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
献给寂巷暖灯
人生苦短，尽力而为
序
1898年 七月。
它睁开了眼睛。
渺小如针的线路组成了庞大而又精密的魔法阵，在它的双眼里缓缓转动着。
它无所不知，而又一无所知。
它是谁呢？带着这个问题，它开始认知自己。
『身体确认：人类。女性。15-20岁。』
『身体状态：平躺。关节无异常。』
于是她尝试坐了起来，她做到了。她的双眼快速的扫过周围的一切，与她认知中的一切一一对应。
『目前地点：图书馆。最后记录时间：公元1880年。与《岁月史书》变化不符，更正时间为，公元1898年，夏季，夜晚。除此以……』
“咳！”
突然之间，她不受控制的吐出一口血。那打湿了她单薄的衣襟，顺着双腿流淌到图书馆满是缝隙的木头地板上，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她才感觉到周围的寒冷。
『重新确认身体状态。体温：25.5摄氏度。心跳：155。紊乱来源：肺，残缺度32％。』
她冷静的用魔法确认着自己的身体状况，像是手术刀一样剖析着它，“看着”其如同明镜一般的映照在自己的意识之中。这是她与生俱来的，铭刻在记忆之中的能力。
『推断结果：肺结核引起的肺部功能缺失，发热，供血不足。严重程度：高。后果：死亡。可行的应对方法：无。』
『推断的死亡时间：300秒以内。』
原来如此，我就要死了啊。她停止了判断，接受了这一事实。这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本身也没有任何意义可言。在这三百秒的时间内，认知，死去，与世界上的其他人类并无本质区别。而且在这图书馆之中，她知晓所有的一切，早已没有任何事物能逾越她的判断。
『继续确认图书馆，书籍没有缺失，与十八年前相同。魔法痕迹可以解析……』
她的眼神继续扫过图书馆，一切都与她的记忆重合，只是她的脸色越加苍白，垂在地板上的的两只手也越来越冰冷。她又吐出一口血，身体内的血可能就要流干了，她就要死了。
『……！』
突然之间，她的眼神定格在了某个地点：那是图书馆的出口。那里有什么？那里有一张桌子，这是司空见惯的，只是一块木头罢了。但在那桌子上，有着一本书。
“那是什么？”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如同残破的缺角风箱的肺尽力收缩，她不由得说了出口，“那是什么？”她重复着，仿佛确认一般。
那是一本书，再简单不过。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那不是一本来自于原先记忆中的图书馆的书。
“那是……新的书？”她早已冰冷麻木的手抬了起来，其他的关节也都不自觉的动起来，双腿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让这个垂死的病人竟然迈开了脚步。
第一步迈出，她花了三秒才保持住平衡。而第二步她却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就算如此，她的手依然朝着那本书的方向高举着。
『身体状况到达临界点，随时可能失去意识并且死亡。』
她分析着，本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命运的她突然之间又对生存产生了渴望。她着了魔一般的对那本书产生了兴趣，那是她所没有见过的知识，她必须知道那里面写了什么。
“不能死。”她对自己说，她需要想出一个活下去的办法。
这时，她又吐出一口血。
随后，这一滩血在地板上飞速的流淌，扩散一个巨大的魔法阵，与她眼中的魔法阵交相辉映，发出了光芒并转动了起来，同时快的令人无法听清的神言从她口中涌出，最终化成一句话：
“阿斯塔罗斯！回应我的召唤！”
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成功完成炼金术的唯一方法，即刻咏唱。即使是在神代也鲜有人使用这种方法，不仅是因为困难，更是因为在没有丝毫准备之下进行交换的结果往往严苛到无法承受。
但这已经不是她应该在乎的事情了。她的时间已经到达了极限。
随后，召唤得到了回应。她的耳边就出现了一个声音，那些话语久久的在她心中回荡。
【汝欲得到何种宝物？】
“不会因人类的疾病而死去的身体。”
【汝欲付出何等代价？】
“我除了我的身体以外一无所有。”
【为了达成交换，我将取走你一半的血，肺和心脏，你的灵魂和肉体将会永远的合而为一。若你同意以上所有条件，则没有弥补的……】
“我同意。”她没有时间讨价还价。
【契约成立。我将带走你一半的生命，期限为永久，你的勇气将会受到考验。】
随后，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作为人类的身体永远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身体。血，肉，各种组织和器官也被完全的更换成与原本并无区别的全新存在。所有的功能全部恢复正常，生命重新的流淌在她的身体。
不，并非如此。
她的血，只回来了一半。
她感觉到了强烈的眩晕，一个人类失去了一半的血无论如何都必死无疑，但她健全运作着的其他组织却丝毫没有任何停工的迹象，只把痛苦和异常留给了她的意志。随后是肺和心脏，每一次喘息，每一次的心跳都在刺激着她的灵魂。她知道这就是让自己重获新生的代价，而且这种代价会永远的伴随着自己的灵魂，无法弥补。
但无论如何，她没有死，这就够了。她的手依旧指向着那本书。
『身体状况：完美。』
她慢慢的站起来，挺直了腰。剧痛和身体的极度不协调让她皱眉，不过，也仅仅如此罢了。
带着重获新生的身体与举手投足之间产生的垂死一般的痛楚，她一步一步的朝着那本书走了过去，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图书馆内。
【数百年内，无人以即刻咏唱召唤过我。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依旧回荡在心中，不愿散去。可她并没有回答。
她的眼中只有那一本自己未曾见过的书籍。
那本书籍没有名字。
她略一思索，仿佛在进行神圣的仪式。随后，便翻开了边角发黄的第一页。
「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恭喜你，你已经站在了魔法之路的尽头。」
「以及，你终于可以永远的离开这个充满着诅咒的图书馆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她的起点。
但也是那个故事的终点。
一
橘色的液体顺着壶嘴倾泻在瓷杯之中，待到它收回去时，杯中的液体正好没过七分线。
“先喝茶。”蕾米莉亚·斯卡雷特端起茶盏送到了来客的身旁，随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杯冒着热气的液体，这液体的色泽和芬芳同样浓郁，她在头脑中检索了相关的信息。
“液体判断为红茶。”她抬起头，手上仍旧拿着那本书。“我没有这方面的需求，蝠妖。”
“叫我吸血鬼比较好。”蕾米莉亚搅动着自己的杯子，过了一会儿：“我能叫你帕秋莉么？”
“为什么不可以。”她记住了这个名字。“这是我的名字？”
她翻开书的第二页，那里写着。
「去找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她会告诉你关于你的一切。」
“是的，那就是你的名字。虽然看样子你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不过，”蕾米莉亚两手托住茶杯，将它端起，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得停在了半空。“上一次与你喝茶，还是在冬天。”
帕秋莉——我们暂且这么称呼她吧，她眼中的魔法阵转了转。
“不存在相关记忆。”她应答到，“初步判断为失忆，可信度低。没关系，我会判断出真相的，只要你把一切都告诉我。”
“一切？”
“关于我的一切。”帕秋莉单手将手中的书籍翻开，却不把内容朝向对方。“我的知识，记忆，以及过去所发生的事件。”
“我会的。”蕾米莉亚放下了茶杯，此时一道闪电划过窗边，窗外的黑夜里正翻腾着狂风骤雨，而一道玻璃就能把一切阻隔在外。她向着深邃的黑暗凝望了几秒，随即说到：“我只是，还没组织好情绪。因为要讲述你的故事，就必须先提到你的父母。”
帕秋莉把书籍飞快的翻了一页，她的视线停留在纸张之上。
她没有抬眼，只是轻声说到：
“你是对的。”
「我从未见过我的父母，甚至连他们的长相都不曾知晓。……不，我还是见过我的父亲的，在报纸的通缉令上。我的父亲是一个盗墓贼，骗子和间谍。他运用各种假身份得到了各个国家的机密情报并以此获利，对于他的通缉也同样来自于此。但他在这些身份之外，也同样是一个精通东方魔法的大师。他的一生都放荡不羁，直到遇见了我的母亲。」
“她的父亲是一个复杂的角色。”帕秋莉抬起了头，发现蕾米莉亚一直在看着她。
“你的父亲。”蕾米莉亚纠正到，停顿了片刻，似乎决定了要接下这个话头，于是她继续说：“不过相比于你的母亲，他又不算什么了。”
帕秋莉接着向下看去。
「我的母亲……她所研究的重点是炼金术，她对于魔法理论方面的研究非常深刻。她的家族在几个世纪以前曾经因炼金术上获得的成就而显赫一时，而如今却已经黯淡。尽管如此，她从小就开始研读各种魔法理论的书籍，到享有图书馆的研究资格时，她的知识储备已然远远的甩开同龄的研究者。」
“炼金术的知识非常驳杂。”帕秋莉说着，突然理解到了一个问题，随即说了出口：“这两个人不应当碰面。”
“是你的母亲主动去找你的父亲。”蕾米莉亚把红茶一饮而尽，杯子被搁置在一边，她正了正身子。
“说起来可能有些复杂，不过就你的老爹所说，那天他原本只想在酒吧陪一个女人喝酒，这个时候警察却突然赶到并对顾客一一查看，于是他就拉着那个女人撞破了玻璃窗驾着马车逃出了几英里之外。”蕾米莉亚说到这儿笑了笑，“随后他想像个绅士一样请女士下车。这时候那位女士问他叫什么名字，对，那就是你的母亲。她问了三遍，你的老爹也回答了三遍，下一秒，你老爹的手就已经被拷住了。随后你的母亲问他要跟着她走还是想直接进到仲裁团去。”
“不是好的策略。”帕秋莉面无表情，不过下一秒她点了点头。“但令人印象深刻，她喜欢赌博。”
“是的，从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是如此。”蕾米莉亚想起了往事，“她足够令人印象深刻。”
1870年 夏
“我的名字是蕾米莉亚·斯卡雷特。”蕾米莉亚站在大门之外，正午的日光炙烤着她的皮肤，但为了这一次重要的会面她必须在自己的领地之外把一切安排好。
她把两手张开，尽量的使自己看起来更加的诚恳。看着五米之外的人影，她接着说了下去：
“当然，你也许已经知道了，这个名字是假的，所以这个爵位也是假的。不过这并不重要，无论如何，目前我是这座城堡的主人。而你一旦走进这扇大门，就成了我的下属，所以我必须知道我应不应该对你负责。”
等到她说完这一番严肃的话语，正在酝酿下一句话之时，却被一阵嗤笑声打断了。
“切。”那人随即表示出不屑，一阵大风吹过，她的紫色长发就轻飘飘的摆动了起来，与蕾米莉亚的颜色一样。
“客套话就免了，你没必要对我负责，我们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她开口，声音中充满着挑衅，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我知道你是诺里奇家的最后一代。”蕾米莉亚尽可能的耐下性子。“可巴瓦尔图书馆的看守工作同样是重要的。”
“你搞错了，蕾米莉亚。”她的语气很是不耐烦。“我花费这么大代价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当什么看门人。”
这时，蕾米莉亚突然理解到另外一种情绪是什么了。
“你要做什么。”她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毁了，但这不重要，她不动声色的问。
“你觉得呢？”那人反问道，这是明显的挑衅，但蕾米莉亚出乎意料的并没有产生反感。
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那是极端的疯狂与冷静掺杂而成的自信。
“我是菲·诺里奇。”
那人就这么径直走进了大门，与蕾米擦肩而过，只留下一句话。
“我要解开图书馆的封印，我要进去。”
“你不应该同意。”帕秋莉打断了蕾米莉亚的讲述。“她不害怕你，她不害怕一切，她的内心是疯狂的。”
“是的，我知道。”蕾米莉亚回答的很快，她站了起来侧身望着窗边。“但就像她所说的，我们各取所需。”
帕秋莉的的书翻到了下一页。
「我的母亲，也就是菲·诺里奇，从1870年开始就一直为蕾米莉亚做事。原本图书馆看守的工作并不受任于蕾米莉亚，但为了争取到用以破解图书馆大门的时间，她与蕾米莉亚达成了协定。」
“她要同时进行本职，破解图书馆的封印与你的命令这三种不同的工作。”帕秋莉向蕾米莉亚投去目光。
“是的，所有的事情她都能完成。”蕾米莉亚也回过头看着她。“她有自信的资本。”
“研究中疯狂的本质只有两点——对于真理的追求和对于自身实力的自信。”帕秋莉淡淡的说。
“巴瓦尔图书馆的封印可并不容易解开，你……”蕾米莉亚想要反驳，而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愣住了。“抱歉，我忘记了。”她改口说到。
于是帕秋莉也就没有去回应这句话。
“她是怎么解开封印的。”她问。
“她最终放弃了试图一个人完成的念头，而她找到的帮手就是你的父亲……大概吧。”
1874年
“好吧，你把我带进了吸血鬼的老巢，这真是个好主意，啊哈！”蕾米莉亚赶到大厅之前，已经听过好几声大嚷，而她一露面，果然受到了更为“隆重”的欢迎。
“您一定就是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吧，果然如同传闻一样年轻。”
蕾米莉亚仔细的看了看这位即使双手被拷住依然喋喋不休的囚犯。白发，红眼，苍白的皮肤证明着他是一位白化病患者，但他却有着英俊的脸庞与动听的嗓音。
“这个人是我的。”菲语言简练，她把结满霜的眼镜一摘，露出了眼角没擦干净的妆。“往这边走。”
蕾米莉亚饶有兴致的跟在他们身后。
“你就是墨丘利？”她问。
“对不起小姐，称呼我时请用本名，我叫做墨倾影。”被俘虏的人彬彬有礼，他补充：“俄罗斯人，我在中国长大。”
“你是怎么被菲抓住的？”
“菲？哦天呐，她甚至都没告诉我她的名字。”
这个时候菲叹了口气。
“菲·诺里奇。”她说，“我们暂时是同一立场了，暂时。”
“诺里奇？”俘虏自言自语，“那个炼金术家族？我还以为你们已经不涉足魔法了。”
菲闭上眼睛，停下了脚步，像一只不耐烦的猫一般抖了抖，随即转过头直视着那个人。
“我和那些废物不一样。”她语气凶狠，“我所要追求的是更多的知识，是更高的目标，不要拿我的家族来嘲讽我。”
“呃……嗨，听我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囚犯显然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连忙解释着，然而他还是悄悄地加了一句：“这和你在酒吧里的样子可是相差的很多。”
“诺里奇家族，早就已经销声匿迹了。”帕秋莉检索着相关的资料，“从两个世纪以前。”
“是的，但相关的传承还在，每一代都会被寄予厚望吧。”蕾米莉亚说：“她是最后一代的最后一人。”
“了解。”帕秋莉记住了这个信息。
“随后，他们就开始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蕾米莉亚说着，重新坐了下来。
“原来如此，虽然看上去只是一扇门，但背后却是另一个空间，而且藏有着神代的图书。”墨倾影大为惊奇，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遍，他敲了敲门说到：“我们直接把门砸了如何？”
“好啊。”菲冷冷的说，“请？”
“抱歉，抱歉。”墨倾影打了个哈哈。“不过这是你都解不开的封印，我得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
蕾米莉亚在远处靠着墙，默默地听着两个人的讨论，夜已经很深了，可他们依然没有半点疲态。
“其实不难，它有着七个孔位，如果用炼金术的思路，我们需要制作七把钥匙。”菲拿出纸和笔飞快的画了张图。“用地水火风以及时间空间和因果分别做成七块贤者之石，就足够把大门打开了，但我一个人做不到。”
“……等一等。”墨倾影打断对话，“我是研究东方魔法的，我不太熟悉你们这边的魔法理论，特别是你说的后三种。而且贤者之石的制作难度也有些太高了……”他侧过头想了想，对菲的建议表示无法理解。“我们又不是真正的魔法使，如果想这么做，至少也得准备几年时间。”
“我已经准备了四年，我不在乎继续准备四年。”菲看着墨倾影：“人生苦短，尽力而为。”
“……你这是往火堆上撞。”墨倾影向后退了一步，“我说的几年只不过是保守估计……”他喃喃自语到：“哦，七把钥匙，七块石头，我的天。”
他开始焦急的踱步，振振有词：
“七块石头，一块就够麻烦的了，还要弄出不同的七块。……七块？等等！”
他回过神来，返回了菲所在的位置。
“你的计划是？”
“听我说。”墨倾影把刚才的纸拿了回来，边画边说：“我有一个方法，我可以试着用我自己熟悉的元素也来造七块贤者之石，不知道这样行不行。”
“当然，事实证明这是可以的。”蕾米莉亚说到。
“当然可以。”帕秋莉的左手爆出火苗，随后把一块红色的小石头放在桌面。“任何元素都可以凝聚成贤者之石，甚至是概念本身。七块的限制只是为了使其相对平衡。”
“而你随手制造出的每一块，都要花费他们三个月的时间。”蕾米莉亚把石头拿起来看了看。
“对于人类而言很出色。”帕秋莉说：“比起制造本身，判断出制造的要求更加困难。”她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我的母亲用了四年的时间破解了进入图书馆的迷题，又用了两年的时间制造出了进入图书馆的钥匙。直到1876年，她才如愿以偿的得以打开那扇大门。」
“我想要知道那时她的年龄。”帕秋莉问。
“24岁。”蕾米莉亚回答。
“她把四分之一以上的人生耗费在这里。”
蕾米莉亚看了看帕秋莉。
“比那更多。”
“好吧，这是最后一次试验了。”墨倾影小心翼翼的拿起了红色的石头，他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蕾米莉亚。“早安，大小姐。”
“不早了，这是最后一块了吗？”蕾米莉亚没有发现菲的踪迹，直到墨倾影指了指旁边，才发现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周围凌乱不堪，废纸和笔墨交织着。
“是啊，等一会儿我也去睡觉吧。不过我先要试一试这一块能不能放进去……”墨倾影把手中石头小心翼翼的拿到了门旁。
突然之间，它发出了光芒。
随后，在它周围的剩余六块石头也发出了光芒。
“这就成了……？”墨倾影一脸难以置信，下一秒，菲突然站了起来。
“我的天，我竟然又睡着了。发生了什么？完成了？”她显然没有搞清楚情况，甚至没能从睡梦中醒来，头发也垂到了脸前。
“完成了。”蕾米莉亚说，她看到了图书馆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六年……我终于做到了。”菲突然笑了起来，她放声大笑，如同疯了一般，比疯子更令人畏惧。
六年之前她意气风发，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精力，而现在她的眼镜从不离身，也会时不时在工作中倒下。可唯有那种疯狂和自信，一直未曾改变。
“是啊，你要进去了吗？”墨倾影问到。
“当然，这是一个单人钥匙。你要进去的话得再做出一把才行，不过……”菲顺了顺自己的头发，若有所思。
“不用管我，反正我也没那么多想看的，能帮上你的忙就很好了。”墨倾影摆摆手。
“好。”菲笑了笑，理所当然一般。“那我就要在里面待上一段时间了，不用担心我。”
随后她就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巴瓦尔图书馆，随即，短暂开启的大门又一次关闭了。
“图书馆只能有一个启动者。”帕秋莉说，左手在茶几上敲了敲。“显然你们钻了个空子。”
“那就当做是这样吧。”蕾米莉亚懒得和她争论这一点。
“然后呢？”帕秋莉问：“图书馆的主动魔法直到1880年仍在运行，这四年内她做了什么？”
“这些问题你应该很清楚。”
帕秋莉把书合上，双手放在书上盯着蕾米莉亚：“我不了解相关的一切，我只能推测她得到了知识。但我不清楚她的目的，以及她的动机。”
蕾米莉亚叹了口气。
“我问过她，你的父亲应该也问过，她回答了，这不难理解。”
某天，蕾米莉亚照例的在日出时分巡视，突然之间看到了熟悉的人影，这才想到，自己似乎已经有几天没有见过她了。
“早上好。”她冲着菲说到。
“早……”菲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她朝蕾米莉亚走了几步，勉强应和了一句：“有什么吃的么……”
随后膝盖就软了下去，好在最后用手撑住了地面。
“喂！”蕾米莉亚快步走过去看了看菲的脸色。“别动了，你需要休息。”
她转过身想要去叫其他人，手却被拉住了。
“不用，我还没到那个程度。”菲深吸一口气，随即慢慢的站了起来，身影有些摇晃。
蕾米也就停止了动作，稍作考虑，她还是说到：“我不会去干涉你的行为，但你现在就像个一头扎向火堆的飞蛾，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菲理了理头发，正色道：
“扎向火堆的飞蛾？哈……你理解蝴蝶的感受吗？在图书馆里的古老书籍，那些记录着的关于神代的炼金术的知识，对于现在的理论而言是什么样的……哈哈哈。”
说着说着她突然笑了，就好像讲了个滑稽无比的笑话一样。她边笑边说：“我在家族学到的一切，包括我达成今天所拥有的一切成就所用到的一切炼金术知识……在那些知识面前，都是垃圾！”她狠狠地说：“对，都是垃圾！那才是真正的炼金术，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它学会，我必须把它学会。”
“哦……这样啊。”蕾米莉亚不为所动，“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学会它呢？”
“为什么……？”菲两手张开，“这有什么问题？我从小就开始接触炼金术的知识，小学……中学，从未终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炼金术。我是诺里奇家族的最后一代，我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强。我们家族有一句话：人生苦短，尽力而为。”
蕾米莉亚沉默了，良久，才小声的说。
“你被你的家族束缚住了。”
“不，我没有。”菲反驳到：“也许从前是，但早已不是了。现在我追求知识只是为了我自己，只是为了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强。”
蕾米莉亚没有发表什么评价，随后她们也许又讨论了些其他事情，只是临走的时候，蕾米莉亚似乎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话。
“你的命运被牵扯着，不要牵扯到其他人。”
“我会掌握自己的命运。”她回答到。
帕秋莉没有说话，她静静地沉思着，随后翻开了那本书。蕾米莉亚没有去打扰她。
「我的母亲一生都致力于炼金术的研究，从未改变。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不清楚，但毫无疑问的，她的执念来自于诺里奇家族。她在有限的生命之中学到了无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禁忌的知识，她随时都可以远离图书馆，去其他地方用自己的学识完成别的成就。但她没有，她钻研的越深入，越想要获得更多。而图书馆的知识无穷无尽，最终她也许已经迷失了。」
帕秋莉轻轻的把书本合上。
“看来我们都不是很理解。”蕾米莉亚重新倒了杯茶，帕秋莉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夜黑的可怕，乌云把月亮都盖住了，雨落大地的声音也透过玻璃的缝隙传递进来。
“我们不一样。”帕秋莉马上说：“你不理解知识，而我不理解情感。”
“没必要理解。”蕾米莉亚低声说。“那是诺里奇家族的诅咒。”
“也是知识的诅咒。”帕秋莉说到：“然后呢？请说重点，蝠妖。”
“好，而且那件事我也在场。”蕾米莉亚说。
1879年
“我有一个计划。”菲走推门进来的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它很重要，我需要你的帮忙。”
她当然不是在说蕾米莉亚，她看着墨倾影。
“嗨，冷静点我的小公主。”墨倾影打着哈哈，五年的时间让这个精壮的俄罗斯男人变得憔悴不堪，菲的工作积压到了他头上。不过实际上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甚至更糟。
她的头发更长了，原本垂到腰间的紫发已经够到了脚踝。脸色呈现出病态的苍白，比那位白化病患者好不到哪里去。她比十年之前更加消瘦了，眼睛总是无精打采，或是心不在焉。
但偶尔，讨论起炼金术来的时候，她的表情依然会流露出那从未变过的狂热和自信。
“我们知道，巴瓦尔图书馆的存在是由中心运行着的古代魔法和数十万的魔法阵维持住的。”菲说。
“这些我们研究过。”墨倾影说。“你该不会忘了吧。”
“很好。”菲接着说到：“古代魔法负责所有图书的维护工作以及添置新的书籍，也就是说，中心的古代魔法本身拥有着图书馆所有书籍的索引。”
“是的，它们需要靠数十万的魔法阵来维持。”墨倾影有些不耐烦的挠了挠头发。“这些我们也都清楚，然后呢？”
“然后，我有一个计划。”菲重复了一遍，墨倾影大跌眼镜。
“你该不会是真的学傻了……”
“嗯……没有。”
“你想干什么？”
“我想把那个古代魔法提炼出来。”
“哦。”墨倾影打了个哈欠，随即猛的吐了出来。“等等……什么？”
“有意义的想法。”帕秋莉打了个岔。
蕾米莉亚没有理会她。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墨倾影作势欲走，但被菲挡住了。
“好吧，先不说难度。”墨倾影刚想发难，菲就打断道：
“没有难度，我能做到。”
墨倾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年之内我都在准备这个。现在我已经有把握把维持图书馆的魔法转移到别处了。”
“你想转移到哪儿？你的脑袋里？”墨倾影问，“不，这根本不能作为容器。”
“是的，所以我要你帮我。”菲走进一步，“帮我制造出这个容器出来。”
“胚胎。”帕秋莉淡淡的说：“生命的最初，可以随意调整的灵魂。”
蕾米莉亚吸了一口凉气，此刻窗外又一道闪电，随即便响起了惊雷。而二人都在各怀心事，不为所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菲指着墨倾影的脸，随后把手攥紧：“这是从神代也没有人完成过的炼金术，是无人达成过的炼金术的最高成就，而现在我就在它的身边，并且有能力完成它！所以我必须把它完成！”
“可你完成它有什么用处？”墨倾影问到。“这是禁忌的魔法，是不允许出现的！”
“用处？为什么要在乎这些！我是诺里奇家族的炼金术师，完成炼金术就是我的责任，而只有我才能完成它。如果你不肯帮我，那我可以去找别人。”
帕秋莉反常的叹了口气。
“最终他还是同意了。”蕾米莉亚说。
“原来是这样的父亲。”帕秋莉喃喃自语。
蕾米莉亚眉头皱了皱：“他很爱你。”
“他爱菲？”
“是的，他是一个守信的人。菲让他留下来，他就与菲干了六年的研究。菲变成了他的女人，他就会对菲付出一切。”蕾米莉亚揉了揉眼睛，“特别是那一年内。”
「他们孕育出了我，并且把图书馆的核心魔法刻印在了我的身体内，我的灵魂中，而魔法依旧在运行着，维持着图书馆的存在。只是，图书馆再也不会补充新的书籍了。那一年里，我的母亲依旧在进行下一个炼金术的准备。这个炼金术本应当……顺利完成的，只差了那么一点。」
“发生了什么。”帕秋莉想象不出可能发生的事情。
只得到了蕾米莉亚沉重的声音：“外力因素。”
1880年 春
“我救不了你。”蕾米莉亚不太情愿的别过头去，不愿看着菲的眼睛。菲的小腹隆起，怀胎已经八个月。
“我知道，我不是来说这个的。”菲略一停顿，“十年前我就说过，你没必要对我负责。”
蕾米莉亚自嘲一般的笑了笑。
“你走吧，趁现在还有时间。”她说。
“不，我逃不掉的。”菲语言简练。“这件事情必须结束，我必须死在这里。”
“什么人。”帕秋莉问。
“仲裁团，一个……”蕾米莉亚想要解释。
“不用了，我知道。”帕秋莉打断了她的话。
显然她们两个人都不想要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过了一段难忍的沉默，帕秋莉问到：
“为什么她有时间和你说这么多。”
“因为。”蕾米莉亚顿了顿，“因为你的父亲。他很爱你，也爱她。”
帕秋莉沉默许久。
“哦。”
“蕾米莉亚，我有一个请求。”直到最后，菲依旧没有低三下四，而是正视着吸血鬼。
“什么？”蕾米莉亚也看着菲的眼睛。这真是奇妙啊，明明自己都要死了，但她的眼中依然是疯狂和自信。
“我的孩子。”她简短的说。
“可她才八个月。”蕾米莉亚料到了她想说什么。
“你有办法，龙之子。”菲深吸一口气，随即高声：“巴风特！”一把漆黑的短刀就出现在她的手中。
“好。”蕾米莉亚看着那把短刀：“我会的。”
“她的名字是帕秋莉。”菲却好像看出了蕾米莉亚想问什么一般。“帕秋莉·诺里奇。我的女儿，诺里奇家族的未完之作。”
“所以，你们骗过了他们。而我活了下来。”帕秋莉理清了思路。“不仅如此，你们还把图书馆的魔法偷出来了。”
“是的，他们……”蕾米莉亚停下了。“我不想说这些。”
“没关系。”帕秋莉翻开了书。“可你，为什么没有事。”
蕾米莉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这杯已经不冒热气了。她双手端起，一饮而尽。
“我的身份比较特殊。但原则上，我不能插手这一切事情。”
“但你还是插手了。”帕秋莉无视了蕾米莉亚那一声轻哼，继续说到：“所以我的实际年龄是18岁。”
“你长这么大可一点也不容易。”蕾米莉亚苦笑：“不知不觉你就变得这么高了。我第一次见到你母亲，的时候，她也是18岁。你们，有些地方不太像，有些地方很像。”
“这是无关的。”帕秋莉制止了蕾米莉亚的回忆，“我更难理解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为何还能以人类的身份生活18年的时间。”
“早产，遗传病，以及核心魔法对于身体的压迫。”蕾米莉亚慢慢的举出例子来，她看向帕秋莉：“你能想到的还有什么？”
“很多。所以难以理解。但是最重要的是，”帕秋莉紧盯着蕾米的眼睛，“核心魔法的本质是从建立以来就一直运行着的神代术式，移植是可行的，但显然也仅仅止于移植了。”
蕾米莉亚眼神往书上看了看：“你为什么不看一看那本书呢？”
“你知道这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蕾米莉亚摇了摇头，“但我能猜出来。”随即她换了个语气，试着让自己稍微轻松一点：
“为什么你这么在乎这些事情。我以为你没有关于这方面的情感。”
帕秋莉眼里的魔法阵动了动：“不是情感。”随后平放在桌面上的书籍自动摊开。“而是疑问。如果我是帕秋莉，必须了解她的一切，否则无法扮演。”
“好吧。”蕾米莉亚伸了伸翅膀。“你会知道的。”
于是帕秋莉就向下看过去。
这次她翻了好多空页。
「6月15日 」
「今天我去学校，迟到了。老师批评了我。明天我不会迟到了。」
“这是什么？”帕秋莉一阵皱眉，不仅是因为奇怪的文本，更是因为歪歪扭扭的字迹。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书写。
她又翻了一页。
「6月16日」
「今天我去学校，没有迟到。也没有表扬。应该是我做的不够好。明天我一定要得到表扬。」
她又翻了一页。
「6月17日」
「今天我又去学校，又没有迟到，我打算以后都不迟到。只要雷米不来赵我我就不会迟到。今天做了狠多事，从没做过这么多。」
帕秋莉开始觉得事情超出自己的理解了。
“日记。”这是蕾米莉亚说的。
“日记？”帕秋莉重复着，向后翻去，每一页都是类似的内容。“这是个日记本？”
“是的。”蕾米莉亚看似心不在焉的往旁边撇了撇，“而且是我送给你的。”
帕秋莉摇了摇头，呼出一口气，灼烧感从肺部传来，让她的精力有些散乱。她继续向后翻过去，不知翻了多少页。突然之间一段文字让她产生了兴趣。
「今天我们出门郊游，我和同学们抓甲虫。爬树令我疲惫，在小河边我发现了很多甲虫，有古克库洛斯，扎尔马洛斯，漆戈拿阔尔洛斯，还有几种我没能准确的分辨出来。可老师们不知道这些名字。」
“神代文字。”帕秋莉没有继续向下翻。“她确实获得了知识。”
“你从小开始就是这样了。”蕾米莉亚说：“你能说出几乎任何事物的名字。虽然大多数时候并不能让我们听懂。”
“果然，她只获得了知识的文字本身罢了。”帕秋莉说：“她完全不懂得如何运用，甚至没有翻译神言的自觉。”
“你有何感想？”蕾米莉亚摊了摊手。
“不意外。”帕秋莉很快的回答了。“这个装置本来就没有制作完成，不过既然如此，我几乎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蕾米莉亚轻轻的嗤笑了一声。
“你一开始就知道，不是么？”
帕秋莉面无表情。
“我的目的包括得知相关的细节。”
她没有理会蕾米莉亚的摇头，继续向下翻着。
「今天我知道了原来我们家也有传说中记载的鬼屋啊。那么，会唱歌的衣柜，通向其他世界的抽屉也会存在吗？明天我一定要问一问蕾米。不过蕾米肯定不会好好回答我吧，我都六岁了，为什么她还把我当成小孩子呢。」
“……鬼屋？”帕秋莉用质疑眼神询问着。
“就如同你想的那样。”
“啊，好。那么我就开始了，1，2，3……”蕾米莉亚把身子背过去，捂住眼睛开始数数，背后的芙兰蹦蹦跳跳的就跑远了，帕秋莉也小步快跑了出去。
我到底为什么要和她们一起玩捉迷藏这种无聊的游戏。蕾米莉亚突然感觉自己是不是傻了。转而思索起她刚才为什么会答应帕秋莉。
等到她做好了以后多带帕秋莉出门看看的决定以后，她数到了一百。
“好吧，我……呃……”她突然发现这个城堡似乎正经很大。
“我稍微用一些小技巧也无所谓吧。”她自言自语。
于是她顺利的循着气息发现了藏在自己床底下的芙兰，不过她不着急去叫她，毕竟还需要假装找了很长时间。
她转而去找帕秋莉，可奇怪的是，在一层与二层都没有她的气息。
看来这傻孩子又跑到地下去了。蕾米莉亚不由得感觉有些无奈。她又花了一些时间才在地下室的石柜子里找到了帕秋莉。
“嗨。”蕾米莉亚把帕秋莉从柜子里抱出来，“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地下不仅错综复杂，而且还冷的要命。再待一会儿非得感冒了不可。”
“怎么可能啊，我的身子才没那么差呢。”帕秋莉跳到地上抬头挺胸。
“不管怎样我们先回去再说吧。”于是蕾米莉亚就牵着帕秋莉冰冷的手往回走。
直到经过了一个熟悉的路口。
“蕾米。”帕秋莉的声音。
“怎么了？”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蕾米顺着帕秋莉指向的地方看过去，那赫然是巴瓦尔图书馆的大门，七块贤者之石依旧嵌在钥匙孔，但启动者早已不在，在新的启动者出现前，这扇门也不会再开启了。
“……”蕾米莉亚不知如何开口。
于是帕秋莉松开了蕾米莉亚的手，跑了过去，轻轻一推，巴瓦尔的大门便应声而开，只需迈过黑色的屏障，就能够进入图书馆内。
“这是当然的。”帕秋莉说：“她的身体里有巴瓦尔的中央术式，她当然能随意进出巴瓦尔。”
“我大概也能知道这些事情。”蕾米莉亚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遗憾：“但是你还太小了，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
“所以你就骗她说是鬼屋？”
“小孩子总是会对鬼怪怀有恐惧的心理。”蕾米莉亚笑了笑。“我小时候也是。”
帕秋莉继续向下看过去。
「不过为什么鬼屋要有七块贤者之石才能打开呢？而且还用了伊布结界。也许明天可以一块儿问问蕾米吧。」
读到这儿，帕秋莉不由得笑了出来。随即肺传来的疼痛就让她轻声咳了咳。
“还没好吗？”蕾米莉亚问。
“什么？”帕秋莉没能理解，继续翻页之下，她发现之后一天帕秋莉并没有记录，再往后一天也没有。
“你的病。”
“啊，对。”帕秋莉想起来了。“她的身体病了。”
“第二天你就病倒了。”蕾米莉亚眼神里有着担忧：“从那以后你就一直没有康复过。”
“身体承受不住负荷了吗。”帕秋莉淡淡的说。“真快。”
“但你很坚强，你一点也不比你的母亲差。”蕾米莉亚轻声说着，她看向窗外，雨声已经逐渐听不到了，长夜也已经过去了一半。
“你的病从未好转过，但即使如此，你依然读完了小学和中学。”
“这中间没有发生什么？”
“发生了很多事情，你过得并不好。”蕾米莉亚补充着：“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而帕秋莉正好看到这一页。
「今天又被欺负了，也许那应该算是欺负吧，我不知道，算了。唉……虽然这次蕾米没有发现，可以后应该怎么办呢。我确实不应该继续说那些奇怪的话了，原谅我吧。」
“为什么会这样。”她问。“因为她在课堂上咏唱神言？”
“其实她不总是被害一方。”蕾米莉亚有些不情愿的扭过头去，“有些时候你自身的破坏力显然更大一些。”
“所以她就被其他人欺负了？”
“当然吧，不论是处于排外还是……恐惧。”蕾米莉亚的眼神有些忧伤。
「好吧，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果然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鬼屋之类的东西，有也只是骗小孩子玩的。事到如今蕾米依旧把我当小孩子吧，不过他确实成功了，真是的……好啊，好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帕秋莉问。
“是你十二岁左右的时候吧……”蕾米莉亚思考了片刻，“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你是一路哭着跑回来的。”
又被欺负了吗。
蕾米莉亚恰巧从窗户里看到了那个身影，感到有些心力憔悴。
不仅是因为她又要花很大精力解释这些事情，也是为帕秋莉担心。她马上走下了楼。
大厅里不见帕秋莉的身影。
帕秋莉一直都是个不引人注目的孩子，从不发出一丝声响，仿佛与城堡融合在一起。这让蕾米想到了另一个紫色的身影。
蕾米莉亚不再胡思乱想，专心寻找，可她找遍了城堡，也没有见到帕秋莉的影子。
她的心头涌出一丝不安。
“帕秋莉！”她大喊。“帕秋莉！”她在地下室快步的有着，希望她能够听见。
直到她看见了那扇熟悉的门，它已经被打开了。
蕾米莉亚走过去，手指碰到了那层黑色的结界，但如同从前一样再也无法寸进。
“帕秋莉！”她喊着，“你能听见吗？”
她头上开始冒汗了。良久，门的另一边才传来一个声音。
“蕾米？”那是帕秋莉，她说：“这可不像是鬼屋。”
“哦……”蕾米莉亚突然懵住了。“哦……哦。”连着三个“哦”字就没了下文。
尴尬之余，帕秋莉就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气鼓鼓的，虽然眼睛还红着。“你也骗我。”
“好……好，好。我认错。”蕾米莉亚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那……”帕秋莉话锋一转：“你得和我讲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以及……”
“我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书里面都写了什么。”
“你竟然能够隐藏这么久。”帕秋莉简短的做了个总结。
蕾米莉亚耸了耸翅膀。
“你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帕秋莉问。
“没有。我什么都没告诉你。”蕾米莉亚说，“我告诉你。那个图书馆是被诅咒的图书馆，你的父亲和母亲为了寻找解开你诅咒的方法才出门的，你的病也是因为这个诅咒。我不想让你接触图书馆，我想把这件事情瞒下来。”
“为什么。”帕秋莉盯着蕾米莉亚。
“那个图书馆对你而言就是诅咒。”蕾米莉亚的声音突然加大，“你不应该接触它，你有你自己的生活。”
帕秋莉没有说话，她依然盯着蕾米莉亚。
蕾米莉亚也许是被盯的不舒服了，她也以同样的目光对视回去。
“我想破除诅咒。”她一字一顿的说：“我想打破命运，你信么？”
“什么命运。”帕秋莉问。
“你被你的母亲所影响的命运。”蕾米莉亚继续说，“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不应该被任何人掌控。”
“她本质上就是菲的作品。”帕秋莉冷冷的说，“即使被别人影响，路也都是自己走的。”
“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抗命运。”蕾米莉亚说。
帕秋莉认为这件事情已经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性了。于是她不再应答。
她继续翻书。
「虽然这个病嘛确实是比较难受啦……不过既然是诅咒引起的，那也没什么办法。不过果然还是想见到父母一面啊。嗯，就这么决定了，那我得好好准备才行呢，需要上哪个大学呢？要不要找一个男朋友呢？……唉，帕秋莉，不过现在，好好活着才是最大的目标啦。母亲也是这么认为的吧。你一定能行的啦！加油吧！」
帕秋莉抬头看了看蕾米。
随后她翻了很多页，也都是这种琐碎的日常。
“你后悔吗？”她问。
蕾米莉亚回答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嗯……今天我找到了一些奇怪的信息。不过我不太确定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不应该胡思乱想的，但我会找出真相的。」
帕秋莉停在了这一页好久，随即接着向下翻过去。
后面几页的内容越来越混乱和让人不安。
「草……为什么。这不是真的，不不不，今天不适合写日记。我……需要调节一下心情。」
「这不可能，仲裁团？为什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蕾米莉亚·斯卡雷特？七块贤者之石，还有……墨丘利？另外还有一个人。那是？」
「不，不，不不不，草。我一定要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蕾米莉亚，她为什么要骗我。我一定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有，我还要……啊啊啊……」
帕秋莉叹了口气，合上了书。
“结果是她自己发现的。”她轻声说。
“你……你太厉害了。”蕾米莉亚无奈的苦笑，“你和你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我甚至从没发现你在调查这些。”
帕秋莉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要骗我！”帕秋莉指着蕾米莉亚，声嘶力竭，泪流过她的脸颊。“啊啊啊，你这个……混蛋。”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帕秋莉……我。”蕾米莉亚对此情此景无能为力，无可应答。
“我的母亲已经死了，被仲裁团杀死的，而且……”帕秋莉难以置信的握紧了拳头，“诺里奇家族明明已经没有后人了！那我又是谁？”
蕾米莉亚看着已经和她一边高的帕秋莉，说不出话。
“巴瓦尔图书馆根本就没有什么诅咒！为什么你不让我进去！我的母亲是一百年里唯一的启动者！她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处决的，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让我知道这些事情！”
“啊啊……”她剧烈的喘息着，发出像是呻吟一般的声音，“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这些事情……你如果不告诉我，我就亲自去图书馆找到答案。”
蕾米莉亚伸出手：“不，帕秋莉。”
“你直到现在还要阻止我！”
“不要去……帕秋莉。”蕾米莉亚说。“拜托。”
帕秋莉从来没有用如此凶狠的眼神看着她。
“不，我不会再乖乖听你的话了。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她沙哑着嗓子。
随后就转身踉跄的走了，没有再看蕾米莉亚一眼。
随后蕾米莉亚沉默了。
帕秋莉没有打扰她，她继续向下看去。
「…………」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还能写些什么呢？」
「我就是个贱种罢了，哦，还有人要，不算贱种，那算什么呢？明明什么都不算吧。知识，有什么用？我有图书馆的所有知识可然后呢？我又什么都不会。这写玩意儿反而害得我天天只能勉强活下去。我为什么会出生？为什么我会活下来？大学？男朋友？礼物？这些都有什么意义？我根本就只是……只是一个人偶吗？那我……呵呵呵，哈哈哈……」
后面也都是一些疯疯癫癫的话了。
“她知道了一切。”帕秋莉说。
蕾米莉亚低着头，没有应答。
“后来呢？”她继续问。
“后来？”蕾米莉亚抬起眼睛看了帕秋莉一眼，“后来你就出来了呗。”
“嗨，帕秋莉。”蕾米莉亚站在图书馆门口，“我知道错了……你出来吧，我和你解释清楚。”
她的声音是那么诚恳，在空荡的地下走廊回荡着，可却没有回答。
重复了几次以后，蕾米莉亚也放弃了这种无用之举。
“那……我就在门口等着你。你如果原谅我了，就出来吧，千万不要硬撑啊。”蕾米莉亚大声说。
随后她就在图书馆门口坐下，坐了两天。
从前也有一个人影经常在图书馆门口一坐就是几天呐。蕾米莉亚想。
她有几次都想把结界直接破坏算了，又怕切断了两个空间的联系，最终只能又一次的坐下。
直到第二天晚上，两个白天都没睡觉的她正昏昏欲睡，旁边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蕾米？”
她来了精神，向那边看了过去，帕秋莉扶着门框，惊讶的看着她。
“你……竟然真的一直在等着。” 帕秋莉自言自语的说，笑了笑。
随后栽倒在地上，头和石砖相撞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喂……帕秋莉！”蕾米莉亚飞奔过去，出了一身冷汗。
眼前的场景，和记忆中的某个片段如出一辙，让蕾米莉亚不寒而栗。
“为什么？”蕾米莉亚突然问：“为什么我没有办法治疗？”
帕秋莉看着蕾米莉亚的眼睛，随后解释：
“她的身体虽然是人类，但她本质上属于炼金产物，她的故障只能用炼金术修复。”她顿了顿：“而且以她的制造水准而言，即使是菲也没有办法完全修复她。”
“狗屎。”蕾米莉亚罕见的骂了一句脏话。
帕秋莉理了理头发。
“我带着你走遍了我能找到的所有医生，他们都没有办法帮你，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只能略微让情形有所改善罢了，最终还是你自己挺过来的。”
“嗯。”帕秋莉面无表情。
她似乎听到了蕾米莉亚磨牙的声音。
蕾米莉亚走进帕秋莉的房间，一眼就看到帕秋莉已经走下了床，在窗边面朝着夕阳发呆。
“啊……蕾米。”她听见了门声，回过头来看。
“你才醒过来，不要随便走动比较好。”蕾米莉亚皱眉，马上开口。
“啊……不，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帕秋莉也反射一般的回答到。她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蕾米。”她小声说。
蕾米莉亚无奈的笑了笑。
“本来有好多话想批评你的……不过，你也长大了。”蕾米莉亚长舒一口气，“你也有了你自己的思想，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我只想看到你平平安安的。”
气氛陷入了沉默，夕阳穿过窗户撒在了地面，帕秋莉在明，蕾米莉亚在暗。
“今天的风景很美呢，我们到外面走一走如何？”蕾米莉亚率先打破了沉默。
“外面？”帕秋莉问。
“啊，就是外面。”
五分钟后，蕾米莉亚和帕秋莉站在城堡之上，夕阳如同一个黄金托盘，照着她们的脸，也照着天边一望无际的田野。
“瓦拉几亚，罗马尼亚。”蕾米莉亚说：“无论叫什么，四百年来，这命途多舛的土地一直都是这么美丽。”
“真美啊……”帕秋莉喃喃自语。“这么美丽的景色，一直在我的头顶，我竟然从不知晓。”
“你的母亲也一样。”蕾米莉亚拍了拍帕秋莉的头，这个动作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容易了。“在我这里的十年之内，她从没有来过这里一次。”
帕秋莉静静的听着。
“她把一生都献给了炼金术，却对近在眼前的美丽视而不见。”蕾米莉亚转过头来，“可这世界上美好的事物是数不胜数的，这些才是激发人们心中快乐源泉，人们所欣赏的纯粹的美啊。”
“我只是……被制造出来的一个容器罢了。”帕秋莉的声音有些沮丧。
“见鬼去吧。”蕾米莉亚抱着帕秋莉的肩膀。“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没有任何人能决定你的一生。”
她在帕秋莉耳边轻声说：“任何人也不能夺走你追求幸福的权利。”
“……”帕秋莉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但是，我的母亲……”
她的声音也在颤抖，她哭了。
“帕秋莉……”蕾米莉亚安慰着：“你的母亲把你交给我，就是为了看到你平平安安的。”她说。“为了让你能够活下去，她才牺牲了自己啊。”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帕秋莉。”她说。“诺里奇家族有一句话：人生苦短，尽力而为。我希望你也能理解它。”
“嗯……嗯！”帕秋莉早已泣不成声，只能一个劲儿答应着。
“答应我。”蕾米莉亚说：“不要再去图书馆了……你不属于那里。”
“嗯……”帕秋莉应答着：“我答应你。”
“这不就对了。”蕾米莉亚笑了笑，“帕秋莉以后想要做什么？”
“我想……找个男朋友……”帕秋莉小声说。
“啊哈哈哈哈哈哈，你还早着啊，你刚16岁哦……唉，也不早了……”蕾米莉亚心想，确实不早了。
那时，她是真的想要给帕秋莉找一个男朋友。
帕秋莉冷冷的看着蕾米莉亚。
蕾米莉亚也看着她，突然之间说到：
“追逐理想有错吗？”蕾米莉亚问：“为什么你不能追求自己的幸福？”
“没有错，但不能。”帕秋莉冷声。“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你又懂什么？”蕾米莉亚有些坐不住了：“你见过她的样子么？你看过她的眼神么？”
帕秋莉喘了口气，捂住胸口。这时，她们头顶上的碳化灯丝熄灭了，大厅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这才发现天空已经微微的发白了。
“后来呢？”她问，同时翻开了下一页，伴随着昏暗到几乎不可见的光芒，阅读着黑暗中的文字。
“后来……”蕾米莉亚也安静下去了。“后来她在这里安静的生活了一段时间，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蕾米莉亚说的是对的。我明白这一点，她是个值得敬佩和追随的人，我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我该追求我的幸福吗？这是当然的吧，每当看到她，我都会想起那天她在夕阳之下和我的谈话。那给了我勇气和力量，让我对今后的生活又燃起了信心。」
“我们每天一起和我妹妹玩，她会讲一些在古书上的故事给我们听，我也会把四百年以来我经历的事情讲给她听。每次她都会笑出来，至少在那个瞬间，她的确是幸福的。”
「可总有一个梦魇在我脑中徘徊，那是什么呢？那是巴瓦尔，那是我的母亲，那是我身体里的魔法的恶魔。我知道，蕾米莉亚告诉我我应该追求自己的幸福，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除了那句……」
“我不想让她与她母亲有任何交集了，她生来就是容器，她的命运我一直能够看到，但命运是可以被打破的。我努力的，比谁都努力的在去达成这个目的。”
「哈哈哈哈哈哈，我始终都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从那天以后，我就比谁都清楚了。」
「我的母亲即使牺牲自己也一定要我活下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想让我追求自己的幸福啊。」
“我每天夜晚都出门，有时横跨一整个国家去找到暗处的人，妖怪，或是其他东西。我想要把她治好。可我们的力量都在减弱……我一无所获。”
「我……我应该如何是好呢？好吧……老实说，我真的想要一个男朋友的，一个能一直陪在我身旁的人。可这是多么悲伤的愿望啊……事到如今，我真的有被人爱的可能吗？我真的有去寻找幸福的机会吗？我的愿望到底是什么？我到底应该做什么？我到底……能做什么？我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但是后来一切都晚了……是我没能保护她。”
「但是后来这些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这是我的宿命，是诺里奇家族的诅咒。」
「我知道，已经没有时间了。」
帕秋莉抬起头看着蕾米莉亚。
“你又病倒了。”蕾米莉亚把拳头锤在茶几上，一脸的愤恨。
帕秋莉没有说话。
“我每天为你在外奔波，但从某天以后，你就消失了。”
“帕秋莉，你在吗？”
蕾米莉亚凝视着幽黑的结界，她已经精疲力尽。刚刚跑了好几个国家，又怀着紧张的心情在城堡找了一圈。
她真的累了，声音充满疲惫，翅膀也耸拉着。
但她没有认输。
“蕾米？”帘幕后传来了帕秋莉的声音，那距离是如此的近，仿佛只隔着一道门。却永远无法相见。
“啊，是我。你……没事吧。”蕾米莉亚松了口气。
“我没事……不要担心我。”帕秋莉说：“对不起……没有遵守承诺。”
“为什么？”蕾米莉亚嗓子有些哑。
“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孤寂的声音。
“我正在想办法！相信我……”
“已经够了……蕾米。这十六年来，我已经很幸福了。我知道你一直在保护着我……但是，我也有自己的命运，我也有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自己的命运应该由自己决定！没有人能控制你！”
“嗯，这就是我自己的决定。”帕秋莉叹了口气。“这就是我的母亲千方百计让我活下来的原因。她必须要完成她的作品，因为她要保护巴瓦尔图书馆的知识。”
“咳……！”蕾米莉亚一拳打在墙壁上。
“对，我如果死了，我如果就这么死了。巴瓦尔图书馆的中央术式就会消失，图书馆本身也会消散。”
“你继续待在在图书馆里只会让你的身体状况更差！”
“不用心但我，蕾米。图书馆的辅助魔法可以暂时维持我一段时间。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我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全力以赴，才能……把我完成。”最后四个字说的极重。
“为什么……就差一点！”蕾米莉亚的声音在颤抖：“你明明可以追求自己的幸福……我明明有机会打破命运的！可为什么你还是，你还是走上了这条道路啊！”
“蕾米莉亚……”帕秋莉突然把音调抬高。“蕾米莉亚！”
蕾米莉亚把头向上抬了抬，听到了一句熟悉的话。
“人生苦短，尽力而为。”
帕秋莉一语不发。
“从那之后，你就一直待在图书馆里。”蕾米莉亚说，她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周围并不黑暗，天已经蒙蒙亮了。
“两年时间。”帕秋莉轻轻开口。“即使获得了图书馆的知识索引，以人类的魔法水平而言，她也的确是个天才。”
帕秋莉轻轻的再次翻页，就快到底了。
「我恨这个图书馆。」
「我恨我的命运。」
「我也恨我的母亲。」
「可我最终，也走上了和她一样的道路。这就是命运。而造成我这种狗屎的命运的元凶就是这个狗屎的图书馆。」
「现在我知道了，蕾米莉亚并没有骗我。这个图书馆确实是被诅咒的，我确实被它诅咒了。这个诅咒的名字叫什么呢？叫做诺里奇家族的诅咒。不仅害死了我的母亲，也把我的命运给固定在这个图书馆。」
「这是一间密室。别人进不来，我也出不去，我被锁在里面了。是啊，看到了吗？我现在的生命完全在靠着图书馆的魔法维持，恐怕只要一离开图书馆我就会瞬间死去吧。没有任何人能够救我，我只能……自己拯救自己。」
「我的母亲究竟是为了完成作品还是保存知识呢？恐怕是前者多一些吧，事到如今也没有意义了。但我会把她的未完之作完成，我一定会把它完成。至于为什么……也许是为了保护知识吧，也许是为了完成母亲的愿望，管他呢？我只知道……我浑浑噩噩的过了十六个年头，一件事情也没有做成，我唯一的价值就是完成这件事情了。它只能由我来完成，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这就是证明我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帕秋莉一语不发。
她说不出话来……她不知如何开口。
“后来，我们就只能隔着门说话了。”蕾米莉亚说：“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是去年的冬天。”
“定时联络，定时联络。帕秋莉，你在吗？”蕾米莉亚起床以后直奔熟悉的地点。
“在的。”不多时，帕秋莉应和到。“今天身体情况比以前好多了。”
“那样就最好了。”蕾米莉亚停顿了片刻，转身离去。“那你就去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等一等……”
蕾米莉亚停下了脚步。
“可以……”帕秋莉问到：“稍微占用一点时间吗？”
“当然可以。”她转过头，发现帕秋莉已经从门里走了出来，冲她点了点头。
“有一些话想说，能稍微陪陪我吗？”
“我们一起在城堡附近散步，在塔楼上欣赏风景，最后在我们现在坐着的这个位置喝茶。”蕾米莉亚说：“我一想起那件事情，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你知道吗？”帕秋莉说：“图书馆里的文献把你们这个种族叫做蝠妖。”她笑出了声。“对不起……因为实在是太有趣了。我觉得这个名字比吸血鬼好多了呢。”
“……还是叫我吸血鬼比较好。”蕾米莉亚有些脱线：“那种老土的名字谁要啊。”她倒了杯红茶给帕秋莉。“图书馆里有没有关于红茶的记载啊，以前它叫什么？”
“关于红茶……以前似乎并没有这种东西呢。红茶……就是红茶啦。”
“原来如此，这倒是挺好。”蕾米莉亚说。
“不得不说，我的母亲真的很厉害。”帕秋莉侧着头看着外面的黑夜。“她原本没有任何图书馆的知识，只用了四年时间就创造出了我。”
“她一直都很厉害。”蕾米莉亚说：“你越来越像你的母亲了。”
“如果她没有死，一定也能把炼金术的第二步完成吧。”
“完成以后，会是什么样呢？”
“目前的我只是拥有了图书馆核心魔法备份的知识，可并不能使用核心术式所蕴含的庞大魔法，如你所见。”
帕秋莉于是把左手放在茶几上，顷刻之间出现了一朵火苗，随后把手攥紧，再张开时，一小撮灰烬随风而去。
她叹了口气。“如果我能把自己完成，现在我手里的，就是一块儿贤者之石了。”
“原来如此，有了与知识相匹配的魔法吗。”蕾米莉亚有些明白了。
“但是，这种炼金术以自己为媒介。”帕秋莉说：“所以，完成以后我可能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如果我找到你，你能告诉我我过去的事情吗？”
“原来如此。”蕾米莉亚说：“嗯，我当然会。”
“这样一来，我要说的事情就都说完了。”帕秋莉长舒了一口气。“时间也快到了。”
她突然吐出一口血。
“帕秋莉！”蕾米莉亚眼神一紧：“都说了你不要硬撑。”
“拜托，送我回……咳。”帕秋莉又吐出一口血。
“你别说话了。”蕾米莉亚把帕秋莉抱了起来，张开翅膀在城堡内飞着，帕秋莉从未见过蕾米莉亚飞的这么快。
从前，蕾米莉亚总是百般阻挠帕秋莉进入图书馆，只有这一次，事情反了过来。
“谢谢你……蕾米莉亚。”帕秋莉扶着门框。“我……一定会回来的。”
“好了，不要说了。”蕾米莉亚把帕秋莉推了进去。“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吧。”
“嗯……”那是帕秋莉的最后一句话。“再见了……蕾米莉亚。”
帕秋莉长叹一口气。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她说。她看着剩下为数不多的的两三页，大概能推算出里面写了什么。
“是个老土的故事吗？”蕾米莉亚问，她把窗户打开，清爽的风就灌了进来。
帕秋莉用手轻轻的遮挡住微风，感受着气流穿过手指的凉爽。
“是。”她说。“但，这样就好。这样最好……”
“——我还活着。”
「与蕾米说完以后，我所有的事情就全部结束了。而这副身体，也应该已经到达极限了吧，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个承载图书馆术式的容器罢了，不过这件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我也不会死，巴瓦尔的核心术式在巴瓦尔之内眷顾着我，就算豁出性命的试验，至少几个月之内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下一步就很简单了，忘记所有的事情吧，一心一意的专注于最后的炼金术之上。」
「在那以后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呢？我也开始丧失时间观念了，蕾米依旧每天来找我，但我已经不会去回答了，就连现在的书写也是由魔法自动完成的。这里的知识充满着诅咒，透支着我的生命，可它又如此的让人趋之若鹜！已经快没时间了，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弥足珍贵，我不得不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魔法阵来维持脆弱的身体不至于崩溃。这毕竟是前无古人的炼金术，但我一定会将它完成。」
「今天，我完成了我母亲未能完成的作品。我确信我成功了，我拥有全巴瓦尔的知识，我不会失败。几个小时以后，我就会以全新的姿态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吧。这本书写到这里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如果我失去记忆，这本书就会告诉我自己我的一切。」
「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恭喜你，你已经站在了魔法之路的尽头。」
「以及，你终于可以永远的离开这个充满着诅咒的图书馆了。」
这本书到这里就结束了。
帕秋莉长叹一口气，却不知道说什么。她想笑出来，却僵在脸上。
“这就是，命运吗？”蕾米莉亚突然说到。
“大概吧……”帕秋莉把书缓缓的合上。
突然之间，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猛的把书重新翻开。就在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不明显的结界。
她的心中突然之间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感觉。
她挥手把结界消除，顿时，被隐藏的一页铺展在她的面前。
那是一整页密密麻麻的字迹。
「啊……抱歉。我并不是有意想要欺骗你的……我只是……我只是很害怕。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我不能继续这么自私下去了。」
「我失败了……毫无疑问的，我失败了。惨痛的失败，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我做不到了，我没有办法了，我的时间已经到了尽头，我知道这是我的宿命，完不成炼金术，无论如何我也活不过今晚。」
「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图书馆连同知识一起消失。无论如何我也必须保护住我，还有我父母这三十年的一切。我还没有输，我还有你。」
「巴瓦尔的核心术式，我还有你。」
「是的，这个炼金术公式除了可以进行普通的提炼与固化以外，也可以反过来。这是唯一的方法了，我会用我的灵魂当做祭品，用我的身体作为容器，赋予你——巴瓦尔的核心术式以灵魂。」
「这是唯一能延续“你”存在的方法了。」
「虽然这段话写的这么冷静，不过果然，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也许才是更好的结果吧。比起没用的我而言，把图书馆的所有知识铭刻在灵魂中的你，才是真正“完美”的作品吧。」
「是啊，这才是我们“诺里奇家族”所要达成的，炼金术的终极目标啊。而我也只不过是达成这一目标的条件罢了。」
「但我才是制造出“你”的人，我也算是……完成了我的使命吧……这就已经够了。」
「时间不多了，进行炼金术后，会自动解开所有的维持魔法，身体状态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也许只能维持几分钟的时间吧。」
「不过在“你”的面前，这一切也根本不是阻碍吧。」
「人生苦短，尽力而为。我已经尽力了。」
「接下来的人生和知识，就交给你了。」
「帕秋莉·诺里奇 1898年7月22日。」
“今天是……”
“7月23日。”
啪的一声，书从帕秋莉的手中掉落在茶几上，帕秋莉的手还维持着拿着书的姿势。
“怎么会……”她第一次的感受到了慌乱，她的既定认知在这一瞬间完全的被打破了。她抬起头惊慌的看了看蕾米莉亚，又朝着外面的天空望去，最后定格在书上。
“怎么了？”蕾米莉亚问。
“我……帕秋莉……”帕秋莉突然之间就语无伦次，她指了指书，又指了指自己。
“这样啊……”蕾米莉亚叹了口气：“她最终还是告诉你了啊，你不是她这件事。”
“你！你一直都知道？”帕秋莉更加惊愕了，与刚才相比简直就如同受惊的鸟儿一般。
“你的命运和她的命运不同，她的命运已经看不见了。”
“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帕秋莉声音颤抖着问，她站了起来，脚步不稳。“我听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成为她……可为什么我不是她……我的意义……我的存在……”
她几乎要崩溃了。她本身就是被设计出来的，只懂得扩充知识库，没有独立意志的魔法术式。即使获得了灵魂，懂得了思考，也从来没有过自主的概念，如今她唯一的目的也被否定了。
“可是……”蕾米莉亚也站了起来：“帕秋莉，你没有发现吗？在和我说话的这一段时间之内，你早就不是那个只懂得机械的执行命令的术式了，你也会开心，你也会悲伤，你也有自己的感情啊。”
“感……情……？”
“对啊！”蕾米莉亚冲上去把帕秋莉抱在了怀里，她抱的是如此的紧，帕秋莉也反射一般的紧贴着她的身体。
“你就是你！你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人格了！想想她们吧！菲和帕秋莉花费了三十年让你摆脱了图书馆的束缚……付出了那么多的牺牲。她们不是想让你替代谁，也不是想让你做什么。她们只是想让你存在，并且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价值啊！”
“但是……我……我……！”帕秋莉扭曲着脸，泪水从她的脸上一滴一滴的滑落，她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的大哭了起来。在蕾米莉亚的怀里，她哭的是那么的凄惨，带着懵懂和无知，带着恐惧和迷茫，比从前帕秋莉的任何一次哭闹都要令人悲伤。让蕾米莉亚听了也几乎落下眼泪。
良久，哭声渐渐停歇了，只剩低声的啜泣，蕾米莉亚也不曾放开紧抱着帕秋莉的双臂。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才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话语。
“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一束光照在了两人身上。
帕秋莉猛的抬起头来，那双带着魔法阵与泪痕的眼睛里，映出了罗马尼亚壮丽的日出。
她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蕾米莉亚放开了她，于是她就颤抖着向前方走了过去，左手高高抬起，向着太阳的方向伸出去，直到触碰到玻璃，下一秒，玻璃立即消失，阳光就直射进了吸血鬼的城堡。
“光……”她喃喃自语，愣在原地。
“原来……这就是光……我头一次……见到它。它真美，怪不得……人们会如此追求光明……”
“是啊，就连昆虫也是有趋光性的。”蕾米莉亚在一边说，虽然阳光照着她很不舒服。“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帕秋莉凝视着自己手上的阳光。
“你为什么会活着。”蕾米莉亚一字一顿的说。
“……”帕秋莉的目光看向蕾米莉亚的眼睛。
“你醒来的时候，应该还在执行术式的运行方式吧。”蕾米莉亚说：“那时的你完全没有人类的自主意识，身体状况又是那个样子，按理来说应该在几分钟后就重新死去吧。”
“可为什么，你还活着。”蕾米莉亚凝视着帕秋莉的眼睛。
帕秋莉愣住了。
对啊，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呢？自己当时明明没有任何生存意志，可到底是因为什么，自己才会站在此处呢。
她突然想起了那本书。
原来是这样啊。她突然想起了好多藏在自己记忆之中的东西，想到了帕秋莉在图书馆的试验，菲在搬运书籍，乃至于从前更多的人曾经在图书馆跃跃欲试，妄图搞出一番大事业的模样。原来是这样啊。她想到。她头一次的用自己的意志得出了答案。
“是因为知识吧。”她轻轻的说到。
“知识？”
“是啊，是人们对于知识的追求。”她说。“就如同昆虫的趋光性一样，人们也会对知识趋之若鹜。”她下了结论。“这是天性。”
“趋光性？只是飞蛾扑火罢了。”蕾米莉亚皱了皱眉头。“可摧毁菲和帕秋莉的，正是你所说的知识本身啊。”
帕秋莉回过头来。
“是啊……就是飞蛾扑火。”她痛快的承认了这一点。“人类的生命是如此的短暂，在如此短暂的寿命中，根本无法承载永久存在的知识。”
但她随即就正色道：
“但是不要忘了，是什么，让知识化为永久的？正是这些人类啊，正是这些追求知识的人们，在短暂的寿命之中，把有限的知识一代一代的传递下去。这才让这些知识得以永久的存在下去啊。”
蕾米莉亚愣住了。
“这么说来……”她头一次从这个角度思考这个问题。
“对。”帕秋莉说：“她们把巴瓦尔的知识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下来。也许，知识在人类的手中终究只能存在短暂的时间，但这种短暂的知识，却能以另一种形式永久的存在下去。”
她拿起了那杯一直未动的红茶，一饮而尽，感受着甘甜在她的嘴里扩散。
“是啊，我终于想明白了。”帕秋莉下定了决心：“我有一件事情要做。”
“巴瓦尔图书馆吗……”蕾米莉亚看着熟悉的大门，这里就是一切的因果之地。“她逃离图书馆的愿望，最终还是由你实现了。”
“呵……我竟然，也有走出巴瓦尔的一天啊。”帕秋莉想起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再看着图书馆的大门，恍若隔世。
“谢谢你……帕秋莉。”她默默的说着：“谢谢你……让我诞生。”
她走到了门前，那上面还嵌着24年前墨倾影制造的七块儿贤者之石，那是来自东方的火水木金土，以及日月的元素。
她轻声道谢，把七块贤者之石郑重的收了起来。
“你要把巴瓦尔封印起来么？”蕾米莉亚问。“这样啊……反正你也是不老不死的存在了。此后，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人受到巴瓦尔的诅咒了吧。”
“不，还是会死的。”帕秋莉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交易。“恐怕我的人生并不会比其他人漫长很多，我如果死了，图书馆的知识恐怕会再也无法重见天日吧。所以……”
她右手一挥，启动了作为核心术式的权能。顷刻之间，千年不变的图书馆大门，以及隔绝人们进出的伊布结界，全部消失不见。
“此后，再也不会有巴瓦尔的诅咒。”她说，“巴瓦尔，将会由我，继续来管理。”
“还真是你的风格呢……”蕾米莉亚不由得摇了摇头，“但是，没有关系么？你不能保证人类不会独占巴瓦尔的书籍吧。”
“独占吗……”帕秋莉重复着，“是啊，肯定会有人以个人的名号把图书借走吧，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归还。但是，那又如何呢？知识不能凭空产生额外的知识，只有依靠人们。才能在有限的寿命中，把知识一步一步的传递出去啊。”
“要进来看看么？”帕秋莉走进了图书馆。“作为第一个人。”
“好啊。”蕾米莉亚向前走了一步，停下了。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名字？”帕秋莉回过头。
“是啊。”蕾米莉亚看着帕秋莉，笑了：
“诺里奇家族的诅咒，已经……结束了。”
“……是吗。”帕秋莉低下了头。“已经结束了啊。”她有些怅然。
“嗯。”蕾米莉亚依然微笑着：“你有什么想要的名字吗？”
“我是……”帕秋莉低着头，沉思着。半响，她的头抬起了，面朝着蕾米莉亚，她也露出了笑容。
“帕秋莉·诺蕾姬(知识)。”她说，坚定不容置疑，在她身后就是浩瀚的知识海洋。
“欢迎来到巴瓦尔。我就是——不动的大图书馆。”
2019年2月4日
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