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意味的医与生

依赖感

  爸爸在咳,发出的并不是痰液摩擦喉咙沙哑的声音,而是极速的气流划拉声带的亮色。

  这种声音预示着,不旋次生大概要失去一位父亲,不旋而生可能要失去一位丈夫。

  以上都是从父姓的叫法,不旋一家,已经支离破碎。我的妈妈,也就是而生,现在只是一言不发盯着煎药的炉子。

  夜已经很深了,我守在爸爸的病榻前,拨动了油灯的芯,一个莫名的念头从我心中浮现:如果油灯灭掉,我的爸爸就撑不过今晚。我死死盯着跳动的火光……

  火光闪烁,恍惚间,我好像看见我母亲同我一样大的时候所经历的光景,我相信那一定是确实发生过的,这可能就大家常说的母子间的感应。我看到,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场景,同样黑的晚上,我的外公,也就是我母亲的爸爸,躺在病榻上,咳着,发出一样让人难受的声音。外婆从砂锅里取出苦黄的药液,同样的涩味溢满整个房间。妈妈给端过去。

  “爸。”

  没有回应。

  “爸,爸?爸!”

  “安静!”外公终于挣开了眼,“在吵什么呢?”

  “该喝药了,已经不烫了,没事……”

  “药啊,已经没有用了,咳咳,事到如今,大概只能请求神明保佑了。”

  “爸,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是全村最好的医生,你谁都能救回来不是吗?这一碗药是你开的……”

  我感受到了一股久久不能散去的怨恨,外公只是笑着,不应该成为“笑”吧,是安详的感觉,真正的死人脸是这样的吗?就和现在我的爸爸浮现的表情一样。

  “次生,端药。”

  “来了。”

  药好了,妈叫我去端。转身的一刹,灯熄掉了,煎药的炉子仍发着微弱的光。我端起碗,走到爸爸面前,是的,已经没了呼吸。

  “怎么了,次生,给他喝药啊。”

  “妈妈,爸爸已经……”

  “给他喝药啊。”

  “他已经……”

  “给他喝药!”

  “是。”

  余温尚在,掰开死人的嘴还比较容易,只是一只手不太好弄。尸体无法吞咽,药汤溢了出来,枕头上到处都是。我不敢看妈妈的表情……

  “咽下去啊,你咽下去啊。这副药肯定没问题的……”妈妈上来,把手指插进爸爸的嘴里,把上下颚掰得很开。当然,一点用都没有。

  “我没能救你……”她终于接受了:“我谁都救不了,庸医,我活着干嘛。”

  愚笨的儿子想不出一点安慰的词语来。

  不知道怎么熬到了早上,妈妈给我端来一碗面。

  “你先吃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好的。”

  我伸入筷子使劲搅和着。呲呲……很难吃,好烫,我的胃,好像烧了起来。痛,剧痛。

  “妈,我不太舒服。”

  合眼之前,我看到妈妈的脸,那种表情……

  闭眼之后,我看见的并不是黑,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河,那头有亲人的呼唤。船上红发的女子,拿着巨大到不能用来收割庄稼的镰刀,挥舞着,我被勾到了船上。

  “这里是?”

  “三途之河哦。我是摆渡的死神,小野冢小町。要过河的话得交费。”

  “我没有钱……”

  “冥钱即可,你有这么多呢,那么三途河的宽度在十寻六尺左右,真是短暂的旅程,那就没有闲聊的乐趣了,你很快就能到那头与亲人团圆。”

  “团圆?”

  “永恒的团圆。”

  彼岸,爷爷奶奶,爸爸,外婆,我从未见过的外公……不对,少了。

  “别掉到河里面去了……来吧,死后一切大团圆。”

  “不行。”

  “消失了……嗯~难得我勤快一回呢。”

  再次打开眼时,泥土填满了我的牙缝,割断的草,喷射着汁液,散发着比血肉还难闻的草腥味。

  我穿着寿衣,躺在棺材里面,铁锹的声音不断传来。没一点力气,我跌跌撞撞爬出了棺材。

  “妈,你在干什么?”

  “总算是救回来了。”

  她丢下挖土的锹,不停的重复这句话。

  我环顾四周,荒山野岭。地上有两个半的坑,第三个未完成。有三副棺材,两幅在坑里,一副在地上。一副躺着爸爸,一副该躺着我,那第三副……我不禁“噗嗤”笑了出来,我的笨妈妈啊,她没有想到把自己埋进棺材的巧妙手段,就来掘墓了。

  坟墓是我母亲所向往的地方,她如果单独的死去,留我一个如此年岁的孩子在世上,她认为……我会更痛苦。那一碗是有毒的面汤……

  我为什么活着?

  妈妈是村里最好的医生,就算是杀人,下毒致死的剂量一定不会弄错……

  “救回来了,救回来了……”

  她还在重复着这句……哦,她杀了我,又医治了我——并不是基于为母的责任感而这样做的。

  这便是不旋次生自立持家开端时所遇到的窘境。

  从此,怎样的生,于我,便是永恒的话题。

信任感

  日子并不好过,家里的顶梁柱倒掉了后,那点薄地只能租借给他人耕种。这点钱是养活不了我和妈妈的。妈妈是个大夫,大夫的生意也越发艰难。村外的竹林里,有着高深莫测的医生,她的徒弟遮掩着面,来村中贩卖成分不明却有奇效的药丸。还好她不出诊,往竹林里去找她也很为难,村里的医生只能和她比时效性了,立马生病,我妈去出诊,治好,给钱。

  我希望所有人赶紧生病。

  现在的困境在于,我虽然和妈妈学了些医术,但没有独立的能力,要是去干一些卖力气的活,我又比不过村里的短工,自然没人雇。

  妈现在出诊去了,我在小药铺里思索着出路。突然门被推开,好漂亮,蓝色的羽衣缠绕着她,蓝色的头发双扎成环,精细的发簪,穿过充满着古色古风的衣装。看了她的相貌我忍不住对她作揖,我其实搞不清这是哪里的礼节。该说什么呢?她却盯着我,大概是想让我先开口。

  “大姐!”按我的年纪叫谁大姐都应该没错。

  “噗,我还以为你能说出啥好词来。唉,小子,我是山中的仙人,霍青娥。”她轻捂着嘴,笑了。

  “是仙人大人啊,不旋次生,咱只是间小药铺,我学艺不精也断不了什么杂症小病。”

  “算了,你还是叫我大姐吧。”

  “大姐,请问您需要什么?”

  “唉,不开窍的小子。药材,我是仙人,要丹术的材料。”

  “丹术多用金属矿石吧?铜铅硝……哪些东西虽然可以入药,但毒性也非常大,只有高明大胆的大夫才敢使用……我给找找。”

  “蟾蜍两只,干蟾,蛇胆二钱,一对蟋蟀,经霜的甘蔗一节,半黄的梧桐叶十片。”

  乍一听什么稀奇古怪的药材,问题是还真都有。我称量到位,给她打包。

  “嚯,还真有呢。看来大夫的医术十分高明。”

  “我的母亲,是村里最好的大夫,我只是认得些药材罢了。能否让我多问一句,您打算用这些做什么药。”

  “想知道吗?”她突然把脸凑了过来,几乎咬到了我的耳朵,丝语:“做成引诱小孩与男人的迷香。”

  什么?

  “不要告诉别人哦,小子。人体的好多部位与器官,也是珍贵的药材。”

  我打包的手慢了下来,她在翻找着钱……

  不对……刀子被用作杀人,跟铁匠没有关系,所以,所以……

  “小子,钱在这。打个包麻利一点啊……”

  绳子系好的一瞬,我愣住了。

  “噗。放心吧,我逗你玩的。”

  我盯着她的脸,喘不上气。

  她拿起药包,又说着:“小子你有些异样呢,灵与肉依附的不是那么紧。”

  “说起来,我昨天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三途川。”

  “那你应该是做了什么蠢事,灵魂出窍,又被救回来了。这样的身体,是尸解仙的好材料。”

  “尸解仙?”

  “先死一次,把自己灵转移到更加可靠肉体上而复活以求得永恒生命的手段。你这种经历过灵魂出窍程度死劫的人,成功的概率很高。嚯呀,我要不要再收一个徒弟呢?神子那帮人根本使唤不动呢?有徒弟真好呢,我就不会自己特地跑到村里买材料了。”

  “我拒绝,我还有家人。”

  “这个好办,我用仙术把竹棒变成你的模样,大家都会以为你死了,你就可以随我到山中修行了。”

  “并不是这种程度的问题,我一旦死去,我的妈妈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死去……永恒的生命虽然很好,但我并不想一个人独自地逃离坟墓。对不起,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请不要深究。”

  “小子心里藏着很多事呢,可以对姐姐讲哦。”

  “姐姐?”

  “哎!这样才开窍。芳香!该走了。”

  “啪。”撞开了门,那仙人的仆从,是僵尸,面无血色,四肢僵硬,我在她门下,就会像这僵尸一样吗?她把药材系在僵尸的脖子上,从容走出了门。

  “姐姐。”我对她叫喊了出来。

  “回心转意了吗?”

  “请你对其他的仙人们说,村里的这间药铺有珍稀药材卖。”

  “好吧,行啊……”

  还有糊口的手段,那就是倒卖药材。只要冒一点风险,往妖怪出没的深山里,其他人不敢去的地方,搞到珍稀药材,那状况会好许多。

  我思索着,妈推开了门。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一言不发。

  她去准备午饭,端到了我的面前。

  她有再给我下毒的可能,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我在提防,因为,她是妈妈。

  不能让她察觉而过于做作地演……尽量用颊兜住米粒,用齿凹一点点磨平菜,有中毒的反应,才去采取措施。

  我吃掉平常的饭量,站了起来,说:“我吃饱了,去趟厕所。”

  奔到僻静位置,赶紧用手指把塞在颊里的米抠出来,服下藜芦调制的催吐剂。

  大吐特吐。

  我把验药银针插入呕吐物中,变黑了。

  她是想再毒我一次,然后再救回来。

  救人是有瘾的。我听过各式各样荒唐的故事,杀人有瘾的,都比较好理解,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会相信,救人有瘾。

  作为医生的妈妈,已经被病魔夺去了一切,她在此种悲痛中,陶醉于救人的瘾头,舍去了罪恶感。

  她是村里……最好的医生。

罪恶感

  在山里采集药材,异常的辛苦。怪不得那位仙人不肯自己采,那个僵尸仆从估计也分辨不出药材。我想象了一下她亲自采集,累得汗流浃背的样子:羽衣粘上了汗水,和肌肤紧贴着,若隐若现……

  嗯,我感到我的脸在发烫,要不要放弃一切,接受了她呢?

  不行不行不行。

  不久前推脱了死神的邀约,现在又拒绝仙人的同福……我真是滑稽。

  靠近博丽神社的山野里,大概比较安全。但是这几天寻觅,也没见什么好东西。下次换地方吧……离开前参拜一下吧。

  登上石阶,院内打扫的很干净。小时候妈妈从未带我来过……该往钱箱里塞多少呢?我摸索出面值最小的钱币,投入,是硬币撞击木板的声音。看来神社收入很惨淡。

  礼节呢,拍几下手掌,十合,闭眼,祈祷:

  “希望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被病魔夺去性命。”我低声念了出来……

  “真是美好的愿望呢。”

  “巫女……大人?”

  “这样祈愿的人一定会得到神明的保佑而活得长久吧。”

  她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大家都说神社的巫女对神社的业务不上心,我就忽视她了。

  “你是村里那大夫的儿子吧。”

  “是,巫女大人。”她靠得很近,我只能唯唯诺诺的讲话。

  “那这个给你。”

  “御守?”

  “保佑身体健康的护符哦,带在身边就行了,很灵验的。”

  “谢谢……”

  巫女展现着使人勇敢的笑容,让我稍稍带了点好心情往村子走村子。

  进了村子应该就安全了,我放下篓子,坐在街边的台阶歇一歇脚。

  真的,累死了。我喘着粗气,哪些赤裸上身的男人,吐着脏污的话语,塞进我的耳朵。

  “我听说那大夫的丈夫病死了。”

  “跟你讲,那邪门的婆娘就是个克男人的煞星,还是离远点好。”

  “我他妈也就是……”

  他们一定是在骂我妈,我在愤怒中无法自已,我冲了上去就是一拳对准了那个男人。

  “啐,你这小子哪里来的野种。”

  “不许里面骂我妈!”

  “我说什么要你他妈来管教?”

  扭打,撕扯。我感受不到一丝痛感,奋力朝那个男人反击。他的朋友们起初还是劝架,现在也上来给了我胸口一拳,我踉跄几下,不痛,来!又反扑了上去……

  “算了,大哥,这小子太拼命,打死人真不好。”

  “好好……”

  “滚!”

  我对他们咆哮着,他们消失在我的吼声里。我哪里来的勇气,能盖住疼痛,去一打多呢?

  我思索着,勾起了背篓,整理了一下衣服,还好,没弄破,就解释成摔了一下。

  不能让她看见……我打架的样子。

  推开家门,放下药篓。

  “妈,我回来了,啊,我在采药的时候摔了一跤……”

  她就在那,眼神是那么空洞,我走上前去,摸索摸索,掏出了巫女送我的护符。把它系在妈妈的手上。

  “这是什么?”她开口了。

  “护身符,博丽的巫女大人给我的,这样带着身边,能够保佑大家不会生病……”

  “啪。”

  她确确实实是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却没有感受到痛。

  “我是个医生,我明白这世上没有靠祈祷就能治愈的病。”她扯断了绳子,护符丢得老远。

  “是。”

  “你得靠自己。”

  我的妈妈……

  僻静处,我拿起针插了几下自己的大腿肉。果然,那一巴掌打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明白了,那场架我打得那么狠,不是勇气的问题,而是我没有痛感。

  是那一次中毒救回来留下的后遗症吗?伤到脑子了,没有痛感可是相当危险的症状。

  某日,我又背上了背篓,打算再往更深的山野里冒一下险。

  “我出门了。”

  “你是要去采药吗?”

  “是。我打算去更深的地方。”妈妈对我搭话了。

  “我最近遇见非常棘手的病例,需要一点非常规的药材。”

  一张纸片塞到了我手上,没有多余的话……去山野采药明明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我把纸片篡得很紧,在手心流出了汗。

  先从容易的东西开始吧。

  竹沥,去迷途竹林,那里淡竹的长势很好。

  我伐倒竹子,切成没有节的长断,再找点枯竹堆起来,点起火焰,用架子烤,两端就有汁液流了出来,这就是竹沥了,用壶装好。

  “原来是你,这样点火,很危险的。”

  背后传来了声音。

  “藤原大姐头。”

  “别那么叫我!叫成藤原,或妹红都行。”

  我曾与伐竹人一同进过竹林,但走丢迷路,被她带了出来。后往竹林采药,一来二去有个脸熟。我开始叫她大姐来着,被她噎了句:“我年纪可是比你大得很。”她是一个很有气势的人,改口叫成大姐头感觉也非常配,只不过她不喜欢。

  “是。”

  “你在这点火干嘛?”

  “采集药材,竹沥。”

  “哦……我看见了火光而来看看,记得看住火苗,别点燃了其他的东西。”

  “对了,姐姐,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姐,姐姐?”她把脸别了过去,支吾着回应了:“有什么事?”

  “我想让你,陪我一起抓狐狸。”

  “狐狸?”

  “对,也是药材,不知道是什么偏方,我妈叫我收集的。草本的还好办,那种动物我还是没什么办法,所以……”

  “嗯。”她稍稍思索了一下:“得去山的那头比较好,走吧。”

  “好的,姐姐。”

  “也……别那么叫我了,我不介意你叫我名字。”

  那仙人指点我的东西似乎不太泛用。

  在勘测环境后,藤原用竹条编成的框,用草叶掩盖,加之石头与撑杆,制成了一般的砸陷阱。

  “这东西有用么?”

  “嗯,我抓兔子时用过……兔子狐狸大概没差多少吧。”

  “兔子?”

  “对,竹林有里很多兔子,而且比较蠢。”

  “竹林里有兔子吗?”

  “有的,狐狸似乎比较机敏,得找点诱饵。”

  “狐狸喜欢什么?”

  藤原她拍了一下脑袋:“油豆腐,嗯,油豆腐。”

  “假的吧。”

  “那就不用诱饵,用了诱饵反倒难抓住那狡猾的东西。你那背篓里有什么草药能抹去人的味道吗?”

  “有。”

  “那去处理一下陷阱,注意不要留下脚印。然后干等就行了。”

  我按她的意思,将些草药的汁液涂在陷阱上,盖住了人的气味。又随她到远处躲起来观察。

  她单纯着望着天,好像消磨时间对她来讲时间经常切容易的事,我坐不住了,打开了话匣:“今天应该是抓不到了。”

  “你大可找其他事去做,抓不到很正常,我闲的可以耗费个一两天,你却活得很忙碌吧。”

  “再等等……”

  “像是悲观的人。”她指了指我。

  “凡事做最坏的预计,真正去面对的时候就会好很多,这才是真正的乐观。”

  “你说了些过于老成的话,比前些日子,你看起来变了很多,我也无意窥探你的隐私,你发生了什么事吗?”

  “过于老成……你在说你自己吧?”不想对他人吐露,打算转移话题,套她的口实。

  “我?很久以前,我身上发生了些你不好理解的事情。都不想谈那就止住这个话题吧。”

  为了避免把话聊死,还是切个话题。

  “藤原你一直在竹林里生活吗?”

  “嗯,怎么了?”

  “那个医生,竹林里的医生你熟吗?”

  “一般般。”

  “那个医生,卖的药太管用了。”我拿抱怨的语气念叨着。

  “同行冤家是吗?也算你们倒霉,村里的大夫是比不过她的,只要病人还能吞下药,她就能治好……不,做成外敷的药,怕是尸体都能医活。”

  “是这样吗?我记得村中有人得了绝症,找她去治,她说她治不了。”

  “她如果说治不了,那只是她不想去治而已。”

  “为什么?救人……不是最基本的医德吗?”

  “她的医术,是你不能理解的,因此也不受你们一般医生的医德约束。她如果想的话,任何人都能治好,但是……疾病也是有意义的,总得有人死去。”

  “总得有人死去?”

  我不能理解,我正打算追问之时,有只狐狸,撞上了陷阱。

  “运气真好。”

  我走上前去,直接用刀抹断了狐狸的脖子。挖个土坑放掉血,趁热好剥皮。

  “直接就这样处理了吗?”

  “对,需要的药材只在皮毛上,我想,我也没什么东西报答你,只得一起分享这狐狸肉,厚着脸皮当成慰藉。”

  “那肉能吃吗?”

  “应该能吧,用烤的。我今天采药的时候除了药材还发现了一些可以提味的草本。我带了火镰,就放在……”我还忙着剜筋剔骨,巨大的火焰已经在我背后燃起,她拿什么发的火?

  “这样的火,应该不会有其他野兽闻到腥味过来了。”

  “还是藤原想得周到。”

  用竹签穿起肉,需要小心均匀的烤,一不小心就会弄断,竹制品就有这样的不方便,藤原却很喜欢。

  “烤好了。”好像没处理好,透漏着一股骚味。

  “我尝尝……”她拿起一串,先煽动鼻翼闻了闻,然后小咬下去,咀嚼。

  “呸。”直接吐了出来,露出相当不悦的神色,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话:

  “真……难吃!”

  真……难吃?

  真你妈的难吃?

  你妈的?

  你妈!

  “不许你骂我妈!”我一拳朝她挥去。

  “什么?”

  她冷不丁遭我一击,踉跄失去了平衡,后退几步被石头绊倒,后仰……她的身后,是一棵树,不巧,折断的低枝,在此刻显得如此锋利,穿刺了她的胸口,带着血肉与撕开的布条……那颈下二寸的位置,毫无疑问的致命。

  看着她一动不动的眼皮,我意识到:我杀人了。

  得趁被发现前,找地方把她埋了。我走上前去,拉扯她,想把她从树枝上取下来。

  “你小子,在干什么?”

  没死?不可能。

  “很痛的啊,这一下,你该赔我衣服了。”她把手撑到背后,移动着胸腔,从树枝上解脱。

  “你是妖怪吗?”我转身就跑,踢到了什么东西,一路滚下了山坡,急急忙忙又站起来,继续跑着。

  “做了坏事就想跑吗?”她一瞬又出现在我前面,我赶紧背过身,跑。

  左脚突然完全的使不上力,我脸着地的摔到在地上。

  “脚都成这样了,还跑了这么远,你不怕痛吗?”

  我才发现,我的左脚关节已经严重的错位,根本不能再跑了。

  “救命……”

  “你小子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突然给我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

  “我吃错竹林里那个医生的药,变得不老不死,活了千把年,姑且算作人。”

  她的胸口,血染红了一片,但不再有血涌出,伤口愈合了,这绝对不是什么虚幻的事。竹林里的医生,真有救回一切的本领?摆在我面前的,毫无疑问是永恒强韧的生命。

  “别动。”她蹲了下来,剥去了我的鞋子,握住了我的脚脖:“你该买双袜子了,破了这样的洞……”她大约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趁我不注意,把关节复位,老师傅常用的手段。

  骨头的复位并不清脆的声音响起,她盯着我看着,似乎我没有发出惨叫使她不高兴了。

  “能忍受关节复位还不叫出来,你有点骨气。”

  “并不是我能忍住,而是我没有痛感。”

  “你也是个怪人。说吧,你想干嘛?”她拿拇指指着胸前的一片红。

  “你骂我妈,所以我打你。” 

  “我没有。”

  “你骂了!”

  “哪句?”

  “你说‘真你妈的难吃’。”

  “你听错了,我没这么说过。”

  “你说了!”

  “没有!”

  “你说了。”

  “那好,退一万步讲,那个不雅的词是侮辱你的母亲的意思吗?”

  “是!”

  “唉,就算是,至于让你动手杀人吗?”

  “我没有,我……只是不小心……”

  “要你偿命哦。”她把食指戳在我的鼻头,迸发出巨大的火花,我被下了一跳,如果能跳起来的话……

  “开玩笑的,我的命不值钱,但是这身衣服贵。”她抓起我的右手,拉我站了起来,扶去了树旁,让我靠着舒服一点。

  “我……的钱不能给你,我也不会缝,但是我认识几个好裁缝。”

  “你还真是说得出口,你总得拿自己的东西赔偿。你如此在意你的母亲,我也只是好奇,这样,告诉我原因吧。”

  “……”

  “不想说算了。”

  “我说出来,我也会好受一点。”

  ……

  “也就是这个原因,我中毒留下的后遗症,我失去了痛感。”

  “我还以为是什么感人至深的亲情故事……逼迫别人说出这个故事的我又是什么恶毒的人。”

  看着藤原妹红的脸,一种巨大的挫败感重击了我的头,我反过来朝她提出了一个酸溜的问题:“你活了那么久,参透了永恒的活法吗?”

  “通常有人我这种问题,他们都期望着我说出两句汉诗。”

  “哪两句?”

  “生生生生暗……算了,我念的嘴巴起茧了。宽泛的讨论只会让你丢失自我,比起生命永恒的问题,的的确确,明明白白,短短暂暂的想着怎么活比较好。”

  “我不羡慕你……”

  “唉。”

  “我不羡慕你。”我发着酸味吐着词语。

  “人只是活在自己的感觉里。依靠视,听,嗅,味,触,痛感,饥饿感……这样肉体感觉,判断自己是否活着。凭借安全感,责任感,羞耻感……之类精神上的感觉来确认自己怎样的活着。有些明显的个例,像是为荣誉感而战的军人,像是贯彻正义感的侠士……只要那种感觉还在,他们就找得到生活的意义。你那一天失去的,不只是痛感那么简单的肉体感觉……就像数百年前浑浑噩噩游荡着的我一样。无感,无生。”

  “你在说什么,我的感觉……好得很呢。”

  “你的母亲,到底凭着什么感觉活着呢?抚养孩子的责任感,面对丈夫的愧疚感,杀人之后的负罪感……对她来说,都不存在。”

  “救人的快感。”

  我只能挤出这么恶毒的词语来。我活着,她便不会主动的先我奔向坟墓,并不因为她现在还牵挂着未处世的儿子,只是因为她医治的我,她救下的人,的确的活着。

  “唉,我和你在这里说的,就像是那些写那类文章的年轻人,生怕别人参不透他故事里的哲理禅思,在最后一段添上蹩脚说理文字一样,是最无聊的部分。”她指了指天空:“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能自己回去。”我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没有痛感,走路倒不会一瘸一拐,只是有可能一跪不起。

  “别逞强了,你学了点医该知道,你的身体是怎样的……”

  “我的药篓呢。”

  “我给你背着,来,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不用!”我撇开她的手的一瞬,我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脸埋在土里。

  “你还是思考怎样永恒的死去吧,你这孩子。”

  “我一点都不羡慕你,真的。”

  ……

幸福感

  “我出诊去了,一些时间不会回来,你自己找吃的。”

  村里一位贵人,得了恶疾。林中的医生给她看过了,说“不能医治”。按藤原的说法是那是“因疾病的意义,总得有人因此死去”的人之一。

  不过,我妈可不会那么想,她迫切的想要救人。她是村里最好的医生,既然村外的医生不能治,就让她来。那位贵人给的诊金相当丰厚,我脚伤不能采药的日子里,也过得较为滋润。

  这是好事,我脚也好得差不多了,弄点吃的吧,我走出了家门。

  哀乐,锣声,出门遇见不吉利的兆头。哪一家的老人老掉了。

  既然摆出了宴席,我打算混进去吃一顿,作为损毁我运气的赔偿。

  很阔气的排场,晚辈为逝去的人守着灵,恸哭声与泪水淹没了整个会场,让人感觉,死去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要为死去的人做这么盛大守灵呢?”我这样嘀咕了一句,没想到却被听见还有人搭话。我觉得很尴尬,我毕竟不请自来别人的葬礼,没交份子混饭吃。被发现,若是喜事还能道个喜糊弄,这是丧事怕是一顿毒打……算了,我又没有痛觉,硬着头皮随他们聊一会掩饰吧。

  “老人孩子孝顺。现在的青年人很少有人尊崇守灵三日的传统了。”

  “守灵三日,是驱散火车妖怪的仪式。火车会在葬礼之时冲入,散发怪异的蓝火,从棺材里夺走尸体。”

  “传言罢了,那个故事我也听过,说什么火车是吃了尸体的猫变得,会出现在不孝子孙举行的葬礼上。不孝子孙,把老人的棺材晾在一边不管不问,守灵之处也无人打扫,连猫都跳到棺材上了。老人们害怕这种情况发生,才编成了这种故事。”

  “你们认为火车只是传言么?”

  “至少是个善意的故事,不守灵就会被认为不孝,不守灵会招来火车,然后讹传为现在‘火车会出现在不孝子孙进行的葬礼上’。”

  “火车要尸体干嘛?”

  “肯定是吃啊,我听说人的好多部位都是希珍的药材,妖怪吃它给自己涨修为。”

  他们一人一嘴好像没我的事情,我就趁现在溜……

  “诶,这位小哥,我好像没见过你,请问你是?”

  “我?我是……”遭了啊,还是被发现了。我竭力想着借口,我和这家人有着怎样的亲缘。

  “着火了!”有人大叫着:“着火了!”于我而言简直是开脱的良机。

  “哪?”

  嘶吼,烟雾,和没有现实感的蓝色火焰混杂在一起。我混入在人群中,揉了揉眼睛,没错,确实是蓝色的火焰在燃烧。

  “遗体!老人的遗体不见了!”

  “什么?”

  “是,是火车妖怪来了,火车妖怪来了!”

  ……逃走吧。

  充满了晦气的一天,赶紧结束吧。

  两天后,脚完全好了,妈妈又出诊去了,我又拿起篓子,出去采药。

  “果然是你干的吧。”

  “不是我,你要我说几遍。”

  刚出门,看见博丽的巫女和一个带着斗篷的女人在争论。

  “不旋,你,过来一下。”巫女大人招呼着我。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应该也听说了,前几天的葬礼上出现了火车。”

  “尸体被偷那件事吗?巫女大人还真是操劳呢。”

  “她只是想要酬金罢了。”穿着斗篷的女子笑了一声。

  “我把你皮剥掉哦。那家因为火车出现的问题,现在名声很不好,托我来调查,这一位是专门退治火车妖怪的专家。”

  “火焰猫燐,请多指教。”虽然做了介绍,但是没脱掉斗篷露脸的意思。

  “不旋次生。”

  “我们是追着气味寻到这里的。”

  “可是因为药材铺的原因,味道断掉了。很困扰呢,药材的味道。”

  “抱歉……那都是救人的东西,请原谅药材们。”

  “阿燐,你怎么说话呢。唉,总之,气味到了你家药店后就断了,问问你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东西。”

  “没有……”

  “真的没有吗?”穿斗篷的女子又问了一遍。

  “没有。”

  “那打扰了。”

  不安感,充盈了我的胸腔。等到她们走远,我立马折返回家,推开我母亲卧室的门。

  汞,丹砂,诸类防腐的药材气味,掩盖了尸臭。那是那天那个老人的尸体,被破碎,取走了股骨,指头,肝,胆……

  我细数着,没错了,人的身体是珍贵的药材,也是禁忌的药材,书写出各种器官要用价值的人,他被烧死的故事流传着。

  我的母亲,为了医治那位贵人,已经开始使用禁忌的药材了。大概,人们总是要缅怀逝者的,肢解死人的尸体定是妖怪恶魔们才干得出来的事情。巫女大人退治妖魔时的飒爽英姿,一遍遍回荡在我的脑子里……

  “现在就要把尸体藏起来。”

  我找到了大口袋,闭着眼睛胡乱塞进去,血弄得到处都是。不行,我胡乱在箱子里翻出一件衣服穿上,然后把袋子背负与身,提着铁锹,跑到了荒郊野外。那是我母亲所掘的坟墓。

  往下掘一点,那里面有空棺材。打开,我把血肉模糊的东西,小心翼翼拼成人形,不让自己这身衣服粘上血,我跪在地上,简单的为他祈祷,合棺……

  “嚯呀,这么不爱惜。你知道吗,火车弄到尸体以后,会藏到不为人知的地方,小心翼翼的保存。”

  风吹过,带着那个斗篷女人的声音,打断了我合棺的手。

  被跟踪了,退治火车妖怪的专家。我站起来,回过头望去,她没有戴着斗篷,那双猫似尖锐眼睛,那毛绒没实感的耳朵……她不是人类。

  “火车并不是带来炎灾的妖怪,人们印象里火车周围漂浮的蓝焰,其实是怨灵。那一天葬礼上,却燃起了蓝色的大火。”她用食指与拇指摩挲着一两根不可辨的毛发:“这是在那家找到的狐狸的腋毛,当时引发炎灾的,是叫做狐火的怪异,就是常在坟墓旁,燃起的蓝色火焰。是狐狸们为它们的王子举起的火把,会给目击者带来炎灾。但是,趁着混乱夺走尸体,确实是火车的行为。”

  “那你找我干嘛?”

  “唆~”她吹掉了手中的毛发:“狐火是有办法引发的,只要有条件。这一撮,则是在你家里找到的。”

  那一天,妈妈叫我收集的狐狸皮……

  “那个妖怪肯定是路过而已!”

  “那你在藏什么?”

  “什么也不是!”

  “放心,我并不是来加害你的,我已经帮你在博丽的巫女那帮你瞒住了。”

  “瞒住?”

  “还不懂喵?”她挠了挠自己的猫耳“我是火车啊,同类要袒护同类啊。”

  “同类?我妈妈不是什么妖怪!”

  “人只要做出了妖怪的行为,就会在流言里化为妖异。毫无疑问,你的母亲是我偷窃尸体的同类。快说,你母亲在什么位置,得在灵梦发现前……”

  “把她交给你会怎样?”

  “以妖怪的身份,永恒的活下去。”

  “让巫女来处理呢?”

  “的的确确,明明白白,短短暂暂为人的死去。”

  “不行……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来保护我的……”

  “现在是你做选择题还挑剔的时候吗?!”她一步步逼近了我,伸出了她的手,她的每一片指甲,看起来都那么锋利。

  就在她的手碰到我衣物的一瞬,她的整个手掌都剧烈的燃烧了起来。

  “疼喵……你身上穿的,是入过土的寿衣吗?”

  “寿衣?”我这才发现,我这件衣服,就是我从棺材爬出来的那件。哦,明白了:“我听说火车无法触碰已下葬的尸体,沾了土棺椁与寿衣对你这妖怪定有威慑吧。”

  “哪还有活人穿死人衣服啊!喵?你别过来,别过来!”

  我对着那妖怪扑了上去,她机敏的闪身,咬了咬指甲,消失在荒野里。

  我得快点回去,找到我的妈妈,必须快点啊。

  我一路狂奔,没有痛感,也许我的肺在硌血……

  药材铺,门虚掩着,我的妈妈应该回来了。我还穿着件寿衣,不能这么见她。我从门缝望去,她正称量着药材。

  眨眼的一瞬,我好像看见她的瞳孔,越来越细,瞳色泛着黄。头顶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要钻出来,替代她的耳朵。她不会还长出来猫的尾巴吧。

  “不对,不对……”我揉了揉眼睛,没错,她依然是原来的样子,是我的妈妈。

  我从后门,溜到我自己的房间,换上正常的衣物。

  什么味道,塞满着我的小屋,我的鼻子很清晰的闻出来这烟来的方向。我朝那个方向望去,那一面墙壁,破了很大一个洞。十分怪异,我便穿过洞,顺着气味走着,弯过好几个弯,又发现一面墙开了个大洞。我走了进去,那一位蓝色羽衣的仙人,站在里面。旁边点着火堆,僵尸仆从拿着蒲扇,机械的一上一下,把烟雾吹出去。

  “嚯嚯,钓到了,如你所见,这是勾引男人的迷香。”她露出胜利的表情。

  “什么?”

  “你已经跑不掉了,我只要数到三,你就会失去廉耻感,脱掉衣服,任我摆弄。”她打了个响指。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抱歉,我吃错东西后,也没有痛感,或许其他神经也许不太正常……迷香,好像对我没有效果。”

  “骗你的啦,我可不想拿这方式得到你。”

  “那干嘛?引我来这里。”

  “来吧。”她摘下她的发簪,对着她身后的墙壁轻轻一点,立马就穿出一个大洞来。

  “不进去就不算私闯民宅了,请不要有负罪感或快感哦。看吧。”

  我顺着她的指引,隔着墙上的洞窥视着里面:一副床,也就是病榻。上面的人喘着粗气,呕吐物到处都是,每一次呼吸,都划拉着浓痰,发出令人难受的生意,哪一次断掉都不稀奇。皮肤苦黄,眼眶深陷,眼神迷离,手指间却不停颤动着。他的家人呢?可能是无法面对他了,他该是被病魔长久的钉在了床上,那样的神色,我是见过的……他想解脱。

  “他的家人,想尽可能的延续他的生命。为他请了这村里最好的医生,医生也是竭尽了全力。目前来看,医生非常规的治疗确实起到了关键的效果,把这个人从死亡拉了回来。但是,现在他的家人,面对他也只能露出愧色了。”

  “活着难道不好……吗?”

  “我不发表任何议论。治疗他的药材也是十分珍稀,对与他的家人也是重担吧。”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知道的啊,这就是我妈妈在治疗的人,她所取的药材……”也是不可能长久的。

  “……”

  “妈妈,妈妈……她从不赞同安乐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会竭力的救治。该死的人就该去死?不可能,所已说……疾病的意义?”

  “……”

  “我知道,没有任何生命能永远活下去,人都是会死,我是知道的。求你了,不要再让我看这些……”

  “……”

  “求求你,结束吧。”

  我的脚好像被钉住了,走不开。那床上躺着的,好像是我的父亲,他咳出血来的那一天,我躲在哪个地方?他倒在床上再也不能起来的那一天,我有守候着他吗?他咽气的那一天,我……做了什么?

  墙壁突然合上了。

  “我的法术到时限了,灵梦托我的事情也完成了。”她在指尖旋转着簪。

  “灵梦?博丽……灵梦?她叫你干什么!”

  “当然是,拖住你啊。”

  我竭尽一切,终于迈开了腿。

  “什么?什么!”

她挥了挥手,僵尸仆从抓住了我的衣角,强大的怪力,把我拉扯在这个地方。

  “放手啊,放手,我得去见……妈妈。”

  “我送你。去见最亲爱的人当然要走最近的直线。”

  她抛出了她的簪子,一家一户的墙壁通通打开。

  “打扰了各位,借个道,啊啊,墙壁会自己修好的。”

  僵尸举着我,穿越了道道墙壁,径直的奔向我家。我瞥见,挨家挨户的生活……那家孩子笑着,那家的老人打碎了碗,那一家的丈夫跪着搓衣板……从古至今,这里的人们,一直这样地生活着,在悲喜感里交替。

  ……

  到了,家门口,红色的巫女伸展了下肩膀。

  “完事了吗?”

  “嗯,谢谢了,青娥。”

  霍青娥从背后,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对我耳语着:“去向她道歉吧,去吧。”

  “是……”我沉重迈开步伐,妈妈就跪坐在地板上,她的嘴唇泛着白。

  “妈妈……”

  “啊,次生。没事没事,别哭啊,别哭。已经没事了,妈妈有点走火入魔了呢,我只是想救那个人,使用了禁忌的药材,没起到什么决定的疗效,反倒自己被什么妖怪附身了。有那么一瞬,就赞同安乐死了。啊,啊,没事,巫女大人已经帮我退治了……”

  “妈!我知道的……”

  “是呀,我……不该去的。我很担心你啊,从爸爸身染重病起,你这孩子就有点不正常。爸爸走的那一天,你接受不了,往自己的面汤了下了毒,我费劲一切的办法,还好……我都要把你埋了呢,你从棺材里爬出来,我第一次感谢了神明……真是太好了,没有你,我不能再活下去。”

  “……”

  “我知道我病人的身体,就算救回来了,你的身体还是不太正常,没有痛感,缺失……唉,你这孩子,为什么就是不肯吃我给你开的药呢,我都费尽心思把药藏在饭里,好像还是被你发现了,你给我把它吐了出来。”

  “妈……”

  对不起。

  这世上哪有如此恶毒的故事,全是我活在没有依赖感,信任感,罪恶感里的臆想。我……我,我还想蒙蔽藤原妹红,蒙蔽你,夺走你们的感官,让你们一起活在我无感无生的臆想里。

  “次生,那个仙人大人,对,叫霍青娥。她是个可以依赖的人。我与她是……”

  “没事,妈妈,我已经明白了。”

  “是吗?”

  她拿手轻抚着我的脸庞,突然失去了力气,我赶忙扶上她的手,靠着我的脸。

  “那么妈妈,就可以与爸爸团圆了。我最后一丝的牵挂感,也消失了。我可以安然的奔向坟墓了……我早就想……啊,我放心不下啊。”

  “妈妈?”

  “次生,你从小就思考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你要知道,生并不是永恒的话题,死也不是一切的终结。你呀,答应我,离坟墓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我答应你。”

  “我那时候,挖了三座坟墓,一副是爸爸的,一副是我的啦,另一副……我的房里有具尸体,次生,能帮我埋了他吗?我挺对不起他的。”

  “埋,埋,埋。”

  “你看,没有你的位置吧。最后,不要去怨恨巫女大人……”

  “妈!”

  是痛!一切的感觉都在回来,一切让人感知自己存活于世的生感挤破了我的脑袋。

  这一日,她死去了。

  ……

  “我愿拜在姐姐的门下,研习仙人之道。”

  “你小子,永不开窍。”

  “姐姐?”

  “叫师傅啦!”

  “痛,师傅。”一击脑蹦砸在我头上。

  “去,山里找到这些草药。”

  “是,师傅!”

  “芳香!跟着他,注意其他妖怪。”

  云与山中采药,确实有点像仙人的生活,鬼咧。

  不知多久以后,我悠然走到了三途川边,红发的船夫一只脚脱掉了袜子,伸入水中,晃着。

  “我对你有印象。”她只是瞟了我一眼:“你的冥钱数额巨大,所以记得。”

  “你是渡河的死神吗?”死神与仙人是敌对的,好像。

  “倒是没错……不过我现在只想偷懒。喏。”她往河里抓了一把钱币,抛洒在我的脚下,那钱币立马就消失了。

  “你的冥钱又积累了许多,我赠你一些凑个整,好了,现在三途川对你的宽度是一寻,我懒得载你两次了,你自己使点劲跳过去吧。”

  “冥钱到底是什么?”

  “你的至亲,在你身花费的钱财与心血,就是积累的冥钱。你从小就体弱多病吧,你的妈妈一定没少操心你……哈~”

  “确实。”

  我忽然想到,疾病的意义,就是考验生者而积累冥钱吗?

  不对。

  自我逃离坟墓以来,怎样的死,才是永恒的话题。

字数:23679

下一章

无

绝赞。开篇深入人心,以极其震撼的话题——死亡及母亲杀死儿子,仅七百余字,就满足作品开头的一切要求。极其简明扼要的语句,塑造出一个冷峻的世界。然后,便是如海浪般不停歇的故事,浪浪滔天。场景与场景之间彼此衔接完美,角色们的种种反应无不给文章带来真实感。主角受到及做出的种种行为与文章完美融合,层层叠加,一个恶毒的母亲形象跃然纸上;但在最后完美反转,故事的力量被运用得淋漓尽致,一切的形象都是主人公眼里的虚妄,就算感情再怎么缺失,本性还是如此美好。一波而又一波的故事和最后高潮的逆转所带来的感染力就算故事落幕,也久久难以忘怀。回味悠长啊——

2020-05-19 13:02:11 2022-10-16 14:08:10

你还没有登录,暂时无法进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