上随手摘下的桃子,不过转眼的功夫那帽子上就又长出来一个。
“啊啊啊啊……师傅果然是师傅。”
天子一个打挺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衣服,泛出白云的裙摆挥开几缕云烟。
“不过果然还是不了,对我来说没什么多的味道。”
“打算去哪?”
我抱着满是划痕的滚烫铁枪,对着桃子咬下一口。
“嗯……去哪呢……”
她插着腰,抹着脸上的汗,看着云层远方的大地,身躯周围漫射着远方太阳射来的辉光。
这让我想起一些久到所有人都快忘了的传说,那个身上泛着火焰被人看做救星的超强的家伙,虽说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但总的来说依旧是个值得尊重的人。
嗯……那地儿可能就不错,毕竟还有乱七八糟的妖怪和天狗呢,应该不会腻吧。
“我推荐你个地方?”
“嗯?”
她回过头来,娇小的脸上泛着阳光与兴奋的红晕,脸颊却微微收起,强拉起嘴角。
“东之国。”
“东……东边的国家?”
“不,就是这个名字,有个……朋友,提到过那个地方。”
天子脸上泛起我熟悉的那种兴奋感,就像一个发现新游戏的孩子。
“然后呢?我……我该如何去那?”
“不知道,兴许你可以去问问地狱?龙宫?高天原?随便什么地方。”
“你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天人了。至于你的父母以及那几个老头的破事儿,我来打理。”
不舍与激动中,天子沉默半晌,脚下的木板都快磨出火花,最后踏着要石窜出屋子,想以前一样飞越天际上的几朵云彩,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混入鸟群,只是以后可能不再会出现。
她去寻找自己的下一次游戏了,而且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大概也不会再想回来,谁知道呢?也许我还会有些什么弟子之类的麻烦家伙,但我早就不是什么天人了,我渴望着下一个能给我带来麻烦的小兔崽子。
至于那天的事情,之后那些老头儿气急败坏的模样以及比那名居一家的漠不关心都像是那些无聊故事一样随风消逝了,倒是我很清楚地记得我在天子离开后做了什么。
我又咬了一口手上的桃子,那桃子被怀里滚烫的铁枪烘得稍稍有些烫嘴,我在地上时从未吃过如此丰满,柔软,又饱含汁水的果子。
只是……
“啧,这玩意怎么没一点味儿的。”
我之前,从来都没吃过天上的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