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底,某个沉船的残骸里,最不为人知的深处,那个亡灵游荡着。藻类的微光打在昏沉的水面上,像是给四周的一切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破烂的碎玻璃片,画满涂鸦的木片,在腐朽的翘起的船板上随意摆放着。偶尔会有暗蓝的鱼误入这里,在木黄的破碎船帆下洄游。这里的水波是从来不着急的,总是慢慢悠悠地骚动着水底的泥沙。这里的光,也是不紧不慢的,一点点渗入幽暗的海水。
少女的亡灵,就长期居住在这样的地方,百无聊赖地拨动着丛生的水藻,依靠在暗蓝色布满藤蔓的水管上,抱着破旧的木杓,看着澄澈的水面发呆。莹蓝色的光融入绿色的瞳孔,像星光一样流转。赤着脚,卧在那些过去人们的碎步和腐烂的玩偶里,用小块肮脏的手帕擦拭着布满裂痕的茶壶。
这里是所有人所遗忘的地方。这里是人类与海样生物共同的墓地。这里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天堂。
亡灵小姐,有时喜欢顽皮地浮上海面,沉没几艘船只,让魂魄像鲸鱼落下的雪一样沉淀下来。那样一来,沉船里就会飘荡着白白的暖暖的灵,拖着长长的尾焰,在水中漂浮,像节日时漂在水面的华灯( 我华灯宴呢———— )一样闪耀而温暖。鱼群也很喜欢光呢,在灵体之间极慢地晃悠着,把暗蓝的影子透过灵体投射在亡灵手上。有时也难免感觉,自己就像鱼一样呐。
这样就不是一个人了呢,常常这样想着。
但大多数时候,她更愿意一个人呆在水底,卧在细腻而松散的白沙里,仰望天空。看灰蓝的天空里脚印似的云迹是怎样一点点移动,看月陷云海,看朝雾四溅。星光透过了水波,洒在白皙的大腿上。光斑闪动。鱼紧贴着破烂的船舱墙壁游动,和影子同步着。究竟那个是鱼,那个才是影子呢?亡灵懒得去分析这些,但把纤嫩的手指沿着鱼走过的轨迹滑动,是有趣的事情。
亡灵小姐的日子,海风一样的平淡。不过,要说在意的事情啊,那还真有一条呢。前些天,海的不知道什么地方,迷失了道路的采珠人小姐,一不小心误入了这里呢。不知不觉间,就陷入了海藻的丛林。细腻的蓝发在海水中飘飘荡荡的。晶蓝的眸子在珍珠的映衬下,微微散发着乳白的光。两白的衣服里,珍珠闪烁。手电筒在手中熠熠生辉,把圆润的光圈投向黑暗的水。
赤着脚的采珠人少女在海藻和藤蔓中穿行了很长时间呢。完全不用手里的短刀折断它们,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吧。
气喘吁吁,她小心地游到了沉船前。清澈的眼睛微微瞪大。手电筒的光束落在了陈旧的裸漏出白色内层的木片上。
‘这里有人吗?’小心地问着,赤裸裸地脚印落在了粗糙的来自过去的甲板上。
很安静呐。除了水波,似乎只能听见只属于自己的声音。木板在嘎吱嘎吱作响。高处的风拂过哗啦哗啦的帆布。
走了很远呢,一步一个脚印,小猫似的警惕着一切动静。是好奇,还是紧张呢,绷紧的嘴唇和微红的脸颊。
很可惜,采珠人小姐,来错时间了呢。亡灵少女正在一大滩水草中间沉眠。薄荷绿的睫毛微微翕动着,水汽在苍白的鼻翼弥漫。黑色的雾一样的头发在海波中荡漾。墨蓝的水手服,绣金的红色领带,嘴角微微的笑意。长杓盈光,置于掌中。
强光照射之下,少女微微睁开了眼,露出了充斥着海水的蓝和青潭边柳影的绿,烁烁的,耀眼的,带着微微的困意。她直起身,向后仰着。细嫩的指尖摩挲着长杓的纹理。
采珠人小姐白色的衣衫中,珍珠滚滚落地,悄无声息地滑落在船板上,微微浮起。她有些笨拙地试图往前伸手。
亡灵无奈地侧过头,绿光从指尖穿过,包裹起海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珍珠就回到了采珠人的手里。
明亮的光束打在亡灵小姐的衣襟上,很舒服的色调。
采珠人正准备道谢,但亡灵小姐还是不怎么喜欢来打扰自己生活的生人呢。波涛开始涌起,蓝绿色的波涛。海藻晃动着。亡灵小姐的脸被阴影掩埋着。
采珠人有些呆呆地看着亡灵。她突然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伸出的红润的指尖触碰到了亡灵小姐冰冷的手。亡灵猛地一下缩回了手,呆呆地看了一眼,微微笑了。
‘生人,这里是一切的归宿。乘着波浪回到你生活的正规吧,迷失航道的小舟。’不紧不慢的语速和海水一样舒服。
采珠人什么也没说。天蓝眸子的色彩晕染着周围深处的海水。光束照在亡灵的发丝上,发亮。似乎,她只想安静地看看她,看看她。为什么脸色稍红呢?
嘛嘛,亡灵小姐可不懂这些。猜测着一定是因为没见过亡灵,好奇心作祟,在耳边低语着一帆风顺,随随便便地就送她走了。
亡灵的日子,又变回了海水一样的平稳。
但有些时候呢,在星光照耀的夜晚,她也会控制不住地去想那照射而来的光芒,做梦似的,在海水间飘荡。下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时候呢?采珠人,能梦到深海幽灵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