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运松翁死了,这个村里活得最久的人到寿了。至此,人们关于那个时代鲜活的记忆全部逝去了——那个想要远行的人只需要系上绑腿就能走到海边的时代。运松翁年轻的时候,曾是一名水手。稗田阿求把他的往事编成歌谣,在孩童间传唱,只是无人知晓海的模样。
运松翁的灵在岸的这头徘徊,等待着那刺破重雾的歌将他引渡。可他等来不是空灵的歌,而是尘世的吆喝。
“请付钱吧!要上船,请付钱吧——要到对岸去——请——付钱——吧——”
船橹击水打着节拍,小野冢小町拖着悠长的号子,将船摇到岸边。
“我的口袋里只有这些。”
小町挥起手来,划过运松翁的灵,把灵搅碎成无数魂蝶,摸出两块硬币来。
“才这么点?”
魂蝶再次凝集,拼出一张困惑的脸。
“我没想到,死神不是带镰刀的。”
“喏,我丢船上了,挺沉的,肩酸,谁肯一直扛着?”
小町用脚尖踏了踏船上的镰刀铁片。
“我没想到,死神不是唱着导魂的歌来渡我的。”
“旅途劳累,今天没心情。”
小町掂了掂两枚硬币的重量。
“我没想到,死神也是这般嫌贫爱富的。”
“你支付的冥钱关系到这条河的宽度,付得越多,河越窄,你就能越早到达对岸转生,与我也方便。”
小町伸个了懒腰,两枚硬币顺着指头滑入河中,激起涟漪,荡开重雾,三途河的全貌才得以展现。
“太宽了……”
“唉……上船吧。”
河水清澈,泛着绿色的光,水中被遗忘生灵宁静地浮游,蛇颈龙的脖子和鲸鱼的尾巴的剪影,贴在天幕与地衔接的位置。运松翁往船底看去,虾蟹贝甲忽然都藏匿了起来,“河底”整个竖立起来。原来那所谓的“底”是一只巨大生物的背部,它翻了个身,游向了更深的水,周围的石沙全被搅动,撞在一起碎成更小的块,但水面依旧风平浪静。运松翁这次知道,用人眼的标准来度量这里的尺度,只会让自己错乱,他不敢再往水里看了。
“我难得勤快,说到底也是听说你是个有声望的人才这么快来接你的。没想到钱这么少。”小町摇着船橹,漫不经心。
“年少的时候,我违背了父母之言,远行出海,待我回来,未尽孝,他们都已经老去。归于平淡后,我仅在河岸钓鱼为生,我既无深爱之人,也无养子,亦无至交。自然没什么冥钱。村中人仅是敬我老,敬而远之。”
“远之?他们怕你什么?”
“怕我……心中的海会淹没他们。”
“有意思……给我讲点故事吧。可别让我对这趟旅途赶到无聊了。不然我就会把你丢下船,去接其他人了。”
小町又打了几个哈欠,仍是机械地重复摇橹的动作。
“啊,一千零一夜?你喜欢听什么呢,我年轻的时候?”
“指不定要几个那由他呢,时间多得很,你随便讲吧。”
“那就从我小时候听到的第一个故事开始讲吧。”
“童谣吗?”
“唔……很久很久以前……”
溪
从小溪漂来了巨大的桃子,老爷爷和老奶奶想要把它切开的时候,桃子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他们把这个孩子取名为“桃太郎”,并灌以心血,将他抚养成人。
天空传来雕的声音:“桃太郎,穿过大海,去鬼岛惩治鬼吧。”爷爷奶奶都不愿意让他去,桃太郎仍坚决的说:“我已经长大了,该为自己决定了,这是我的使命。”
爷爷告诉桃太郎:“在穿越大海前,你该顺着溪流找到山,那是你的本源。”
“在水滨吃鱼的话,不能把鱼翻面!”
伊吹萃香伸出筷子来往星熊勇仪的手上扎去,挑落了勇仪的筷子,阻止了她把盘里的煎鱼翻面。
“那我这面肉夹完了,要吃另一面怎么办?小气地一点点扒开鱼骨去夹?我可不管这陈年烂规矩!你管这条小溪叫水滨?”
勇仪捡起筷子来,连擦都不擦一下,就往煎鱼夹去,萃香也赶忙用筷子去拦。这竹制的筷子哪经得住两只鬼王的角力,立马碎成渣滓,撒在盘里。勇仪直接伸出手,用指头拎起鱼尾巴,仰起头,把整条鱼丢进喉里,再灌下了一口酒,骨头都没有吐出来。
萃香盯着留在手中的半截筷子,把它塞进口里嚼烂,又啐在地上,来发泄自己的不满。
“翻鱼等于翻船,这是对渔家的大不敬。应该把鱼头夹住,立起来回转再放下,称作‘掉头’,有祈望出海平安归来的意味。”
“哼!渔人现在都坐在岸上用鱼竿,幻想乡早没有船了,谁管你这破规矩。”
这是在溪边荒废的屋子旁,渔人不再,盒子里的作为饵的蚯蚓已经干瘪,渔具还挂在墙上,线齐整地缠好,看得出有悉心保养过。
萃香不会用鱼竿去钓鱼的,她搬来三米高的石头就把整个溪流塞住,惊惶的鱼一头栽了上去,然后被捞起,成了下酒菜。
“叫我来地上到底是干嘛,只是喝酒?有事快讲!”
勇仪显得有些不耐烦,萃香只是把葫芦里的酒不停往石头搭的临时灶台里倒着。那是永远倒不完的酒葫芦,火舌顺着酒的柱流舔舐,燃到了萃香的指头上。
“你到底在发什么呆!”勇仪端起自己一升的碗把酒朝萃香泼去,卷起猛烈的风,反倒熄灭了火。
“我想去……”
“去哪?”
“岛。”
“鬼岛?那不可能的。幻想乡已经封死了。”
“幻想乡一直是开放的,死掉的只是某些人的心。从这里攀登山就能到达天界,掘地可以到达旧地狱,朝月亮飞翔会达到月都。溪流总会汇入海洋,顺着这溪下去就能到达海边。”
“然后呢,然后,还不是跨不过海。”
“我以前能过去,那现在也一定能过去!”
“你当年怎么去的?”
“当年呵!当年我原本是打算是背着八之岳山去填平这海的,但听说八之岳被木花咲耶姬削去了山头,我就有点嫌那山小气了。加之山上的天狗都跑过来舔我的脚趾,要我别那样做,我就放过了那山。我是海量,于是我喝干了海,然后走了过去。”
“那海为什么现在还在?”
“我尿了回去。”
“扯淡!你改名叫‘能吹萃香’吧。”
“爱信不信。”
“你跨不过去的,那看不见头的东西只能让人忧郁。”
萃香跳向空中,翻了个跟头踏上溪上的巨石,她懒得用手搬,一跺脚就整个把石头按进溪底泥里,鹅卵石被挤压炸裂,发出脆响。但毕竟是小气的溪流,就算是此般怪力,溅起的水沫也才够越过头顶,没什么观赏性。
“你在地下待得太久了!太久没见宽广的天,反而先害怕狭窄的海来了。胆小鬼!我可是真渡过海的!”
“你倒是能,哈哈,笑死我!”勇仪用大碗把酒盛得满当,左手举起,踏进了溪流,走到萃香旁边。勇仪走得平稳,酒一滴也没洒,水流不敢冲击这恶鬼,绕开勇仪的腿行进。
“你说谁胆小鬼呢!”一拳顶到了萃香的肚子上,她像打水漂的石子一样,在溪流表面点着漪澜,逆流飞了出去。撞倒了九十八颗树,萃香的一只角连带半个头镶在了第九十九颗的巨桃木里才停下来。萃香抓着自己另一只角,把头拎了出来。
“胆!小!鬼!”
萃香咆哮了起来,整座山的天狗都打了个趔趄,他们还以为是山要崩了。勇仪一步就跳了上来,擎起萃香的衣领,把萃香的脸举得和自己脸同高。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白费劲!我才不会帮忙,用我的脸面把地下的鬼叫上来帮你的。”
“我这鬼王名头看来不值几个钱。”
“造船的方法早失传了,你死心吧。”
萃香将自己雾化,摆脱了勇仪的钳制,绕到勇仪背后,将双手合抱成拳砸下去。勇仪虽然察觉到了,但是闪避有违她的作风,她挺直了脊柱承受冲击,通过双脚把震动稀释到山里。这震动导致天狗都不敢信任他们的山了,凡是带翅膀的鸦天狗都离地飞起来,还不忘嘲弄没翅膀的白狼天狗。
“我就问了你一人,你别替别人回答!”
“那你把他们全叫过来!挨个挨个问!”
“那就撕破脸,没人、可以、拒绝、我宴会的邀约!”
萃香弹了个响指,将妖怪之山鬼的疏密调成了最大。地底的鬼都往这里聚集过来,都不忘提着酒壶。
接着,两只恶鬼轮流挥动着拳,只往对方脸上砸,双方既不后退,亦不闪躲。每砸一拳,山就下沉。聚来的鬼看见这鬼王的打架,先是叫好喝彩,然后赌钱买赢,最后划拳猜酒,输了的那些就去托着山,防止这山被地平线淹没了。
“孩儿们,把行酒的歌给我唱起来!”
一只鬼王进山足以让天狗们惶惶不可终日。好多天狗——以鸦天狗为甚——都在见识这般景象之后骇破了胆,牙龈发着酸沫呕着胆汁。至于三日穿山的焚风都泛点苦味。
有些小鬼那是喝高了点,借着酒劲也觉得自己行了,也要掺和一下。把酒杯递给旁边的鬼,说要去比划比划,结果往前走了两步,就被拳风把酒吹醒了。他转身又拿回酒杯,还被白了句:”胆小鬼。”
“胆小鬼”对于鬼来讲是怎样的侮辱呢?按理来讲,这只鬼该冲上去和骂他的鬼拼命才对,他却只顾闷闷喝酒。他确实害怕了,鬼王的气势。他忽然站了起来扇自己三耳光,喊着”胆小鬼去死!”一头朝山岩撞去,一直撞呀撞,直到自己脑浆流溢,晕死过去。
自然没有其他的鬼理他,除了刚来的茨木华扇。华扇趁他还有气,给他灌了两口百药枡,扯了点右手的布条,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给我停下!”华扇也知道,空喊一句是不会让她俩停下的。现在既不需要问为何,也不需要问如何,她给自己灌了口酒,一拳挥去,不知道是打中了勇仪还是萃香,只听见山脚传来了抱怨:”再下来几只鬼吧!要累死啦!顶不住啦!”
“这样打下去,不是个头。得在灵梦来之前,让你俩安静。”华扇用唾液润湿了左手上的伤,她刚刚一拳抡到萃香角上去了。她好久都没有这般放肆过了,无论做了多少接近人的修行,华扇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本质——鬼,就是此凶恶般模样。
“口出狂言,你右手还在的话,咱两还能打打,这不,才这点你就流血了。”勇仪呲牙咧嘴,呵出一口痰嘲华扇吐去。
“华扇,我先把勇仪锤翻,再来整你。我收拾勇仪的时候,你赶紧跑吧,跑远我就不管了。”萃香话刚说完,左脸右脸就各受了华扇和勇仪一拳。
“看来你俩是想一起死。”
“哈哈,你走路都不稳了。”
“那是你头被我打得还在晃啊。”
“我确实是没有右手,比不过你俩的力气。但是你俩是打不过我的,因为,我有脑子。”
“脑子,脑子……哈哈哈!”
“你有脑子哈哈哈哈!”
萃香勇仪都捂着肚子,伸出食指指着华扇狂笑。
她俩突然就笑不出来了,她俩瞥见了华扇那布条缠成的义手上系着她们的命。
“啊,你看,这是鬼的名品,伊吹瓢,能够无限涌出酒的葫芦,嗯……咕噜咕噜……”华扇把萃香的葫芦举过头顶,豪迈地把酒倒入口中,“没想到,这量产的酒也有这般滋味呢!”你再看,这也是鬼的名品——星熊杯。注入其中的酒,品格会上升好几个档次,听说光是注入水,喝起来都是纯米大吟酿。唯一的遗憾就是:酒在里面放得越久,品格又会劣化。好亏呀好亏,不赶紧喝掉的话,这可是有整整一升的大杯子呀。哦,我这里还有我的枡。那么这三样东西,合到一起会怎样呢?”
华扇像是变着戏法,把伊吹瓢的酒,倒进了星熊杯,转腾进百药枡,满满一升,一饮而尽。就像在炎日咬开了极冰极酸的杨梅,汁液沁透牙缝,华扇打了个极度夸张的哆嗦,才蹦出一个字来:
“美!”
在场所有的鬼都把自己手上的劣酒泼了,吞下口水。
“混蛋!我馋了,你什么时候拿走的!给我……”
“勇仪,别动,在往前走一步我就摔烂你的杯子。萃香,你雾化也骗不了我的,我这就碎了你的瓢……”
“你别!千万别!别这样啊,没意思啊……华扇……”萃香从雾中析出,带着哭腔求着华扇。
“好办,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萃香,让他们回去吧。”
“嗯……可是都叫上来了,就这么……”
“没关系!大家都忘我这里取一杯酒再走吧!”
华扇吆喝着,把三件鬼的名品丢向空中,鹰叼着葫芦,龙衔着碗,雷兽背着枡,将此琼浆分与小鬼们。凡是喝了这一口,没有不把嘴闭上老实离去的。
“好人让她做完了。”勇仪像是无可奈何,萃香也跟着叹气。
“你们是为什么打起来的呢?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吧。”
两鬼不语。
“啊,我知道了,没有酒怎能撬开鬼的嘴呢?先去我家坐着聊吧,上好酒,上好菜。”
华扇拉着勇仪和萃香,消失在林中。
峡
桃太郎出发了。
在村口他遇见了一只狗,小狗汪汪,问桃太郎:“桃太郎,你身上系着那么神气的剑,是要哪里去呢?你腰间的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要去鬼岛,剑是勇气,没有这把剑就没办法战胜恶鬼。袋子里是奶奶做的世界上最好吃的丸子,吃一个就力大无穷。”
“桃太郎,把丸子给我一个吧,我也要去打恶鬼。”
在森林他遇见了一只猴,猴子唧唧,问桃太郎:“桃太郎,你脚上穿着那么好看的鞋,是要哪里去呢?你腰间的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要去鬼岛,鞋是恒心,没有这双鞋就没办法跋山涉水。袋子里是奶奶做的世界上最好吃的丸子,吃一个就力大无穷。”
“桃太郎,把丸子给我一个吧,我也要去打恶鬼。”
在山谷他遇见了雉鸡,雉鸡啾啾,问桃太郎:”桃太郎,你背上背着那么漂亮的旗,是要哪里去呢?你腰间的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要去鬼岛,旗是信念,没有这杆旗就没办法勇往直前。袋子里是奶奶做的世界上最好吃的丸子,吃一个就力大无穷。”
“桃太郎,把丸子给我一个吧,我也要去打恶鬼。”
他们顺着溪流走到了海边,才发现了最简单的事情——他们没有船。
“就这样,他识破了鬼的阴谋,斩下了鬼的腕。从此那把刀也被称名为‘鬼切’……”
本居小铃把书合上,对膝周的孩子说;“今天的故事讲完了,你们该回去吃饭啦。记得要吃掉比自己年纪大一的豆子哦。”
孩子们闹腾着,喊着“鬼出去,福进来”挤出了铃奈庵的门。
“节分讲这种故事挺应景的,现在有空来招待我了吗?”
阿求站在书丛里,将一本精装硬皮的书塞回了柜子。
“节分都没人过了,可怜我还蛮喜欢惠方卷呢。”小铃收拾了孩子留下的摊子,蹦跳着走到阿求旁。
“地上几乎见不到鬼了,自然就不需要节分了。”阿求又抽出了本书来,瞄了两页又塞了回去,小铃又把那书抽了出来,读出了封皮的名字。
“《格列佛游记》,你在找什么书呢?”
“有那么一位欣喜若狂的梦想家,从歌谣里知晓了海,在臆测了海的宽广后,陷入了长久的忧郁。”
“是寺子屋的学生吗?那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喜欢胡思乱想呢,长大了就好了。”
“小铃啊,你也没摆脱那个胡思乱想的年纪哦。”
“喂!阿求看起来也不是个大人的样子。”
“先别拌嘴了,帮我找书。”
“要那种外来本吗?有海的照片的那种。”
“不,要船的照片,船是人战胜海的证明。”
“哦,我们这一辈人都没有见过船呢。我那里有那种……打仗用的船的照片,气势宏大的那些船。”
小铃摊开了本杂志样貌的书,上面有着钢铁的船劈波斩浪的模样。
“就那本吧,那孩子应该喜欢,买下来吧。”
“诶,不是租,你要送给那孩子?我也想像阿求一样有钱。”
阿求从小包里抽出几张钱来,还没伸出去,就被小铃用手指夹走。
“叮,多谢惠顾。”
“小铃啊,想着钱这些小气的事,不如像那个孩子一样想点远大的问题。”
“那有什么用呢?又出不去,咱老老实实活着就好。想必那些妖怪也不会来找我麻烦的。”
“我教你的那些,你是不是理解错了,妖怪……从来不是问题。”
阿求接过小铃递来的书,夹在腋下,走出了铃奈庵。今天是冬天的最后一天,雪虽然早化了,天气却不见暖和,阿求不由得裹紧了衣。
节分的习俗,最早可能与鬼无关,而是单纯的纪念春天到了吧。
阿求这样想着,迎面就撞上了鬼。像是撞上了一堵墙一样,阿求打着趔趄后退,那只鬼伸出手来,拉住了阿求,让她免于摔倒。
鬼戴着凶恶的面具,那对角就无遮拦的冲着天,束鬼的铁链也毫无顾忌的搭在地上,阿求不会认错的,是鬼王。
“伊吹鬼。”
阿求花了些时间按摩自己抽搐的脸,收拾自己的张惶。
“你为什么会在村里,你想干什么?灵梦她可是……”
“阿末的后人。”萃香隔着面具的鼻息孔在阿求身上闻了一圈,“不对,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伊吹?伊吹鬼是什么?我这是扮的‘能吹鬼’,嚯嚯,要把你掳走了哦!你没有带豆子,在节分遇见鬼该怎么办呢?”
萃香张牙舞爪,扭动着身子,把音调弄得很尖。
“你扮得不像,你酒葫芦呢?”阿求似乎了解了鬼的心意。
“嘁,我快馋死了,华扇还不肯还我,不至于我到村……”萃香小声嘀咕着。
“呀……疼。”
“鬼出去,福进来!”
孩子把豆子砸向萃香的头,萃香捂着角,装出恼火的样子,喊着:”啊啊,被打败啦!人类啊,下次要你们好看!”消失在街角,又突然出现,朝这边招手。
“今年的惠方是东之东哦!待会记得对太阳吃惠方卷。”
“稗田老师,这个鬼扮得真像啊,前几年我爸爸还扮鬼呢,一点也不像,今年都懒得扮了就应付着讲了一遍桃太郎的故事。”
“木春?我正打算找你呢。外面挺冷的,你吃饭了吗?去吃荞麦面吧。”
阿求用手指点了点路边的面馆,关于稗田家的小姐该不该去吃这些粗野东西的问题似乎没有讨论的意义。
“老板,来两碗面。”
“好咧。”
其实阿求已经吃过早饭了,但这并不妨碍她也给自己点一碗。面汤的热气不断涌上来,要把刚起床的人又往被窝里赶。
“木春,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船的图册。”
“这是假的,这样的东西穿越不了海。”那孩子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就以不容置辩的语气说着。
“怎么会呢,你看这照片,上面这是海吧,这船就在海上啊。”
阿求拿手指点着图册上的那些蓝色,”这照片不会有假吧,天狗的报纸就是用的照相机,可不是画出来的。”
“我捡到过这样的东西,是塞在玻璃瓶里的模型,就这么点大。他们一定是拿模型放在水盆拍的照片。”
“不,木春,你看这水可是蓝色的,那是倒映天空的颜色,用一盆水加点盐可造不出来这种感觉,你在村子里见过这种蓝色吗?”
“用水盆舀起海水不就行了,一定是海水才有的颜色,那就拿海水拍照。再说这船连桅杆都没有,怎么远行?”
阿求有些跟不上这孩子的思维。
“外界开发了新的动力方式,只要有燃料就可以行驶。”
“在无边的海上航行,要是燃料用完了,那可不完了,只有用取之不竭的风,船才能远航。”
“这……风也是断断续续的。用燃料,外界的船肯定有他的解决办法,带足燃料不就行了?”
“长期水上行驶,遭遇大浪的可能就越大,船要做得宽,才能抵御倾覆的危险,但是做得越宽,受阻就越大。这就是远航的矛盾。燃料也该有这样的考虑,行得越远,要背负的燃料也就越多。照片里这样细长的船定不是远航的。”
“那你说,真正的船应该是什么样子?”
“那还有说,肯定是木质的,海里足够的盐很轻松就能把铁皮啃穿。但也不是木板拼成的船,那种小渔船有缝隙没什么,远航的船一定不能有缝,它该是浑然一体的。”
“天衣无缝,痴人说梦,那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听书上说,这世上有古木,三千人合抱都围不过来。木质紧绷匀称,浸水不腐。砍倒那样的木头,镂出来的船才经得起海。”
“太不切实际了!”
阿求不为何,用严厉近乎批评的语气说出那句话,把木春吓楞了。
“可是我们……就是在讨论远不着边的海啊,老师……村里的人,那些老人告诉我,黑色的船在海上飘荡,海只会带来灾祸。但他们都没有见过海,他们也是听更老的人说的……我们真的……曾经真的……渡过海吗?”
这是场失败的教育,阿求不清楚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了,只得先许些空大的假话,投往孩子心中宽阔的海,激不起一点波。
“人是能够……”
“老板!老!板!”巨大的嗓门掀起门帘,萃香还是那身招摇的衣服,无顾忌地走到柜台前,拿食指关节把柜台扣得砰砰响。
“有酒吗?老板。今天是节分,我知道你没有弄炒豆子,咱在这里待着,也是晦气事吧。‘福出去,鬼进来。’我不会待太久的,老板,分我一杯酒就行。”
“伙计,拿最大的碗来!”
“恭贺新春。”
萃香端着碗,掇一条板凳坐到了阿求旁边。
“你是早上扮鬼的人。”
“嘘……”要喝酒自然是要取下面具的,萃香把鬼的面具拿下丢在桌上。
“我是真的鬼哦,小声点。”
“是……伊伊……”
“不,木春,她是能吹鬼。没事的,自然一点。”阿求给打了给圆场。
“能吹鬼?那……你能告诉桃太郎的故事是真的吗?他真越过了海,到达了鬼岛吗?”
“是真的,我在现场,桃太郎他厉害的很,一拳把就我打懵了。”
萃香左手端着酒啜着,右手没闲,摸起那本图册,瞥着。
“这是船?”
还没等阿求说些什么,木春就已经问了上去。
“这是外界的船,百余年前我见过类似的,钢铁铸成的,战船。”
“那这种船能穿越大海吗?”
“这种船只会在火中沉没,不能在水上远行。”
“那当真没办法……”
“呀,你在意这种问题干嘛呢?小子。海怎么宽广,都是大地在承载它,沉到底就有踏足的地方。我告诉你练水下呼气的法子,你每天早上把头泡在水缸里,第一天一分钟,第二天练两分钟……练着练着你就可以水下呼气了。然后你就从小溪顺着往下走,就能穿越海了。”
“真的吗?”
“是玩笑话。”
“为什么……”
萃香又喝了一口酒,满面通红,不是因为醉意,是温差造成的。
“没有鬼的身子,你是扛不住水的重量的,你会被压成纸片。海底也没有光,是前行不了的,一般来说,一般……人要穿越海的话,还是要船。你想要船吗?”
“要。”
“山是船的母亲,谷是山的子宫。幽邃的某处,延展着玄龄的树,那是船的脐带。但山是个笨妈妈,不会织布。你要接过她的孩子,是要带上帆为船襁褓。你就在这里织布吧,等你把帆织好,我就把船给你搬出来。”
“真的吗?”
“真的,鬼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实现,我们从不撒谎。”
木春望着阿求的眼睛,等着老师的肯定。
“她说的是真的。”
“喔……我酒也差不多了,该走了。胆小鬼胆小鬼,羞羞鼻子擦擦嘴。”萃香伸出跟指头来,把木春脸上的汤汁抹去。
“那我今天就找妈妈学织布。那稗田老师,我也回去啦……多谢老师的招待。”
“慢着,把这本书拿上。”
阿求站起来,往柜台付钱。萃香闷完了最后一口酒,把碗扣在桌上,戴好面具,陪阿求走出了小店。
“谢谢……”
“谢我干啥?我只不过顺路蹭酒。”
“你给了那孩子方向。”
“我什么也没做。”
萃香做出掏葫芦的动作,却掏了个空。
“嘁。”
“我给你些钱,你往村头那店打些酒走吧。”
“你留着自己喝,她该把葫芦还给我了。”
萃香飘化成雾,弥散在空气中,面具掉在地上。
“搞不懂鬼的想法。”阿求将面具捡起,“鬼出去,福进来。”
……
“稗田老师,说来也怪,木春突然说要帮我织布呢,我这当妈妈的好高兴啊,这好像是木春头一次主动帮我忙呢……”
“稗田老师,木春在寺子屋没给您和上白泽老师添麻烦吧……那就好……木春最近回家了都在帮我织布,是很枯燥很累的活,就是一直重复一个动作,真想不出来这样好动的孩子想要学织布。”
“织布是件很繁琐的活,男人再争气一点,我就不织布了。没办法,日子总要过下去的,织布烦了的时候,我会随着纺车的节律唱歌。稗田老师,这是我织的布料,好看吧……木春不爱唱歌,那孩子嗓子和鸭子一样。”
“稗田老师,您又来了,木春不在家,不知道哪里野去了,织布?早就不织了,小孩子估计就图个新鲜,亏我教他那么久,结果连《织麻歌》都没有学会。”
澜
桃太郎沿溪流而上,于山顶折断了参天的桃木,搬到海边,把树干掏空,将枝干作桨,以繁叶当帆,带着他的勇气、恒心与信念,与狗、猴子和雉鸡一同驶向大海深处。高歌猛进,劈波斩浪,抵达了鬼岛。
“快扭向!文,快点扭向!”犬走椛反提着刀在山岩上跳跃,踏起的叶四溅,移向视野更宽阔的山顶,“那样你们会撞在一起的!”
“文——”
椛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追不上文了,她的眼睛也因为盯久了天而开始抽搐。
椛的工作是哨卫,她每天都在规定的时间站到规定的位置,做规定的事。到了轮班休息的时候,就坐在瀑布后面打盹,或者下棋。
椛是出色的哨卫,她的眼睛可以看到极远。因此,她被交于了一项特别的任务——观察天。
幻想乡有着各式充满幻想的翅膀,吸血鬼的破碎水晶翼,妖精的冰碴翼,月之民的单翼……计较她们是怎么飞起来的似乎不太讨巧,可鸦天狗的翅膀,是实打实羽与骨。鸦天狗的飞行不是幻想式的“漂浮”,而是切实在风中“滑动”。也就决定了鸦天狗们要是飞起来了,不是想停就停的。
椛要做的事情之一,就是防止这些“风神”撞在一起。椛的视力可以很好判读鸦天狗的飞行路径。
“明明是这么宽阔的天空,鸦天狗还那么小只。”
今天早上椛也是望着天,直到眼中的泪滚落,她也没眨过眼。
“她们真有可能会撞在一起吗?”
那黑色的一抹在在碧空里快得不正常。
“一定是文。”
据说天狗的扇子一扇能吹垮房子,二扇能压倒树木,三扇能剥下旅人的衣服。一般的天狗,起飞时都是扇两下,独她射命丸文要扇五下起飞。她的速度真是快得不正常。
椛顺着文的轨迹看去,与姬海堂果的路径交叠了,果正看着手机边拍照边悠闲地扇动翅膀。如果双方不及时改变,她们将会撞在一起。
“果!快闪避!”
椛是千里眼,但她的声音却传递不了那么远。
有鸦天狗按那种速度飞行,当她的视距里出现障碍物,调整可能就晚了……后果定是粉身碎骨。
椛不顾一切的跑了起来,奔向高处。文随着她掀起的风掠过山巅,椛还是晚了步。果盯着手机还未察觉风的变化。
“文——”
文的察觉到险情之瞬,忙扑腾着翅膀把自己拉起来,减速偏向,想和果错开。空中强机动带来的过载撕扯着文的翅膀,抽筋的疼侵蚀着,文在空中昏迷,擦着果的左翼呼啸而过。
“文?”
只是一瞬的事……
“医生,她怎么样了?”
“恢复的很好,如果没有心理上的创伤,静养一段时间又能飞起来了。”
“没事,她很勇敢。”
椛推开了门。
“你醒啦。这是果托我带给你的水果,她最近好像很忙,改天应该回来看你。”
“果?”
“给你削个苹果吧,文。”
“文?是谁?”
文受伤得最重部位是翅膀,她只得趴在病榻上,撇着头来和椛说话。
“不会吧,你难道失忆了?文,我是椛啊,犬走椛。”
“犬走椛?又是谁?”
椛停下削皮的手,把脸往文的脸旁凑去,贴得很近。
“记得吗,这张脸?你的名字是射命丸文,是一只鸦天狗,职业是新闻记者。我是你的一般朋友,白狼天狗,干哨卫的。‘红叶飘飘狗狗椛椛’你一老这么叫我来着……记得吗?我很讨厌你这么叫我,先不说念起来很害羞,给人起外号这么长有什么意义吗?这里是树梢医院,你出了场事故,是我和果把你送过来的,医药费我也垫付了,算上你以前下将棋输我的,你已经欠我三千七了……”
“噗!红叶飘飘狗狗椛椛!医药费要三千吗?”
“当然……你记得你欠我多少钱?”
“我刚刚是装着玩的啦。”文拿指头敲了敲脑袋,“到晕掉以前都记得一清二楚。椛,你这个朋友交得真是值得,自信一点嘛,什么叫一般朋友,我可是把……”
“你装失忆是不是在考验我?”
“嗯……生气了?”
“你自己削皮吧!”椛把刀插在文高高的鼻子前。
“这可是医院的床垫诶,椛。”
“当然算你欠的钱。”
文知道的,可以和椛开什么玩笑,她又安心地闭上了眼,再睁开的时候,水果拼盘已经堆在床头了。
“喂我。”
“自己吃。”
椛把窗帘拉开,蓝天白云同明媚的光刺了进来。
“特地给你选了间向阳的病房,就算是静养也不要睡懒觉,多晒太阳对骨头好。”
椛又从怀中掏出了本小册子递给文。
“这是你的笔记本吧,《文花帖》。果想偷瞄来着,我没许她,当然我自己没看。你的笔摔坏了,我给你新买了一只。那只旧笔雕饰挺好看的,不知对你有什么纪念意味,我也没扔,给你放桌上了,你扇子也放那。”
文刚接过本笔,就翻开了写了些东西。
“红叶飘飘狗狗椛椛真是可靠呢,请继续以勇敢的哨卫保护大家吧。”
“我哪里算得上什么勇敢……照常上哨而已。那话怎么说:多数的勇敢都是更深的懦弱。我只是怕大天狗那张皱成一团的脸。”
“请不要这样说,勇敢就是勇敢……你知道的吧,”文勉强展了下自己的翅膀,又像触电一样立马缩了回去。
“文,你翅膀还没好。”
“你看吧,我超怕疼的,鸦天狗为了飞得更高更快,骨头都是空心的。鸦天狗……都是软骨头……椛呀……别考验我。”
“你是在说前些日子吗?我没有多想过……”
“椛,喂我。”
“自己吃。”
椛再把些琐事交代了,收拾了下就离开了。
“上头也还算通人情,接下来一个月我都值白班,往后我都傍晚过来看你。我欠了同事不少哨,该走了,你好好休息。”
椛接下来要把守是一条林间小路,没有哨亭,只要不下雨还算是班好哨。椛蹑着脚,屏住吸,往哪站岗的后辈背后摸去。
哨卫间有条老规矩,换哨的时候,被来的人摸到后背,那这个月的津贴就要贴给那人了。但是白狼天狗的嗅觉和视力都是一流。只要不是在哨上在打盹,这种事情一般是不会发生的。
椛已经贴得很近了,那后辈还没有什么反应,椛故意踩断了根树枝,吱呀作响。她才猛然惊醒转过身来。
“呀,是犬走前辈!”
“该我了,你回去吧……下午好好睡一觉。”
“呜……”
“没事啦,去吧。”
椛把刀插在泥土里,整理了下自己的毛发。
“好!”
她用力地拍打了下自己的脸,把耳朵竖得老高,盯着云等着时间逝去。
风的流动不正常了,天狗对风有着特殊的敏感,椛闻出来了,这不是属于天狗的山风,是鬼的酒嗝。
“遭了……”椛拿舌头抵着尖牙,提起刀来横在胸口。鬼王,星熊勇仪正踱在这山路上。
椛的腿在打颤,她想要转身就跑,把这份恐怖分给别人来担。这不是她能处理的事态……这甚至是整个天狗族群都不处理的事态,只要鬼王进了山,天狗的纽系就会崩掉。
前些日子,自鬼在地上消失以来,妖怪之山头一次出现那么多鬼。他们的笑声回荡在山林里。他们真的只是在喝酒吹牛吗?鬼王在划拳,整座山都要垮塌。他们要进山吗?大天狗都吓成那样了。
黑色的羽毛在到处漂浮……到底是谁先松开了谁的手?
文?
回来!
我没有多想。
别考验我……
那种不信任感掏会空椛的心,不能再那样了。
“不准你再前进一步了!”
“嚯,你是什么小卒?”
“哨卫白狼天狗——犬走椛!”
一定要大声才能盖过自己的慌张。
勇仪的步伐没有一似变化,路过椛身旁时,还轻拍下椛的肩膀。
“挺勇敢的嘛。”
椛能从勇仪的语气里读出六十六种要挟意味、三十三种“放你一马”的轻蔑加之一丝怜悯。勇仪走过椛不过十步远,椛大口大口喘起粗气来,她猛然把口水咽下,一咬牙横刀立在勇仪面前。
“这是我们的山,不准你往前了。”
“你们的山?我有答应过吗?”
“你要干什么?退一步讲,我能帮你去做,你别进山。”
“我就回去看看。”
“不要进山。”
椛的面部肌肉死崩着。勇仪往左挪了一步要绕开她,她立马挡上去,勇仪又往右挪,这样反复了三次,椛仍站立在勇仪面前。
“哈哈……很少看见你这么勇敢的天狗啊。很好,我中意你。陪我喝几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就这么简单。”
“明白了!尽管来!”
鬼王的酒,这不是辣椒油吧!椛第一口就被呛了个半死,这种东西怎么能大口喝的,该用舌头一滴滴卷起来品。
她那么大的碗,又抵到了椛的唇边,溅起飞沫濡湿椛的襟。
“怎么,就不行了?”
“才……才一杯!我好得很。”
“喝坏了对身体不好。”
“只管来。”
……
“犬走前辈,起来啦,前辈……”
椛趴着地上,有人在拍椛的背。
“该换班了。椛前辈怎么能在哨上喝酒呢?还醉成这样……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呀……没什么,你刚刚是不是摸到我背了。”椛疯狂捶打着自己的额头,来抵御酒精带来的疼痛。
“这……前辈……”
“我这月津贴给你。”
“怎么好意思呢,前辈……”
“这是规矩。你好好干,别打盹了,有情况别硬来,及时报告。”
椛用刀把自己撑起来,蹒跚着往山里走去,后辈的嘀咕塞入椛的锐耳。
“明明自己都在哨上喝成那样……还叫我别打盹,什么规矩什么……假惺惺的。我拿了她津贴她不会给我穿小鞋吧,一定是上午……”
花用玄武涧的水漱了口,洗了把脸,振作了精神,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怎样,吃了吗?”
“挺好的……椛,你是不是喝酒了。”
“你鼻子这么好使你怎么不去当白狼天狗。”
“是那种……值得一滴滴品味的好酒,撒在领子上了多浪费啊。可馋我了。”
椛揪起来自己的衣服闻了下,味道确实还在,可能因为闻习惯了没察觉到,只光漱口了。
“伤没好之前不准喝。”
“椛椛,你就……”
“不准。”
椛端来椅子坐着文的床边,拿起刀来给文削些水果。床头的水果又多了一些,还放了几本书。
“果来过了么?”
“嗯,来了。她给了我些书磨时间。”
“你没装失忆玩她吧?”
“没……”
椛拿起床头的书,随便翻了翻。
“念给我听。”
“还要我哄你睡觉吗?”
“我只能趴在床上啊,这样看书伤脖子。”
“唉,这是……童谣?人类的童谣。”
“果说是最近热销的书,那你用唱的。”
“我小时候没有唱过这种东西,我没听说过哪个天狗会唱童谣,天狗社会或许是老成了点,我没有听过歌声。”
“很久很久以前,天狗好像是会唱歌的,我奶奶和我说过。”
“那一辈的人……现在都不在了吧。歌是上个时代的东西”
“至少……我们曾经也是会唱歌的。这本书里是什么呢?”
“我看看。这种东西是怎么热销的……这一段是《桃太郎》,怪不得,打不过嘛,也就只能这么慰藉,我讨厌……”
“平时过过嘴瘾也蛮好的嘛。椛,别太严厉了。”
“很久很久以前……唔,桃太郎不像是个正常人吧,桃子里诞生的。”
“桃子,像是天人。”
“天人?”
“还记得吗?妖怪之山绯云缠绕的日子,是有个天人在上面呢,她头上顶着个桃子。”
“有印象,当时都传言要地震了。”
“那个天人胆子大得把巫女的神社掀了,从顶天上丢一块石头下来就能把山震崩。你知道吧,那个鬼王,伊吹萃香,那时候我看见她了,她从我们的山上爬到了顶天,和那天人打了一架。我想不到什么事情会让那鬼王如此高兴,那狰狞的脸,该是遇到中意的对手了吧。”
“这么一想,桃太郎的故事就是下凡历练的天人打赢鬼的故事……听起来还蛮可能的。我们天狗还是想着怎么活命吧。”
“翻翻看,有那些弱小的人战胜鬼的故事吗?”
“这个……一寸法师,以碗为舟,以针为剑,嗯……这他钻进鬼的肚子里退治了鬼,这也是小人族的优势吧,总感觉他们很奇妙。”
“那普通人呢?”
“这个,鬼切的故事。他们用的是名器,用专门杀鬼的刀战胜了鬼,给我那样的名刀就好了……”
“怎么,你想和鬼打架。鬼切是因为切下了鬼的手才被称作鬼切,我们的红叶飘飘狗狗椛椛用她的刀打败了鬼,那刀就叫木花吧。”
“不管怎样,鬼切在切下鬼手之前就是名刀了,我的刀只是我在成人的时候锻打的千折钢刀。千整,我一下都懒得打。其实在三百下以后,我已经看不出钢质的变化了,边打我边骂,太无聊了。现在倒好,有空我能下三天将棋不合眼。”
“椛好厉害。千折,要打好久……”
“没什么用。”
“灌注以心意的刃就是名刀,椛还是那么认真锻打了那么久,等下次鬼来的时候,椛就拿木花刀战胜她吧!”
“嗯……”
椛用了好久,才把文哄去睡,写新闻的鸦天狗,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
那天以后,椛盯哨的视线越发往下,她少去注视宽阔的天,多盯着前方的路。椛虽是千里眼,但她极少朝自己不关心的地方看,她的眼里没有风景。她想,她只是天狗们的一条眼线,线就只有一个方向,鬼王在哪,在干什么,只要不出现在这路上,都与她无关。就算出现在这路上了,她又能干些什么呢。
“没完没了。”
椛又看见了鬼的模样,勇仪端着大碗就在路上。
椛一拳往自己的嘴上砸去,扳下最锐的牙来,踢起自己的刀柄,这一面刻上“木花”,另一面刻上“生于山”。嘴角的血淌了下来,把“山”字染上色。椛跑了起来,用尽全力,朝勇仪端碗的手砍下去。
千折的钢在钢质偏析的位置断裂,碎裂的钢片飞散到勇仪的碗里,排挤出几滴酒来,勇仪端着碗抡了一圈,让酒滴又落回碗里。椛的虎口被震得生疼,她不干了,把半截刀插在土里,整个人一屁股坐着地上。
“你拿去吧,把我们的山拿去吧!就像你们曾经说的那样,用这座山去填那无底的海。全都拿走,拿走拿走!”
勇仪蹲了下来,把碗缘碰到椛的下巴。
“我不喝……呜呜……你连我的命也拿走吧,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符卡规则你爱咋样咋样,反正我们怎么也……我才不去舔你们的脚趾。”
椛每喊出一个字,就感觉咸的铁锈味喷了出来。
“先嘬一口,助于止血。”
“你把狗狗弄哭啰……这么有意思嘛?呸!老娘不伺候了!”椛在泪留到嘴角的时候,同口里的血与痰把泪啐了出去。
“这是敬。”
椛听见勇仪放缓的语气才敢抬头望去。
“自己拿着慢点喝,不逼你。”
椛伸出舌尖来沾起一点抹在牙槽里,有些许刺痛。
“别吓我,你又来干嘛。”
“没什么,闲逛。陪我喝点么,想喝喝。”
勇仪接过椛递来的酒,不嫌脏,也往泥地上坐。
“你别闲逛了,你知道天狗有多胆小吧。”
“啊,我当然知道你们有多好欺负。还不如人类。”
“那些人类打赢鬼的故事有多少是真的?”
“人类用欺骗的手段获胜的故事大体是真的。”
“那桃太郎呢,桃太郎没有用欺骗,他战胜鬼是不是因为他是天人。”
“桃太郎,他只是一个一般人。”
“他怎么做到的?”
“‘他战胜了海,然后战胜了我。’我不在,萃香是这么说的,也不肯多说些什么。”
“伊吹鬼……”
“你们最近怎样?”
“天狗们?老样子,和河童一起守着山。有两柱神搬了进山里住了,不是很受欢迎,天狗们要他她们的神迹,又不肯接受山的改变。”
“神明……有够无聊。对了,河童们,她们喜欢鼓捣些东西来着,又是水属。我听说你们技术进步很大,怎样,玄武涧里有大船吗?”
“船?你怎么会找河童要?船是溺死者的发明,你该找水性不好的人类去要。”
“那是那个时代的事情,幻想乡已经没有人类会出海了……鬼也一样,当年又有几个到达了鬼岛呢?唉……”
“没必要吧,现在不也挺好,去海那头干嘛。岛上和传说一样,堆满金银珠宝么?”
“哼,守山的天狗。”勇仪一口把酒闷完,带着钢片。“哈……你们天狗,没见过渡海的船吧。毕竟你们一直在山里。嗯,不对,你们当中不守规傻子也挺多。喂,你是千里眼对吧。”
“是的。”
勇仪捻着椛的狼耳,把她的头拧到一方。
“往那边看看,看到什么了吗?”
“伊吹?她在什么地方……那是船?什么船?”
“那是命莲寺,她去找佛祖要船了。”
“幻想乡有这寺来着吗?”
“你这狗怎么比我这地下的鬼还不灵通。那里的主持拿曾拿爱幻化的船救赎了海难溺死者的怨灵,带她脱离‘苦海’。我不觉得那船是能渡海的船,那尼姑道行也就这点,无趣。”
“那边打起来了哦,这一头敲在佛钟上了……喂喂喂,你不去帮忙么?”
“不去。”
勇仪把碗扣在地上,站起,把手伸给椛,示意喝酒闲谈结束了。椛或许是不敢握鬼的手,撑着半截刀站起。
“我们走的时候,山顶那颗树叫你们好好保管了吧。”
“古树,它一直长得很好,被当做医院在使用。”
“爬上那树顶,应该就是幻想乡最宽阔视野的位置,就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能不能见到海。”
椛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刚拍了一下就怀疑会不会遭到勇仪的鄙夷,她印象里邋里邋遢的鬼经常看不起爱干净的人。等勇仪也拍了两下,她才放心。目送着这令人胆怯的背影离去。
文的伤好得很快,今天可以出院了。椛弄了束花打算康复的文。
树梢医院,实际上是在树的底部,围绕着巨大的古木建造的——只考量了树栖的鸦天狗的感受。
椛刚打算推开文的病房,果却先出来了。
“椛?”
“嗯。”
“你过来一下。”
果牵着椛的手,把椛拉去病人散步的庭院。
“你见过文了,她好得怎样?”
“确实是好了,但有些事情我要和你说一下。你知道的吧,天狗都很胆小……”
“知道。”
“你不知道!”
“嗯?”
“你不知道对于鸦天狗,坠落是怎样的感受。文可能不再信任天了。我小时候,飞快了没控制住,一不小心撞上了树。我好久都不敢飞……花了多久告诉自己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到现在我也只敢慢悠悠……”
“怎么?你是说文……”
“她?她倒是觉得她很勇,等她扑腾起来就知道是什么感觉了。那种创伤,和恐怖……盈满宽阔的天。”
“我该做些什么?”
“你也看着点她,让她慢点来。”
“谢谢。”
“我交代完了,你去看她吧。我有其他的忙……”
椛推开门的时候,文已经把病服换成自己的衣服了。
“文,好了吗。”
“我好好的,感觉自己能一飞冲天。”
“小心一点吧,先别飞那么……”
“帮我把东西提着。”
文直接打断了椛,抢过门奔出去了。
“文,你去哪?”
文论脚程还是比不过椛,椛提着文的大包小包就拦在文前面。
“去哪?”
“树顶。”
文一扇掀起风,踏着风的驻点爬上了树梢,朝树顶前行。椛把行李在地上堆好,叫路人帮忙看着,伸出利爪嵌入木中,在梢间跳跃。参天的树,不会被风摇晃。
“文!”
文在树顶单腿站立着,椛从叶间探出头来。树顶的枝条曲结,形成可以站立的台子。这就是勇仪所说幻想乡视野最好的位置。椛向四周瞟了一眼,蓝,只有蓝,分不清是天是海,蓝色沾满了地的边缘。椛趁自己视觉还未错乱前,赶紧把视线拉回到文。
“你打算干什么?”
“很久没有扑腾了,作为康复的测试,就从这里跳下去吧。”
“真的没问题吗?文。”
“没问题。”
“好,你慢点……”椛一点点朝文挪去。“别……”
文迎着风梳起羽。
“忘掉受伤的地方。”
她的翅越展越开,在光线里明晰。她一步往前,踏在摇坠的枝丫上。她想一跃而起,却踏断了枝,以不利的姿势下沉。
“文!”
椛牵住了文的手。
“没事的,松开吧……”
“不要。”
“那个时候,到底是谁先松开了谁的手呢?”
“文?”
“到底是谁先害怕了呢?”
“别考验我。”
椛的指头越来越没有力气,朝鬼砍去的时候,她的手也是这般抖动,虎口越来越疼。最后……她松开了。
“文!”
那是一个不利于启动的下坠,文直立着,没有任何向前的速度,文的翅也无法扑击风。她调整着姿态,划拉出第一扇,卷起风把自己放平。二三四五,让风铺成空路,她在风的通道里螺旋。
“文!慢些!”
突然,文遭遇了一股紊流。这股下流会暂时把文按下,但灵活的鸦天狗一瞬就能调整好姿态,只需要……那么拍动一下翅膀。
“文!快点扭向啊!”
文下降了些许高度,这样她就可能和前面那棵树相碰。但是时间还来得及,只要侧身扭过去,或者拉起一点高度……都行。
“文!”
麻烦的是,她什么也没做。
等文再次醒来的时候,依旧是那间病房。
“文,感觉怎样?好些了吗?”
“椛?没什么……头有点疼。”
椛掂着一个苹果,坐在文的床头。
“还有多久才能让我出院啊,这些天我快无聊死了。”
“嗯?”
椛很疑惑,她一直伴着文,这是她醒来的第一天。
“椛,那本书里是什么?念给我听呗。”
“我念过了。”
“你什么时候念的?”
“唔……”
到底是怎么了,失忆了?忘记了她复健的那场失败飞行?坠落对于鸦天狗是怎样的伤?这样也好。
椛想着。
“这是人类的童谣。”
“童谣?那里唱给我听。”
“我不会歌唱,你见过哪个天狗歌唱。”
“我的奶奶……”
“那是上个时代……”
消磨日子——天狗们并不是很擅长。但文确实是一天天好起来。手续办完,她明天就能出院了。
晨,椛坐在病人散步的庭院里。狼和鸦在嬉戏,天狗们的眷族。椛又想起勇仪的话,盯着那直插天空的古木。
幻想乡视野最好的位置,但椛的眼只能看见枯燥的蓝。
“能看见海吗?”
那天在树顶的回忆愈发模糊,蓝色……都是蓝色,她的羽和太阳的光。
椛走到古木下,不禁感叹:“这得要多少人合抱呢?”
她伸出爪子插进了木里。
她爬上树顶。
她站着那尖上。椛是千里眼,地上的一切都清晰。但只要她抬头看去,无论哪个方向都是一成不变的蓝色。
“这就是鬼王所说宽广的海?”
好像与这一份蓝比起来,鬼王也不过如此。
嘈杂的声音在山的四周响起。
“鬼王来了!鬼王进山了!”
“那又怎样?”
椛分了一点神,看见脚底病楼的天狗们在出逃,吱吱呀呀。
“又怎样?”
椛陷入忧郁。她的展望完全被蓝捕获。
“真的有物能渡过此海?我们的山……”
迷雾中巨大的鬼发出巨大的咆哮。
“我拿走了!”
萃香来取她的古木了。
巨大化的萃香,比这棵树矮了半个头。她是奔着木来的,椛无路可退。
树在摇晃,被折断,巨大的鬼扛着参天的木。椛被甩了出去,坠落。
坠落对于天狗的感觉……山不可信任,天不可信任。椛在空中没有一丝挣扎,自由地坠落。
“椛!”
腾起大风,托住了椛。
“抓着我的手!”
一双翅膀衔住了椛。
“别松开了。”
文说着。
“喂!”
不停有大风灌入椛的嘴。
“你失忆是装的吗?你又是在考验我吗?”
“你说清楚一点,听不清楚。”
“我说!你!别松开我的手!”
“我不会松开的。”
“接下来一直往东飞吧!鬼王还在我们后头呢。”
“好!”
鸦天狗牵着白狼天狗,巨鬼扛着她的船。在往海边去。村庄里的孩子丢掉了手中的玩具,见此景跑出了村外,踏在鬼的脚印上跟随。
萃香稍有那么一点累,她泯了一口酒,惬意又自在,唱起了行酒的歌。
“椛……她的歌,我有点熟悉。天狗们上时代歌唱,是被鬼逼着唱酒令么?”
“我觉得不是……上个时代,我们为什么唱歌?现在却没有天狗唱歌。天狗在什么时候会唱歌呢?难过的时候?无聊的时候?”
“那我……椛,想听我的歌吗?”
“前面还有多远呢?无边无际,宽阔的海。”
谣
“好无聊哇……别讲童谣了。我快困死了。”
“我这老骨头只会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死神的阅历可比我广吧。”
“其实……哈——”
小町呵欠连天。
“你别拿哄孩子的歌忽悠我了,桃太郎死的时候也是我渡的。”
“嗯?”
“他是一个无聊的凡人……”
“喂!”
骑在蛇颈龙上的牛鬼一声吆喝打断了小町的话,她抱着襁褓的石婴划了过来。
“你是……渡河的死神?初次见面,我是牛崎润美。是在这河川上生活的妖怪。”
“小野冢小町。”
“这河川很宽阔呢……没见过见你。”
“这可能是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岸上。”
“嗯……我鞋带散了。帮个忙,照看一下这个婴儿。”
小町没有多想,接过了那个石婴。
流水哗哗作响,湿润了小町的鞋子,小町被水一激,猛抬起脚来,却被镰刀绊住,摔倒在仓上。她还将婴儿举过头顶,怕孩子哭闹。
“这不是石头吗?你是牛鬼!”
小町想把石婴抛下河,婴儿的手却拽住小町的袖子不放。
“喂喂喂!”
船倾覆过来,石婴越来越重,把小町往川底拉去。
“别小看我了!”
小町把岸拉近,在呛水之前把投放在了岸上。
“既然……船都不知道哪去了。今天就休息吧。可惜我那帅气的镰刀了。”
那条船,和运松翁的灵魂,留在了宽阔的水上。

